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少年低头飞翔》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我叫徐强,小学一年级,教室门口拿着课本正在罚站的人就是我。 我们班总共有50名同学,在拖了班级整整一个学期的后腿之后,这次考试默默无闻的我终于迎来了大爆发。 我的排名从倒数第二,一跃升至了全班第五,成为了我们学校建校以来,考试中最大的一匹黑马。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走路的时候眼睛不再看着地面,而是高高地望着天空。 我看到白云在静悄悄的四处游荡,刚下过雨的天空中一片蔚蓝。世界原来这么美好,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我的得意溢于言表,我虽然没说话,可我的笑声整个校园都听得到。 没过多久,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老师眯着眼睛说:“徐强?进步很大呀。” 老师难得的对我微笑,笑得这么开心,我知道我这次终于让他刮目相看了。 于是我谦虚地说:“一般般,一般般了。” 老师又问:“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老师有没有教过你?” 我说:“当然是开心呀!” “诚实!是诚实!” 老师攥着书一边拍打左手掌心,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喊道:“这么小就学会了说谎,长大可怎么办!” 我昂着的头渐渐低了下去,我的谎言被当面拆穿了,这让我无地自容。 老师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比起成绩,老师更喜欢诚实的孩子。” 我猛地抬头,眼睛中闪烁着光芒,“老师,我一直以为您喜欢谦虚的孩子。” 老师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欣慰。 于是我不再谦虚了,我大声道:“其实我的进步不是一般般了,而是特!别!大!” 我双手张开,对着老师的脑袋,尝试向他比划着到底有多大。 老师一巴掌打在我的头上,怒声道:“给我出去站着!想清楚了过来找我!” 我刚走出门口,听到老师在背后气呼呼地说:“老师喜欢细心的孩子!以后再把人家名字抄上去的话,就不要交卷了!” 就这样我被罚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把人家名字抄上试卷的事,每次有同学从我旁边路过就会非常不友好的笑出声来。 慢慢的,他们开始不喊我的名字了,而是叫我黑马。 我们班能对我这匹“黑马”构成威胁的人屈指可数,一个叫杨勇,另一个叫李志豪。 他们一个成绩比我好,一个比我成绩差,我们三个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成绩比我好点的是杨勇,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我们一起拿鞭炮炸过他老爸的帽子,还一起策划偷过我家地里种的西瓜。 我们在一起配合很默契。他炸帽子的时候是我点的火,他偷西瓜的时候是我放的哨,如果不是因为考试竞争过于激烈,我俩的关系一定会更进一步。 每次考试前,杨勇都会警惕地问我:“徐强,你复习没?这次考试有多大把握?” 我总是说:“我还没来得及复习,很多数学题我都不会做,我得好好预习一下。” 这时候杨勇往往会和我深情相拥,这是我们关系最亲密的时候。 杨勇说:“我也不会,明天考试肯定完蛋了。” 我也会拍拍他的肩膀,为他送上一些鼓励。 我问:“那你晚上还看电视吗?” 他回答:“当然看。徐强你要知道,我们成绩的好坏和电视是没有关系的。” 我说:“好,那我晚上也看。” 我们两个一言为定,第二天一早要相互讨论电视情节。 然而到了晚上,我电视只看两眼就关闭了,我把老师要求背诵的课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来到教室,我先发制人去找杨勇讲述我仅看了的两个镜头片段,瞒天过海,天衣无缝。 杨勇委屈地说:“我昨晚不舒服,很早就睡着了。”他悔不当初的样子,简直要哭出声来。 我笑着说:“没事,昨晚的电视不好看。” 杨勇仍是闷闷不乐。 我暗喜,以为这次终于要力压杨勇了,可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居然又排在了我的前面! 杨勇摸着脑袋,一脸震惊道:“怎么会这样?蒙的,蒙的。” 我痛心道:“都怪我看电视太晚,影响了考试发挥。” 杨勇点头道:“嗯,都怪你看电视太晚,影响了发挥。” 我和杨勇又拥抱在了一起,这一次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杨勇其实和我不分伯仲,但每次考试他只要是排在了我的前面,就会像是得了全班第一一样开心。 老师摇头道:“杨勇,做人要有目标啊,要有远大的目标!” 杨勇似懂非懂地嘿嘿一笑,点点头,看上去仍是无欲无求。 放学路上我问杨勇你是不是针对我,他说没有。 我的一个朋友是杨勇的邻居,我的朋友悄悄告诉我,每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杨勇回到家里,杨父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考过老徐家那孩子?” 只要杨勇点头,杨父下一句话就是:“哈哈哈,我们杨家的种就是有出息,走走走,吃肉!”抬头挺胸,神清气爽。 一旦杨勇摇头,杨父下一句话……不,准确来说,这时候杨父往往是不会有下一句话的。 杨父有腰带抽腰带,有拖鞋拿拖鞋,听不到杨勇的哭声他绝不善罢甘休。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知道任何事情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老爸正在家里开着吊扇,铺着凉席躺在地上打呼噜,料想他这会儿没机会出手揍我,我晃醒了他,然后迅速撤在门口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 我鼓足勇气道:“爸,你是不是欠杨勇他家钱了,求求你快点去还了吧!” 老爸半天不说话,我不敢大声呼吸,鼻涕差点流在嘴里。 我说:“是杨勇告诉我的,不是我说的。” 此话一出,老爸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坐了起来,他说:“他放屁!” 我也跟着大声道:“他放屁!” 老爸望着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老爸穿上他的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到院子里,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他站在核桃树的阴凉下,粗糙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眯着眼睛望着南面明亮耀眼的天空,一口气吐出了十几个烟圈。 “这件事说来话长,得从我的爸爸……” 说到“我的爸爸”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道:“也就是你的爷爷,开始说起。” 我点头重复他的话:“你的爸爸,也就是我的爷爷。” 老爸很满意,深深地嘬了一口烟,又一口气打了三个喷嚏。 那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冬天,屋檐下结着冰棱。 在生产队长的组织下,各家各户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人口迁徙一样冒着严寒前来大队抓阄分田。 有的抄手站着,有的随便拿块石头坐着,队长几分钟的开场废话被大家打断了好几次。 “冻死老子了,赶紧的!”有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大喊。 大家跟着一起哈哈哈地附和,比村子里放电影还热闹。 那个时候我的爷爷三十岁,仪表堂堂,年轻力壮,这个在黄土地里长大的庄稼人,竟似乎比早些年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还显得有气质。 我的爷爷是这个落后的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讲究人,有多讲究呢? 哪怕我家院子里被柴火和杂物堆得没有落脚地方,生活苟且的只剩下偷生了,我的爷爷仍不会忘了养一盆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的爷爷还喜欢喝茶,我的爷爷喝茶的时候很慢,他总是一口一口嘬着品尝,那样子好像是在用舌头细数茶里有多少个微生物,以及是否含有营养所需的钙铁锌硒维生素。 不紧不慢,不慌不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这些词都是用来形容我爷爷的。 这天上午,当我爷爷刮好胡子盛装赶到大队的时候,抓阄已经结束了,只剩两张被人看过又丢弃的纸条还放在箱子里,上面写着我们村子南面两块烂地的名字。 就在我的爷爷骂骂咧咧签字认领的时候,一个头发像鸟窝一样的男人出现了。 这个男人就是杨国富,杨勇的爷爷。 他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然后与我的爷爷一起,将仅剩的两块烂地认领了。 我的爷爷原本满脸沮丧,这时候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个蠢蛋!”他骂了一声,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从此我们两家的土地便紧紧地连在一起,冬去春来,秋归夏至,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差不多是十年前,这个时候我的老爸和杨勇的老爸都还没有成家,两人还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都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务农的时候有说有笑。 矛盾的开始是这样的:某年夏天麦收的时候,我勤劳的老爸早早磨好镰刀,为了避开白昼里的烈日,他凌晨四点多钟,天还没亮就抓紧时间赶到了地里割麦子。 我的老爸是勤劳的,可眼神似乎不太好使。 他闷着头,弯下腰,镰刀一带,谁都不爱。等天亮以后回头一看,杨勇家的麦子已被他误伤了一大片。 此时老爸的心里比做了贼还要虚,怎么跟杨勇家解释呢,人家会信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慌不择路,急中生智,挥起镰刀将错就错继续割了下去。 老爸觉得反正早晚是割,不如就将功补过帮杨勇家出这一份力,到时候好好解释一下,按量赔给人家,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就在老爸加快速度将功赎罪的时候,杨勇的老爸居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拿着镰刀站在地头,看到我老爸正在心无旁骛的疯狂收割。 这一下人赃并获,眼见为实,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杨勇的老爸二话不说,一拳把我老爸干倒在地,打得他鼻青脸肿,鼻血横飞。 这时候老爸的委屈和愤怒到达了极点,他懒得再跟杨勇老爸废话,握紧拳头便迎了上去。 “你这狗日的,狗娘养的,我才晚来一会儿你就这样了?!”杨勇老爸一边动手一边破口大骂。 老爸啐了一口唾沫吐在杨勇老爸脸上,毫不示弱地骂道:“我草你妈的,你来早了!” 两人在一块缠打了很久,在旁人的劝解下,临了分开的时候,杨勇老爸突然一个回马枪,一脚飞踢迎将上去,直踹得他猝不及防,踹得他一个狗啃泥,踹得他满地找牙。 这一脚让我的老爸怒气更盛,进入了狂暴状态,他站起身就要跟杨勇的老爸血拼,最后是几个村民一拥而上把他们拉住,才制止了悲剧的发生。 “老杨这人呀,”老爸松了松紧握的拳头,“格局太小了,记仇记一辈子呀。” 我现在终于明白,杨勇之所以要力压我一头,原来是父辈的希望啊。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黑马,今天放学去哪玩呀?” 厕所里,杨勇站过来和我并排尿尿,碰了碰我的手肘。 “玩玩玩就知道玩,我放学还要写作业呢!”我裤子一提,加快脚步先走了。 杨勇系着裤腰带跑上来,搂住我的肩膀,“我不叫你黑马了还不行吗?” 我说:“这还差不多。” “别人要是叫你,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啊。” “别人叫的话,我肯定不答应。” 杨勇摊摊手,“那我叫你也没答应呀。” 我说:“是的,你叫的话我也不会答应。” 我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到了教室,摩拳擦掌,开始各自为最后时刻的到来而备战。 谁先写完作业谁就可以先放学回家——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我们为此而兴奋,也为此而战斗! 每当老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同学们便立即进入“战时”状态,从自己的武器库里将铅笔、作业本、橡皮等拿出来一一亮相展示,像是文具们的集体阅兵。 紧接着教室里开始响起下雨般的写字声。 起初是沙沙细雨,然后是小到中雨,最后是狂风暴雨! 杨勇是我们所有同学里面写字最快的,他写字时是在做匀加速运动,他速度提起来的时候风驰电掣,几乎要有火星子溅起来。 下暴雨的区域是在以杨勇为核心的最后一排,同他一时瑜亮、势均力敌的人,是我和我的同桌李志豪。 “徐强,马上就是最后一节课了!”还有十分钟下课的时候,李志豪向我温馨提示。 “嗯,我知道。” 我试图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内心的兴奋,我早已迫不及待了。 “卷笔刀用吗?”李志豪从书包里拿最新款的手摇卷笔刀放到桌子上。 这是我们班乃至我们学校为数不多的几个手摇卷笔刀之一,是李志豪外出工作的老爹过年时从南方带回来的。 白色的外壳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圣斗士漫画,做工之精美令人瞠目,削铅笔速度之快更让人咋舌。 自从拥有了这个卷笔刀之后,李志豪开始成为了我们班最热心肠的人,他扶老携幼见义勇为,最大的爱好便是帮助同学们削铅笔。 在李志豪第一次把卷笔刀带来的那个上午,我曾亲眼目睹他用一节课的时间,将一根长约二十公分的铅笔瞬间用到一节手指长短,而这根铅笔在平时够他用足足一周。 “不用了,我已经削好了。”我从文具盒里拿出来给他看。 我总共带了三支铅笔,一支全新的作为备用,一支旧的上课时候写字,还有一支削好笔尖的,只在最后一节登场,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李志豪看上去有些失落,他尝试转移话题道:“徐强,你猜这次谁是第一个写完作业回家的?” “当然是杨勇了!”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嗯,我也觉得是杨勇。”李志豪低声附和我,回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李志豪伤心了。 考虑到李志豪是我的同桌而杨勇是我的邻桌不说,杨勇还是我考试路上的最大对头,我当即握住了李志豪的手,略作思考后,道:“志豪,我觉得这次也有可能是你。” “我?你说我吗?真的吗?吼吼吼吼吼。”李志豪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激动的驴一样叫出了声。 我吓得赶紧低头奋笔疾书,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掰着手指嘴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的嘟哝着,假装苦思算数学题。 全班同学都在李志豪的惊呼声中安静下来,紧接着老师凌厉的目光扫到了最后一排,停留在了我和李志豪的脸上。 “李志豪你要干嘛!”老师怒目道。 “我……”李志豪语塞。 倘若李志豪三秒钟之内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下一秒钟老师一定会把他发配到后面和垃圾桶站在一起。 这时候李志豪突然急中生智,他举手站了起来指着我,低声道:“老师,徐强要去上厕所,但是他不敢打报告。” 我突然一愣,两只眼睛铜铃一样地看着李志豪。 “徐强你要上厕所吗?”老师语气变得温和。 我只好点头,然后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目送下离开了教室。 等我回来的时候,作为报答,李志豪已经把我的所有的铅笔都削好了,而且是两头都削的那种。 “徐强,我这里还有两支也送你了,”李志豪豪气干云道,“杨勇只有一把枪,而现在,二乘以三等于六,六加四等于十,徐强你有十把枪,今天第一个写完作业回家的人一定是你!我赌你赢!” “李志豪。”我抬头望着他。 “徐强。”他回望着我 就这样,李志豪把他提前回家的机会给了我,我则带着他的希冀,等待最后一节课的到来,然后和杨勇一决胜负。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课间里,我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本子放在桌子上,面对即将到来的决战时刻,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你这是——” 李志豪睁大眼睛贴在我的本子上,压低了声音,“四线三格拼音本!” 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说你没有看错,这就是四线三格拼音本! 这时候我们每天的作业不过就是抄写汉字,如果是一个字抄写五遍十遍的还好,可我们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一开口就要求每个字写一张。 这样一来,我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当时市面上主流的作业本有小楷本、中楷本和拼音本这三种,格子数依次减少。 小楷本格数最多,最经济实用,可对于这时候的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非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会拿它来写作业的。 “你在哪里买的?多少钱?” 李志豪贪婪地翻了翻我的本子,满怀艳慕,“一行七个字,七八五十六个字,徐强,你一张纸只需要写五十六个字啊!” 自从把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之后,李志豪总是时不时的就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能,这次又被他抓到了机会。 我故作寻常的说:“是的,比传统十乘十的小楷本,每张要少四十四个字,你写完一张用的时间够我写完两张了,效率提高了一倍。” 我信口的一句话不仅运用了两位数的乘法,同时还使用了三位数减去两位数的高级运算,这让李志豪感到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这是我提前早就算好的,顿时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志豪崇拜地看着我:“徐强,我觉得你应该坐在第一排的。” 我志得意满,谦虚的说:“第一排的视野不好,我还是喜欢和你坐在最后一排。” 李志豪颇为感动,笃定地说:“这次你肯定是第一个写完的。” 我转头望了一眼我的竞争对手杨勇,此时杨勇正活动着手腕做热身准备,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虽然别人不知道,可我心里清楚,他所谓的胜负欲之根源,不过是想在洛童童面前表现自己,出一下风头。 洛童童是我们的班长,她学习好,人长得漂亮,字也写的好看,我知道杨勇喜欢洛童童,我还知道李志豪也喜欢洛童童,洛童童这么好,大家当然都喜欢她。 杨勇是我们班的卫生委员,负责我们班级的卫生清洁,但是杨勇从来都不讲卫生,他经常上课抠完鼻屎就蹭在桌子下面,日积月累,燕子衔泥筑巢一般…… 后来是换座位的时候,一个同学委屈地向老师打了报告,这个丑陋的行为才被昭著天下。 卫生委员是个苦差事,因为通常来说我们每个人每周只需要打扫一次卫生,但作为卫生委员,每天都要监督值日不说,还要早起去开教室门,没有一天的懒觉可以睡。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仍是为了这个荣誉争先恐后的举手竞选,没有任何的利弊权衡。 最终是杨勇个高半头,在我们当中脱颖而出,被老师委以了重任。 杨勇原本是特别懒惰的一个人,这一点从他的课桌不难看出:桌面摆放乱七八糟,就像是调菜的盆子一样。 我们自然是想不到这样的比喻的,因为这句话是我们老师说的。 我们老师总是能够用很生动的比喻来形容我们每一个人。 他形容我的时候用的是:一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 他用这句话形容过我们班很多人,但其实并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只是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这应该是对我的批评。 于是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是把头低下来虔心忏悔,这让他很满意。 杨勇在拿了我们班的钥匙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第一个到达教室,并帮助同学们把桌子上的凳子放回座位(头天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会把凳子倒放在桌子上,便于值日生对地面的打扫)。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杨勇获得了他人生中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奖状:三好学生。 放学回家的路上,杨勇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几乎是一路跳着回到家的。 我则低头用脚踢着石子,一路沉默。 杨勇的奖状让我嫉妒的发狂,我只能麻痹式的自我安慰:这个三好学生毫无评判标准,给狗一把钥匙狗都可以。 本以为杨勇受到鼓舞后会越战越勇,没想到下学期开始,他原形毕露,逐渐懈怠了起来。 他开始越来越晚的来到学校,他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外面走廊上往往已经挤满了人。 于是,在众人翘首以待的目光之中,在一片议论和欢呼声中,杨勇救世主一样迎着阳光,慢慢悠悠地登场了。 这时候他的腰杆总是笔挺,而他的目光总是自然而然地落在洛童童身上,然后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开门,神气十足。 可是,哪天人群中若是没有寻见洛童童的身影,杨勇就会失了魂一样的无精打采。 他所有的苦心孤诣,所有的神气和骄傲,好像只因洛童童的存在才有了意义。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杨勇喜欢成为焦点,没有话题他制造话题也要引得大家的关注。 就像我知道的,上周他刚把自己的零花钱上交,成功获得了老师拾金不昧的口头表扬。 这让他风光了整整一个星期,而我又羡慕了整整一个星期。 与杨勇不同,李志豪则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和自我表现的欲望,他永远一副乐呵呵很满足的样子,笑起来温暖纯真。 这一点在他的成绩上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这也促进了我和他之间的友谊。 在李志豪与洛童童的关系中,基本上全靠他的主动搭话来维系,好在他每天总有说不完的废话和聊不完的新鲜事。 就连我们老师都惊诧于李志豪机关枪一样的嘴,怎么就不会磨出泡来。 “班长,送你一条橡皮。” “班长,你写字真好看。” “班长,你家的狗昨天在村口咬架呢。” “班长,你猜我哪个手里有东西?” 李志豪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和洛童童聊天,杨勇则有一万个理由想要揍他。 洛童童有着一头细软笔直的长发,长得像一朵小花一样,确实很漂亮。 作为班长,洛童童每天要协助老师检查我们的课外作业,这是我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接近她的机会,为此我总是拼尽全力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然后静静地等待她美好的到来。 洛童童讲话的声音很好听,她总是眯起眼睛微笑,伴着兰花似的清新的风。 我不像李志豪那样,我往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呆呆的,笨拙地坐着,很久姿势都不会变动,直到她远去…… 过不多时,上课的钟声终于敲响了,同学们迅速回到座位安静下来。 当我们老师踏着夕阳走进教室的时候,50个孩子像是嗷嗷待哺的小猫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倘若这时有哪位新来的老师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为我们对“学习的热情”和“知识的渴望”感到心悸。 “这节课我们写今天新学的生字,一个字写一张,谁先写完就可以先回家了。”果不其然,几秒钟之后老师说出了这句让人亢奋的话。 李志豪郑重道:“徐强,开始了!” 我点点头,迅速将本子翻开,同时转过头观察杨勇的动向,他已经开始提笔了。 “注意不要失误,尽量减少橡皮擦的使用!”李志豪向我做了最后的提醒。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极点,头也不抬的奋笔疾书。 我感到自己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进行书写,我几乎是一口气就写完了一行。 因为洛童童,我曾经很努力的把字写好,现在我的字只有我自己看得清了。 “徐强,杨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和你一样的四线三格拼音本,他已经写完四行了!”李志豪在耳边焦急汇报。 我顿下笔来,转头吃惊地看着杨勇,让人难以置信,我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了无形的气场。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唰唰唰的写字声,杨勇和他手中的笔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 我看到他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身体也在发光,我感到这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了,教室里像是有一台无比巨大的印刷机在高速工作,节奏急促、激情洋溢,仿佛杨勇不是在写作业,而是在进行一场表演。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笔,将目光汇聚到最后一排。 老师正在讲台上伏案批改作业,这时候突然也停了下来,缓缓摘掉了老花镜。 落笔的刹那,杨勇长舒一口气,啪地一声把笔按在桌子上——演出正式结束。 这一刻世界从静止中恢复过来,几只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柳条随风轻摆,将夕阳切成无数碎片。 “老师,我写完了。”杨勇站起来,拿着作业走上了讲台。 这时候我才刚刚写完一半,而李志豪还在帮助前排的女生削铅笔。 我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杨勇的背影,挫败感扑面而来。 老师拿过杨勇的作业,抻在远处眯着看了几眼,随后戴上了他的老花眼镜。 然后我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夹死了一只正在巡逻的苍蝇。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写得跟狗爬一样!鬼画符吗?” 老师一怒之下同时使用了两个比喻,并在一瞬间把杨勇的三张作业撕掉了两张。 他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厉声喝道:“回去重写!” 技能名称:碎梦之锤。 技能说明:是非成败转头空,释放者怒槽积满喊出这四个字之后,对方将被动接受,回到最初的起点! 杨勇拿着作业本,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座位。 这个年纪的我们还没有学会嘲笑,老师生气的时候,我们人人自危,每个人都一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沉思。 “徐强,好机会!”李志豪激动地拉着我的胳膊。 “志豪,不行啊。”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了下去。 “杨勇现在重写了,你肯定比他先写完,你会是第一个回家的!” 李志豪显得比我还要着急,我觉得我要是再不动笔,他就要拿起笔帮我写了。 “我……”我嗫嚅道,”说出来怕你伤心,我觉得……我也要重写了。” 我难为情地把作业本递给了他。 李志豪凑近看了看,道:“比我写的好看多了呀!” 李志豪的话给了我一些自信,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听见“刺啦”一声响从第一排传了过来。 洛童童,那个写字娟秀的、人见人爱的、在老师眼皮底下坐着的班长,在老师的敲山震虎旁敲侧击之下,本着“我可以写的更好”的原则和态度,她一狠心,率先撕掉了自己的作业! “啊!不!”我在心底大喊。 冲锋的号角已经响起,我知道我们无路可退了。 试问这个班里有人比洛童童写字更加工整好看吗? 我觉得没有了,而即便是有,谁敢站出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几秒钟之后,教室里响起一片“刺刺啦啦”撕纸的声音;从节奏中可以听得出同学们有的是不甘,有的是难过,还有的是莫名兴奋。 “还好我没写呢。”李志豪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我不确定在作业被撕掉的那一刻,杨勇是否有过心灰意冷,我只知道这么多人陪着他重回起点之后,他再次充满了斗志。 “志豪,卷笔刀借我一下。”杨勇说。 杨勇只有一支笔,现在他的子弹已经用完了。 李志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展示他卷笔刀的机会的,更何况开口的人还是杨勇,我们可是不抛弃不放弃,情比金坚的一年级三巨头! (注: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班级。) 只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作为我的盟友,李志豪怎么能向敌方输送炮弹呢? 李志豪看了看我,显得有些为难。 而这时,我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回忆打扫卫生的时候,杨勇是怎样当着洛童童的面对我们颐指气使;我幻想自己待会第一个走出教室时是怎样的威风八面…… 我看着手中的铅笔,犹豫再三,终于横下心来,道:“杨勇,给你!” 说完这句话,我开始变得忐忑不安。 李志豪一时间舌挢不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禁相形见绌,叹道:“徐强,原来你是这么通人性的啊。” 隔着过道,杨勇也向我露出了好兄弟一辈子的眼神,我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我给杨勇的那支笔其实是坏掉的,铅断了之后我把它重新塞了进去,只有我知道,它随时会再掉出来…… “徐强,我让你先写。”杨勇豪落落大方道。 “不……不用。”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我写完了先不走,我等等你,咱俩一块走。” “我……”我吞吞吐吐,用几乎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推辞道,“我写得太慢了,你先走吧。” “没事,我等你。”杨勇看着我,露出灿烂的笑。 其实一直以来杨勇都是个很够意思的人,就像拿鞭炮炸他父亲帽子的时候,他在父亲的皮带下屁股红肿嚎啕大哭之时,自始至终从来没提过我这个同谋的名字…… 杨勇又开始奋笔疾书了,可是我的注意力却再也难以集中,无心下笔。 每每他的笔尖触碰纸面发出唰唰的声音时,我的心就会紧紧地收缩起来。 我让自己陷入了不仁不义的境地,用我们老师的话说,我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我闭上眼睛,将耳朵竖了起来。 我的注意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我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吹起了一个塑料袋的声音。 细细凝神,我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干脆面的包装袋,里面有吃剩下的干脆面残渣,但应该不多,里面还添加了调料包,麻辣的。 我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就像是我们可以很轻易的从一个人的脚步声判断出是谁那样,我能够在几十道写字声中,准确找出哪一个是属于杨勇。 别人写字的时候是:唰……唰唰……唰唰唰…… 杨勇是:唰唰唰唰唰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十几秒钟?我心中却仿佛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我听到那马不停蹄的写字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有人骂了句脏话,那是杨勇。 “徐强。”恍惚之间,我隐约感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精神过度集中之后产生的后遗症,此刻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像是被人下了蛊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心中一阵茫然。 我不再对第一个回家抱有任何幻想,我现在只想放学铃早点响起,我好拿着作业回家写。 李志豪清了清嗓子,凑在我耳边,用力吼道:“徐强你睡着了吗?杨勇在叫你呢。” 杨勇?多么可怕的一个名字啊。 他真的会揍我吗?他揍完我是不是再也不和我玩了。 我想起以前杨勇也揍过我,那时我和他发生了口角,他让我以后不要再从他家门前路过,不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那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几天的时间里我都刻意和杨勇错峰出行,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也是像贼一样,慌慌张张的小跑而去。 最后我们是怎样和好的,我也记不太清了,总之那段时间我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似的神经紧绷。 “喂,老师来了!”见我没有反应,李志豪对我下了狠手。 听到这四个字,我立马端正了身姿,几乎是条件反射,认真道:“志豪,这道题怎么做呀?”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个问题有多蠢了。 这是语文课,而我却问了一道数学题,并且问的还是数学全班倒数第一的李志豪。 “老师没来,杨勇叫你呢。”李志豪眯眯眼,面带微笑。 如果李志豪长大后的愿望是做一名邮差的话,我想他一定业绩特别好,特别的敬业。 他一定会把信件送到人们家里,递交到主人手上,然后帮忙拆开,倒上一杯茶,读给人家听。 “再骗我老师来了,信不信我把你卷笔刀扔了!” 我内心的愁苦和压抑转为愤怒,撒在了我最好的同桌身上。 “你不会的。” 李志豪对我挑眉,露出阳光率真的笑容,他对我们的关系如此信任。 我调整好心态,鼓足勇气,硬着头皮面对杨勇,我颤抖着声音问:“杨……杨勇,你找我吗?” 我想杨勇即便是想要揍我的话,在听到了我可怜无助的声音之后,他也一定会手下留情。 “徐强我把你的铅笔弄坏了。”杨勇拿着铅笔,歉仄地看着我。 等等。只是……把我铅笔……弄坏了吗? 事情的发展让我出乎预料,我意识到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不过是我做贼心虚而已?杨勇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是我给的铅笔出了问题。 片刻后,我的嘴角逐渐上扬,喜出望外。 不就是一支铅笔嘛,坏就坏了,怎么还麻烦勇哥你亲自和我说呢,真是见外了。 事实上我知道杨勇借东西从来是有借无还的,所以借东西给他的时候我们都很谨慎,每次都是抱着扔就扔了的心态,权当丢掉了。 我知道这次要不是铅笔中途坏掉,我也不会看到它的全尸。 “没……没关系,我还有好多呢,那支送你了,那个……使用过程中有问题的话,随时找我反馈,我……我给你换新的,” 我语无伦次,极力安抚杨勇的情绪,表现得像是一个因卖了劣质铅笔而心虚的黑商。 杨勇说:“徐强你真好。” “没有没有没有。” 杨勇以为我是在客套,其实我是在说真没有。 为了减少我的愧疚,我拿过李志豪的卷笔刀,主动请缨道:“我帮你削一下吧。” 李志豪眼前一亮,看准时机一把夺了过来,朗声道:“我来!” 接下来李志豪像是给手枪换弹匣那样,熟练地按住按钮,把铅笔放入刀夹固定,他一边转动手柄,一边开心地说:“唉,我这一节课啥也没干,净帮你们传话和削铅笔了哈哈哈。” 这天放学我又和杨勇一起回家了,我们背着书包并肩走着,早已将课堂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一路上捉麻雀,抓蝴蝶,跑得满头大汗;我们手里握着在路边捡得树枝,把沿路探出头的花草一一斩断,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老妈正在门口打麻将,因为牌技超群,她的身后围了一群观众,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放学了。 我跑进家门的时候,家里面站起来和我一样高的大黄狗闻声疾奔而来,对我表示了热烈欢迎,一下子把我按趴在了地上…… 我不和狗一般计较,我知道我也打不过它。我抬头一看天色还早,便匆匆丢下书包,又匆匆跑了出去。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跑来跑去的都在玩一些什么,竟是太阳落山了也舍不得回家。 这是我人生中对春天的第一个记忆:有花,有草,有蝴蝶,有夕阳,有我最好的朋友,还有门口打着麻将不着急做饭的、尚未衰老的母亲。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原来这是我一生中最富有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尽管我是如此的安慰自己,然而在那个所谓的最富有的年纪里,我却甚至连蛋糕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 李志豪就不一样了,李志豪生日这天,不仅有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他老爹大手一挥还送了他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希望他好好学习,赢在我们前面。 李志豪生日过后,我的愿望清单里又多出了一样。 小霸王学习机的到来,成为了李志豪继卷笔刀之后新的学习工具,这让他爱不释手,常常像是个混世小霸王一样,独自学习到深夜,然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学期结束的时候,李志豪以绝对的优势,再次坐牢了班级倒数第一的位置,将我远远地甩了在前面。 李志豪悲伤满怀,心中的难过无以言表。 后来我们学习《登幽州台歌》的时候李志豪突然顿悟,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面,感慨地说:“徐强,我这就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啊。” 李志豪很擅长学以致用,现在他已经会引用古诗词了。 最初拿到这台学习机的时候,李志豪并没有展现出后来的那种兴致,每天只是枯燥地用键盘玩些打字游戏,或者是打开音乐欣赏版块,听一下系统自带的《孤独的牧羊人》和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等等。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干嘛,他打心里觉得儿歌比这要好听得多了,只是新鲜感还在苦苦支撑。 李志豪的热度持续了三天,在他所有兴致消弭殆尽的时候,第三天下午放学,他向我发出了“到我家玩”的邀请。 “改天,改天再去,我要去玩弹珠,这周我已经输了几十个了,今天我无论如何要赢回来的。”未能接受李志豪的邀请,我深感抱歉。 “弹珠吗?”李志豪想了想,“我家有,你来我家我给你30个。” “那我们一起回你家吧。”我愉快地牵起了他的手。 我确实没有信心能够把输的弹珠都赢回来,我知道同学们都喜欢和我玩不过是因为我是所有人里面玩得最菜的。 于是这天放学,我在李志豪家里玩了三十分钟的打字游戏,听了二十多遍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这是一首带有淡淡忧伤的曲子,我们却听得很开心,因为这是我们的下课铃。 “今天放学我邀请徐强到我家玩,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听音乐,玩得开心极了,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李志豪在后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因为我的到来,李志豪对学习机的热情得到了很好的延续,他的眼中重又焕发生机,光彩照人,就像是拥有卷笔刀的那个上午。 晃眼间,暮色渐渐四合,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李志豪迟迟没有向我提起弹珠的事,我却一直惦记着,心猿意马,脸上笑容逐渐变得迟钝。 思前想后,我决定要对他做一些暗示。 “这么好玩,杨勇今天居然没有来,真是太遗憾了!” 这句话让李志豪很受用,他感受到了我的开心之后,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眯着眼睛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心爱的小霸王学习机。 我接着说:“今天他去玩弹珠,指不定输了多少呢。” 话音刚落,李志豪如梦初醒般,拍腿而起,道:“徐强,我差点给忘了!” “忘记什么呀?”我抓着头,疑惑地望着他。 我感到我的演技滴水不漏,可谓是声情并茂。 “徐强你等一下。”李志豪说完夺门而出。 一分钟后,他端着一个圆形的塑料盘子走了进来。 我听到了玻璃弹珠碰撞的声音。 我认出了那是弹珠跳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我很快领悟到了李志豪的用意,忙说:“志豪,使不得啊,你老爹会揍死你的!” “几个弹珠而已,我老爹不会为了这点事揍我的。” 李志豪把跳棋放在床上,笨拙地打开盒子,一个个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我向着盒子里面看了一眼,按住李志豪的手,道:“不用数了。” “为什么?” “如果你家跳棋是完整的,而我又刚好没记错的话,我想应该是60个。”我的语气尤为笃定,声音格外沉重。 李志豪将信将疑,低头继续数了下去,当他数完最后一颗弹珠的时候,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徐强你真厉害啊,真的是60个!”李志豪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你就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你真是个神童啊!” 我知道这时候我只要保持沉默,装作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李志豪就会对我崇拜的五体投地。 可这次我没有这么做,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因为李志豪确实是个好人,他处处都想着我,我实在不忍心骗他。 第二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见证,我的虚荣心很难得到满足。 “我这周刚把家里跳棋的弹珠输没了,不多不少,整整60个。”提到这件事,我痛心疾首,眼睛中泛着泪光。 我家里有一副和李志豪家里一模一样的跳棋,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棋盘了。 其实哪里有什么神童,我只是把别人学习的时间用在了玩弹珠上罢了。 “全部输完了?”李志豪吃惊地问。 “是的,全部输完了,”我摇摇头,“一败涂地!” 李志豪长叹一声,对我“输光家产”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和悲哀。 我想在得知我是神童的那一刻,李志豪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现在这个班里也就我能陪着他了,如果连我也离他而去,那他该有多伤心,多孤独,多寂寞啊。 我在内心做了激烈的斗争之后,一咬牙道:“志豪,我不要了!” 我承认,30个弹珠对我的诱惑力其实是很大的,这个决定对我来说的确很艰难,不亚于考试的时候答案放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李志豪突然停下来望着我,他的小手已经拿着袋子帮我在打包了。 李志豪从来没有坏心思,很多时候做错了事也是无心之举,就像是现在。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父亲的拖鞋可不是吃素的。 “这个弹珠是下棋用的,不能拿来玩。” “不是都一样吗?” “不一样,用这个弹珠出去和别人玩的话,只能输不能赢的。”我认真地说。 这是我60次实验换来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结果,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李志豪想了想,似乎也觉得很有道理,不然他实在没法解释,我那60个弹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输掉的。 “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你了。” 李志豪抬起头,渴求地望着我,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我意识到我一定得说些什么了,否则他将彻夜难眠。 李志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必行到什么程度呢? 比如说上次李志豪约我去村外烤红薯,本来计划得挺好,谁知道天公不作美,一到约定的时间暴雨便倾盆而下,天地间茫茫一片。 烤红薯显然是没戏了,我只得搬个凳子坐在房檐下看着雨景发呆。 就在这时候,李志豪打着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伞已经被风刮翻了过去,雨水沿着衣角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衣袖蹭了蹭额头,看看手里,又看看我,“徐强,我们还去吗?” 我沿着李志豪的目光看去,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看到里面装着几颗挑拣过的红薯,个头特别大。 我愣了两秒钟,道:“志豪,今天雨太大了,不如我们改天再去吧。” 李志豪点点头,冲着我笑了笑,然后把伞撑好,脚跟还没站稳便转过身又跑走了。 隔了两条街,冒着这么大的雨,全身都湿透了,就为了跑来和我说这句完全没必要的废话?真是个白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执着的一个人,我甚至怀疑那天下午如果我点头,哪怕是天上下刀子,李志豪都会坚持跟我去野外烤红薯…… 对李志豪而言,一旦失信的话,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总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而后陷入无尽的自责。 唉,他总觉得自己身无长处,没有亮眼的地方,其实他有很多的优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为了打消李志豪的顾虑,我一扬手,道:“没关系,你就先欠着好了。” 李志豪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我话音刚落,他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他捣蒜一样的点头,“我让老爹下次带点弹珠回来。” 李志豪似乎很简单就能得到一些对我们来说很困难的东西,以至于他在得到一些简单的东西时,有时却显得很困难。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志豪一定是爽翻了,他用力把我按了下来,打开学习机,继续玩了下去。 其实小霸王学习机上面是有很多功能的,光是界面上就有快十个选项,只不过凭借我们两人现有的智力,字都认不全,很难玩得明白。 不过好在我们已经将拼音学得滚瓜烂熟了,于是很快的,我们成功开发了除打字游戏和音乐欣赏之外的其他功能——汉字拼写。 我们先是试着拼写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开始尝试拼写一句话。 对于向来喜欢学以致用的李志豪来说,这个游戏简直太美妙了,原来aoeiuu居然是可以用来打字的,这让我们又惊又喜。 就这样,我们的计算机启蒙便在这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我们对键盘的键位越来越熟悉,打字速度也越来越快,为后来我们偷偷去网吧玩游戏打下了十分坚实的基础。 几年之后,昏暗无光的网吧里,当很多人还在小鸡啄米一样敲字的时候,我和李志豪开始了对他们的降维打击。 同龄人几乎没有人可以在网上骂得过我们,只要我们两个人一上线,整个服务器的玩家都要闻风丧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志豪,你家厕所在哪?” 虽然父亲常教导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李志豪家的菊花茶确实好喝。 “后院呢。”李志豪指了指。 我站起身嗖地跑了出去,几乎是边跑边脱裤子。 李志豪在身后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比刚才和我一起玩的时候笑得还要开心。 我知道李志豪肯定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们班上有个叫做孙小帮的转学生,他是尿裤子大王。 孙小帮想上厕所的时候从来不敢举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尿尿,但是你又知道他一定会尿尿,这就让人很是苦恼。 被写入史册的是有一次孙小帮走上讲台去交作业,我们老师远远地看了一眼地面,温言道:“谁的沙包掉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孙小帮拉屎了。 从那以后,我们老师每次讲完课都要走过来亲切地问一句:“小帮,你上不上厕所呀?” 孙小帮总是摇头,从来不点头。 有次老师问完之后刚转过身,他就忍不住尿到了裤子上,然后杨勇弹射般地站起身来,当场将他告发。 学期结束的时候,拉屎大王孙小帮又匆匆地转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老师如释重负。 我曾和杨勇在背地里分析,孙小帮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大家,才选择转学离开去往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继续尿裤子? 原因不得而知,自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人见过孙小帮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李志豪家后院很大,一条红砖铺成的小径直通厕所,两旁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树,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 我提着裤子慢慢悠悠地从厕所走出来,走了几步,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我看到了李志豪家房屋一样高的桑树。 那时我还没有学会用枝繁叶茂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和感慨,我只知道如果用一个人来比喻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拥有如此浓密的头发。 此时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红的、紫的、还有红的发紫的桑葚挂满了枝头,沁人心脾的果香迎面而来。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站在树下望着头顶那片遮天的绿色,眼馋地吞起了口水。 不是为我,是为了我养的蚕。 我的蚕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我的蚕还是芝麻粒一样的卵的时候,我就经常随身带着它们。 为了让它们能够早点孵化,我睡觉的时候拿盒子装着放在被窝,上课的时候拿纸巾包着捂在胸口,用我所能用的一切方式给它温暖。 在一天放学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那褐色的蚁蚕从卵壳里爬出来,我的心情激动的像是当了妈妈一样欣喜,难过的是我却没能像妈妈一样照顾好我的蚕。 我的蚕在这世上将近半个月了,吃过榆树的叶子,吃过菜地里的莴苣,能下肚的东西什么都吃过了,就是没怎么吃过几口正宗的桑叶。 别人“富贵人家”有桑叶吃的蚕宝宝,一条条白白胖胖像是可爱的精灵,我的蚕通体发黄,一身病态,别人都以为我是养了一些丑陋的虫子。 我曾经和几个同学到村外奔出好几公里去寻找桑树的苗,我甚至因为一棵五十公分高的幼苗,和我一百三十公分高的同学在土地里打了起来。 此刻望着李志豪家一人多高的桑树,我心情激动地几乎要流泪。 我身子不由自主地靠近,我有种要爬上去的冲动。 “志豪!”我大喊他的名字,他的房间离这儿很近,我知道他听得到。 没有人应声。 “李志豪!”我又喊。 李志豪大步跑了过来,“徐强,怎么了?” 我指了指面前的桑树,“志豪,我可以摘几片桑叶吗?” “你要桑叶干什么?” “喂我的蚕。” “你摘呗。”李志豪丝毫没有犹豫,他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了呢!” “你够得着吗,要不要我去搬个凳子?”李志豪说。 我踮起脚试了试,用力蹦了两下,刚好够不着。 李志豪很快搬了个很高的凳子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说:“你装在这里面。” “不用袋子,我摘几片就行,够我的蚕吃好久了。” “你多摘点,回家放在水里泡着,不然树上长这么多叶子也没用呀,到了秋天不还得落下来。” 我感激地望着他,“那弹珠我不要了,我就多摘两片桑叶,” “好,那你摘30片吧。”李志豪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天边堆满了晚霞,夕阳把一切都照得红彤彤的。 我喜欢这样的颜色,就像是喜欢白炽电灯那泛黄的灯光一样。 我拎着满满的一袋子桑叶和李志豪告别,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志豪的老妈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叫住了我。 她热情地说:“徐强,你就在我们家吃饭吧,饭菜都做好了,吃完了再回去。” 我闻到了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我说:“我得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她笑道:“你家电话多少呀,我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好啦。” 李志豪老妈和我老妈是认识的,她们有时会在一起打麻将,打麻将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我老妈。 “妈,徐强家没有装电话。”李志豪在一旁提醒。 我连忙说:“我爸说明年家里就会装了,到时候就可以打电话了。” “这样呀。”李志豪老妈轻轻应了声,转过头回房间拿了三包干脆面递给我,“徐强,你把这个带回去吃吧。” 母亲也会给我买干脆面吃,但因为害怕我没有节制,她总是将其藏起来,然后隔好几天才拿出一包给我吃,骗我说是赶集回来顺带买的。 我总是细嚼慢咽,享受很长时间。 现在李志豪老妈一下子就给了我三包方便面,这比我一个月吃到的都多。 我的眼睛都直了,吞吞吐吐半天我居然没想过推辞一下,我只是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我突然好羡慕李志豪的生活,羡慕李志豪有那么多的玩具可以玩,他有一个宠溺他的老爹,还有这么一个温柔漂亮的妈妈,相比起来我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糟糕透了。 回到家里,我第一句话不是告诉老妈我回来了,也不是说自己去哪里玩了,而是一开口先问:“妈,李志豪妈妈我要怎么称呼她呀?” 老妈想了想,碎碎念道:“李志豪的妈妈是叫红琳,她比我小一岁,按道理你应该叫她姨……“ 我刚想点头,老妈又说:“可是李志豪的爸爸辈分又比较小,要管你爸叫叔……” “那我……” 老妈又在心里算了会儿,然后索性摆摆手说:“算了,你叫她红琳姨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如果李志豪一直抱着他亲爱的学习机,每天背背英文单词,听听名家名曲陶冶情操,哪怕成绩再差也不至于一落千丈。 可是,小霸王学习机当真其乐无穷。 在李志豪生日后的一个月,一个月明风清的晚上,他鬼使神差的把杨勇邀请到了家里…… 于是,见多识广的杨勇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时候已经是夏天了,天气越来越热,晚饭过后昏暗的街上乘凉的人也越来越多。 其实我们村是有路灯的,不过路灯要等到过年的时候才开,平时是万万不能开的,所以我们拿着弹弓打掉了几盏也没人知道。 夜空澄澈如洗,照亮大地的是月亮,还有那清晰可见的满天繁星。 村口的柏油大道上,男女老少大手牵小手慢慢悠悠地走着,偶尔让人产生一种是在逛夜市的错觉。 不同的是街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商品可以看,只能吹吹晚风,赏赏月亮和星星。 这天晚上,杨勇的老爸,那个与世无争的、盼着儿子比我有出息的男人,正带着亲爱的杨勇在村口散步。 因为天气太热,杨父手里始终拿着一把展开的折扇,他沉醉在自己的飒爽英姿中,一只手颇为得意的扇着扇子,另一只手却不时地去擦额头的汗,时而风度翩翩,时而狼狈不堪。 杨勇则绕着他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李志豪是在这个时候碰到杨勇的。 准确的说应该是杨勇碰到了他,而且还把他碰倒了。 当时李志豪正和红琳姨一起散步,他们出门的比较早,现在已经掉头准备回家了。 李志豪自娱自乐地闭着眼睛,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在不看路的情况下走出一条直线来。 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七步时,突然间“嘭“”地一声,一个不明物体撞在了他的怀里,撞得他猝不及防,四脚朝天。 李志豪哎呦一声惨叫,只觉得自己飞出了一米多远,整个身子都腾空了。 好在是屁股着地,除了屁股疼了点,没有伤到其他部位。 他慢慢睁开眼睛,映着皎洁的月光,他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杨勇。 “李志豪,你没事吧?”杨勇关切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朋友,全班倒数第一的李志豪。 “杨勇,怎么是你啊,我以为是一头野猪呢。”李志豪拉住杨勇的手,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不是野猪,是我。”杨勇抓抓头发,他已是大汗淋漓。 “你是在跑步吗?”李志豪问。 “是的,我在跑步,因为我太热了。” “跑步不是更热了吗?” 杨勇解释道:“我跑的时候很凉快,停下来就热了。” “原来是这样呀。”李志豪若有所悟,“杨勇你真厉害!” 杨勇嘿嘿一笑,刚要准备离开,李志豪却叫住了他。 这一叫,如同是潘金莲关窗帘时,叉竿掉落打在路过的西门庆头上,间接或直接地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杨勇,要不要回我家玩学习机呀?”李志豪神气地挑眉。 杨勇愣了一下。 李志豪以为杨勇是在犹豫,忙补充道:“有西瓜可以吃,还有风扇,不会热的。” 说完,静静地看着杨勇,等待他的答复。 他哪里知道,听到学习机三个字,杨勇早就魂不守舍蠢蠢欲动了。 “你家有学习机?”杨勇惊讶道。 “对呀。”李志豪洋洋自得。 “小霸王学习机?”杨勇再次确认。 李志豪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有什么游戏卡可以玩吗?”杨勇兴奋地问。 “游戏卡?”李志豪想了想,“有打字游戏和算术游戏。”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手柄玩的那种。”杨勇作出握住手柄的动作,两眼直勾勾望着李志豪。 李志豪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我跟你回家看看。”杨勇说。 “好!” 杨勇和李志豪分别跑去向爸妈打了声招呼,然后像两只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并肩飞驰而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溜得很快,所以他们要争分夺秒,赶在长街寂静无人之前回到家里。 “杨勇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李志豪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 在同龄人当中,杨勇的体格可谓是出类拔萃,春季跑步比赛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就拿了我们班400米的冠军,第二名跟在后面咬着牙、握着拳,却连他的影子都差点看不到。 说来惭愧,我就是这个第二名。 遗憾的是我们老师似乎并没有发现杨勇所展现出来的体育才能,每天仍只是差使他搬桌子擦黑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 可怜杨勇这匹千里马,直到整个学习生涯的结束也没能遇到他的伯乐。 到李志豪家之后,杨勇很失望,因为这里不仅没有他所期望的游戏卡,甚至连游戏手柄都没有见着一个,看李志豪打字游戏玩得津津有味,他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致。 “这游戏太无聊了。”杨勇坐了几分钟,忍不住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了下去。 “不应该呀。”他不死心,将眼睛贴在学习机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360度无死角看了又看,困惑地自语道,“和油条哥家的学习机没什么差别呀。” “油条哥是谁呀?”李志豪扭头问。 “比咱们大一届那个,家里卖油条的董一航,就是上次来咱们教室借纸上厕所,你把整个本子都送了人家的那个。” 杨勇继续说:“他家的小霸王学习机和你家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手柄插口的大小都一样。” 过了会儿,杨勇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包装盒呢志豪?学习机的包装盒在哪里?” “丢掉了,买回家刚拆开就被我爸丢掉了。”李志豪不以为意,心说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样啊。”杨勇托着下巴,思忖片刻后,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志豪,手柄肯定是被你老爹给藏起来了。” “不可能吧,他藏手柄干嘛。” “真相只有一个,”杨勇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右手食指指着李志豪,“他不想让你玩游戏!” 李志豪笑道:“肯定不是,如果这样的话,他一开始就不会给我买的。” 李志豪自认为对老爹很了解,可这一次是他想错了。 老爹的确是因为不想让他玩游戏,所以才把手柄藏了起来。 李志豪年纪还小,他根本察觉不到,老爹的放纵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即便他的成绩一塌糊涂,即使他的名次很难再有退步的空间了,老爹也从来没有破罐子破摔把他放弃过。 所以才总是喜欢给他买文具、买书、买那么多的益智玩具。 作为一个父亲,当然打心里希望孩子能变得更加优秀,可是如果没有呢? 那就但愿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吧,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最好是一世无忧。 杨勇之所以一下子就猜透李志豪老爹的用意,除了他了解大人的心思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油条哥的老爹也经常这么做。 油条哥的学习机经常一天被藏一个地方,翻箱倒柜的找学习机,是油条哥每天放学回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志豪,你等着我。”杨勇说着已起身走到了门口。 “你去哪里呀?” “我去找油条哥。” 杨勇的声音渐渐远去,瘦小的身影也很快隐没在了黑暗里。 杨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总是在念头产生的同时,身体就开始跟着执行。 就像是在学习《早》这篇课文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为我们朗读: 有一天早晨,鲁迅上学迟到了,教书认真的寿镜吾老先生严厉地对他说:“以后要早到!”鲁迅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就在那张旧书桌上刻了个“早”字,也把一个坚定的信念深深地刻在心里。从那以后,鲁迅上学再没有迟到过,而且时时早,事事早,毫不松弛地奋斗了一生。 老师有感情地朗读完毕,几乎是合上课本的同时,杨勇已经拿着小刀,按文中的要求,把一个大大的“早”字刻在了桌子上:很像一个还没开放的花骨朵,又像一支小小的火把。 这就是杨勇,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杨勇。 只要还有时间,今天要做的事,杨勇就不会等到第二天。 对此,李志豪私底下是这么告诉我的:杨勇记性不好,如果等到第二天他很可能就忘记了,他脑子不太好使。 但是徐强你不一样,你脑子好使,你就算隔了好几天再做都不会忘记的,我的脑子和你一样好使……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左右,杨勇突突突地返回了,他一边喊着李志豪的名字,一边往李志豪家里跑。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李志豪对学习机的认知。 他第一次握住了手柄,第一次接触了魂斗罗、冒险岛、超级玛丽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有趣到令他不忍睡觉的游戏。 而他所展现出来的游戏天赋,更是让杨勇叹为观止。 有人说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阳光、空气、水和微笑等,都是免费的,对此我并不能完全认同。 学习机也十分美好,可是一台学习机却要150块钱,直到小霸王时代的结束,我也没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学习机。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这个周末,李志豪像往常一样帮老妈打扫卫生,他一会儿站在凳子上擦玻璃,一会儿蹲在地上抹地板,屋里屋外的忙前忙后,非但不觉得累,反倒有一种很享受的感觉,想来这一点也是遗传了老妈。 李志豪的老妈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所以潜移默化的,李志豪自然也成了一个爱干净的人。 他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他的课桌也是干干净净,有时他的作业干干净净被老师批评的时候,就连他的笑容也是干干净净。 所以相比于前面提到的拉屎大王孙小帮,老师对李志豪的喜爱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李志豪一边哼着歌,一边努力地打扫卫生。 正所谓越努力越幸运,在李志豪对老爹衣柜进行打扫的时候,他意外在衣柜上面的鞋盒里发现了两只崭新的手柄。 李志豪如获至宝,当天便把油条哥的手柄还了回去,并仗言道:“礼尚往来,以后需要了随时找我借!” 油条哥家里管的严,平时能玩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并没有什么可以向李志豪借的机会,反倒是李志豪因为没什么游戏卡可以玩,经常要到油条哥家造访。 在李志豪的学习机正式转变为游戏机之后,我不知不觉成了他家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过去报道。 不过我也不白玩,经常帮忙做点家务倒个垃圾,以消减心中的不安。 这天玩得兴起,李志豪突然善解人意地说:“徐强,改天我把学习机借你玩吧。” 听闻此言,我给了他一个窒息的拥抱。 于是在一个星期五的阴天傍晚,村子里尘土漫天的道路上,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李志豪抱着学习机走在左边,眼神刚毅,身体几乎要踏出正步;我拿着手柄和连接线走在右边,趾高气扬,任风吹乱头发。 我们两个并肩而行,昂首阔步直视前方。 一路上同龄的孩子们有的在折飞机,有的在玩玻璃球,还有的在玩画片…… 他们无不例外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艳羡地望着我们。 当我走进家门的时候,碰上了我刚要准备出门的老爸,似乎是被我们展现出来的气势震慑到了,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为我们让出一条路来。 “徐强,你要干嘛!”老爸转过头叫住了我。 “狗蛋叔,我把学习机借徐强玩两天。”李志豪说。 李志豪叫的那叫一个亲切顺口,仿佛已经在心底叫过了无数次。 李志豪这么叫,老爸并不在意,甚至根本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倒是我,时常会因为老爸这个不雅的绰号而感到羞耻,害怕在班上遭到同学们的嘲笑。 “对,我们要玩游戏。”其实我大可说是为了学习,不过在向来坦诚相待的老爸面前,我始终学不会说谎。 老爸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学习没见你这么积极!” 由于成绩着实拿不出手,我的努力变得无话可说。 于是我走在街上时的威风荡然无存,只能老老实实听着老爸的教诲。 “今天是周几?”老爸忽然问。 我像是被老师提问似的,一本正经的回答:“周五,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 老爸略一思索,缓颜道:“那你们去玩吧,记着早点把作业写完。” “好!”我迫不及待地往房间跑。 “好个屁!”老爸在身后大声嘟囔,“周末就算了,要是平时看我不揍死你!” 老爸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虽然他嘴上说的这么凶狠,可还是亲自动手帮我们连接了游戏设备。 直到此刻我才隐约感受到了父爱的伟大。 我泪光婆娑,忍不住要大喊一声老爸我爱你,老爸突然开口了:“敢把电视机搞坏了,我拿你是问!” 明明是低着头,我的眼泪却倒流了回来。 李志豪赞叹道:“狗蛋叔你真厉害,我爸当时对着说明书都还搞了半天才搞好的。” “小意思。”狗蛋叔……不,我的老爸说。 老爸忙活了一阵,低声嘱咐我道:“徐强,把你妈刚买的香蕉给李志豪拿过来吃,你老回人家里蹭吃蹭喝的,也没不好意思。” 老爸提醒,我这才想起把家里好吃好喝的一并拿过来。 给李志豪吃我一点也不心疼,就跟我自己吃了是一样的,我立时跑了出去。 这时候房间里就剩下了老爸和李志豪二人,老爸微笑地问:“志豪,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呀?” 老爸这一招叫抛玉引砖,往常老爸这么问的时候,最后都会加一句:比我们加徐强成绩好多了,然后让对方满意地离去。 可偏偏今天他问的人是李志豪。 “比徐强差了一点点。”李志豪如实说。 老爸愣了几秒钟,整个人都懵了。 寻思比徐强还差一点点?徐强已经是倒数第二了,那李志豪…… 他突然意识到,一年级一班“卧龙凤雏”两人可能就站在他的面前。 …… 当天晚上,我践行了对父亲的承诺,很快就把周末作业给搞定了。 之后每天放学回到家里,我也是丢下书包就开始专心写作业,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将作业拖到周日的晚上。 我之所以这样勤奋积极,出发点完全是为了能够无所顾忌地玩游戏,和学习态度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可我的成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高了,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师表扬我,爸妈奖励我,杨勇怀疑我,李志豪调查我,我平淡的生活节奏就这么被大家打乱了,可是我却并不难过。 我带着这颗激动的心,一鼓作气、暗自努力,在杨勇和李志豪面前把头抬得高高的,将小人得志的样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勇几次想要给我一点教训,但是看在我们深厚的感情上,始终没有动手。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暑假忽然来了。 暑假?是什么?对此我完全没有概念。 这天下午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上课,而是突然把桌子拉开间隙,给我们每人手里发了一张试卷,说道:“同学们把卷子做完交了就可以回家了,等九月开学再过来。” 老师话音一落,前排的同学们即刻开始交头接耳,教室里闹哄哄的一阵躁动。 我一时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一脸困惑地望了过去。 我发现其中情绪最激动的是我们老师,他正负手而立,红光满面地看着门外。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事情,但我看得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教室了。 接着我的注意力落在了洛童童身上,我隐隐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 洛童童笑靥如花,似乎也正在为那即将到来的暑假而开心不已,我确信一定是某件美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当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振臂欢呼的时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与前排的热闹不同,我、杨勇和李志豪,三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瞪得像是铜铃。 我压低声音问李志豪:“现在是几月呀?” 李志豪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 我又望向杨勇:杨勇的目光比李志豪还要呆滞。 难道是有人又拉裤子上了吗?谁能告诉我们这世界究竟发生什么了? 李志豪心急如焚地说:“徐强你去问问好不好?” 杨勇也迫不及待地说:“徐强,你帮忙去问问吧。” 身负重任,我猫着身子悄悄跑到前排郑光的座位上询问缘由。 郑光是我们班男同学里面成绩最好的,所以他的位置也比较靠前。 郑光和我的关系很好,我想只要我开口的话,他一定能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 于是我简明扼要的把问题丢了过去,虔诚地望着郑光,等待着他的答复。 就在这时,老师站在讲台上突然不合时宜地拍了拍手,大家立刻安静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 于是很快的,老师发现最后一排我的座位空了,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由远及近地扫视,两秒钟之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徐强。”老师叫了我的名字。 如同一道霹雳在头顶炸响,惊吓之中我本能地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的眼神、汗毛、肢体,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流露着求生的欲望,好像在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徐强,你有什么问题吗?”老师一反常态,对我流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我举起的双手放了下来,拨浪鼓一样地摇头。 侥幸躲过一劫,我绝不敢再有什么问题。 李志豪在最后一排忽然大声道:“老师,徐强问你现在是几月,九月是什么时候,咱们放假多少天呀?” 教室里哄地笑成一片,有的笑的明白,有的附和着笑的稀里糊涂。 老师笑道:“有谁能帮徐强同学解答一下吗?” 同学们争先恐后的举手,有人说现在是四月,有人说是六月,还有人离谱地说是十二月,他们甚至因为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徐强,现在是六月,不过六月马上要结束了。”一个清亮婉转的声音在嘈杂声中忽地响起,清清楚楚传到了各人的耳朵,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第一排。 “你们晚上不是总拿着手电去捉蝉吗,有蝉在树上叫个不停的时候就是六月了。六月是夏天,夏天很热的,大家都会穿很薄的衣服,就像是……” 洛童童清澈的眼睛先是看看自己,然后看看老师,最后又看了看我,“就像是现在呀!” 老师欣慰地笑了笑,或许洛童童的解释并不完美,可他觉得确实用不着再补充什么了。 我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听着头顶风扇吱悠吱悠的声音,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慵懒了,静谧的午后,空气变得没有一丝忧愁。 这是我对夏天的第一个记忆,我开始本能的,用尽一切美好将它塞满。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暑假的第一天早上,公鸡还没开始打鸣,郑光就登门来找我玩了。 他出现的时候我还在睡梦中,四脚朝天,嘴角流着口水。 郑光是一个弹珠的资深爱好者,熟练弹珠的各种玩法,他的技术介乎于垃圾和高手两个极端之间,有时候神乎其神的弹无虚发,百发百中;有时候却频频失误,千里送人头。让人喷也不是,吹也不是。 在所有弹珠玩家里面,郑光最欣赏的人是我,他说:“徐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心里有一股冲劲。” 郑光说的冲劲,指的是我在玩弹珠时没头没脑冲锋的打法。 在一些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的局面中,我经常会热血上头,不顾一切后果的选择进攻,郑光因此对我很是另眼看待。 “徐强,快起床了,人家郑光找你玩呢!”老妈穿着围裙走到我的床边,手里还举着一双筷子。 天还没亮,我就听到厨房里面咣当咣当的响,大概是老妈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户,我看到郑光正站在院子里逗我家的狗玩。 老妈拿了一张刚烙好的、色泽金黄、又香又脆的葱油饼给郑光,问他怎么起这么早呀,有没有吃早餐呀? 郑光嘴上说已经吃过了,可是他接过葱油饼又是狼吞虎咽。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说:“郑光,你又吃我家一个饼。” 郑光说:“你老妈烙的饼真好吃,都可以拿去卖了。” 我说:“没有人会买的。” 郑光说:“我肯定会买。” 郑光的话让老妈听了颇为得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转过头乐呵呵的回到厨房,怔了好久,继续哐当哐当的忙碌了。 为了不让郑光久等,我将自身运行速度调快了整整一倍。 我刷牙的时候,手臂频率短促,留下一道道的残影;吃饭的时候,筷子像是搅拌鸡蛋那样,绵绵不绝地往嘴里送。 郑光抱着狗,一人一狗同时转过头看着我,目瞪狗呆。 我问:“我们今天去哪玩呀?” 郑光道:“去门球场吧,早上老头儿们肯定还没在。” “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这老头老太太们早上吃完饭,要么出门遛弯儿,要么就下地干活了,谁会一大早的打门球呀?” 我认同地点头,道:“有道理,我爷爷就是,他吃完饭就出门遛弯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就这么决定了,去门球场,那地方人多、好玩。”郑光道。 “我听你的。” 于是,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上的时候,我和郑光推门而出,意气风发的开始了一天的征程。 和大人们聚众打麻将类似,我们平时玩弹珠的地方默认的有两处。 第一处是杨勇家门口一块长方形的土地,面积很小,只合适四到六个人玩,有时去晚了就要观战排队,等有人输没了才能补上。 低年级的同学们喜欢在这里聚集,旁边不远就是小卖部,买饮料买零食买弹珠都很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土质太松,灰尘太大,玩上半天之后鼻孔里呼出的鼻涕都是黑的。 第二处便是郑光提到的门球场,面积比杨勇家门口的土地不知道要大多少倍,宽敞干净不说,四周参天的梧桐树将夏日的阳光尽数隔绝开来,一天到晚都是阴凉,确实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 唯一的缺点是:这里是大爷们的地盘,他们随时会无情地把我们赶走。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我和郑光来到门球场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一个人。 郑光提议道:“不如我们先一对一的找找手感吧?” 我识趣地说:“郑光,我不是你的对手。” 郑光道:“我赢了的话会还给你的,我不要你的弹珠。” 郑光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点和李志豪很像。 不同的是郑光更多像是哥哥一样故意让着我,而李志豪则是单纯的害怕辜负了别人,。 不管怎样,受益最大的那个人总是我。 这么一想,我便再也没有顾忌了,只攻不守,瞎几把打。 “郑光,你看我玩的怎么样呀?” “非常有冲劲。”郑光如是说道。 又切磋了片刻,太阳逐渐升高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这里汇集,却始终没有看到我们相熟的伙伴。 郑光道:“徐强,要不加入他们一起玩吧?” 沿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身高约有一百五十公分的高大男子,同样正窃窃私语地望着我们。 我怯声说:“他们像是高年级的,我们会连裤衩都输没的。” 郑光却不以为然道:“高年级的又怎样,玩弹珠凭的是实力。”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我那点小小的冲劲在郑光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我说:“那……咱们过去?” 郑光点了点头。 郑光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郑光昂首挺胸,我颔首低眉。 郑光忽地停下脚步,我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 “我们一起玩吧?”郑光朗声道。 胖瘦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那大黑胖子突然嗤笑道:“你们带了多少个弹珠?够不够输呀? 瘦子也跟着道:“咱们有言在先,等下输了可别不认账,说我们以大欺小欺负你们。” 来者不善,我顿生退意,郑光却拉住了我,低声道:“居然小觑我们,一定要好好灭灭他们的威风。” “你们带了多少个,够不够输?”郑光学着他们的口吻,有模有样道,“到时候输了可不许赖账。” 大黑胖子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马宇飞怎么会和你们这群小孩儿赖账。” 其实马宇飞也不过才四年级,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是经他这么一说,却显得是大人不与小孩计较那样,不愿和我们一般见识。 “马宇飞?”我和郑光同时一愣,喊了出来。 这个名字我们从老师口中听到过。 我们老师讲话的时候喜欢引经据典,当我们做错事的时候,他最经常引用的就是马宇飞。 有一次杨勇把教室的玻璃打烂了,老师就是这么摇头说的: 我原以为四年级的马宇飞是我教过最差的学生了,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杨勇,明天让你爸来学校一趟! 抽烟、打架、迟到、早退。经过各年级老师的大肆宣扬,马宇飞这个名字在我们学校已经臭名昭著了。 然而正所谓物极必反,当所有老师把马宇飞当作反面教材警示学生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不经意间居然极大地增加了马宇飞的知名度和关注度,以至于许多同学开始悄悄地将他奉为老大哥,百般讨好的接近他,并以此为荣。 时间一长,马宇飞本人也开始自鸣得意起来,越来越嚣张跋扈。 “马宇飞啊!”我激动的脱口而出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马宇飞颇为满意地向我点头,脸色也变得缓和起来,朝我笑了笑。 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和马宇飞已经成为了朋友,欢喜道:“我还听说你用一周时间赢了很多弹珠,卖给小卖部赚了10块钱,这是真的吗?” 马宇飞当仁不让地说:“是有这回事,总共是600个。” 平日里都是小卖部赚我们的钱,而马宇飞居然可以赚小卖部的钱,我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崇拜。 我赞叹道:“牛啊!牛啊!” “你是几年级的?没想到都传到你们班了。”马宇飞一副不足挂齿的样子,淡淡的点头。 我说:“我们是一年级的。” 马宇飞说:“你看着像二年级的。” 受宠若惊! 马宇飞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在我眼中那可是“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哥大啊! 承蒙他看得起我,我只能是受宠若惊。 可郑光不一样,他是个倔脾气直性子,一旦发起癫来你就是拿枪在他面前指着,他仍是该干嘛干嘛,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 倒也不是说不害怕,只是越害怕他就越倔强,常常闹得让自己没有台阶可下。 此刻这头至情至性的倔驴,突然又开始嫉恶如仇起来,不耐烦道:“我们快开始吧!” 马宇飞二人正自得意,听闻此言同时沉下脸来,冷冷地看了郑光一眼。 轻松愉快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谁也不说话,我想开口调节一下气氛,尝试了几次始终找不到切入点。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马宇飞很快便展示了自己高超的弹珠技艺,每一次进攻和防守都恰到好处,虽说不是百发百中,但水平显然远在我们之上。 弹珠恶霸果然恐怖如斯! 相比之下,郑光真是拉胯老妈给拉胯开门,拉胯到家了。 他英气逼人的出场,展示出了与年纪不相符的自信和气场,按故事的发展来说,怎么着也该有场技惊四座的表现,让对手后悔参加这场战斗。 然而并没有! 郑光的弹珠技能和大理段公子的六脉神剑同属一路货色,时灵时不灵,此刻更是弹弹虚发,巧妙的避开了所有攻击目标。 十分钟不到,我们已经输掉了一半。 郑光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我百步穿杨的神功倘若能够击中一二的话,必然会让对方刮目相看,产生一定的威慑。 可是我手感太差,连蒙也没有蒙中一个,马宇飞看着我笑的时候,那神情显然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又过了五分钟后,我小声对郑光说:“郑光,我不够输了。” 这一次郑光没有给我喝鸡汤,没有劝我要坚持不要放弃,他对我说:“输完了我借你点。” 郑光的回答让我很失望,让我有一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末日的到来现在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两分钟后,我忸怩道:“郑光,我没了。” 郑光摸了摸口袋,“我也只剩下一个了,给你吧。” 人啊,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我从郑光手中接过了最后一颗弹珠,视如珍宝。这次我准备换个战略,稳中求胜,只求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卑微的放下了自己的执念,收起了自己的冲劲,可开局只用了一秒钟,可恶的马宇飞就直接把我干掉了,我甚至都没有出手的机会! “回家喽。”瘦子吐吐舌头在一旁起哄。 而马宇飞云淡风轻的,居然连笑都懒得笑,给予了我们最大的蔑视。 “接着开始呀,我还有最后一个。”郑光不服输道。 郑光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还在拼命坚持,诸多反败为胜的经历让他面临绝境的时候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 然而马宇飞却说:“不玩了,你们人数已经不够了,最后一个弹珠你带回家留着慢慢玩吧。” 郑光或许还有翻盘的能力,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我从来没有见郑光这么失落过,像是一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小猫那样,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无助地望着地面,什么也做不了。 没错,郑光是成绩突出、乖巧善良,各方面都很优秀……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啊! 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会去拼命抓头,难过伤心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想要流眼泪,他和我们的不同就在于,他太懂事了。 为了不让家人操心,他总是倔强的把所有委屈都藏起来。 其实郑光家里面的条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劲,只是年纪太小,他也不以为意。 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一间存储粮食的套屋、一个厨房,这是郑光家所有可以用来避雨挡风的地方。 郑光有个大自己两岁的姐姐,两人关系特别好,他每天都要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而那所谓的床,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叫做床,不过是在装粮食的仓柜上面铺上了褥子而已,因为“床”太高,郑光睡觉的时候脚下经常还要踩一个凳子才能上去。 郑光家几乎是没有什么家具的,就连一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他家的门是用一些木板和钉子拼做的,远处看更像是高大一点的栅栏。 有时郑光放学回家的时候没有钥匙,他就把松动的一块木板拆掉,然后整个人很轻松地从门缝里钻进去,觉得很好玩。 郑光家院子里没有水泥地,也没有铺红砖,到了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水坑,所以郑光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 乐观向上的性格对郑光来说是个幸运的产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成长的必需品,致使他可以有更大的能量来抵抗生活的挫折。 难过会被掩饰,可并不代表就会消失。 情绪的宣泄如果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往往就会变成一颗不受控制的炸弹,而触发它有时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只要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一个眼神,然后悲伤便会如泉涌一般宣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喂!” 郑光在背后叫住了马宇飞二人,他缓缓地抬起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呢,要是输了我以后都不玩了。” 马宇飞停下脚步,回头诧异地看着郑光,顿了顿说:“你以后玩不玩关我们屁事啊。” 郑光的乞求被再次拒绝,如一盆凉水从头而下,泼掉了他最后的尊严。 我不忍心看郑光受辱,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灵机一动大声道:“郑光,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最后一发子弹是最厉害的,我看他们肯定是不敢玩了,咱们回去吧。” 郑光没说话,手里紧紧地握着最后的弹珠,转身准备随我离开。 马宇飞忽地捧腹大笑:“你再说一遍?我们不敢玩了?真是笑死我了。”眉毛倒竖,脸色即刻阴沉下来。 瘦子低声道:“飞哥,那你就陪他玩玩吧,一对一单挑,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马宇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行吧,不然人家两个一年级的以为咱们害怕了呢。” 郑光抬起头来,迎上了马宇飞的目光。 一个刚毅不屈,一个盛气凌人,顿时间火花四射。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我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中有人认识郑光,也有人认识马宇飞,两人的终极对决让大家很感兴趣。 “你们知道吗,这个高年级的是马宇飞,听说他前些天刚和初中生一起玩弹珠,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把那个初中生赢得精光,最后初中生恼羞成怒想要耍赖,马宇飞把他打得鼻血都流进了嘴里。” “但是我听说这个郑光也不一般啊,虽然只是一年级的学生,但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比很多高年级的同学都要强,据说他在一年级里面已经没有对手了。” “可你也说了只是在一年级,现在对面可是四年级啊!而且对手可是马宇飞!”有人提醒道。 “总之我觉得有看头,说不定能五五开。”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郑光与马宇飞进行了石头剪刀布。 最终马宇飞三局两胜获得了优先进攻权,而郑光,则再次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紧张刺激的生死局再次上演,如果马宇飞一击必杀,游戏将直接结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手心冒汗。 我希望郑光能够抓住机会,拿出平时最佳的状态,然后完成反杀。 这一点我相信郑光是能做到的,他的手感一旦爆发,将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你们注意到了吗,郑光手里似乎只剩下一颗弹珠了。” “我也发现了,而且看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我怎么觉得他的腿在发软。” “但愿郑光能抓住机会。”就连刚才信心满满说两人可以五五开的同学,现在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郑光轻手轻脚地把弹珠放在线上,没想到这时候弹珠却像有脾气了似的,一会儿滚在线前,一会儿溜在线后,郑光放了几次都没有放好。 我走过去瞄准位置,一脚踩了下去,等我的脚抬起的时候,弹珠神奇的消失了。 所有人都满脸问号地看着我,我隐隐觉得脚下咯得慌,金鸡独立搬起我的右脚一看,弹珠夹在了我凉鞋鞋底的洞里。 “你他妈的要干嘛!”马宇飞忍无可忍地对我大吼。 我讪笑道:“我……我帮它固定一下。” 说着我又对着弹珠踩了一脚,稳稳地将它定在了线中央,弹珠陷进土里了一半,我怯生生地说:“搞好了。” 经过我鬼使神差的一脚,马宇飞的攻击目标缩小了一半,命中的概率也下降了一半,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可以开始了吗?”马宇飞问。 “可以了。”我说 “我他妈没问你……” 马宇飞话音未落,郑光沉声道:“可以。” 章节目录 第二二十章 马宇飞趴在地上瞄准,他的表情很放松。 一个本就自信的人,如果拥有了绝对的优势和底气,有时连上帝都会为他眷顾,一顺百顺。 我将眼睛闭了起来,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玻璃碰撞的清脆声音。随后,惊讶声和欢呼声乱成一片。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郑光站在我的面前耷拉着肩膀,眼神中满是疲惫。 如果是某本热血小说,郑光带有主角光环的话,这个机会足以让他进入杀神模式,让接下来的一切都失去悬念、一雪前耻!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把钥匙并没有打开大门,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可以永远心怀希望,但也要做好准备,事情可能并不会朝你想象的那样发展。 郑光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长舒一口气,解脱了似的告诉我,“徐强,这世上根本没有奇迹啊。”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突然好难过。 我想起了郑光每个周末来叫我起床的画面,他总是用尽各种花样捉弄熟睡的我,然后在我醒来的时候,钻进布满尘土的床底下藏起来;总是笑嘻嘻地等着我穿衣服,像是家人那样陪着我一起吃饭聊天…… 我努力地控制着,可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其实爸妈离异后,郑光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了,又是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年纪,他几乎忘记了与妈妈相关的一切,包括她的样子。 郑光的爸爸是个很普通的农民,对郑光很好,他做了身为一个父亲能做的所有事,可如山般深沉厚重的父爱,能给郑光的始终只有安全感,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妈妈的那份温暖。 所以在郑光的生命里,没有人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给他发面烙饼做好吃的,也没有人在他委屈的时候将他紧紧抱起来,给他抹去眼泪,心疼的陪着他一起哭。 郑光在我家的时候,眼睛总是带着笑意,他总是和我老妈有说有笑,他说老妈做的饭比卖的还要好吃,他还说如果老妈去卖早餐的话他一定会买。 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但从郑光口中说出的时候,我知道这不是一句敷衍的话。 他是发自内心的,他一定会去买,支付他所能支付的一切代价。 郑光不知道,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老妈转身回到厨房,偷偷抹了多少眼泪。 我想告诉郑光这世界上是有奇迹的,我说不出那些能够安慰他的大道理,我只能想办法缓解他的悲伤,即使我自己也很难过。 “等一下!”我气血上涌,抬起头大喊。 我背过身吸干眼泪,觉得眼眶不再红了,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还没有结束!” 章节目录 第一二十一章 “徐强。”郑光怔怔地看着我,轻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看郑光,径直向马宇飞走了过去。 我的目光不再胆怯,我像是被激怒的猎犬那样看着他,瞳孔张大,毛发炸开,我想说:“喂!还玩吗?继续呀!” 动了动嘴还没开口,马宇飞一巴掌抡了过来,用力打在我的头上。 “不服?”马宇飞握紧沙包大的拳头。 “你打我干嘛?”我捂着头委屈地质问他。 “你不是想打架吗?来呀!”说着马宇飞又朝着我抡了一巴掌,将我好不容易燃起的气焰盖了回去。 我害怕了,冷静下来之后我意识到对面站着的可是马宇飞啊,三个我加起来也不够他打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愚蠢。 马宇飞的手抬得高高的,当他蓄满力气又准备抽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咬牙大声叫道:“哥哥!我错了!” 我感到一阵掌风从面前掠过,我慢慢地睁开眼睛,马宇飞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我阿谀道:“哥,我还有弹珠呢,咱们继续玩不?” 马宇飞心满意足地对我点头,他双手抱怀饶有兴致的说道:“看在你诚心诚意的面子上,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马宇飞当然乐意奉陪到底,最多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教训我们一次而已,出风头的事,他求之不得。 我拉着郑光,低声说:“郑光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点弹珠过来。” “你不是没了吗?”郑光亲眼看见我从鞋盒里拿出了全部家当。 “会有的,我想想办法。” “我和你一起。” 我说:“不用担心我,我很快过来的。” 郑光说:“不是……你走了我在这里站着多尴尬。” 我想了想也是,于是和郑光一起大步而去。 马宇飞在身后喊道:“你们快一点,我在这里等你们。要是敢放我鸽子的话,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多亏了马宇飞谨慎,如果没有这个警告的话,我和郑光回不回来还真就不一定了。 “徐强,我们去哪里呀?”郑光问我。 “找李志豪。”我说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 此刻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杨勇有心无力就暂且不考虑了,能让人依靠的只有李志豪。 李志豪固然无通天之力,也无拳脚之势,可是,他有钞能力啊!你永远可以相信李志豪! 加快脚步,健步如飞,我们大喘着气出现在李志豪家里的时候,他正在打游戏。 看到我们的到来,李志豪喜出望外,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友那样,握着我们的手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缓缓开口道:“来都来了,坐下一起陪我玩会儿吧。” 放在平时,手柄都递到面前了,我高低是要和李志豪来两把的,可当下……实在是没有心情。 我声情并茂的向李志豪讲明了事情的经过,讲得我口干舌燥,连倒了两杯菊花茶一饮而尽。 “徐强、郑光,我知道了。”李志豪紧紧握住我们的手,然后拿出了那盘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弹珠跳棋。 他语调缓慢,神情郑重地说不要推辞,全部拿去吧,就当是我为你们出的一份力,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一年级的人。没有!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从李志豪的肢体语言中解读出来的潜台词,李志豪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你们居然招惹到马宇飞了,这些弹珠你们先拿去救急吧,不然我怕他会打死你们!” 我和郑光对视了一眼,没好意思伸手。 李志豪善解人意道:“实在不行我拿着和你们一起去,这样就不算你们借的了。” 我当然不能让李志豪再掺和进来,于是思量之后从中拿了20个。 我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说:“志豪,我会还你的。” 李志豪笑嘻嘻道:“我刚买了‘热血格斗’游戏卡,记得来玩啊!” “下次一定!” 门球场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大人也跟了过来。 从他们脸上的笑意我看得出,有一半人纯粹是想看我们出丑和挨打的;另一半人则是怀抱美好希冀,想要看看这一年级的郑光究竟能不能打败四年级的马宇飞。 “喂!徐强!” 就在我们即将再次对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流星,神情激动,像是要穿越人海和我拥抱。 “杨勇!”我大声叫他的名字。 我的摆烂兄弟,每次无论发生多么严重的事,只要有杨勇在,我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此刻更是如此。 原来杨勇一早就帮家里赶鸭子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家门口已经没有了玩弹珠的位置,于是他只能舍近求远跑到这儿来,刚好遇到我们。 “你们这儿真热闹呀。”杨勇嘿嘿笑着,“加我一个。” “加不了,满了。”瘦子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你谁啊你?我又没问你。”杨勇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我连忙拉拉杨勇,低声说:“旁边那个是马宇飞,他们都是四年级的。” 我原本以为杨勇会注意下自己说话的方式,避免惹火上身,没想到杨勇却更兴奋了。 他清清嗓子笑道:“四年级也有这么矮瘦的吗,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二年级的呢。”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马宇飞二人听的,眼睛却始终望着我。 “我看你这小子是找打!”瘦子刚要冲上前,被马宇飞拦了下来。 马宇飞问:“你是几年级的?你哥是谁?” 杨勇说:“你管我是谁,到底加不加?” 马宇飞横行霸道这么久,就没见过像杨勇这样明知道他是谁,居然还敢这么冲的。 他是个聪明人,弄不清杨勇的来头,一时间不好直接翻脸,毕竟是小学四年级,学校之外他惹不起的大有人在。 他自上而下打量杨勇,瘦瘦高高的,从气质和身材来看,都不像是个一年级的学生,但和自己相比,终归还是矮了点,弱了点,差了一些火候。 马宇飞面笑心不笑,压抑着自己的火气道:“你自己看,人数刚好满了,或者你再叫个人来,六个人一起玩?” 杨勇道:“那简单,咱们换个玩法不就是了。” 顿时,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看上去神经兮兮的,衣衫褴褛的孩子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十二章 杨勇道:“咱们每人拿出4个弹珠作为筹码,总共20个,石头剪刀布决定顺序。” 看众人微感疑惑,他继续解释了规则:“咱们挖一个洞,将手里的20个弹珠往里抛,如果进到洞里的是单数,比如说进去了11个,那么这11个就都是我的;如果是偶数,比如说进了12个,那我就要赔6个出来。” 马宇飞玩弹珠这么久,见多识广当然也知道这个玩法,玩家每次抛出的时候都像是在赌博,过程很刺激,赢得快输得自然也很快。 “既然要玩,为什么不玩大点呢?一人6个筹码,30个起步怎么样?”马宇飞突然要求加码,引得现场一阵骚动。 现在压力来到了杨勇这边。 只见他口齿微张,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他拒绝的很干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马宇飞满脸惊讶,难道不应该是很爽快的答应吗? 就像是两人生死豪赌,一人已经梭哈了,另外一人就算没有赌资也必然要咬牙说:我跟,就赌我这条命!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吗? 杨勇坦然说道:“那个……20以上的加减法我可能……算不太明白。” 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后哄堂大笑。 “好吧。”马宇飞只得无奈妥协。 “徐强,这个玩法你有问题吗?”杨勇挑了挑眉。 “这个玩法……”我喃喃自语,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细细体会杨勇的用意。 杨勇道:“你可得数清楚了,多一个少一个影响可是很大的。”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恍然大悟,点头道:“我没问题!” 马宇飞淡淡道:“我也没问题。” 郑光看看我,又望望杨勇,“你们都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 于是杨勇像是研究风水一样,东看西看,最终在靠墙角挖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 他这个选位是很有道理的,他知道如果把洞挖在门球场的中间,一大帮老头定会扛着门球棍追到他家里…… 马宇飞首先开始游戏了,他双手捧着20个弹珠,用力抛了出去,落地后的弹珠相互碰撞散开,我们迅速围将上来。 “8个。”杨勇指着洞口叫道。 “靠!”马宇飞骂了声,爽快的口袋拿出4个赔了进去。 前车之鉴,第二个到瘦子的时候他特意调整了力度,结果力道太轻,只进去了6个。他极不情愿地赔了3个出来。 于是等我上场的时候,手里总共有27个弹珠了。 27是单数,如果我将这27个全部抛进,那么就全部是我的了。 我双手合十,心中暗暗祈祷,然后巧用力道顺势抛了出去。 27个弹珠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那样排列整齐,一个接一个的滚到洞中,画面令人极其舒适。 “卧槽!全进去了吗?”所有人哄地一声围了上来,只有郑光呆呆地站在人群之外,脸色铁青。 因为他确信洞中进去了20个,绝对不会错。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洞外散落着的7个,27减7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运算,他几乎一秒钟就知道了答案。 已经很明显了,又是一个悲剧结尾。 郑光已经不再难过了,既然上天是这么安排的,那也就只好认命。 “……18、19、20、21!” “居然有21个哎!”众人惊呼。 郑光忽地睁大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凝神再看的时候,洞外确实只剩下6个弹珠了。 他开始去怀疑自己的眼睛,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 “徐强,这……”郑光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他想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到的是7个,清清楚楚,绝对不会出错! 是的,郑光确实没有看错,他的数学也很好,洞里面确实是20个弹珠, 只不过是在点数量的时候,我和杨勇一起做了手脚。 我的手心里始终攥着一颗,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身体遮挡,悄悄放了进去。 而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杨勇则在所有人注意力转移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偷走了外面的一颗,保持了总数的平衡。 当我和杨勇决定作弊的时候,这场游戏已经没有悬念了。 十分钟后,我、郑光、杨勇,三人口袋里装满了战利品,背对着阳光,走在村里的小道上。 我搭着杨勇的肩膀,感激涕零道:“杨勇,你来的真及时啊,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杨勇笑道:“我赶鸭子回来去找李志豪玩的时候,他都和我讲了,你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了过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杨勇歪着脑袋看我。 我感慨道:“怪不得你火气这么旺,扛着炸药包就过来了。” 杨勇和郑光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正在我们笑得开心的时候,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忽然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她指着前面茅坑道:“小鳖孩子们,是不是往我家茅坑里面丢石头了!” 我们三个齐刷刷地摇头。 中年妇女恶狠狠地瞪着我们,不依不饶道:“还敢说谎,我再问你们一遍,到底扔了没!” 我们齐声说:“没有。” 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也不好意思将我们绳之以法,对着我们狠狠骂了两句之后便悻悻地转身走掉了。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啊。 等她消失在拐角的时候,我们在背地里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把她一顿痛骂,仍是不解气。 只见杨勇弯腰捡起几块石头,超远距离向茅坑投掷过去,全部命中,顿时屎花四溅。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这下心里好受多了。” 我点点头,向他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然后嗖地拔腿第一个跑掉了,他们两个不甘示弱,紧跟其后。 郑光心有余悸道:“杨勇,刚才玩弹珠的时候你们那样不怕被人发现吗,可是有十几双眼睛盯着呐。” 杨勇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好怕的,被揭穿了最多还给他嘛。” “可我觉得马宇飞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会像打那个初中生一样打我们,把我们揍得满脸是血。” 杨勇停下脚步说:“那就跟他打呗,大家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我可不怕他。” 这句话杨勇是跟他老爸学的,他这么说的时候,脑海中全是老爸的形象,觉得自己像老爸一样威风八面。 郑光摇了摇头,低声说:“我还是觉得打架是不好的……” 杨勇双手放在脑袋后面,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小小的身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别人打我,那我当然就打回去咯。” 章节目录 第第二十三章 八月,雨水像是断了闸的水龙头似的,从白天下到黑夜,又从黑夜下到白天。 我和杨勇几人差不多每天都待在一起,像是二流子一样在街上逛来逛去,遇到什么就玩什么,见到什么就玩什么。 如此夏尽秋至,冬去春来,时间如流水一般忽忽而过,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度过了小学一二年级。 我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有没有装到知识,我只知道我的个头在两年的时间里长高了不少,这是最明显的收获。 到了三年级,我们的教室搬到二楼了。 一楼和二楼,这是我们学校低年级和高年级的分界线。 在我们还是低年级的时候,我们在楼下台阶打画片玩,经常会有高年级的调皮学生,瞄准我们头顶上的发旋吐口水,并将此作为课间娱乐活动,“中招”的我们申诉无门,只能低头认栽。 现在翻身农奴把歌唱,我们也成为了骄傲的高年级同学,这项活动自然而然也跟着继承了下来。 这天上午,下课铃声一响,男生们拍桌而起,嗖地站起身来跑出教室,速度比逃生演练时还要快上十倍。 护栏上面迅速爬满了人,依次探出头来,像是架上了一排机关枪。 杨勇的座位就在教室门口,他第一个冲出来占据了有利地形,我恐高严重,却又贪玩,只能躲在他身后往下看。 “猎物们”走来走去,从下面路过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显然已经有了丰富的躲避经验,“猎人们”则垂头丧气。 杨勇大手一挥道:“我们后退一步先藏起来!” 所有人同时一愣,感到不解,但也均不多想,即刻按杨勇说的将头缩了回来。。 过不多时,台阶上果然开始有人聚集着玩画片了。 这时候杨勇伺机出动,将口水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一个低年级同学的发旋中央:十环命中!一群人击掌欢呼。 这个低俗的恶作剧不知道是从哪一届学生开始流传下来的,到了杨勇这里,又将它进行了战术升级,推行到了顶峰。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又以一己之力将它彻底终结在了自己手里。 原因是一次杨勇正在放“机关枪”的时候,校长正巧从下面路过,当校长察觉不对抬起头的时候,杨勇已经“覆水难收”,吐在了校长的额头。 于是这个丑陋的行为终于被得到了重视,校长亲书,白纸黑字在公告栏上面写下了12个大字:楼上吐痰,一经发现,退学处理! 枪打出头鸟,杨勇这次闯了大祸,倒了大霉。 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校长把杨勇拉在了纪念碑前,当着全体师生的面批评教育,说杨勇这个同学就是班里的老鼠屎,将来走上社会也是社会上的渣子,助学金从今往后就不要再申请了,浪费金钱和时间干嘛?早点回家种地才是出路。 紧接着校长又对我们的班主任进行了批评,说教不严师之惰,杨勇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和老师有直接的关系,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走人。 所有人都一声不敢吭,第一次见校长发这么大的火,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我们的班主任站在最后面,眼角红红的,噙着泪水。 散会的时候,纪念碑前就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学生杨勇。 我们的班主任姓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老师,教我们语文,她个子不是很高,说话声音也小得很,其他老师身上的威严,她一点都没有。 她承认也许校长说得对,杨勇的过错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怨不得任何人。 她轻轻走到杨勇身边,刚要开口,只见杨勇委屈地把头埋在胸口,豌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知道他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是被校长的雷霆之怒吓坏了,总之是痛彻心扉,泣不成声。 本以为柳老师会对他严加指责,不曾想她却笑吟吟道:“没想到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勇,也会哭得这么凶啊。” 杨勇不说话,仍是哭个不停。 柳老师突然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励道:“嘿,杨勇,我们的英雄,振作起来!你知道你拯救了多少低年级的同学吗,以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在楼下玩耍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啊,即便是老师出面也不可能做到,可是你却做到了!这么大的功劳,我看应该把你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才对!” 杨勇还在抽泣,可是他不再流泪了,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柳老师,只见她眉目清雅,肤色白腻,说话声音又是轻柔婉转,哪里有半分严师的模样,亲切的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姐姐。 这一瞬间,他才突然发现了柳老师的好,有此良师,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柳老师道:“杨勇同学,难为你忍辱负重了,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请回到教室吧!” 杨勇低声说:“我不好意思回教室,我学习也不好,大家都不喜欢我。” “老师喜欢你呀!”柳老师弯着腰,笑眯眯地说,“你要是认真学习起来,前几名还有洛童童和郑光什么事呀!” 说完这句话,柳老师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柳老师永远不会知道,她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在杨勇心里占据着多大的分量。 许多年之后,已经做了父亲的杨勇,和儿子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儿子拿着不及格的试卷,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紧紧地跟着,晚风轻轻地吹着,带来了秋天的丝丝凉意,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上午…… 看着这个慢慢长大的、瘦小的身影,他感慨万千。 “老师喜欢你呀。” 只是因为这句话,他努力地学习,那一年里再没有闯过一次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