《明天半生》 章节章目录 初初见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流下来,落到檐线下方积水的小水洼里,发出“嗒,嗒”的声音。 朱国天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吧嗒”吸一口,又马上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本就不大的堂屋里扩散开,上一个烟没散尽,他又吐出一口,很快,整个屋里算是旱烟的味道,二儿子忍不住发出咳嗽声。 朱国天将烟枪在门槛上磕几下,熄了烟,语重心长地说到:“老二,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托人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就是你大嫂娘家那边的,你明天跟我去河边走一趟吧,去看看人家姑娘。” “嗯,啊!” 朱杰坐在回风炉旁边,低着头用锥子翘簸箕里的玉米,一下子用力过猛,手中的锥子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戳破了左手中指,献血顺着中指,滴在玉米粒上,很快就染红了很大一片,他没有感觉到痛,但是心里五味杂陈,甚至萌生了一种恐惧,他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找一个自己心爱的姑娘,事实上他也有一个自己心爱的姑娘。 然而当爹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知道没有任何希望了。此刻他多么希望自由婚姻制度的推广到他家这里,区长大伯禁止他爹还保留这种落后的思想观念。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有自由婚姻的制度,爹也不会管那种制度的,在这个家里,爹说一,没人敢说二,他的话就是命令,家里的其他人只能执行。 朱国天看着老二流血的左手,这一次他没有责备老二,他深知这个结果对儿子意味着什么,他才二十岁,却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过完一辈子,当初他的爹也是这么给他安排的,他也想过反抗,可是那是他的爹啊,他又怎么会害自己呢!他只能将心里的那份春心萌动掐死,永远的埋葬在心里最阴暗的地方,直至死亡。 过了很久,朱杰慢慢的回过神来,这个结果他在大哥跟爹去见那个后来成为他的大嫂的女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逃不掉的,这一切命运早就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不,是他的爹早就给他了。 他茫然地站在院落里,用嘴将血吸出来,混合着唾液吐到门前的水洼里,水洼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屋檐上的水落下来,落在他的血上,将血冲淡推向四周,终于,在十多次之后,水洼又变成了黄色的泥水。他干脆把手放在屋檐上的水落下的位置,任由水冲在伤口上。 “嘀嗒,嘀嗒,嘀嗒” 几分钟过后,朱杰随便找来一根布条,缠在中指上,就算包扎了。回到堂屋里,他将刚才被血浸染的那些玉米粒放到盆里,用水将血冲洗干净,捞出来放在回风炉上面烤干,这些是粮食,断然是不敢扔的,如果被他爹知道了,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打,从小到大,这个家属他挨的打最多,挨打多了,很多道理自然而然也就记在心里了。 母亲坐在火炉旁边,自始而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闷着头纳鞋底,时不时的将针线放在头发上搓一下,而后又开始纳鞋底。朱杰有过很多次疑问,为何在做针线活的时侯要在头发上搓一下,但是他不敢问,因为他爹说过,男人,不要管女人针线活的事,做好外面的事情就行,所谓外面的事,就是挣钱养家。 母亲是一个和蔼的农村妇人,从他记事起都没有发过火,就算是他做错了事,也只是告诉他爹,让他爹来打他,而他的母亲,是绝不会出手的。 家里一共七口人,大哥前年已经结婚分家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去上学去了,原本朱杰也是上学的,可是上到四年级的时候,他爹就不让他去上了,没有任何原因,就是不让他去上了,他反抗过,因为上学是非常好玩的,他想上学,他渴望知识,书里的故事让他迷恋。可是他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上学的念头,他爹告诉他,他想上学也可以,但是他爹不会给他任何吃的东西。对比上学,他更怕没东西吃,他七岁的时候还是吃大锅饭的年代,那时候闹过一阵饥荒,那年庄家几乎颗粒无收。所有能吃的草根、树皮、树叶,观音土都成了抢手货,最多的时候一天只能喝小半碗叶子粥,说是粥,不过就是几粒玉米磨成面,撒在半锅水中搅拌搅拌,再放入从山上扯来的树叶,等树叶煮透之后就可以吃了。 开始的时候朱杰坚持去上学,他不相信他爹会狠心到不给吃的。从家到学校有十公里的路程,第三天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了,三天他没有进过一粒粮食,连水都是在上学路上的路边喝的溪水,他坐在小水沟边上,将课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嘴里,那天回家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上学,每天跟着母亲在田间地头忙碌,每当看到同龄人去上学的时候,他都倔强地用力干活,以此来发泄心里的不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朱杰就被母亲叫起来,三弟四弟和五妹,还在睡觉,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崭新的衣服和一双布鞋,递给他。 “今天去人家,要穿得干干净净的,可不能让人家嫌弃了咱们老二。” “妈……” 朱杰接过母亲手里的衣服鞋子,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从母亲的眼神中知道,没有用的。 穿好衣服鞋子,又用香皂洗了头,父亲已经坐在门槛上抽他的旱烟了,今天父亲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鞋子是区长大伯送给他的反帮皮鞋。他们出门的时候天才刚刚亮得可以看到,因为从家里到河边,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用脚走的话要走差不多一天才能到,父亲特地去找了朱杰的大伯和二大伯借了两架二八大杠,车子很新,看来父亲昨晚细心的擦过了。两架自行车的后座上都绑了东西,朱杰大致看了一下,两条白池烟,一包自家炒的茶叶,还有一支猪的后火腿。 父亲在前面带路,朱杰跟在后边,路很不好走,昨天刚下过雨,路上有很多泥坑,朱杰尽力保证泥水不落到鞋子上。到了沙树林的时候,走了有一半的路程了,父亲示意朱杰停下来休息?父亲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朱杰站在旁边不知道做什么,只能干站着。在他的错愕表情中,父亲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池烟,递给他: “到了人家的时候,机灵点,让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喊完记得递烟给长辈,递给男的就行,女的你不用管,你要自己抽也可以,毕竟以后你也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了,男人啊,有时候也只能抽抽烟了!” 朱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爹,我可以抽吗?” 虽然刚才的话是从父亲的口中说出来的,但是他必须再次确认一下。 “抽吧,以后你就是你这个家的男人了,你这个家的一切都要靠你了,很多时候,路再难你也要走下去,走不下去的时侯,抽根烟冷静冷静,再咬咬牙就过去了。” 朱杰抽出一根烟,父亲亲自拿出火柴为他点燃,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父亲,朱杰发现,父亲的两鬓,竟有了几根白色的头发。虽然不起眼,但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看到了。 吸了一口,朱杰被呛出了眼泪,咳嗽了好长时间才好一点,父亲看着他,脸上居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只是朱杰没有发展,他被呛得睁不开眼睛。后来朱杰干脆不吸进肺里,吸出来马上吐出去,吸烟的样子有模有样。父亲忍不住说了一句: “兔崽子,学得真快!” 父亲抽完一袋烟,又继续赶路,后面的路更难走,三分之二的路都是上坡,没办法只能推着走,等他们到河边女方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女方家姓刘,很热情,隔着老远就出来迎接,和朱杰的父亲各种寒暄,朱杰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在场的人。进屋落坐之后,双方的长辈拉起了家常,从昨天的天气聊到庄稼的收成,又从庄稼聊到家庭现状,又聊到了各自的年龄,绕了一圈之后,终于聊到了两个孩子。因为朱杰的父亲比对方大,所以父亲对朱杰说到: “快,叫耶耶(叔叔)” “耶耶(叔叔)” 喊完人之后,朱杰又赶紧从口袋里拿出父亲之前给自己的烟双手给长辈递烟。 接过烟,刘大成给朱杰一一介绍在坐的其他长辈,朱杰依次称呼,双手递烟,对面的长辈们,不管会不会抽烟,都笑眯眯的接过。 刘大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充满了笑意,就目前来看,这个小伙子很不错,规规矩矩,又懂礼貌,暂时他是很满意的。 女人们忙碌着晚饭,男方第一次来,是要盛情招待的,各种菜热气腾腾的端上了八仙桌,等到菜全部上齐了就招呼着朱国天父子两人入坐,酒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要用碗喝,朱杰没有喝过酒,辣的嗓子难受,只能喝一口酒夹一筷子菜压下去,很快,朱杰的脸就红得像红富士一样。 女人们在这种场合是不能上主桌的,她们在另外一个桌子上吃饭,但是她们并不闲着,需要时不时的看哪个菜少了,一旦发现少了就要立刻加菜,除了加菜,她们还需要给客人夹菜添饭,朱国天还好,一直在陪刘家的长辈们喝酒,聊天,朱杰喝了两半碗之后就开始吃饭了,然后就出现了一副景象,他刚吃完碗里的饭,碗里的饭又满了,吃完菜,菜又满了,吃完又满,再吃再满,而且大多是肉。 他这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多的东西,躲又躲不掉,把碗藏在右边,用右手去挡左边的勺子,回过头来发现碗里凭空多了一勺肉,藏在左边也会一样,最后朱杰实在没办法了,张开左手,死死地压住碗口,这才避免了被加菜加饭,他的行为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吃饭的时候朱杰偷偷用余光去观察刘家的姑娘,刘家的姑娘有三个,他的父亲只告诉他是刘家的大女儿,可是谁是大女儿他不知道,而且有两个长得非常像。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朱杰也在饭桌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吃饭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回应长辈们的话,当然,最多的话就是让他多吃饭,多夹菜,不要不好意思。刘家的长辈全程笑脸,他们很满意这个年轻人,能吃,懂礼貌,守规矩,他们放心将刘家的女儿托付给他。 从饭桌上下来,双方的长辈又围绕着回风炉坐着喝茶,朱杰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直到二十多年后,他才明白原因,当然,那是后话了。 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两个年轻人正式见面了,是长得很像的其中一个,姑娘叫刘美,瓜子脸,是那种小家碧玉的,长得很干净,身材也很好。朱杰和刘美挨着坐着,谁都没有开口,很快,刘美就跑去洗碗去了。 第二天朱杰起得很早,其他人还在睡觉,他来到堂屋的时候,刘美正在生火,她看到朱杰,低下头去默默地用斧头劈柴,朱杰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从她的手中接过斧头,然后劈柴。刘美也没有说什么,把斧头递给朱杰之后转身去拿扫把扫地去了。 等到其他人起来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洋芋也烧好了,大家围着炉子吃着洋芋,喝着茶,讨论着什么时候点香(订婚)。而朱杰和刘美,都低着头,任由他们讨论着,至于生辰八字什么的,早在请人牵红线的时候就看过了,很合。老一辈的人多多少少都懂一些,几个人推算过后,点香(订婚)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时间很紧,今天已经十三号了,需要准备得东西还很多,在刘家吃过早饭之后,朱杰就跟着父亲回家了,到家已经是晚上。 章节章目录 订订婚 从河边回来之后,朱国天坐在门槛上的次数更多,时间更长。 结个婚真让人头疼,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就是彩礼,彩礼要:两袋米,两包盐,两包茶,两瓶酒,两套衣服两双鞋子,两双袜子,外加两块肉,寓意成双成对,本来还有彩礼钱,但是他家拿不出,刘家也讲道理,没有要。这些东西除了衣服鞋子可以自已做,其它的都要花钱去买,要花不少钱哩!除了彩礼还要请人。 朱天国坐在门槛上,卷了一卷旱烟,吧嗒、吧嗒又抽上了,望着还未干的水坑,小水坑里有一只虫子,在水面上不停地打着转,朱国天看的出神,忘记了吧嗒、吧嗒,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烟枪里的旱烟已经灭了,他拿出火柴,想继续点燃,火柴划断了三根。 “什么破东西!” 他很想扔掉,愣了一下,烟枪在早已被磕出一个小窝的地方习惯性地磕了两下,扶着门槛站起来,将火柴放到回风炉的盖板上面,转身朝堂屋外面走去。 朱杰吃过早饭就去砍柴了,回来的时候没见到父亲,问了母亲,母亲只说父亲出去了,其它的再没有说。母亲不说,但是他知道,爹肯定是去找区长大伯和教书的二大伯去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父亲还未回来,母亲做好了饭,弟弟和妹妹因为明天要上学,吃了饭早早地先去睡觉了,朱杰和母亲没有吃,要等父亲回来。 夏天雨后的夜晚格外的热闹,离家不远处的水沟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偶尔也有其它的一些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但总能盖过青蛙,每每这时候,夜晚就会变得很宁静,朱杰屏住呼吸,注意去听,听到屋外父亲回来的脚步声,母亲赶紧将铁锅放在炉子上,菜已经凉了。朱杰低着头,没有去看父亲,呼吸停止,他在等,终于,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又统治了黑夜。 父亲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是摇摇晃晃的,他喝酒了,左手还提着半瓶酒,朱杰一看就知道是包谷酒,小时候经常帮父亲去买酒,还偷偷尝过一次,辣得他狂喝水。父亲在回风炉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在回风炉的盖板上,让朱杰打开,里面是钱,很多钱,各种面值的都有,大到一百,小到一角,五块十块的最多,加起来有六百多。 父亲突然站起来,酒瓶子狠狠地砸在回风炉旁边的是石头上,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股浓浓的酒味弥漫在屋里。 在农村,每家每户都会在回风炉的下面铺上平整的石头,可以直接在上面砍柴。没有回风炉的,也会用在堂屋里挖一个四四方方的坑,边长在半米左右,周围和底部用石头镶上,里面烧柴火,做饭的时候在里面放一个三脚架,铁锅就放在三脚架上面,然后就可以炒菜了。 父亲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朱杰和母亲都吓了一跳,母亲赶紧把锅端下来,去拿扫把,朱杰的手还没有收回来,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父亲只是摔瓶子,并没有说话,朱杰蹲下去扣玻璃碎片,有几块飞到石头边上的土泥地上,插在里面,母亲用扫把去扫,扫不起来。 多年以后,朱杰才明白父亲为何会摔瓶子。后来父亲有几天晚上又出去过几次,每次都喝醉了回来,朱杰不敢问他出去做什么,在最后回来那一次,父亲只是淡淡的说一句:“人都请好了!” 之后一直到点香(订婚)的日子,天气都晴得很好,中间有一次下午的时侯,黑云压得很低,好像爬到山顶就能够到它,在打了两个炸雷之后,什么也没落下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13号,也就是订婚前的第五天,朱杰跟着父亲和大哥,去了一趟县里,买了三转一响,结婚的时候是必不可少的。从村子到县城,差不多有五十公里,三个人拉着马车架子,准备了四天的食物,等三个人把三转一响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7号的中午了。 去的时候洗的干干净净,回来的时候全都灰头土脸,要不是衣服没破,和要饭的真没什么区别,而马车架子上的缝纫机和自行车被一张床单盖着,没落一点灰。点香(订婚)的东西早在几天前就在供销社买好了。 18号一大早,朱国天请的人就来到家里,两个长辈,其中一个就是朱杰的区长大伯,另一个是朱杰的四叔,加上朱杰的父母和大哥以及他自己,正好六个,朱杰的弟弟妹妹想去,但是朱国天担心路途遥远,又要背东西,等到接亲的时候再去就行了,刚好在家里可以看家。朱杰的大嫂本来也要去的,但是前两个月刚生完孩子,孩子太小,也就没去了。朱国天给来帮忙的两个人每个人包了一个六块钱的红包,门前的大核桃树上,两只喜鹊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时不时的发出清脆的叫声。 简单的用过早点之后就出发了,两个年轻人一人扛着一袋米,其它的东西四个人每人分一点,原本30多公里的路,天晴路好走,又抄了很多近路,下午三点过的时侯就到了。 刘大成家这边几乎能邀请的亲朋好友都邀请到了,门前的院落里有很多人,但是都不闲着,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把朱杰一行人迎到堂屋坐下之后,大家相互问候,然后就开始步入正题了,来帮忙的人站在屋外,等着看热闹。 堂屋里放了一张八仙桌,很大的那种,双方的长辈落坐,朱杰在长辈的叮嘱下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摆放在八仙桌上,两袋米,两块肉,两包盐,两包茶,两瓶酒,两套衣服,两双鞋子,两双袜子。屋外的亲朋好友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嫌弃,因为没有见到最亮眼的东西。 朱杰觉得脸上无光,可是又能怎么样?家里的情况他是清楚的,拿不起彩礼钱,虽说父亲去借了几百,但那些钱要用在其它更需要的地方。 东西摆放好之后,区长大伯发话了:“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完美结合共偕连理,百年偎依百年眠,彼此宽容互相照顾,天生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鸯不羡仙。小杰小美,祝愿你们订婚甜蜜蜜!”,朱杰和刘美站在一旁,两个年轻人低着头,都没有说话,任由长辈去安排! 屋外看热闹的人开始去准备饭菜了,半个小时后,九大碗全部上桌,寓意长长久久。朱杰和刘美坐在一起,低着头吃饭,突然,他的碗里多了一筷子肉,等他抬头的时候,看到刘美刚收回去的筷子,紧接着刘美的脸就红到了耳根,右手握着筷子不停地戳碗里的饭。大家都看在眼里,默契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笑话,任由两个年轻人去害羞。朱杰的脸也红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发展大家没有发现,才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长辈们拉家常,年轻人就要拉着朱杰去玩,朱杰习惯性的等着父亲的首肯,在父亲微笑着点头之后,便和一众年轻人出去了,当然,也包括刘美。长辈自然是不会反对的,以后会走动得更加频繁,提前了解了解是好的。朱杰当然也是乐意去的,和这帮老辈人坐着实在是无聊,又说不上话。 一众年轻人玩到很晚才回来,朱杰被他们带去山沟里摸螃蟹了,从山沟的下游逆流而上,一路翻石头,螃蟹就藏在石头下面,一路翻到山顶,又从山顶的另一条山沟里抓着时蹦(一种蛙)下来,再次回到山脚的时候,半桶螃蟹,半桶多时蹦,收货颇丰。 中间有一段路特别不好走,很窄,只能容一人行走,右边是几十张丈的悬崖,左边是崖壁,白天看上去就很恐怖,在夜晚更甚。男孩子经常上山砍柴,放牛样的,早就习惯了,虽然是晚上,倒也难不到他们,但是女孩子就遭殃了,几个男孩子很快把女孩们带过去,在路的对面看着朱杰和刘美“嘿嘿”地笑。朱杰向他们投去寻求帮助的眼神,倒不是他怕,他家对面的山也很陡,在那样的山上行走已是家常便饭,他担心的是刘美,可天很黑,没人看到他的表情,都在对面坐着等他和刘美,他们很喜欢在对面玩起了游戏,反正有的是时间,不急。 一直耗了四五分钟,朱杰妥协了,他知道,他们就是故意的,朱杰走向一直站着不说话的刘美,在她惊讶的表情中牵起她的手,这是一双充满温度的手,朱杰从她的皮肤可以感受到刘美身体的温度在上升,还在上升,已经能感觉烫,烫是相互的,刘美也感觉到了来自朱杰身体的温度。这是朱杰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碰女孩子的手,很柔软,很舒服,很……,朱杰还沉迷于温度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令他心惊,那是什么,他太熟悉了,因为他的手心,也有一模一样的坚硬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干农活在手心留下的茧,没有八九年是不会坚硬到这种程度的,可想而知,面前这个女孩,在她的家里承担了多少的劳动。 第一次,朱杰发自内心有点心疼眼前的这个和自己定了婚的女孩。他拉着她,她由他拉着,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走过这段孤独的路,一直到快到刘美家的时候,他们的手才松开,两个人的都没有说话,朱杰在前面走着,刘美跟在朱杰的身后。 到了刘美家,长辈们还没有休息,大家围绕在院子中间的火堆边,一边烤火一边哈茶一边摆龙门阵。朱杰被父亲拉到一边,告诉他已经找人算过了,农历八月十五结婚。 章节章目录 婚婚房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三个月十三天。 朱国天坐在门槛上,望着堂屋正对面的一大片玉米地发呆,朱杰早上出去放羊的时候父亲就坐在门槛上了,傍晚放羊回来父亲还坐在门槛上。 门槛上父亲磕烟枪的小窝比以前大了一圈,下面堆着一小堆烟灰。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也没有说话,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去撕了一张妹妹上学用的本子,拿着妹妹那支铅笔在撕下来的纸上一边画一边写。 第二天,父亲一大早就带着朱杰来到昨天他望了一天的那块地里,递给朱杰一把镰刀,自己也拿着一把镰刀走进了那片玉米地,当一棵棵玉米秆直挺挺地倒下,朱杰当然明白父亲要做什么,他没有说什么,默默跟着父亲砍玉米,一直砍到中午才砍完,朱杰与父亲都出了一身汗,遍地倒下的玉米,仿佛在控诉这对父子的暴行。 父亲坐在一堆玉米上,一只手摸着玉米苞,已经成型了。许久,从烟袋里抓出几片旱烟,慢悠悠的卷上,用舌头舔了舔封口的位置,塞进那根跟了他四年的烟枪里,划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阵风吹过,将火柴吹灭,吐出去的烟被风刮回他的眼睛,将他的眼睛熏出了几滴眼泪。 吃过午饭,父亲拿着两根绳子,带着朱杰把砍倒的玉米捆成刚好能合抱的大小,挨家挨户的去送,这可是上等的饲料,没人舍得在长到这种程度的时侯去祸害,除非那人有病。朱国天也不解释,送完一家,回来捆好又去送另一家。天快黑了,朱杰才跟着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扛着两捆玉米杆回家。 砍完玉米后面几天,朱杰和往常一样放羊,砍柴,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父亲吃完饭总会揣上两包白驰,打着手电出去,要等到凌晨才会回来。第四天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宣布了一件事:“明天动工。”除了弟弟和妹妹,没有人感到惊讶,朱杰如此,母亲更是如此。 朱杰在跟随父亲砍玉米的时侯就猜到了,父亲要盖房子,至于盖了做什么,还用说吗?除了自己娶媳妇还能做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是父亲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朱杰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当那所房子盖起来的时候,也就是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墙房,几个月以后将不再有他的位置。 第二天母亲起得比以往还要早,用家里最大的铝锅煮了满满一锅洋芋,又生了另一个炉子烧水,泡了满满一大瓷缸的茶水。八点过,父亲这几天去请的人陆陆续续到来,每个人都带来了一样工具,锄头、铁锹、洋铲、撮箕,还有两个土夯。农村人就是这么朴实,大家坐在一起,吃着洋芋,喝着茶,谈论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偶尔也会拿朱杰和刘美来开玩笑,然后看着朱杰脸红尴尬,大家却哈哈大笑。吃饱喝足,就要干活了,一共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往玉米地出发,当他们看到那么多的玉米被砍了的时候,还是会发出一些唉声叹气。 人多就是力量大,才用了半天时间,所有的玉米桩就挖完了,平整一翻后,就要夯土,这种带有水分的土是最好夯的,两个土夯,大家轮流使力,傍晚,一片还算平整的地基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刚夯实的地基不能直接在上面盖房子,需要晒十多天,再来夯一次,这样的土才会实,再在上面盖房子就没问题了。 这十多天也不能闲着,盖房子需要的东西太多,柱子、房梁,船皮,还有打地基用的石头和最后的瓦。虽然已经和区长大哥打过招呼,大白天明目张胆的去砍树让其他人看到也不好,所以一连十多天,一吃过晚饭,父亲就带着朱杰打着手电,提着斧头,拿着镰刀,去山林里砍柱子和房梁,砍倒后直接在山上刮皮,不刮皮很难晒干水分,刮皮后就放在太阳最好晒到的地方,一般一个月水分就干得差不多了。 柱子的垫脚石是最难寻找的,不是所有的石头都可以,要选择不会风化,在泥土里不会腐烂,遇水也不会被侵蚀的才可以。这种石头当地人叫铜汞石,要在另一个村才会有,朱杰就跟着父亲,拉着马车架子,到隔壁村去寻找,至于为什么不用马拉?家里唯一一匹马在两年前就误食了打了农药的草死了,朱杰记得马死后,父亲一连三天没吃饭,整天抽旱烟,门槛上的那个小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磕出来的。 平整的铜汞石很难找到,父亲就蹲在石头旁边,用钢钎和铁锤一点一点的凿,毕竟不是干这个的,第一块垫脚石模样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左手全是伤口,鲜血顺着钢钎,快滴在石头上,他马上抬起手来,用力将血甩出去,石头上决不能有鲜血,一旦有,这块石头就不能要了。必须干干净净的石头才有资格成为柱子的垫脚石,如果被污染,它就不配了。 这种石头很重,石磨大小就有两百多斤,朱杰和父亲一次只能拉一块石头,拉到马路边,还要背上去,地基离马路有一百多米,而且是上坡路,朱杰和父亲轮流背,父亲每走二十多米就必须停下来休息,然后换朱杰背,休息了五次才把一块垫脚石背到地基里,一天只能拉回来两块石头,四根柱子的垫脚石用了两天。 要准备最多的还是船皮,长要不低于一丈,宽不少于三寸,厚度不能薄于三公分,不然承受不住瓦片的重量?盖一所房子大概需要两百块船皮,这些船皮都要砍松树来改板,(改板,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把树干用锯子改变成木板)而且要现砍现改,一旦松树里的水分没了,改板的时候就要付出三倍不止的力气,趁着水分,还可以省去了在锯子上浇水的工作。 这项工作一个人不可能完成,父亲请了六个壮汉,借了四连锯子,这种锯子和普通的锯子不同,很厚很宽,长长的一块铁皮一侧加工出排列整齐的大锯齿,两端各有一个手柄,也只有这种锯子才能下料,其它的小锯子还不够格,锯不上几下就会被卡死的。 光有人和锯子还不够,要搭台子,台子就搭在山上,方便就地取材,两米高,上面要放树干,树干上还要站一个人,所以必须牢固,下面要中空,留一个人活动的空间。改板的时候,在刮了皮的树干上用墨斗按需要弹上线,放到台子上用抓钉固定,然后上锯子,两个人一上一下,喊着口号,配合默契,一般在下面的人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等下面的人动不了的时候,休息一下,抽根烟,喝点茶,调换位置继续干。 朱杰不会改板,这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走了线,两块板子就废了,他和堂哥朱义负责砍树、刮皮、运送到改板的地方。三连锯子同时工作,锯子不下料了就用锉子锉一下锯齿,三天之后,三百多块板子完成了,台子旁边的锯木堆了很高,三个台子的锯木加起来足足有一大卡车。这三天,除了晚上回去睡觉,其它时间都在山上度过,饭是母亲定时送来的。 母亲除了给他们送饭送水,还要放羊,家里还有一个木匠在做门窗,这还没有一个月,她的背似乎不再挺直了,朱杰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每每这种时候,他的内心只会增加一种罪孽感,不是自己结婚,他们何至于此!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未经他人苦,不懂他人难。从父亲提出给自己找一个媳妇开始,朱杰跟着父亲各种忙碌,渐渐的,他明白了作为一个家的顶梁柱需要承担多大的责任,承受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然而,生活的苦远不止这些,一切才刚刚开始。 改完板的第三天,刘大成带着刘美到了朱杰家,前两天,朱国天带着亲家看了新房的地基和盖房的各种材料,刘大成笑得合不拢嘴,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大成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朱国天一打开,里面全是钱,厚一沓,有一千两百多。朱国天的情绪立马就上来了,刚想拿起来塞回去,手被刘大成死死地按着: “老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小杰这个孩子我非常喜欢,老实能干,规矩懂礼,把女儿交给他我放心!还有还有,我做梦都没想到你家不是用现在的老房子给他们结婚,就冲这一点,刘美嫁到你们老朱家就值了。我们刘家也是第一次嫁女儿,这些钱就算这孩子的嫁妆,反正都是要给他们用的,现在拿来一起盖房子正好!你不要推脱,你推脱就是看不起我,看不上你这个儿媳妇!” 朱国天没有再说什么,端起桌子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不只是不是被呛了一下,鼻子竟有点酸,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这么手拉着手,聊了半宿。朱杰起来的时候这两个男人的手还拉着,趴在桌子上,背上各自盖了一件军大衣,那是母亲半夜起来给他们盖的。 打开大门,一股清风扑面而来,没有吹动树叶,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有些稀薄,很宁静。 “嗡嗡嗡……”响亮的啼鸣打破了宁静,然后全村的公鸡就比赛起来了,风吹过,核桃树的叶子“莎莎,莎莎”,前面那几家的烟囱里,扭扭曲曲的升起白烟。 朱杰只穿了一件短袖,手臂微凉,忍不住用手去搓,温暖从身后传来,一件衣服落在朱杰的肩上,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到刘美站在身后,脸上红了一片。 “你怎么起来了?” “嗯,在家习惯了。” “你呢?” “我也习惯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说话,朱杰不止一次想象过两人说话的场景,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尴尬,窃喜吗?有但是不多,更多的是平淡,像两个村口遇见的老乡。 简单的对话之后,刘美就去生火了,朱杰没有去阻止,转身挑了水桶去水井挑水,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就像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很快,母亲也起来了,穿上鞋子后,熟练地忙碌起来,今天请了几个人,要去把地基再夯实夯实。朱杰不用参加今天的劳动,今天他要和刘美去县里扯结婚证。 吃了一点炒面,朱杰去大伯家借了二大大杠,载着刘美去往县城,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对话,朱杰在前面骑,刘美坐在后面死死地抱住他,就像抱着一棵救命的树。到了县城,朱杰要带着刘美去吃羊肉粉,来之前父亲交代过,一定要带人家吃点好的,不能亏待了人家。可是刘美死活不去,来之前父亲也交代过,不要朱杰家还要盖房子给他们结婚,不能让朱杰给他花钱。于是两个人在羊肉粉馆外面吵起来了,引得周围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眼光。 “吃” “不吃!” “吃不吃?” “不吃!” “必须吃!” “别吃了。” “这个家听谁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刘美愣了一下,没有再同朱杰争吵,乖乖地跟着朱杰进了羊肉粉馆。家,他说的是家!从羊肉粉馆出来,一直到扯了结婚证,朱杰说什么做什么刘美都没有反对,回去的时候刘美的头发上多了一个发卡。 很顺利,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天还没黑,母亲在准备晚饭,刘美一回来就去帮忙,母亲不让,没有用,总不能给人家捆起来嘛,母亲不让做这个她就去做那个。今天帮忙夯地基的人也在家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拉着家常,讨论朱杰的新房,夸朱杰的媳妇真能干。 刘大成只在了四天就回去了,他没有带刘美回去,说是让刘美再住几天,到时候让朱杰送回去就行了。刘美在家的这几天,朱杰每天的工作就是放羊。刘美多住了十天,本来说住三天就回,可是他们的新房开动工,朱杰的母亲每天要做饭,烧水泡茶给来帮忙的人,朱杰也要参与盖房,家里的羊就没人管,刘美自告奋勇但是都放羊的任务。 盖房子这种大事,一辈子就一次,村里每家都会出一个劳动力来帮忙的,先是冲墙(两边用木板挡住,中间留三十公分,里面放加了干草的潮土,用木头去冲紧),一次只能冲一米多高,太高了木板承受不住会被撑开,也不是整间房子都用土来冲,只是两边和后面,前面和中间隔开的这几面墙一般是竖柱子,再用木板来隔开。因为刘大成送来了钱,朱国天决定前面和中间不用木板,改用青砖,这些青砖是从麻乍拉来的,没办法,他们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烧砖,当然,柱子是必须要的。到两米四高度的时侯放楼杆,放楼杆的目的是相当于有两层。第二层除了四周,中间是全空的,只有柱子支撑,一楼和二楼的柱子不同,二楼中间又多了一根柱子,这根柱子是用来放主梁的。楼杆和柱子连接的地方不用一根钉子,是榫卯结构的,这种榫卯结构比用钉子的不知道要牢固多少倍。装完楼杆继续冲墙,中间最高,两边稍低倾斜度大概在30度,可以保证雨水不倒灌。 墙也冲完了,柱子也竖起来了,接下来就要上梁,上梁是很隆重的事情,比动工的时候还要隆重,不仅需要看时间,还要买鞭炮来庆祝。先上主梁,中间最高那根,主梁很粗,直径有六寸多,需要胆大心细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这个村最会上梁的人是朱杰的四叔,一个原因是他手巧,总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上梁,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能说会道,上梁的时候吉利的话术满嘴跑,这样的人谁家不喜欢?所以只要是有人家盖房子,都请他去上梁。朱杰的父亲让他包了一个十六块八毛的红包给四叔,寓意一路发,为什么让他给,因为他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四叔非常尽力,上梁的时间刚刚好,将他能想到的吉利的话全说了一遍,还用红布包了一个一块的硬币放在主梁上面。 只剩下两道工序,固定船皮和扇瓦了,先是固定船皮,这是最简单的,一些人负责在房梁上找好距离,一些人递,一些人订,半个小时所有的船皮全部订完。接下来是扇瓦,一万多片瓦是朱国天赊来的,请了朱杰的区长大伯做担保,一片瓦一毛钱,一年一百片瓦的利息,三年还清。顺着船皮,一正一反,两天的功夫,全部完成,最后还要压梁,保证雨水不会淋到主梁。当最后一个人从楼梯上爬下来,这所房子也算完成了,从砍玉米开始,历时两个月十四天。 朱国天围绕着房子,抚摸它,亲近它,心满意足,他坐在新房子的门槛上,乐呵呵地抽着旱烟,望着对面自己的老房子傻笑,抽完一卷,习惯性地去磕烟枪,但是他忍住了,将烟灰磕在一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