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异能是生病》 章目节目录 第一章犬吠太犬平 “四海齐锋,不过凡铁。” “列国宗师,尽皆庸人!” 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年的残酷战争,不知不觉间,已然进入了终章。 正面战场上,几乎攻陷了中原半壁的联合军队,终于显露出了败势,而侧面战场上,那诸国宗师妄图染指神器,撬动华夏国运的最后挣扎,也必将徒劳无功。 大龟山下,陨仙湖前,连日的奔袭血战,已使得大夏修士死伤殆尽。 无数大夏修士,在得知敌方的阴谋后,从神州各地赶赴而来,可至此处者,却只有两人。 年轻剑客回头看去,方才一役,那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攻击的小道士,此刻已是重伤难支、摇摇欲坠了。 年轻剑客又抬头看向半空,这仅靠着命魂,不知苟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当真是强的离谱,那具仙骨躯体,终是被其夺了过去。 仙骨,是得道者遗留在人间肉身所化,而这具仙骨是距今最近的一位得道者所留,更是修行界已知保存的最完整的。 末法时代,灵力稀薄,使得这世间已有千年的光景,未有得道成仙的传说了。 那老怪物能夺天地造化,凝聚命魂不散,便说明其生前就已是半步入道的修为了,只可惜肉体凡胎又怎能真的做到长视久生,老怪物这临门一脚,终究还是被拒之门外,所以他不得不放弃腐朽的肉身,转而以命魂为介,苟延残喘。 若是换了其他宗师得了这具仙骨,会用来做什么,年轻剑客无从得知,但是这老怪物,年轻剑客敢肯定,他会用这具仙骨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此刻,那老怪物的残魂已经入主了仙体,天地间瞬时充斥起了暴虐的生命能量。 同一时间,那具白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经脉骨骼,再造血肉之躯,其影响之大,甚至于让这方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不过数息的功夫,那白骨便已初具人形,只不过依靠命魂存续百年的老怪物,好似已经忘记了拥有肉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此刻的他如同新生婴儿一般摇摇晃晃,竟是一时间还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不过那老怪物也不慌张,只是平静看向下方的两人,静待着肉身机能的恢复。 老怪物笑道:“今日之后,神州陆沉,中原易主。” 说话间,老怪物面色泛红,开始有血液流动于四肢百骸,正是三魂内敛,去阴还阳之兆。 与此同时,小道士对着年轻剑客喊道:“就是现在,干他!!!” 听到了挚友的信号,年轻剑客瞬间便有了动作,但见其一手握住腰间佩剑,一手掏出身后大狙,望着天空,同样也是笑言:“错了...” “是今日之后,山河万里,犬吠太平。” 语毕,剑出,华光一抹,天地失色。 而火光连闪间,又是两道黑芒,接踵而至。 快得不及眨眼,更不及反应。 老怪物那具刚刚成型的肉体,连同其背后的山峰,甚至是更远处的天空,都被一分为二。 笼罩在大龟山上空的重重异象,被年轻剑客劈开,阳光倾洒之下,赫然暼见,老怪物眉心处,亦是透出了一缕光亮。 老怪物略带惊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半截身躯,以及身后贯通天地的无限剑芒,此刻的他没有功亏一篑的恼怒,也没有错算胜负的悔恨,只是再一次笑出了声。 这不借山川地力,不夺血亲气运,不舍自身寿数,毫无取巧的一剑,当真是厉害至极。 还有这眉心的弹孔,年轻剑客的第一发子弹甚至都没能打破仙体的表皮,可那近乎重合的第二发,却是直接将他射了个对穿。 而在此前他居然没有一点察觉。 原来这年轻剑客,同那小道士一样危险啊。 看着这两个成功将自己击败的中原人,老怪物也是完全不吝赞美,“好一个不求长生的小道,好一个犬吠太平。” 先前若非这小道士舍了可期仙道的寿元,提前唤来了大长生天劫临凡,使得他耗尽灵力抵挡,命魂再难持久,他也不会冒险在此夺舍重生,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不过是手握凡铁的区区武修,竟也有横斩仙体的能为。 “大夏神州,人杰地灵,今日领教了。” “老夫平生六百年所见,你二人堪称绝顶。” 话及此处,老怪物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落寞与惋惜,他看着这两名后辈,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少年时,亦是如这二人一般的天纵之资,同样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得窥仙门,只是再往后数百年,却不过是竹篮打水罢了,而经此一役,这两名后辈,亦要如他,止步于此了。 所以,到底是这二人斩了他的仙途,还是他断了这二人的长生呢? 哈,已经说不清了。 就在老怪物感叹间,这具仙骨连同着他的刚刚重聚的三魂七魄一起,开始消散于天地之间。 老怪物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与方才静待着重生一般,静待着死亡。 在老怪物全身消散到只余头颅之际,他终是没能忍住,开口说道:“若皆是少年,你们不一定能赢。” 闻言,小道士艰难动身,恭敬地朝老怪物作了一个道揖,“岁月无情,是晚辈侥幸了。” 而那年轻剑客,则是将枪扛在肩头,剑立于身侧,昂首大笑,不置可否。 “最后能作为人死去,倒也不错...” 随着老怪物身躯地完全消散,大龟山上的异象,也随之退去。 抢着吸入两口浓郁灵气的小道士,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势,就一把拉住身前的剑客向后退去。 就在二人动身的瞬间,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猛然凭空炸开。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算是送走了不属于人间的老怪物,但那些阴魂不散的列国宗师,依旧是货真价实的当世强者。 待到爆炸的烟尘散去,小道士赫然瞥见,十一位宗师,冷然而立。 年轻剑客将小道士护于身后,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宗师们,轻蔑笑道:“躲了这么久,现在才出来,怎么?是这一会儿的功夫,诸位修为又有精进了么?” 一位瀛国的宗师冷哼一声,说道:“徒呈口舌之利,你二人纵是命好,赢了那位大人,却也是落了个气空力尽。” “此刻,你二人必将先于中原,身死此处。” “待我大瀛日后攻陷神州,你二人正好投胎,做我奴仆。” 年轻剑客没有搭理这位脑子不清醒的瀛国宗师,而是看向其他宗师说道:“小爷我也懒得多说什么,诸位尽管上前碰碰运气,看看我还有无气力。” “谁来?!” 年轻剑客沉声一问,虽无任何气机外放,但列国宗师却个个如临大敌。 方才那一枪一剑,众宗师有目共睹,若这年轻剑客果能再现,那便是谁去谁死。 瀛国宗师自是不信,开口说道:“色内厉荏的话语,只能更加说明你们在虚张声势。” 只是即便瀛国宗师如此笃定,其他宗师依旧沉默不语。 见众人毫无反应,瀛国宗师思索片刻后,又道:“诸位如果还有所顾虑,那一会儿我先动手,诸位只需从旁协助即可,如此也定能诛杀这两小贼。” 年轻剑客嘴角一抽,心中暗骂道:这狗东西拱火! 尽管年轻剑客现在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瀛国倭人大卸八块,但他现在就连站定的姿势,也需要依靠枪剑驻地,才能勉强维持,如此状态,面对十一位宗师,他又哪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年轻剑客身后的小道士,突然开口说道:“随你如何,你就是爬到我们跟前,我两也不管你。” 小道士从年轻剑客的背后探出头,看向其他宗师,眯眼说道:“我们先打看热闹的。” 小道士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变成了其余十位宗师嘴角抽搐,众人心中骂道:这小崽子急了。 其中一位女性宗师当即向后退去,并说道:“我们两国并没有直接交战,而妾身与二位也无深仇,此前出手,无非是谋求仙道,此刻仙骨已毁,妾身已无意再与二位为敌。 这退堂鼓啊,就像是一种传染病,若有一人敲了起来,便会带动旁人。 另一位年迈的宗师随之表示道:“老朽垂迈之年,将死之躯,能得见仙迹此行已是非虚.....” 瀛国宗师看此人也心生退意,赶忙打断说道:“前辈,你我两国可是...” 不待瀛国宗师把话说完,年迈老者双眼微阖,冷声道:“若不能长生,便与老夫没有任何的关系。” 事已至此,瀛国宗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诸位再听我一言,这具仙骨虽毁,但神州富有万里江山,享千年绵长,神迹何其繁多。” “只要诸位助我诛杀这二人,成功斩断此处大夏国运,那我国正面战场上,也定能一鼓作气,攻陷神州全境,待大势已定,我能替联合军队做主,许诺诸位,自由出入这物华天宝之地,随心行所欲之事,享一切最高权限。”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瀛国宗师许以如此重利,一时间又有不少宗师有所犹豫了。 年轻剑客见瀛国宗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当即也不做他想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腰板,将枪剑抬了起来。 就在众人还在权衡利弊之时,那小道士却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良言难救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听他讲了这么多,不如也听贫道一句...” “贫道于此,最后奉劝诸君...” 只见小道士从年轻剑客背后走出,与其并肩而立,随即小道士一手指天,一手向地,虽在众人面前讲话,可其声却是从天上传来。 “此刻退去,便入生途。” “再近一步,往向酆都!” 众人惊诧间,不禁循声向四周望去,但见大龟山上,乌云汇聚,雷蛇窜动;陨仙湖内,水波扬痕,风雨欲来。 正是与先前一般,将有天劫临凡之象。 见此场景,就连那瀛国宗师也不禁惊怒道:“我不信你真有这般随心所欲呼风唤雨、掌雷生灭之能。” 瀛国宗师双手结印,果断朝小道士杀去,欲先下手为强,不给其施法的时间,只是其足下刚刚踏出一步,便陡然引来异变。 天雷倾泻瞬间,瀛国宗师纵是术法护身,也只能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长生天劫之下,那老怪物尚难自保,更遑论他人。 小道士双手捂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随即便是更多的心血,止不住的从其口中咳出,竟是小道士一直强忍的伤势,在此刻爆发了。 小道士的身躯再难支撑,体力不支,倒入年轻剑客的怀中了。 只是这一幕,已经没有多人可以看见了,因为就在方才众人抬眼环顾,发现天地异象的瞬间,列国宗师便已全部退去,只剩下那位女性宗师,还留在原地。 “妾身刚开始就退了好多步,现在若是向前一点,会被马上劈死么?” 年轻剑客扭头看向他,一只手丢掉了枪,抱住小道士,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剑。 “还是说死在公子的剑下。” 所幸那位女子终是没有行动,她只是远远地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珠花抛向了年轻剑客。 “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但止个血还是可以的。” 年轻剑客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怀疑,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臂托住小道士,腾出手掌,接过珠花,就朝小道士嘴里塞去。 “喂...喂...吃那朵花就可以了,别全部往他嘴里塞啊...” 年轻剑客愣了一下,不禁看向女子。 见状,女性宗师不禁掩面轻笑道,“公子不知道珠链是不能吃的么?” 年轻剑客满脸黑线,心道:不能吃,那你倒是只扔花啊,像这样都丢过来,我哪知道是不是要一起口服啊。 尽管心中腹黑,年轻剑客嘴上却是道了一声谢。 似是看出了剑客心中所想,那女子宗师又是扑哧一笑,“余下的部分便赠与公子了,他日若是狼烟平息,公子可再来极北冰国报恩。” 年轻剑客一脸呆滞,心想:人都还没好,就谈报恩了?不对,谁说要报恩了啊,而且你救的又不是我,为什么要我报恩啊,再说要不是你们,小道士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就要报恩了? 年轻剑客张嘴欲言,可那女子宗师已经不管不顾的掉头离去了。 女子宗师心道:老娘打你又没出力,不远万里来此,好处没捞着,还搭进去一枚稀世灵药,这赔本的买卖老娘可不能做。 女子宗师似还有些不放心,行至远处时,又喊了一声,“还望公子莫要忘了与妾身的约定。” 许久之后,年轻剑客才反应过来,皱眉道:“我没和你约定啊。” 只是为时已晚,女子宗师早已听不见了。 这一日,小道士与年轻剑客并肩而立,莫说地上的凡夫,就是天仙亲至,也当低眉折腰。 此役之后,修行界便时流传起了一句话,而这句话也如巨石一般,压在了所有后世修士的心头。 “四海齐锋,不过凡铁。” “列国宗师,尽皆庸人!” 章目节目录 第二二章萧十七 “消灭魔鬼的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另一个更强的魔鬼。” 萧十七合上书页,心里默念着师父日记里的最后一句尾语。 整本日记里,萧十七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深刻,有着很强的反讽意味,而是因为这一整本日记里,萧十七就看懂了寥寥无几的几句话,或者更确切的说,萧十七就看了两句,一句扉语,一句末言。 萧十七是一个孤儿,从小被名老道士收养。 萧十七不知道老道士具体的名姓,只是一直喊他老头子,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唤声师父。 萧十七生的俊美,是典型的男生女相,即便是婴儿时期,仅是从其稚嫩的脸颊上,所能看见的雏形,便不由得让人欢喜。 村妇们总是打趣说,萧十七是道长偷来的,毕竟谁家会舍得丢掉这么好看的孩子。 在萧十七幼年时,村里的妇人们还常以老道士不会带小孩为由,想要老道士将萧十七交由她们抚养。 对此,老道士总是一笑置之。 甚至还有个年轻的寡妇,半夜跑去老道士居住的废弃驿馆里,吵着让老道士把萧十七给她当继子,好让其余生也有个念想。 当时着实是把老道士吓的不轻。 只是相处的时间久了,村里人就开始逐渐发现了萧十七的异样。 首先是萧十七的眼睛,那本是一双如星辰般闪耀的眼眸,可随着萧十七的成长,他的双眼却迅速的黯淡了下去,不仅失去原先灵动的光芒,反而变得如渊般深邃、空洞。 再就是萧十七的气色,尽管看上去与寻常孩童无异,但在那张秀气俊美的脸庞下,却总是透着星星点点的惨白,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弱之感。 如果按照村里流传的老话讲,这便是夭寿的面象。 就在大家还在埋怨是不是老道士没有照顾好孩子的时候,萧十七的问题,或者说是病症,也都接二连三的暴露出来了。 下一个是嗓子。 婴儿时期,萧十七几乎就没在人前哭过,在同龄的孩子都在哭闹时,只有萧十七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一声不吭地躺在襁褓之中。 当时并没有人在意,只觉得这是一个不折腾人的安静婴儿。 可慢慢到了小孩子开口的年龄,萧十七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就算偶有出声,那声音也是低沉、沙哑的。 “孩子的嗓子好像不太好...”好心的村医曾对老道士委婉的说道。 再之后,就到了小孩学走路的阶段了。 萧十七走路倒是学的很快,老道士不过是牵着萧十七的手随便教了教,萧十七就在经历了最初的几次失败之后学会独立行走了,只是萧十七走路的样子又开始有些让人发愁了。 萧十七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就会气喘吁吁,就好像那瘦小的身躯上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负担一样。 村里人都说,是这孩子生的太过漂亮,以至于短了自身命数,就算日后侥幸没有早亡,也一定是个药罐子的命。 至此,村里除了那位年轻寡妇,就再没有人说过想抱养萧十七了。 当时,年轻寡妇心想,这样道长总愿意把萧十七过继她了吧。 可当她找上老道士的时候,老道士的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好似早已料到了一切。 直到这时,年轻寡妇才明了,原来老道士早就看出了萧十七的不同。 老道士甚至还轻描淡写的对她说道:“他们说的大体不差,这孩子的命本就是风前烛,雨里等,能撑到什么时候,便是贫道也说不准。” “如此,你还要收养他么?” 只是老道士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那年轻寡妇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头就点的跟个拨浪鼓似的,还一本正经的对老道士说道:“要。” 说罢,就要去抱一旁坐在地上玩耍的萧十七。 属实是老道士算不准的人。 虽然最后年轻寡妇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收养萧十七,但老道士还是郑重的对其说道:“后日若是这孩子唤你一声小姨,你可愿意答应。” 没成想听到这话,年轻寡妇当即就哭出了声,她抽泣着说道:“曾有个大师说我是‘伤父损母’‘克夫害友’的命格,就连现在住的地方,邻居也都纷纷搬走了,当日看见这和我一样苦命的孤儿,便想着与他做个伴,让他的童年不至于如我一般凄惨...” “先前见道长不允,还以为是道长嫌弃我呢...” 年轻寡妇边哭边说,而老道士则是不发一语,安静地倾听。 也许久没有人听过她诉苦了,年轻寡妇越说越多,哭声也不自觉的越来越大,而此刻,老道士的头也是如此,越来越大。 这满腹的委屈女子,一旦开始倾泻,可就停不住了啊。 “这得哭到什么时候啊...”老道士心中无奈道。 就在老道士束手无策之际,年幼的萧十七倒是有了动作。 年幼的萧十七晃晃悠悠走到了这个总是对他露出温柔笑脸的女子身旁,艰难的抬起胳膊,扯住了她的衣角,沙哑地咿呀了两句。 这次,换成萧十七对她露出笑脸了。 年轻寡妇看着这个比她还要命苦,现在却在试图安慰她的稚子,瞬间就止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在年轻寡妇临走时,一直沉默的老道士方才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这世上哪有什么主宰一切的命格,往后的路,你且自己走走,未至终点之前,谁也不能言之凿凿。” 在年轻寡妇走后没多久,年幼的萧十七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其瘦小的身躯更是蜷缩成了一团。 时值大暑,即便已是深夜,这破旧的驿馆之内依旧闷热无比,可身着数件衣裳的萧十七,此刻却是面色青紫,双唇冻的瑟瑟发抖。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孩子,终是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老道士小心翼翼地抱起萧十七,将其轻放到床上,为他盖好被褥,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加剧这孩子的痛苦,而这正是老道士一直不愿把萧十七交由别人抚养的真正理由。 每当入夜,萧十七便有可能会出现这种症状。阳力衰竭,浑身冰冷,如坠寒狱,虽不算常有,可却毫无规律可循,防不甚防。 老道士曾踏遍神州,自诩见惯了世间百态,可是在他捡到萧十七的那一日,却还是惊叹出了声。 “这是...‘半缺’啊...” 老道士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这婴儿,竟是只在典籍传说里提及过的怪诞之身。 是谓先生后损,无有半缺,天予病,地赋瘟,症候群体! 老道士轻拍着身体逐渐回暖的萧十七,长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以后还不说不准会有哪些毛病呢...” “也不知老天爷是在为难你,还是在为难我...” 章目节目录 第三章相依为为命 自那之后,年轻寡妇便常来村外的废弃驿馆。 老道士虽说是遍历沧桑,可终归是个男子,哪里懂得照顾小孩,更别说有女儿家细腻的心思了。 老道士一件道袍,是正面穿罢反面穿,四季更替,不知冷暖。 时值数九寒冬,年轻寡妇刚替萧十七缝制了几件暖和的衣裳,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双亲的坟头,已有好多年未曾燃过烛火了,心中感伤,便回乡扫墓去了。 待年轻寡妇一路颠簸,再回来时,已是初春,却见萧十七那一身衣裳,竟还是原封不动的穿在身上,甚至连她临走时替萧十七编的两个小辫子,也还隐隐可见。 年轻寡妇看着满身邋遢,竟仍然站在那对她傻笑的萧十七,和面对她的厉声质问,却依旧满不在乎的老道士,怄的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最后,年轻寡妇为整治这师徒俩,干脆出了个大招,那就是在老道士极度惊恐和抗拒的眼神中,她索性直接搬来驿馆住了。 换洗衣衫,整理被褥,不止是萧十七每日都需要洗漱,就连老道士,年轻寡妇也会要求着他定期打理。 起初老道士还不愿意,年轻寡妇在逼迫几次无果之后,竟说道:“道长若是嫌麻烦,我可以在帮小十七洗完以后,顺便也帮道长也洗了。” 此话一出,老道士是彻底怕了,到点洗漱更衣,比谁都要积极。 说也奇怪,这师徒俩如此不修边幅,年轻寡妇初来驿馆之时,还以为这会是一个艰难的清理工程,没成想驿馆非但没有一点异味,甚至连老道士那多年未曾换洗的道袍上,竟也是除了尘土,再没有丝毫的污渍。 相处的久了,老道士也不再称呼年轻寡妇为‘施主’了,而是遵从年轻寡妇的意愿,唤起了她的本名。 初晴,尹初晴。 至于老道士的名字,任凭尹初晴如何追问,老道士都是含糊其辞,避而不答, 而其他人好像也从没过问过老道士的名字,只是一声道长,似已足够了。 寒来暑往,萧十七也慢慢长大了,这孩子虽生来多舛,但好在心智健全,就算偶有失落,也并不会怨天尤人。 本来家里没来由的多出一个寡妇是会惹人闲话的,虽说老道士不甚在意,但尹初晴却时有担心,害怕自己会毁了道长的清誉,害怕她那命格,会连道长和小十七一起克了。 可不知为何,老道士的名声在这个村里是出奇的好,从未听过有哪家的太婆嚼过老道士和尹初晴的舌根,就算偶有一些年轻人八卦,也马上就会被长辈呵斥。 慢慢地村里竟还流传起了,是那年轻寡妇命格不好,老道士于心不忍,才把她留在身边,为其改命修福,积德行善的离谱说法。 再说那老道士,好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仅是靠着一些糊弄乡亲的神鬼手段,勉强度日而已。 比如给南来北往的过客们看手相、算吉凶,给十里八乡的村民们写几道符咒,驱一下邪魅等等。 只是在尹初晴看来,老道士这就属于博古通今的大学问了,要让她评价的话,老道士纵是出门行走时,自称为“半仙”,也毫不为过。 老道士表面正经,但听人夸赞,内心还是十分喜悦的。 尹初晴每每称赞,老道士都会哈哈大笑道:“哪有正经人会自称半仙的。” 萧十七小时候倒也是对老道士崇拜着打紧,毕竟小孩子嘛,总是会痴迷那些玄幻的传说,可是随着自身成长,心智的健全,再加上目睹了老道士的不少离谱行为后,在萧十七看来,老道士这就有点欺骗同胞的意思了。 有好多次,萧十七都亲历其中,老道士不过是把主家哄出去,然后带着年幼的他,在法场里睡上一觉,等醒来时,就对外宣称已经大功告成了。 未经世事的萧十七早期还想阿巴两句,提醒自己的师父认真做事,但总会被老道士弹一个沉重的脑瓜蹦。 甚至有时候行情不好,老道士还会举着萧十七,直接在路边胡扯。 或说萧十七是他从山妖精怪魔爪下救出的孩童,是他法力高强的证明;或说是因为他算的太准,泄露天机太多,以至报应到了他这苦命的孙儿身上,反正老道士是一次一个说法,一次比一次夸张。 但总归一句话:确实很好用。 因为老道士的这一手,还从未让他们三人挨过饿。 一开始,萧十七总会信以为真,在老道士怀中哭的稀里糊涂的,过了几次后,萧十七便知道是假的了,于是乎就开始出工不出力的随便哼唧两句,配合一下老道士,再到后来,萧十七干脆直接闭眼装死,任老道士自由发挥了。 如果恰逢萧十七心情不好,想给老道士捣一下乱,那么路人们就会看见一身健全的老道士在那痛哭流涕,而他怀中的虚弱小孩,却是喜笑颜开的诡异场景。 不过好在老道士行走江湖,却不图什么钱财,做完法事,大多也只是问那家主人讨口饭吃,只有遇上极少数的富贵人家,才会象征性的收点金银,而所得报酬,老道士也是悉数交给尹初晴,自己从未留过半分。 长此以往,萧十七也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师父无欲无求的心态,倒也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世外高人了。 再说说萧十七,尽管他看上去十分虚弱,但实际上体质却是好的离谱,小时候被老道士那般折腾,也不见有什么不适。 驿馆破旧,虽遮风雨,却难挡寒霜。 每有天气变换,尹初晴都会担心萧十七会因为这简陋的环境而生病,半夜特意起床,去给十七盖被子,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春去秋来,尹初晴是病了又病,萧十七反而健健康康。 按老道士的话说,萧十七身负“半缺”,尚能降生于世活至今时,这区区风霜寒暑,又哪里能伤的了他。 本来是尹初晴说要来照顾老道士和萧十七的生活起居的,结果大多数时候都变成了萧十七照料体弱多病的尹初晴,而老道士则是四处奔波,去操心两人的三餐饭食,四季衣裳。 老道士也曾纳闷过,自己年轻时明明是孑然一身,没有半点红尘挂碍,游历天下,旁观冷眼看凡俗,怎么临到老年,反倒要为茶米油盐操起心了。 只是老道士每次自吹自捧,提及当年之时,就会被萧十七无情的打断道:“师父,你跟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去跟那些富豪们说啊,你如果再不开张,而小姨刚好再...生病的话,那可就...糟...了...” 这时,尹初晴总是会露出满带歉意的笑容,而老道士则是龇牙咧嘴的摆手道:“你这个孽障,居然还给为师整出业绩要求了...” 章目节目录 第四章锁枷锁与囚徒 萧十七说话得声音嘶哑无力,全不似小孩的朝气蓬勃。 萧十七身上的几处伤病,属此处最轻,但也属此处最为凶险。 在萧十七第一次开口讲话之时,老道士就以一种从未有过严肃语气,告诫当时根本听不懂的萧十七道:“十七啊,万不要再尝试沟通天地灵气,用自己本音说话了。” 老道士此话一出,别说年幼的萧十七一脸疑惑,就连一旁的尹初晴也是傻傻的不能理解。 看着面色凝重的老道士,尹初晴弱弱的问道:“道长,十七这么小,根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的,您要不跟我交代下,我以后盯着十七。” 老道士望着此刻一脸痴相的尹初晴,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耐心解释道:“十七身上虽然有一些毛病,但并不意味这些地方就坏的。” “哦...啊?”尹初晴嘴唇微张应道。 老道士说道:“我举个例子,初晴你双腿健全,平时行走无碍,但若是给你的双脚戴上枷锁,你就会变得举步维艰,难以正常行走了,但仅是这样,并不能就说是你的腿坏了。” 老道士说的通俗,尹初晴思考了一会儿,就点头表示理解。 “十七身上的情况亦是如此,他在娘胎之中便受到了天命桎梏,就如同常人被铁链锁住一般,便是这本不属于十七自身的负担,导致了他出生之后越来越虚弱,使他的五感行识都有别与常人。” “只是十七喉舌的‘枷锁’似乎并不像其它地方的那样牢固,以至于他可以勉强开口说话。” 尹初晴略带疑惑的道:“那按道长您举的例子来说,十七现在的情况,应该就属于是身上的枷锁开始松动了吧?” 老道士点了点头。 尹初晴道:“那我只要努力挣脱脚上的锁链,行动不就恢复正常了么?十七若也是如此,这便应该是好事吧?怎么道长反而还露出了愁容?” 老道士扫了一眼尹初晴,平静道:“你会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么?”。 尹初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不明白老道士为什么要这样问。 老道士道:“那枷锁会自个儿从你身上长出来么?” 尹初晴又摇了摇头。 老道士眯眼道:“那就奇怪了,枷锁是怎么把人锁住的呢?” 这一刻,尹初晴好似明白了什么,她恍然大悟的开口说道:“是有人把...” 老道士不等尹初晴说完,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戴上枷锁’本身没有任何的意义,关键是给什么戴,为什么要戴...” “给巨龙戴上枷锁?它会挣脱。” “给山川戴上枷锁?它不会在意。” “可如果给人戴上枷锁?那他就成了囚徒。” “所以‘囚徒’才是目的...” “囚禁你的不是枷锁,而是给你戴上枷锁的人,只要这人还在,你挣脱了多少枷锁,又有什么关系呢?” 尹初晴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老道士并没有给尹初晴消化理解的时间,再次平淡的说道:“平日里买菜,你见过试图逃离铁笼的家畜,被主人家发现后的下场么?” 尹初晴闻言一愣,还不待她有所思考,一旁坐地玩耍的萧十七就给出了答案。 只见萧十七突然间就蜷缩成了一团,面色苍白无比,嘴唇却是猩红的如同要渗出血来一般。 此刻萧十七的嘴巴里,如有千刀乱绞,嘴舌难闭,口腔里不能生津,便无法吞咽口水,不多时,萧十七的喉咙深处便开始干裂出血,而那溢出的血液,又是如同霜雪般的冰冷刺骨,它们缓缓渗入萧十七内脏之中,撕心裂肺。 而萧十七的舌根处,则是炽热滚烫,如饮沸水。 萧十七恨不得将手伸入嘴内把喉管连根拔出,只是年幼的他,连解脱自己的力气尚也不曾拥有。 瞬间而至的痛苦,造成了萧十七身体剧烈的痉挛,本就虚弱的他,现在算是彻底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即便是常年饱受各种无端病症折磨,忍耐力早已强于寻常孩童的萧十七,在这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前的痛感之前,也是难以支撑的崩溃了。 这痛苦,甚至让萧十七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着此时连挣扎都做不到的萧十七,老道士苦笑了一声道: “十七啊,这便是试图挣脱的代价。” 地赋天予,岂是儿戏?拔舌之症,正是如此! 在如此场景之下,尹初晴早已乱了分寸,她跪在萧十七的身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她想要抱他,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尹初晴带着哭腔的说道:“十七,对不起,小姨再不逗你讲话了,再不逗你讲话了,是小姨不对,是小姨害了你,你不该喊我小姨的,不该让你喊我小姨的...” “道长...怎么办呀...道长...你快想想办法呀...” 而年幼的萧十七所讲的第一句话,正是尹初晴日夜都在他身边念叨的“小姨”二字。 方才萧十七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兴奋的跑到了尹初晴的身边,使出全身的力气,唤出了“小姨”。 那声音犹如黄莺出谷,清脆动听,几乎让尹初晴为之着迷。 可是不过片刻,萧十七就落得了如此下场。 尹初晴嚎啕大哭道:“都怪我这个天煞孤星,害了身边所有的亲人还不够,现在又来害你...” 就在此时,蜷缩在地的萧十七,不顾痛苦,艰难的将唇齿张开,竟是再次发出了声音。 声音还是如方才那般明亮,只是这次萧十七说出了四个字,“小...yi...师...hu...虎...” 尽管年幼的萧十七发音还不标准,但老道士还是第一时间听懂了萧十七在说什么。 萧十七竟是又唤了他们一声。 老道士嘴角一抽,非但没有一丝感动,反而还厉声喝道:“你这个孽徒,才叫你不要说话。” 但见老道士一步上前,扣指轻弹于萧十七眉间,一击之下,竟是将萧十七敲晕了过去。 老道士轻声道:“这般痛楚,即便是让十七昏睡过去,不稍片刻,他也会被疼醒的。” “如此做法,只是为了让他先闭上嘴,以免把事情变得更糟。” 老道士怕尹初晴担心,遂解释了一通。 半晌,却无人应答。 老道士不由回头看去,发现尹初晴竟还在那里掩面抽泣,已然是哭到了无我的境界。 老道士没好气的吹了一下胡子,又是一指,弹到了尹初晴的脑门上。 尹初晴这才红着双眼,抬头看向老道士,嘴里呜咽着说道:“道长,让我再看看十七,一会儿我就去收拾东西...” 老道士一脸疑惑,“啊?” 尹初晴摸了摸眼泪,故作坚强道:“不用道长你赶,我自己会走的...哇...哇...” 老道士彻底无语了,心道:女儿家的心思都这么跳脱的么?贫道一句话都没说,她怎么自己就带入情景了,唉,怎么又哭起来了。 老道士赶紧安慰道:“贫道并没有赶你的意思,况且十七的情况,也怪不得你。” 尹初晴更咽道:“那道长你方才敲我?” “贫道是让你去做点吃的,一会儿十七疼醒了,总不能饿着肚子继续疼吧...” 尹初晴见道长没有怪她,脸上的哭相刚有所收敛,但听得十七还会继续疼时,立马又成了一副涕泪横流得样子,“怎么还不能好啊...呜...呜...” 老道士见尹初晴又哭了起来,也是没了办法,长出了一口气后,无奈道:“罢了罢了,贫道自己来。” 这些年,尹初晴也经常带萧十七四处求医,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古典偏方,她都想办法尝试过。 老道士心中明了,但却从未对尹初晴说破过原因,或许老道士也希望是自己错了吧。 只是终究无果。 再后来,萧十七自己也就发现了,只要他不用自己本音,而是顺其自然的用嘶哑的语调讲话,那么他也可以做到与人正常沟通,而不受那拔舌之苦。 “只是可惜了你这副好嗓子,明明那般好听,却不能随心发声,要是能再听一次那声音,该多好呀。” 萧十七警惕的看向尹初晴,沙哑道:“小姨...你好像又开始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