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弑梦》 章节目录 第一章一代 1一代 可能从那一刻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彼时已经有些年迈的赵御风,寸步不离守着临产期的余九时,回到自己时空休假的希笑,对没通知过自己自己即将临产的闻波了,也难免有些恼怒。知道她要强,几个月前请假不同自己说真实原因也是因为,有更多被困在梦境中的人需要他。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坚持下来的,还好她知道雇护工,和那些因为巧合还留在家乡的朋友。大家都知道这件事,除了他。小镇因为即将出生的希妄,多了些温情。 是巧合吗? 希笑看着赵御风同自己发的消息咋舌。 不一定吧。 他突然想到,他和赵御风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于不同时空的事。 “就说咱俩指定是传说中的双子。”他对自己当初先进的认知感到自豪。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赵御风沉默了良久,发过来这句有些沮丧的话。 他多么希望自己不是,在提前预知他们跟他们会拥有格外相似的人生的情况下,他舍不得在孩子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离开这个世界。也舍不得让他的孩子同自己一般经历种种磨难。 他们的人生好像总是难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不要害怕,还有我陪你一起。”希笑飞快的将消息发在他们专用的秘密频道,在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的时候,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 赵御风笑了笑,“你怎会知道你会同我一起?” 他没说出的后半句是,那倘若我要说,不会呢? 你今后会带着我的份儿,接替着我的身份,继续穿梭于各个梦境时空流浪。 是我即将缺席于你漫长的人生中,是我不得不愧对于你,屈服于“宿命”这种,我们曾经都不相信的东西。 可这是我所隐瞒你的最后一件事啦。 我快要死啦。 仅仅是想象得到你知道这个消息时候痛哭流涕的小可怜样儿,就有种悲伤快要将我的内心埋没掉了。我舍不得。面对即将来到的死亡我尚且不恐惧,可比起我即将独自面对死亡这件事来说,你所要面临的,一个人的旅程来讲,你是不是更孤独呢?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逃不掉我内心名为良知的谴责。 可我们都没办法。 死亡又何尝不是逃避痛苦的一种方式呢,可我的死亡不是我自己设计的,我只是知道。那些他一直不知道的,弑梦者内部某种权力的拉扯。恐惧太过于强大的力量,研究部门之间某种互相制衡,互相压迫的黑色默契。 我只是告诉他们,不要告诉你我离开你的真相,若是想让我配合,大家的利益都可以得到保障。告诉他我失踪了,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亿万分之一概率的“时空扭曲”。 原本最初的教科书上才会存在的内容,这会倒是格外适用,他挑了挑嘴角,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宇宙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希笑,“梧桐”,你不会想知道我这次“任务”的目的,就是迎接自身的死亡。 直到最后一刻我也没想好如何同你告别。 但至少我可以保证,我会让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回来,是的,尽管当初教科书上写,“时空扭曲”传送回来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可这毕竟是个谎言,我只是私心无法面对你的难过罢了。 请原谅我最后的任性与自私吧。 指针打到10的整点处,不同时空的两声啼哭响起。 人真的是一种神奇的动物,降临于世的健康指标竟是一声哀嚎。然后伴随着周围人的欢笑和掌声,被拥入母亲的怀中。 你说啊,降临于这人世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赵御风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可以保护所有人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浩劫 2.浩劫 ——杨晨第一人称视角—— 我又看见那个孩子了,他眼神看起来比上次糟糕了太多,没有往日的澄澈和明晰,仿佛遭遇了什么打击一般。我能看见所有人同梦境空间的距离,时空管理者也是有职业病的,我就看见他站在那条白色的警戒线上,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明明曾经告诫过他,那里固然可以永久的逃避现实,可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你”被剥夺了只属于你的“意识”,它将不再属于你,而不再足够被称为“你”的“你”,会日复一日地流离在永恒的梦境中。 我明明跟他说过不要,迈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去。我本不该如此心软,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他可能完全听不到的前提下,我仍大声喊他的名字, “无尘,不可以!” 偶尔有寻死觅活的人,也会经过我这里,倘若没有我的阻拦,日后他们的梦境就是一片黑暗,或者是死亡。 我知道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的,可是在曾看到过他灿烂的笑容之后,我的内心颇有些不忍。我几乎靠着蛮力将他的“意识”从这一水平空间,拉到另一个我自己建造的,暂时安全的空间里去。 灿烂的笑容不该从现实世界里消失,我无法在现实中阻拦他奔向死亡,这应该是他朋友该去思考的事情,而在这一片荒诞的梦境空间里,我还是说的算的。 也就意味着,我可以间接决定他人的生死。每一个梦境的画面,和背后的起心动念我都要去了解,因为我怕带给他们负面的暗示。 人类最是可笑,他们都不知道,“生命”我如此渴求的东西,就这样轻易的被他们拥有,到头来还有人选择放弃。我的追求在他们眼里仿佛不值一提,也罢了,毕竟人都愚蠢。 自从我被选中成为这个冤种管理者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能算是作为人类活着了,我再三琢磨我是一个什么物种,或许该是半个“神”吧。听说神仙可以在人间呼风唤雨,可我只能够管理,随意扭曲和更改、增减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事物。 还好这里说小可以特别小,往大里说就是无数个空间重叠穿插形成的梦中梦。那都是我可以碰触的东西。 可我无法碰触到真实,我碰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人们潜意识最深处的污浊和贪念,他们时刻影响着我,就如同我可以影响到他们那般。 章节目录 第三章噩耗 3.噩耗 ——希妄第一人称视角—— 记忆中,一直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远处的风席卷而过形成一波又一波疯狂又肆意的浪涛状纹样,绮丽的落日将晚霞散漫地散播在周围。 一年四季,无数个日出日落在这个广袤的空间里轮回。我们和平共存,只有我知道,我可以随时回去。 直到被拉长的时间无限变快,再多的曾经现实中对于我来说堪称温柔的细节都近似于虚无,随着我一天天赶路的步伐,他逐渐被我忘却。 某天我突然发现,我再也寻不到他。 不管是桀骜的晚风嬉闹地摆弄着我的发梢,还是温柔的赤色夜幕,以温暖的鲜血的颜色的光线,照亮了我的半张脸,每每我尝试在我记忆深处去寻找他,他都调皮的一闪即逝。 曾经只有我能看到的,残存于我回忆深处的那片荒野,消失了。我曾经引以为傲,却只能带着灰心和他的尸骸上路。 我变得更喜欢空旷的,看不到边际的自然场景了。大海、草地、荒漠、戈壁。生命倘若诞生于此,一定是自由和喜悦的,贪婪的呼吸着未被人类污染的新鲜空气。 有一段时间,我反复地问自己,我的选择对吗?倘若对,他为何会将我抛弃,倘若错,他为何埋下指引我的种子? 事情的发生,和命运的不可寻,正因充斥着混乱和矛盾,恰恰都有他的逻辑所在。只是你要朝更深的深渊望去,抱着必死的决心,朝“世界”抛去那个大大的问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临海潮湿的空气仿佛可以把人们的灵魂都打湿,大块大块的乌云死气沉沉地遍布上空。 “喂?” 希妄在凌晨五点被手机铃声和瓜子的叫声吵醒,不知是因为下了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在看到手机的那一刻,他瞬间清醒了,——是警察局的电话。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耳畔响起,“请您节哀。”他说,不知道是否是希妄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声音中微微带有些许笑意,“您的好友无尘被发现在家中,因自杀未遂现被送入医院抢救,这边需要您进一步的配合,您方便来一趟吗?” 他的声音中没有太多的波澜,仿佛只是在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一般,可事实沉甸甸地击中了希妄的头顶。有什么顺着他的脊梁一点一点漫上神经,他觉得有些发抖,还有些冷。 上个周五,他们还一起回了家,只是无尘的最后一声再见,莫名显得有点无奈。他知道这段时间对于他来讲,发生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又正赶上高考。压力大在所难免。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开朗笑着同他们一起打球的无尘,喜欢调侃皆梦游戏里法师玩得菜的无尘,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后,也会无所谓的跟自己说没事的傻瓜无尘。令他一度以为他真的还好。 可很显然,他最好的朋友在什么时候崩溃过,而他不仅不知道,不在他身旁,还放任他去做傻事。20年来,他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无能为力。 毕竟一个人,一生只能活那么一次。你永远也追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只能被名为时间的魔掌狠狠捏碎于指骨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伤害自己,也伤害到身边人的事情呢? 他随意地挑了件休闲t和浅色牛仔裤,在去警局的路上,脑海里一直不停地想。 往日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闪现于眼前,事情仿佛昨天发生那般鲜灵活现,他不相信无尘真的舍得抛下自己。他也不相信无尘真的不惜命。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场谋杀,可无尘的朋友圈跟自己的,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重合。 他没什么仇人,那几个曾打过架的小混混,才没做这种事情的胆识和魄力。 这是一间不属于他原来时空的警局,深夜并不似往日那般灯火通明,男人挺拔的身姿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毫不忌讳,旁若无人(也确实没有人)地坐到了门口极其朴素的办公桌上,而非得坐到靠近门的那一头,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造成的正常出口堵塞的情况,他要第一时间迅速反应并且离开这里。不然随随便便受个重伤那都是简简单单的事,还好他不是什么“新来的”,快速的反应能力和弑梦者原有的强大的身体机能。让他在这个虚构出来的空间里所向披靡。 月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用左手修长骨节凸显的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烟屁股,却是此时除了月光——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光源。 一刻钟前,男人在夜色下从窗外跳了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止住内心不断翻滚的焦灼感,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他们谁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正因为如此,正常情况下的容错率,无限趋近于零。这也意味着他们不管是谁,一步都不可以走错,不然满盘皆输,也正因为如此,事情在他看来更具有挑战性。 他喜欢刀尖上舔血的快感,一贯如此。乐此不疲。 他飞快地拨通了希妄的电话,在周围彻底的寂静里,耳畔突兀的提示音显得有些刺耳,可能是没睡醒吧,等了一会才窸窸窣窣地听到那小子的一声“喂。”伴随着电流拉扯的声音,他啧了一声,心里暗自诽谤基地为了省钱选了个底价而且买一送三的信号发射器。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话语间也略带笑意,配上通话内容,莫名显得有些滑稽。 “请您节哀。”他道,“您的好友无尘被发现在家中,因自杀未遂现被送入医院抢救,这边需要您进一步的配合,您方便来一趟吗?” 对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嘈杂声,臭小子慌忙穿衣服、穿鞋,然后甩门而去,颇顺他意,于是在对方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利落地掐断了通话。 没有时间了。 为了敷衍上层所用的借口,其实算是漏洞百出的谎言。是他们太笨了,想到这里,他咧开嘴角笑了笑。 于是身上那种慵懒又随意的气质更盛,无形之中带上了些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带着一丝冷漠和疏离,又迅速被男人隐藏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的红瞳之中去了。 他如同一开始是从窗户跳进来一般,又干脆利落地跳了出去。梦境中的人只要不是处于混乱之中,凭借自己清醒的意志力可以避免让自己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前提是你接受过所谓的“学前教育”——也就是成为弑梦者最基本的课程与试炼。 章节目录 第四章美美梦 4.美梦 等我赶到的时候,你的尸体怕都已经凉了。 我本想找那个给我打电话的警察,但我好像没找到他。他们问我,我怎么得到的消息,说他们并没有通知我。 “我们本打算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 “不。应该在他刚到这的时候,你们就应该通知我。”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席卷着雨滴,通过窗户,打到我的脸上。 “他爸妈前阵子刚离婚,本来就都不管他。这么大的事,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他的好友,竟然没有权利第一时间知道吗?”我只知道,愤怒和难过要将我的心填满了。可他们怎么做得到一脸的漠不关心。 “他比我小一岁,再过几个月就是他的生日。可他再也看不到他17岁第一天的太阳了。” 我听到他们说,“对不起,请配合我们调查。” “人没死透,身体各项机能仍照常工作,他就像深陷在一个熟睡着的美梦中一般。” “医生也说不准他何时会醒过来。” 我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态度过激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死了。你们让我来给他收尸。” 有警察小哥端了杯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是热水。我道了一声谢。 “有人在周日的时候报的案,但我们赶到现场,并没有目击者。” “做的测试结果显示,安眠药已经在他体内存在了整整两天。也就是说,他是周五深夜吞的。那天他有什么异常吗?” “我们那天就跟往常一样一起从学校坐车回到家,凭感觉来说,那天傍晚他身上有种淡淡的绝望感。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细想。”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我那天就应该去他家看着他。” “你不要太难过,最起码人还没死成不是么。他只是陷入了沉睡,相信我,他总会醒来的。” 来自陌生人的安慰总是质朴却意外的催泪,我本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可我几乎泣不成声。 只在内心暗暗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怎么会寻死呢?” “虽然最近在他身上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我不相信。” “他在我面前,伪装的太好了。我是该庆幸自己没卷进去吗?不,我指责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异常。” “他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我们刚认识两年,却在初识时相见恨晚。”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敞开的药瓶和倒出来的药片一同趟在地板上,一刻钟前,有人就着饮乐多吞了大把。那人就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面容刚刚能看出些许锋芒,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像睡熟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章外五婆 5.外婆 我那天又梦到他了。 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一袭黑衣,可能得了他父亲的真传,制服是敞着穿的,露出没他父亲结实却够看的、明显又紧致的肌肉线条。我看到跟我一样的脸上却是不一样的红色眸子,和微微扬起的右侧嘴角。——那是我没有的痞气。 他比我要瘦一些,脸部线条也因此略显锋利。 我看到他站在一片天地之间,这里入眼是看不到尽头的荒凉,只看得到不远处有一间用砖块砌成的屋子。门口有一盆向日葵,前方有一只稻草人,稻草人的底下系着一条绳子,另一头拴着的是一条金毛。 有一个小女孩,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的动作僵硬,进到那个屋子里,过不了多久又会闪现到她原先的位置,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直到男人走过去,在她即将迈进门槛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用了吃奶的劲儿阻止了她的动作继续下去。 只一刹那间,房屋化作狭长的钢铁朝她刺去,男人挡在了她面前,仍是熟悉的笑容,嘴角有血线溢出。铁器将他的身体贯穿。 他从未停止叫那女孩儿的名字,直到男人看到她的瞳孔中有那么一丝的鲜明。 于此同时,整个空间开始剧烈的震荡,天空中的太阳和云朵都化为箭矢,男人没犹豫,将小女孩扑到,紧紧护在身下。 钻心的痛却没熄灭他狂妄的笑意,差点溢出口的口甲口今被他悉数吞下。他的长发扫在小女孩的脖颈间,原本的夕阳照亮了她一边脸颊上晶莹的泪珠,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拂去,柔声道,“别怕。” 然后这一切都化为漫天闪着白光的碎片。 黑暗中是一段正在播放的回忆,女孩儿高考完,拿着录取通知书。本打算向乡下的外婆报喜。 可院子里的草像很久没人打理一样蹿的老高,门口还放着她当年带过来种的葵花,——当时带的是种子,现在已经长高了。 金毛还在那个稻草人的底下系着绳,看到她来眼里仿佛有晶莹的泪滴,那一刻她分辨不清里面的情绪究竟悲伤多一点,还是怀念多一点。 老人在她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就已经得了重病,最后一面的金毛还很开心的围着她们转圈。 只可惜,哪怕是最后她进了抢救室,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的父母也仍因尊重老人的意愿——担心影响她的考学,没有告诉她老人的病情。 那天她抱着无精打采的金毛儿哭了好久,回到家睡下。于是就有了这个梦。——倘若不是那个男人,她将永久的沉睡下去。 她再次惊醒,眼角有泪,她仍然觉得难过,却忘记了梦中的一切。——她还以为单纯因为外婆的去世。 大金毛温暖湿润的舌头舔着她搭在身前的手背,轻声叫着仿佛在低声安慰。 她再也没有因为考砸怕被父母说,逃到外婆家的夏天了。 稻草人和葵花见证了这些回忆,它们不知所措,只是疑惑主人为何还没回家。 “外婆,我考上了大学。” “你在那边也要一切都好,我会带着你的份好好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遗六书 6.遗书 他父母接着被警察联系到,听说他的父亲50岁的人一夜白头。后来我去过他们家一次,浓郁的祭奠和悲伤的氛围在我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将我淹没。 你看,无尘,他们没你想的那么不爱你呀。 他的母亲本是相当有权威的人,在工作上她既独立冷静,又强势有魄力,可也因此,她顾不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无尘曾跟我提起,他的母亲就是一个生活白痴,他从出生下来之后就被丢给老人照看了。因为父母忙着挣钱,养活他。无尘跟我说,他不需要他们那么拼。只不过想要更多的足够的可以见面的时间,哪怕住在小破房子里。他们三个人也是在一起的,一家人。 他甚至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以证明他们爱他,大人们有些时候太过虚荣,跟别人比较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过于泛滥的自卑。 他跟我说,每个月会按时收到生活费,但少了陪伴和每天都见面的那种联系,我常常不觉得我有家人。特别是在上初中从外婆家里搬出来以后。除了她,我常常找不到自己努力的目标。 是为了谁而努力。 他说,只有跟她相爱的那段日子里,他才觉得自己活过。 我们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各自独立面对自己的生活了。在那一刻我只感觉到了她身为母亲的无助。 眼睛都哭肿了,这一刻反而没有太多的情绪,只看着我踌躇地说,“那是他生前留下的遗物,把你叫过来,是想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带走,有些东西还能用,或者,就当留个纪念了吧。” 这些天她把家里收拾的很干净,无尘的房间就剩下了三个纸箱子。对着门的窗户将光线尽数打在了空荡荡的地板上,反射出回忆中他原本的房间的模样来,尽显荒凉。我想了一下,抱走了其中的一个。因为我督到了他的日记本,里夹着的一封信,他故意只露出个角来。而我们认识太久了,这种言不由衷的,由他的习惯生出来的默契。 让我弄明白了他为何不得不走向死亡。 “谁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尽无尘遗书——————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这是一个不多雨的城市,乌云把本应灿烂的太阳遮住,狂风将路人的伞往他的方向折去。 有人埋伏在我回家必经过的路口处,没事找事得踹了我一脚,嘴上还骂骂咧咧地,于是我就被那个杂碎凭由着我的愤怒引到了小巷子里面去。 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几个傻x将我围堵在角落里。迫不得已,我只能用双手护住头部,蜷起身子用手臂和背部去抗。我透过指缝的间隙处看到了本应路过却多管闲事的你。 我不止一次。 想到那一幕,我会希望你可以路过,他们不敢弄出人命来,到时候我可以自己挪到附近的诊所处理下伤口。就回家跟她煲电话粥,谈谈明天中午吃什么。是校门口的生煎还是隔壁的虾饺。 这样我们就不会相遇了。 这样我们从未相识,我就不会介绍你跟她认识,你跟她就不会相爱,我跟她就不会分手。 这样你们就不会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正义感和武力值,你看了两眼,然后径直走过来,一米九的身高硬是制止了这帮人继续动手的欲望,我看你咔咔两下制服了几个人。 在此期间我狼狈起身,你用手臂替我挡了我视角盲区猛袭过来的一闷棍之后,就一直将我护在你身后,直到对面的人都倒地。 以暴制暴,确实酷的不行,我承认,我没脸说什么是我们俩跟他们一群人打的架,虽然事后我确实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面子嘛,哥们儿。 但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怕是要躺到别人给我叫救护车。(笑)其实我武力值没那么低,主要那帮兔崽子搞偷袭。不然我分分钟让他们跪下来叫爸爸。 好吧,这不是重点。 “为什么帮我?”后来我们逃到学校附近一个废弃了的楼盘里避雨,在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我问你。 “喜欢管闲事罢了。”你说,“我叫皆梦,你呢。” 我们都被雨淋得湿透,很狼狈,特别是我,还带着一身伤。而你在这种狼狈的情境下给了我一个比后来希妄口中的我很二的那种笑容还二的笑容。 傻大个儿。我曾在内心这样诽谤过你。 “无尘。”我顿了一下,“有空一起打球啊。”于是就这样,我们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我知道我欠你的,但有些东西不该这么还,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但她不行。也不应该。也不是你该动的人。 直到后来我们遇到希妄,课后篮球小分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成立了。 那段时间,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很快乐的一段时光。毕竟学生时代,男孩子之间讨论的话题——功课、女孩儿、篮球、游戏。也就没什么别的可以拿出来说一说得了。 可在被我最好的兄弟绿了这回事上,我是接受不了这个剧情的。但它就是非常狗血并且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在我逃不掉的名为现实的梦魇里,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我们曾好到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就连她都开始怀疑我的性取向的地步。你性格着实是个老妈子,“管闲事”是你无聊的生活中,众多乐趣之首。我记得是当时你自己说的。 如果说希妄的气场是某种执拗和天真搅和在一起的正气凛然,你就是自我的理念与他人之间的错误碰撞,混邪。 我就可能,比较会隐藏情绪,那可能是我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我可以同你插科打诨一整天,但不会在你面前示一丁点儿弱。 我想通了,虽然事到如今我仍爱她(虽然我一直在竭力否认),我想过是不是我给她的爱太少了,可感情本身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们谁都管不了也无法干涉谁,最后的选择。 可能是我骨子里名为胜负欲的本能在作祟吧。 但是皆梦,夜游是个好女孩儿。 我们在初中同窗三年,再加上高中这三年。 我们在一起六年了,皆梦。 这六年,我所知道的,只有最初的三年我们是对彼此忠贞不渝的,最后那三年,我不敢保证。 少女告白那天戴着银色流苏状的耳坠,我吻她的时候,触感总是柔软,带着点舒服的凉意。 她常常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傻乎乎的笑,在我上课睡觉之后会帮我补习功课,跟闺蜜一起看我们球队打球,她总会悄悄地盯着我看。于是我余光会时不时落到满场去找她,恰巧望向她的时候,她刚好转过头去同她的闺蜜说话。 会在我大汗淋漓的时候给我递保温杯,说什么总是喝凉水对身体不好。会盯着我三餐按时,监督我早睡早起,为了让我少吃零食,以及不跟别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染上抽烟的恶习,总是塞给我各种水果和水果味硬糖。 那段时间,我想我是有被好好爱着的。 我们一起在教学楼旁的山顶处看日落,这个城市秋天的火烧云总是来得很及时,我挽起她鬓边的几缕头发,在太阳完全落下前注视着对方,最后一缕光线完全消失前,带起一个缠绵缱绻的吻。 很多日子里,我会觉得,那就是永恒。 是我们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互相爱过。而需要这个证明,或许恰恰说明了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也会嘟着嘴撒娇,在我太过木讷不解风情的时候,在我偶尔耍小孩子脾气任性,或是心情低落的时候。我总能恰如其分的得到安慰,和一个满怀的拥抱。然后咯咯笑着,笑我是大傻瓜,是不懂感情、不懂女孩子的直男。 我摇摇头,“我比周围那些女孩子手都没牵过,就知道装逼其实懦弱的要死的人好多了好吧。” “起码很多时候,我不介意点破任何人的伪装。如果是朋友,我会直言不讳,在他走歪之前给他一个大比兜,用我的全力,将他拉回来。” “坦坦荡荡,一生都不留遗憾。是我跟希忘做人的准则,也是我们看透一切之后的选择。” 话说远了,我猜你看到这里一定很羡慕我,毕竟在她最好的年华里,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总是喜欢强调缘分,缘分让我们相爱,又让我们分开。缘分让你们在一起。 而没有人可以剪断这缘分,天王老子也不行。 我说这么多,是想让你好好待她、珍惜她,比我给她的宠爱还要多。我已经没办法陪你们走下去了。所以我衷心祝福你们,可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毕竟情谊无价。第一次见面的你好,和最后一次再见,都要好好说才完美。 她原本是披肩长发,一直到腰间。后来,我也不清楚缘由,初三一毕业就剪成了短发。迫不及待给我看她的新发型,我注视着她眼眸中少许水波潋滟的妩媚。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是我当初刚认识的那个懵懂的小女生了。在不久的将来,她即将成为一个我再也摸不透的女人。你看,我那时的直觉很准,有一刻我觉得她离我好远。可我没想到,不过三年,我越来越看不透她,而我确实被她推搡着不得不走出了她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我自己逃离了你们的生活。 我开始反省我自己,我从未想过晚间八点档的狗屁不通的狗血剧情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化学反应就在我们的身上发生。而我们谁都逃离不了它所带来的震荡。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一起的呢? 让我来猜一猜,是我将大家聚在一起,给你们介绍她,你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就开始暗度秋波了吗? 还是那年冬天,我们俩吵架,她带着几个朋友去酒吧鬼混,她朋友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而我在天台吹了一晚上的风,起了高烧,于是让你替我去接她的时候吗? 还是后来我们一起逛街,你们之间的氛围就变暧昧了吗? 我不知道。 你们牵过手吗?接过吻吗?上过床吗? 我不知道。 今天过后,我也没机会知道了。 她原本是我可以,凭靠着活下去的一抹旺盛的火种,我亲眼看着它熄灭,亲手浇上了厚厚的钢筋混凝土,这样那火种将永远不会再重燃。 没了她的未来,对于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得了。原本我规划好的一切,都不过亲手搭砌而成的梦幻泡沫中的童话城堡罢了。 我并非不会难过。 我只是不会表达我的难过。 高考前昼夜不眠的疲倦几乎将我压垮,而恰巧我又听到姥爷离世的消息。朦胧中我听到一声巨大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我就知道,是我内心曾精心构筑的世界塌了。 晚上入睡前,我将双眼紧闭,于是我的眼前,我的心里,都只剩下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想象不到,也没有想要去做什么的欲望。然后恐惧就渐渐支配着我的大脑,让我无法对任何事做出正确的反应。 持续一个月的失眠,我不得不忍受耳畔的吵闹,是全世界的责骂和质疑的声音。我甚至听到我耳边有人在尖叫,它说。 “去死吧。” 我整晚整晚的玩游戏来对抗想要自伤的念头,对抗在自己床上看着窗户,离我越来越近,它指引着我,让我跳下去的念头。 我从未如此恐惧夜晚的到来,也从未如此恐惧新的一天的开始。可这段时间,今天之前,都是如此。 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很好得将它隐藏起来,而在我跟我的心理医生坦白我最后的选择的时候,她说,“可能这是你唯一一个能为自己做的决定了吧。” 我轻笑,“对阿。” 皆梦,希妄,其实我很清楚,时间可以让一个原本深爱的人忘掉另一个人,然后继续去爱。 可我等不及了,无限延长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无限延长我的痛苦。而我几乎渐渐对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甚至性趣(笑)。不要对我怀有丝毫愧疚,我明白你这个傻逼甚至希望我能早日有个新的开始。 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个引子,往日那些情绪的积累,才是我最后兜不住的原因。他们无处可去,就在我的脑海中肆意冲撞,妄图在那里驻扎,因碰撞而形成的花火闪烁。在一声巨响之后,随飓风四散而去。 那是很美的场面。 对不起。 这种黑暗让我渐渐上了瘾,正因深陷其中,反而产生了一种安全感。我无法抽身。不要去怪任何一个人,要怪就怪我吧。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无从推却。 太累了。我只是自私地想停下来,所以没关系,怪我吧,我应得的。 话就说到这里,说再多就不礼貌啦。 请你替我同他们道别,特别是希妄。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其实同我比起来,他才是更单纯更值得他人倾其所有去保护的人。本不该如此,怪我同你们隐瞒太多,那些我以为往日里有迹可循于是没在意过的情绪,最终像洪水野兽般将我淹没。 确实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照顾好夜游,不然我就算变成鬼也要缠着你,在你拉屎的时候偷偷把你的纸拿走,在你半夜如厕的时候,在隔壁间房梁上倒挂着探个头,吓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好笑。 没什么,我走了,生和死不过是两种存在形式罢了,所以你们不要太伤心了。我早晚会投胎,记得头七和清明多给我烧点元宝啊、纸船啊什么的,我可不想在下面还是个穷鬼。 让希妄照顾好瓜子。 再见啦wwwwwww,勿念。 章节目录 第七章“骨骸骸” 启程 7.“骨骸”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脑海中的眩晕感令他险些站不稳。赤瞳里是一个由楼梯组成的世界,伴随着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它们仿佛拥有生命般,在这个空间中任意拆解,再重组。 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黑暗,唯有脚底下狭长的地块闪烁着微弱的暖光,细小的灰尘弥漫在光晕中。 他用了几秒尚且才反应过来——他正处于这个充满黑暗的无边际的“世界”的正中间。有风擦着他黑色风衣的一角,惊动了弥漫在光晕中的灰尘。 他面庞的棱角相比希妄而言要锐利得多,看起来比希妄要高那么几厘米,视觉上大那么几岁,肌肉比他明显得多,始终微微上扬着的嘴角仿佛在说他本人并不存在什么威胁,而希妄地第六感早已告诉过他——那笑里可不是什么善意,那是充满恶趣味的讥讽。 而希妄早已习惯了在梦境中看到这张,他已经看了快二十年的跟他一模一样,又毫不相干的臭脸。 此刻那张臭脸无声地占据梦境中画面的中心,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眯起他那充满锐利视线的眼睛。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远处有一点萤火,从整个“世界”的上空滑落,一瞬间照亮了那些不规则的错综复杂的楼梯,和位于他们或周围,或底部的大小不一空间位置离奇的齿轮。 他猛地意识到那齿轮的转动可以改变楼梯和道路的方向,也就在这个黑暗的空间中铺成了无数条不同的“路”。梦境中规则的法则,就是去寻找在他充满诡异的和谐中,最不和谐的那一部分。 比如黑暗中,那束光的落脚,可能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这个梦境当中,唯一一处可以破解的密码锁,而他本人,就是万能的密码匙。 寻找看似是“真实”的“虚幻”世界里,最不合逻辑,最违和的“虚幻”的那一部分,那恰巧就是你要在“虚幻”中,去寻找的“真实”。那里是梦境最脆弱的部分,也只有那里可以彻底将这个“世界”消灭在名为“网络”的“观察台”上。 那是他后来告诉希妄的。 “这十几年的我弑梦场景的梦境,就是你成为弑梦者的第一课。”那时候他的红瞳映出明晃晃的笑意,“毕竟最好的教育就是使人身临其境,虽然‘基地’里有vr模拟室,可那还是抵不过你所面临的名为‘人性’的潜意识深渊的最真实的恐惧。” “那是一种人类面对危机的本能反应。每个弑梦者都要有那么一个克服它的过程,‘恐惧’,我绝不是在危言耸听。”他调皮地挑了挑嘴角,颇有些嘲弄着道,“‘危险’与‘死亡’,常常在不经意间与我们相伴。只有毫不动摇的意志,才能将那份虚伪却有形的恶意踹回到它真正该呆着的深渊里去。” 后来他才明白那个人的意思,说晚,却也没有特别晚的时候。当他不再为这一切感到恐惧,真真切切可以独自去面对“梦魇”的时候。 他将红瞳微眯起来,观察着远方“萤火”的落脚点,踩着脚下朝着前方的路,齿轮转动着,那路于是一刻不停地变化着,他上了楼梯,原先的地块反而塌陷掉了。他踌躇着选着离那里最近的路,可免不了面前的道路突然转弯,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发现他离那光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虽然爬上爬下,走到一半又要停下来重新找路,汗水顺着他红褐色的鬓角淌下来,他却习惯一样丝毫不在意。 集中注意力去破解这样一座迷宫,其实是很累人的,如果不是“梦魇”的主人的潜意识在求助。死在这里的最底端他也找不到。于是他发出很低很低的一声冷笑,似是在庆祝劫后余生,却又没有那种态度。 “装逼遭雷劈啊。”希妄此刻在内心深处默念道。 可能是这人过于幸运,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光是从一座只有两层楼高的塔中传出来的。他看起来过于古老,房门打开着,似是在欢迎,或者说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他没丝毫迟疑,门在身后关上,也就隔绝了他跟外面世界的距离。 是挂在墙上的鹿头骨灯,栩栩如生的鹿角仿佛在说那曾是个活物,可它再也无法为自己伸冤了。如果它曾是个活物,被人类制作成家具,后流落到这里。 微弱却焦灼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厅,他视线下滑,看到墙上猎人打猎用的弓箭和象征着他凯旋而归的鹿皮。角落有零零散散的骨头,不知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也可能都有。 在离他起码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张床,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熟睡于此。 “把我引到这儿来,是想给我看什么呢?还是想将我处于险境之中。如果这里就是答案,那未免过于简单了。” 小男孩没动,熟睡的鼾声如雷贯耳,周围的场景在不知不觉间散开又重组成另一个温馨的房间。 小男孩就坐在他的对面,兀自给自己和他斟了一杯茶,带着有些礼貌的歉意开口,“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他看到那人在他面前笑了,却比前几次更真心实意一些,“没什么,这是工作。”他说。 “你发现了吧,周围那些骨头。”小男孩的眼睛灼灼闪着光,温和地说着不属于他这副皮相的话,“这里是睡在那里的我的又一层梦境。” “我看不下去他将从梦境带回来的活物猎杀,我控制不了他,我也找不回来属于我的意志。” “很抱歉通过这种方式得以向您求救。” “墙上最靠近窗边的鹿头骨灯,是这个梦境最脆弱的地方,砸了它,现实中的我就会醒过来。”男孩笑得十分干净。 “辛苦你了。” 他的意识又被什么拽回了那座塔中,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红褐色木质的旋转楼梯。那灯就不远处的窗户旁边靠近角落的位置,他没有犹豫,虽然中途那小男孩狰狞着妄想着扑过去阻止他。可他还是果断利落地摘下了鹿头骨灯,砸在了地上,一盏灯的光源是在刹那间消失的,那灯被摔的粉碎,小男孩仿佛被定格住了那般。 目眦欲裂的瞳孔充满着不甘心,他心情大好的戳了一下小男孩即将碰触到他的手指,于是他整个人也化为灰烬消失在了空气中。 梦境开始崩塌,而他也在同时被转移到了基地。 章节目录 第八章向日日葵 8.向日葵 “…?!” 天边刚刚破晓之际,曙光在地平线翻出白色的肚皮,拉扯出一条长长的直线。 希妄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被他当成睡衣的卡通t恤,他勉强压下过分激烈涌上心头的情绪。捂着心口小声地喘气,身体就随着他喘气的频率略微起伏。 这些年来,他总是会梦到一个人,那个人有着跟自己相仿的外表,却留着红褐色的长卷发,和本不该放到他身上的嘲弄、强大,极具压迫性又过分危险的气场。 红眸透出凛冽的寒光,于是他明白他们只是外表相似。希妄每逢在睡梦中,都只能看到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和一袭黑色风衣大敞着,露出恰到好处块状分明的紧致肌肉的男人,梦中的风吹起他不羁的长卷发和下衣摆,连单手持着的剑都带有挑衅的意味。 通过他愈发仔细地暗中观察,他确信那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的空间,而男人仿佛正一刻不停地与什么战斗着。 通过让他旁观这些战斗过程,无言地想告诉他些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城府很深,他从不相信什么巧合,如果一些事情的发生过于理所当然,那事出必有因,背后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目的? 希妄猜不到,他没钱没势,那对方肯定不是冲着钱财和名利而来。若是为了拿他的命,他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察觉到一丝一毫,出手迅速而致命,可对方在同自己无意义的周旋——很显然,这在希妄眼中是无意义的。对方并不会因为这些周旋,而得到什么好处,报酬? 男人过分肆意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浮现在希妄面前——很显然,他不是为了些许“报酬”就折腰的那类人。 人在巨大的目空一切的未知面前,你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做好你应做的一切——然后等待。无论事情的发展方向究竟如何,时间都会飞快而不带任何感情地疾驰着——这意味着除此之外,对过于快速发展的周围的一切,你都改变不了。 “我将‘它’——这一概念——称之为‘时代的无奈’。” 除此之外,“结局”必将慷锵有力地向你证明,你之前的等待究竟值不值得。 希妄在等,干等。 等他终于耗不下去了,意识到再瞒下去,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他原本的计划也将变成梦幻般的泡影。 他斗着胆子猜,“计划”是相当重要的,所以他应当在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们的会面。——这是最简单的,却也最重要的部分。 男人将同自己坦白一切。 希妄在等——“那天”——的到来。 不过,他从未习惯过。 只是从一开始醒来之后,或是眼角刹不住的泪,或是一声足以吓坏隔壁小朋友的——仿佛不是来自自己——的尖叫。到后来,他习以为常,于是除了惊醒后后背粘稠的冷汗,和压抑地粗重喘息。心脏不受控制地——像即将冲破牢笼那般蹦跶。 他控制不住。 尽管他开始觉得有趣。 今天又会梦到什么呢? 他曾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会梦到另一个跟自己长相差不多的人的不同的人性的深渊旅游的故事——当然,那时的希妄还不知道,何谓“人性的深渊”。 五岁的小希妄,同一起玩耍的小姑娘绘声绘色地讲了自己的梦境,小姑娘无征兆地嚎啕大哭,向旁边人哀求着,一刻不停地喊闹——“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找妈妈。”“……妈妈。” 七岁那年,他同发小讲了诡谲地,如同鬼魅般与他形影不离地,时刻纠缠着他的那些梦境。于是他原本就为数不多的朋友,又少了一个。——那天以后,原本一起玩闹也经历过当时那个年龄所谓的“大事儿”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他。 甚至几年过后,他从同学的嘴中听到当年被他当成朋友的人,在那次谈话之后传“那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小学即将毕业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并且确认了,长久以来被跟自己相似的人的噩梦纠缠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就如同无尘后来说的那样。 “你同我一样。” “都是真正善良的人。” “甚至会为了,别人没经历过这苦痛而松一口气。” 此后六年,他只告诉过如今仍在睡梦中的无尘。 他希妄不怕孤独,不求谁能理解,反而因旁人自发的怜悯而感到恶寒。 因为不是他,没有经历过与他相似的事,也不曾真心想要帮忙过。只是为了彰显自己伟大的圣母心吗? 那完全没有必要啊。 “我本就不需要谁来认可我什么,你的看似与我有关的情绪,其实与我无关——那不是来自于我的——对吗?” “我只为值得的事赋予他应得的意义,”希妄曾在某天,他们一起来到青鸟——还未开发的——最澄澈的海边,他看着远处苍茫磅礴的雾气,同天蓝色的海水结合在一起,于是海水中也出现了那雾的影子,他说,“不值得的,就随他去吧。” “不去浪费任何人的情绪价值,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处理多余负面情感的方式。” 希妄忘了当年的无尘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如同往常一般粲然一笑,像极了27中老校区同后山划开地盘的栏杆处的那颗无时无刻不向着光生长的向日葵。 风将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发丝,拂过他不知不觉间也有了少许锐利棱角的侧脸,少年温润的声线如今仍回荡在耳畔,“没关系的。”他说。 希妄常常觉得,听他说话如同沐浴在春风里,可以瞬间抵消他内心总是突然莫名涌上来的悲凉。 “希妄,你还有我。”他说。 “希妄,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时间再回到他惊醒的那天。 他瞥了眼表,离平常起床的时间还有那么十几分钟,于是他重新从衣柜里拿了件短袖,顺势躺了回去,沉默着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拉到了头顶上。 那年他高二,他从小学画,于是不出意料地考上了以美术普高闻名的27中。 学校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很陡的小山坡上面,一开始希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爬坡的时候也会在心底暗自骂娘。 一年过去,他的个子从170窜到了178,他比别的男孩子个子长得早些,也窜得快了一点,不过后来就不长了…。 当时每天大课间的时候都要跑操,他也挺喜欢做操自由活动的时候去打一会球,这样一两年过去,体能也有所增长,爬这种程度的坡自然而然就变成很容易的事情了。 27中以环境优美在青鸟闻名,虽然面积迷你了些,却也五脏俱全。 后山前有铁栏杆隔绝了小土坡与山峰,小土坡上种满了不同种类的树和植物,当然也有鲜花,他们为这原本用水泥铸就的学校,平添了不少生机。 雨后你常常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夏天更是有很淡很淡的花香飘在学校的篮球场上。 曾经无尘就靠在那个篮球架上,充满希翼地目光望向铁栏杆附近,同一旁坐在那里发呆的希妄说,他最喜欢那株一直向着阳光的向日葵了。 这个校园里极少能看到向日葵,“无论什么时候,他一直向着阳光的方向努力生长着,这让我想到平凡又不甘平庸的芸芸众生。”那时候的他笑得如同太阳一般耀眼,而他本人却不自知,希妄倒是看着他发呆。 于是自然而然地调侃道,“士别三日啊无尘菌,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文绉绉得了。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文采的一个人呐。” “我常常觉得我就像那颗向日葵,早晚会因为追逐‘太阳’而逃离家乡,去往更宽广,因无限的成长空间,更让人抱有期待的地方发展。”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太阳’?”希妄始终盯着他看向向日葵的侧脸。 无尘终于偏头,看着他笑了。 希妄始终觉得,无尘的瞳孔里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像一团应当被簇拥着的不停止燃烧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发光发热。 ——希妄第一视角—— 我们是初二那年,在车站遇到的,那几年我看起来比现在自闭多了,在公交车上翻着《追风筝的人》。你看了眼书名,向我搭了讪。 海,我那个时候嘴有点笨,不常说话。最大的爱好是回家路上带着耳机听歌,对身边发生的事没兴趣,对身边路过的人也没兴趣。所以你就成了第一个例外。 “我看过这本书,并且很喜欢。” “你好,我是无尘。”现在回想起来,你那个时候比高中要阳光一些。那是一般人分辨不出来的,而我们太过熟悉,我仅凭感觉就能触摸到你心绪的变化。 “希妄,希望的希,痴心妄想的妄。” 你略一愣神,“‘希妄’,‘希望’,寓意光明吗?”我记得因为我们的相遇,给那天渲染上了些过分神秘的氛围,上帝给我们画了一个圈,亲口告诉我们何为命运。 “嗯嗯。望子成龙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为何明明寓意‘光明’,却偏偏取了‘虚妄’的‘妄’字。” 男孩子间的话题很多,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热切,“叫起来很顺口呀,也很好听。” 不过是我们第一次碰面,每每回想起当初,那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就要将我很温柔地包裹住,仿佛我们曾在哪里见过,有过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经历,那时候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想来怕是上辈子有过什么瓜葛吧。 那一定是很深刻、很亲密的关系了。 那些年,在本身就不多的被安插在上放学路上的闲暇时间里,我们无话不谈。 你是体育特招生,每天都要训练,多少会耽误到学习。但是你很聪明,所以成绩也一直保持在中上游。 我们初中上的是青鸟出了名严苛的私立。那里的排名哪怕是倒数,也是别的学校的中游的程度。 最巧的是我们俩家就隔了一条街,于是那些年我们都是结伴,每天一起上学回家。 我们谈学习,谈前一天晚上在社交媒体看到的恶搞图片,也谈女孩,谈人生谈哲学也谈理想,我跟他说我以后要写一本科幻小说,同他探讨剧情跟世界观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 青鸟初秋傍晚的火烧云总是格外的红,记忆里两个下了车之后往反方向前行的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总是格外清晰。 六年后,每每路过那里,我都会想起那些我们一起的时光,因为为数不多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后来,我偷偷跟他说。 “无尘,你还记得吗?” “那条街上充斥着回忆的味道,每天那个点都是来来往往的中学生,我就会想到当时,我们在公交车上唠家常的画面。” “因而在那一刻,格外得特别想念你。” 你是一个过于热情的人,而我恰恰缺少这种热情。我是一个过分随和的人,表面上我可以同任何人友好相处而不显得尴尬,我擅于并且热衷琢磨任何人的心理,可是同样的,面具戴久了,副作用不过鲜少有人可以轻易地走进我的内心深处。 如果你进去了就会看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野,随着四季和朝夕更迭变换成不同的景象,不管是秋天过于炽热的火烧云,还是冬天过于单调的一片白茫茫,春天万物复苏从灭亡中孕育出新的生命,夏天澄澈不染尘埃的星空上面映着两万六千光年之外的银河,那都是我。 人们太过于喜欢给万事万物下定义,那我就是他们所不能定义的那类人,我们过于单纯,我们也同样过于复杂。我恐惧于同任何人敞开心扉,不过是一种过度的自保意识在作怪罢了。可你曾走进了我,同我说,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你陪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我便不会在最后弃你于不顾。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把你从未知的梦境中抢回来,然后跟你说一句,“无尘,走。” “我们回家。” “回家了,无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