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乱》 章节目录 走第一回失意郎误走春秋饥肠人悲惨相食 东汉灵帝建宁三年,春。 岁大饥,青州人相食。 一驾马车行驶在荒原上。 马车上躺着一名少年,旁边坐着一个老翁。 马车的前方,一行千百人队伍,皆瘦骨零丁,目无光泽。或相扶相依,踽步而行;或蜷伏枕藉,气息奄奄。 五步尸骸零落,十步将死之人。 东边老少,将树皮剥了煮食,西边男女,把孩童剐了炖汤。 白骨露野,虫禽游走腐尸之中;腥气入脑,哭声传于百里之外; 冷风凛凛,群尸悬摇枯木之上,饿莩载道,哀鸣飘曳黄天之下。 “公子,醒醒了。” 老翁叫着少年,轻轻推动少年的身体。 赶车的马夫放慢了马匹,回头看着少年。 “该我上场了吗?” 少年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双眼。 老翁说道:“咱们大概是走错了路,去北海不该走此处的。” “去什么北海啊?我怎么在马车上?” 少年正疑惑之间,却闻到周围一阵阵腐臭难当的气味,就跟鲱鱼罐头在身边爆炸一样。 少年捂上口鼻,坐起身看了看四周。 这一看不要紧,少年差点儿从车上掉了下来。 周围成片的死人,腐烂的尸体被车轮压成肉泥。 少年赶紧用手拍了拍头,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记忆里,自己叫做张良。 二十多岁的年纪,是一个漂泊在各个剧组的演员。 虽然自认为演技颇高,但是一直怀才不遇,只能跑跑龙套。 这次好不容易接了个饰演武林高手的机会,本要在空中发起对女主角的致命一击时,威亚却突然断掉,从十米高的半空摔了下来。 此时张良再次醒来,还以为仍在影视城里拍戏。 “这布景也太牛逼了!跟真的一样,吓我一跳。”张良心里想。 “公子,前面好多饥民,要不要绕路走?”马夫问到。 “哥们,咱们这戏剧本里好像没有这场戏啊。”张良对马夫说到。 马夫回头看了一眼张良,并没有说话。 “公子,你的头受了重伤,还连日高烧,净说胡话。”老翁说到。 张良心里笑这个老头和马夫入戏太深,又躺下闭起了眼,说道:“到我的戏了再喊我。” 那马夫一边驾车一边问老翁:“这公子是谁啊,怎似痴傻之人一般?” 老翁答道:“此是我家老爷张奂将军幼子,唤作张梁,奈何我家老爷抗击匈奴多有战功,英名盖世,只因得罪了十常侍(注:东汉灵帝时期操纵政权的十二个宦官),被株连九族。” 马夫说道:“原来是张奂将军管家。我在洛阳时也闻得此事,说是张奂家里五个儿子被杀了四个,只留下个最小最蠢的逃了出来。” 管家说道:“我家小公子不是蠢,只因年幼得宠,从小不学无术,顽劣成性。” 马夫笑道:“我一介草民,都听闻洛阳人皆说‘将门五子,四虎一豚’,人皆称其为“傻豚”,不想今日所见,果然如此。” 张良并没有睡着,听二人的对话,感觉好像是在说自己。 张良又坐了起来。 “老前辈,你刚才说什么张奂的儿子张梁的?”张良问到。 管家说道:“公子还是快快决定咱们是否改路,否则官军追杀过来……” “等等,追杀?” 张良刚听到这里,忽然一只利箭划过。 在张良面前射穿了马夫的脑袋。 马车翻倒在地上。 张良掉落在马夫旁边,脸孔恰好正对着马夫的头颅。 箭矢将马夫一侧的眼珠连着血筋穿出,落在颧骨上,几只蜣螂在这个球体上爬来爬去。 而另一只眼睛睁着,充满了怨气,就那么盯着张良,就跟小时候老师拿着不及格的试卷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样。 张良又看见老管家摔在一块儿石头上,头上汩汩冒血,已经断气了。 张良心里一惊,混迹片场多年,道具特效和真人实景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哪里是拍戏,分明是真实的古代啊。 张良这才明白从威亚断裂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经穿越了。 远处一彪人马逐渐靠近,都是官军打扮,手持弓箭短刀。 “这些人想必就是来追杀我这身体原来主人的官兵了。”张良想到。 张良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腰间一个玉坠,上面刻着“张梁”这个名字。 官兵上前,以剑指向张良,说道:“奉命抓捕罪人张奂之子……” 怎料还没等官兵说完,空中又不知从哪里飞出数柄利斧。 一瞬间官兵纷纷倒地。 从土丘后蹿出一伙儿人来,面如鬼魅,形似凶煞。 他们不多时便将官兵尽皆杀死,然后来到张良面前。 “多谢壮士……” 张良刚要拜谢救命之恩,其中一人却举起木棒。 张良两眼一黑,又被打晕过去。 真是个官匪混杂,黑白不分的乱世。 分不清是死了还是梦中,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汝乃我通天教主门下天君转世,尚且是凡胎俗体,但遇有缘之人,必助我教一齐天下。” 张良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 张良没找到跟自己说话的人,却闻到一股煮肉的腥味。 寻着味道看去,不远处一群人就在石头上架起一口锅,锅里煮着马肉。 和他绑在一处的,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衣衫褴褛,哭声连连。 张良转头安慰女孩道:“不怕,他们吃的是马肉。” 其实也是故作镇定,自我安慰。 “还没轮到我们呢。”女孩儿忽然说道。 张良心里一惊,问女孩儿此话怎讲。 女孩儿说道:“没人来赎我们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杀了。” 女孩儿说自己名字叫小麦,和姐姐一起被掳来的,姐姐叫大麦,前几天被人带走了,生死不明。 张良打了个冷颤,为了缓解紧张,也对女孩儿讲了自己家破人亡,被人追杀的事情。 二人一瞬间产生共情,竟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看着这个女孩,忽然一幕场景在张良脑中浮现:一个美丽身姿,白衣飘飘,青丝披落的女子站在洛阳城郊的断桥,朝着这身体的原主人喊着什么。 “我这身体的主人好像有个未婚妻。”张良努力回忆着。 想了半天,张良实在想不起那个未婚妻的名字。 正琢磨之间,一个男人出现在那些强盗面前。 男人弯腰递给强盗一些粮食,强盗头子便带着男人来到张良和小麦面前。 “挑一个吧。”强盗对男人说。 张良问小麦:“这是挑什么?” 小麦说道:“不知,但是被带走的没有回来的。” 小麦说完又泪流满面。 张良有些不忍,朝着男人说道:“选我吧,留下这女孩。” 张良心想反正早晚都是死,至少死前还能表现一下英雄气概。 男人选了张良。 强盗笑了笑:“这个看打扮是个富家公子,便宜你了。” 小麦努力用反绑的双手拽着张良的衣角,流泪看着张良。 眼神中流露着凄美诀别,像极了当年虞姬看着霸王。 张良被堵住嘴,塞进麻袋。 他感觉被抬起,晃晃悠悠悬在半空。 恍惚中,张良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仿佛置身一个漆黑的山洞中。 “天君……” “天君……” 张良听见一群人这么叫着自己。 “汝乃我通天教主门下天君转世,尚且是凡胎俗体,但遇有缘之人,必助我教一齐天下。” 那个声音又从上方传来。 “这是系统吧?”张良想。 张良叫道:“系统、系统,别凡胎俗体啊,给我点儿技能啊,特长什么的也行。” 叫了半天,并没有什么系统在回应。 张良这才意识到嘴里堵着麻布,刚才只是在梦中叫喊。 此时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刚才是将死之时的潜意识吗? “啪。” 张良感觉屁股一阵疼痛,摔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回马道长施救刀下人张半斛拜师入道斛… 张良挣扎了一番,从麻袋中探出头。 一片昏暗漆黑,还闻到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眼前是一间上雨旁风的破屋,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不停咳嗽。 男人关好了门窗,从灶台后面拿出一样东西,在自己的衣襟上蹭了蹭。 张良瞧得真切,那是一把剔骨尖刀,在窗缝光柱的聚焦下闪闪发光。 男人走到张良面前,说道:“对不住了,我娘子身患肺痨,得用活人心肝煎药才能缓解。” 此时张良已经吓傻了,心想还不如直接摔死了好,这挖心掏肺的哪个受得了。 “系统、系统……教主……天君” 张良能喊的都喊了,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张良只能发挥演技,卖萌装惨,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男人放过自己。 那男人心如止水,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嘎吱”。 “嘎吱”。 男人踩在腐烂的地板上,握刀步步紧逼。 张良坐在地上,只能连连后退。 寒光逼人,煞气淋淋,刀起处,张良用他单身二十多年的右手抓住了男人手腕。 男人用力下压,可怜张良这十几岁少年的力气,怎能抵挡这刀锋,纵使双手相抵,那刀却即将刺入脖颈。 张良渐渐力竭,脑中过了遍这半生蹉跎,心里叹了口气,便闭上了双眼。 “咚咚咚”。 张良即将被一刀毙命之际,忽然房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男人停止了动作,把刀藏在身后,蹑手蹑脚来到门边。 其实那木门早已破烂不堪,四处透亮,张良隔着木门也能看清门外站着一个人。 但是他不敢喊救命,担心门外是官军或者强盗,即使是饥民,也是不会救自己的。 男人给女人使了个眼色,让女人去开门,自己举着刀藏在一旁。 女人下了床,贴着门轻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过往道人,讨些斋食。” 女人没好气地说道:“只有死人肉,哪有吃食与你?” 道人笑了笑说:“你先开门,与你做个交易。” 女人看了眼男人,男人点了点头。 女人开了门。 没等人进来,男人便一刀刺了过去。 那道人并未惊慌,只用左手两个指尖轻轻一夹,便将刀夺了去,随后右手一推,那男人便踉跄倒地。 男人爬起来,又从暗处拾起一根铁镐,朝着道人抡了过去。 道人低头一闪,连带右脚一踢,把那男人踹靠在屋内梁柱,左手刀飞起,插入梁柱,只离男人头顶分毫。 女人跑去拉起男人,二人双双跪地,大呼有眼不识泰山。 道人圆睁双目说:“说好与你做个交易,如何要人性命?” 张良见那道人,四十多岁年纪,八尺枯瘦身材,面长口方,目若朗星,三柳须髯,衣褐袍,足麻鞋,头挽一个道髻,身背一口铜剑。 都说道士盛世封山修行,乱世下山救人。 张良见来的是个道士,武功又如此之高,急忙大喊救命。 道士看了眼张良,说道:“公子莫怕,贫道便来救你。” 道士又看了看那对男女,那女人反应过来,急忙去解张良手上的绳子。 那男人哭道:“我这也是用了一袋子粮食换回的啊。” 道士说道:“芸芸众生,自有天命。我不白拿与你,也和你交换。” 道士便出门去,须臾后拿来半斛粟,放在屋内。 “我姓马,道号禄睚子,住于三十里外蓬勃山天齐庙,我与你半斛粟,换这位公子。”道士说到。 然后拉起张良便走。 那男女哪敢阻拦,只能连连应诺。 出了屋子,张良看见一匹白马,上面还驮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遇见的小麦。 原来是马道长救了小麦,小麦又让道长追踪来此救了张良。 小麦见了张良十分欢喜,从马背上跳下,居然过去抱住了张良。 张良大难不死,心里自然也十分激动,也紧抱住小麦。 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乌鸦鼓噪,野兽长嚎,已看不到人烟。 马道长对张良说道:“恐那夫妻不守信再把你追回,你先跟我走几里路。” 张良点头。 马道长让他和小麦骑马,自己牵着马步行。 张良看见马道长背的那口铜剑,剑柄处都是血迹。 小麦见张良盯着剑看,说道:“恶人都被道长斩了一手一脚,却留了他们性命。” 张良心中感叹不语。 走了几里,马道长停下。 回头问张良道:“公子家在何处?” 张良便将父亲张奂遭十常侍所害,自己家破人亡,四处逃难之事托盘而出。 马道长说道:“居然是张将军之后,我修道前从军,曾跟随张奂将军。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上山,官军应该不会追你到天齐庙。” 张良心想:“我本欲去投靠儿时玩伴孔融,但是又实在想不起和孔融的交情。这道士看着不像有钱人,但是武功不错,权且先跟着他,也算先找个靠山,以后再做打算。” 于是张良啪一下单膝跪地,拱手作揖,连连说跟着马道长走。 这一套他拍古装剧时是演过的。 马道长说:“那好,我便收你做个徒子,只是你从此得隐形埋名,出家为道。” 张良想起之前那个声音,问道:“敢问道长,您可是通天教主一派?” 马道长没有理他,自顾自嘀咕起来:“看来你得换个名字……” 忽然一拍大腿,说道:“既然你是我用半斛粟换来的,名字就叫半斛吧。” 张良本想反驳一下。 但是想到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 况且按照马道长他自己起的马禄睚子(马路牙子)这个道号来看,他的文化水平应该不高,半斛就半斛吧,总比夜壶强。 张半斛于是拜了师,在干裂殷红的土地上磕了三个头。 小麦也无家可归,拽着半斛的衣角,也愿意跟着去天齐庙。 马道长骑上马,驮着半斛和小麦,喊了一声“驾”,便往天齐庙飞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回道长秘术抹第旧忆少女情愫为君开 三人行了三四十里路,便到了蓬勃山脚下,往山上走,便是天齐庙了。 张半斛四下看去,好一座大山,密林叠叠,山石陡峭,实在是个杀人越货,跑路落草的好去处。 到了天齐庙门前,又见这庙十分气派,如山中仙境。 张半斛奉承道:“师父主持如此大观,真乃世间高人。” 马道长便安排半斛和小麦住下,让半斛和道士们睡在一处。小麦则住在里堂,平时不许道士过去,并吩咐谁人也不准当着小麦的面说“吃大麦”。 张半斛本以为拜师上了山,能学一些高深武功,至少也偷得点儿剑谱秘籍做今后下山之用。 但是上山后师父只是每日传经讲道,比上学时学数理化还枯燥。 张半斛本来就对佛门道家没有兴趣,对道家经典更是一窍不通。 有时张半斛听得烦了,就自顾自哼起流行歌曲,都被其他小道士告到马道长那里,有的说半斛得了癔症,有的说半斛加入了邪教。 马道长没办法,让半斛搬了出来,白天去教小麦读书识字,晚上就睡在柴房。 张半斛上山后数日没见小麦,也有些惦记。 这日到了里堂,推门进去,见小麦正背对着自己梳头。 小麦听见动静,一下转过头来。 张半斛心里一惊,见小麦容貌秀美,虽说不是国色天香,却也生的楚楚动人。 那日二人初见时小麦蓬头垢面,此番梳洗打扮后,一身素衣,身材玲珑有致,别有一番豆蔻少女含苞待放的韵味。 小麦急忙把头发盘上,说道:“半斛哥,这几日可住的安心?” 张半斛说道:“还好,至少不受漂泊之苦,无性命之忧。” 小麦说道:“听半斛哥这么说,还是住的不习惯。” 张半斛说道:“是有一些,之前都是锦衣玉食仆人伺候,现在青灯古佛粗茶淡饭。” “小麦一生凄苦,有此安身之所足矣。” 小麦微微笑道,眼角却有一丝泪光。 张半斛说道:“等我大仇得报,衣锦还乡,让你过上富贵日子。” 小麦欣喜,拉着半斛的手不放。 当夜学完字,半斛要走,小麦却一把拉住。 “半斛哥,今晚可否留下陪我?”小麦说道。 张半斛一愣,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难道单身这么久就要在今晚来个了断吗?可她还是个孩子啊……不对,我这身体的主人好像还有个未婚妻…… “半斛哥不要误会,我上山后每日梦中惊醒,似有厉鬼站在窗前,因此害怕。”小麦说道。 张半斛说道:“既然如此,明日让师父想想办法。” 当夜张半斛就在小麦屋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夜。 毕竟小麦还是未成年少女,半斛也只是想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而小麦躺在床上,却静静看了半斛背影一夜。 第二日半斛找师父说起此事,还说小麦学字时偶有目光呆滞,叫也不应。 马道长说这是那些悲惨的记忆刺激了大脑。 张半斛想起那些韩剧都是通过女主失忆来忘记过往的,便问师父,是否有办法让小麦忘记过去。 马道长思前想后,决定用一种秘术将小麦最近的记忆抹除。 但是这也意味着小麦会忘记张半斛和马道长。 马道长用两根银针,同时插入小麦颅后玉枕穴和脑空穴。 半柱香时间后,小麦看着张半斛和马道长,居然形同陌路。 马道长叫过来小麦,便把几人如何相遇,如何上山讲述了一遍,对吃人的惨剧只字不提。 又对半斛说道:“你和小麦有缘,半斛小麦凑在一起真是巧妙,从此你就带她读书识字,好生照顾吧。” 小麦看着张半斛,右手压住左手,屈膝低头说道:“公子,小女有礼了。” 小麦出身贫寒,行礼的姿势不是很标准。 张半斛有些尴尬,急忙说道:“还是叫半斛吧,别这么客气。” 小麦婉尔一笑,叫道:“半斛哥,即使道长不说,也感觉我们见过呢。” 自此张半斛便每日教小麦读书写字,小麦学得也很快,而且再也没有噩梦和癔症出现。 倒是张半斛开始经常噩梦,而且都是这张梁所经历的屠戮和追杀。 当然偶尔也会梦见断桥上的那个女子,两人一起游园嬉戏,诸多美好。 小麦有次晚上路过柴房时,听见半斛“娘子、娘子”这么叫着。 第二天小麦学习时便不甚认真,似有心事。 张半斛问小麦是哪里不舒服。 小麦问道:“半斛哥,你是否已经成亲?” 张半斛笑道:“我还没到法定年龄,成不了亲。” 小麦嗔怒道:“胡说,我昨夜便听闻你口言娘子,呼喊不止,还说你没有成亲?” 张半斛说道:“我骗你干什么?你个小丫头问这个干嘛?” 小麦红着脸说道:“那你可有惦念之人?” 张半斛倒是十分想念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反对自己从事演员这条道路,至于那个张梁的未婚妻,张半斛只是十分好奇,并没有惦念,毕竟连名字都忘了,张梁的那段记忆是碎片化的。 张半斛心里明白小麦的意思,说道:“除了爹娘,没有别人了。” 小麦说道:“道长说了,今后要你照顾我,所以今后你还得惦念我一个。” “依你便是。”张半斛也很无奈。 小麦破颜一笑,蹦蹦跳跳读书去了。 这件事后,张半斛也想试试用在小麦身上的方法,毕竟大脑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不同时代经历的事,两段记忆时常让自己变得苦恼,感觉像是人格分裂一般。 一边是张良的演艺生涯,一边是张梁的将门生活,两段记忆时常进行着左右互搏,努力想杀死对方。 马道长却对半斛说,作为将门虎子,肩负报国治世的使命,不能随便忘记过去。 况且忘了自己身份,被官兵抓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半斛一个跑龙套的,哪里懂得什么报国治世。 他只是觉得,不管能否报国治世,至少自己在这个时代不能再当个跑龙套的了。 人要活出一口气来。 虽然他历史不好,但也知道三国演义,也玩过一些相关的游戏。这么一算,三国争霸不就是几十年后的事情吗? 想在这个乱世生存,要么最强大,要么最会演。 演戏,不正是自己最擅长的吗? 既然不抹掉两段记忆,那就拿来所用。 莫不如就利用忠良之后的身份,重新拼接这身体碎片化的知识,在这乱世中,自己成为主演,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 章节目录 庙第四回天齐庙救世难为继两兄弟大闹蓬勃… 蓬勃山天齐庙是青州地界三处最大的道观之一。 虽说排的上号,但其实也就二三十个道士。汉代道教刚刚形成,还没得到传播壮大,规模达到几十人的道观就已然不小。 这几年青州旱涝灾祸连连,蓬勃山方圆百里十室九空,几乎断了做法事捐功德的客人,道观的日子也不好过。 好在蓬勃山山高土沃,溪流成瀑,道观靠着自耕和山货,修行之人至少果腹无忧。 正因为如此,来蓬勃山逃灾避难的人络绎不绝。 马道长本着救苦救难的初心给与救济,还收留换回了一些像半斛、小麦这样的少男少女。 其中很多不知道父母姓名的孩子,马道长也给他们取了名字,有的叫四斗,有的叫一石。 虽然观里收留了诸多年轻人,但像张半斛这样能识字,脑子活的几乎没有,即使半斛顽劣惰学,马道长还是颇为器重。 半斛不知道四斗、一石他们是用什么粮食换回来的,半斛只知道他们这些被师父换回来的孩子,名字本身的分量,就代表了在道观里的地位,甚至是师父心中的位置。 比如屋堂里最舒服的床位,就是属于一个叫二斛的少年,听说是用了二斛谷子跟土匪换来的忠良之后。 张半斛心想自己也许误解了师父的文化水平,师父只是用最浅显直白的名字告诉每个人存在的价值。 …… 夏末秋至。 天齐庙迎来了一场危机。 这个时代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贼寇四起,强盗逃兵也混在流民里上了山。 贼人不满足道观那点施舍,欲将道观洗劫一空。 好在马道长本事高强,组织众人几次击退了强盗。 上次抹除小麦记忆后,张半斛发现师父不但武功非凡,而且还会奇门遁甲,甚至法咒仙术。 有一次庙里夜里招贼,众道士并未防备,贼人打开粮仓,扛着粮食便跑。 马道长情急之下,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那伙强盗越走越觉得粮食变重,行至天亮,众贼一看,所驮之物哪里是什么粮食,居然是几块儿大石。 马道长也说自己本是朝廷边关一守将,跟着张奂将军抗击匈奴多有战功。 后来不知怎的自己部队被匈奴偷袭,全军只剩他一人逃了出来,流落深山,却得一老仙收留,教化本事,又从修道,后辞了老仙来此修行。 张半斛私下向师父问老仙的事,马道长只说不知为妙,还说张半斛身心不正,悟道不深,让其好好修行,勿动歪斜。 然而强盗络绎不绝,道观的战斗力除了马道长,余下的人无限趋近于零。 况且法术使用极消耗气力,无法常用,所以数次战斗下来,道观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比如二斛就被砍掉了一只腿,床都上不去了。 更糟糕的是,大灾之后必有瘟疫,四面八方的流民也给道观带来了疾病。 这种瘟疫前所未见,不是常见的疾病,即使马道长用了些奇门法术,也阻止不了死亡病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四斗和一石相继撒手人寰,死相凄惨。 大家商议后,认为观里缺少兵械,药物短缺,还有许多孩子,只能垒高墙,固庙门,烧熏香,停止救济,不准进出,待熬过灾乱再说。 但是道士定期下山修行是必修课,每次大概两三个月,即使不外出,还是有回来的。 大家又开始商议,张半斛想了个办法,根据瘟疫严重程度,将青州各地分为高中低风险地区。 然后又准备了些麻绳,去过高风险地区的,回来后就在头上系个红麻,活动受限;没去过的,头上系个绿麻,可自由活动。 马道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让全观即刻执行下去。 就这样张半斛上山的第二年就赶上了天齐庙的封控,这使得他的生活变得更加难过。 之前半斛还能带着小麦到山上唱歌,跟着四斗去林间钓鱼,而今只能每日看经悟道,打扫屋院,头上顶着一点绿,脚下踩着七亩地。 转眼到了冬天。 瘟疫和流民同时消失了。 马道长说是因为大雪封路,流民过不来了。 可是张半斛爬到墙头去看时,一片片僵硬的尸体趴在山间野岗,好多人穿的还是来时的夏装,原来瘟疫是随着冻死的人停止了传播。 张半斛不忍心去看那些景象,特别是有几具死死抱着婴孩的女人尸体。 他质问师父这些抱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强盗,为何见死不救。 师父说:“我也想救,但是观中存粮殆尽,再进人就只能先出人了,按照观里规矩,以上山年份之长短为序,比你后上山的四斗和一石都不在了,所以…… 半斛打断师父说:“师父你是对的,救人需量力而为。明日我将墙上再加些铁网,谁也爬不进来。” 二人正说之间,忽然小麦跑了过来,说门外有两个人正在叫门。 马道长随即叫了几个道人,各自持了器械,带着半斛和小麦来到了庙门前。 半斛透过门缝去看,只见两个人站在门外,为首一人二十多岁年纪,面白身瘦,身后跟着一个肥硕少年,刚刚落冠年纪,二人皆以兽皮裹身,脚蹬棉靴。 马道长朝着门外喊到:“庙微粮寡,无法容人,壮士请回吧。” 只听为首那人说道:“我兄弟二人跋山涉水,从巨鹿而来,不为讨食,只为修道。听闻青州地界道风盛行,特来拜师。” 马道长说道:“青州另外两处大观,驼云山和威赟山,如何不去?” 为首那人说道:“都去了。驼云山消极防疫,试图与瘟疫共存,群体免疫,却致医疗挤兑。进不去医舍的人放了一把火,道观都给烧了。 马道长听了顿足捶胸,众人都劝,觉得马道长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半斛也说道:“师父您常说宿命使然,天意难违,想必这也是他们的命。” 马道长带着哭腔说道:“你知道个屁。驼云山还欠咱们十斛粟没还,现如今从何去要啊!” “那威赟山呢?”有人接着问。 为首那人说道:“威赟山倒是积极防疫,没做盒栓检测的绝对不让入内。 张半斛倒是听说洛阳发明了一种瘟疫检测方法,用一支木栓插入喉内,然后放入药盒中,根据盒中药剂是否变色判断有无疫病。 马道长说道:“我观中如今也在防疫,尔等若无盒栓证明,我观中也不得入内。” 为首那人说道:“威赟山也是这么说的,被饥民烧了山门,李道长跑出来最快,被人一棍子打倒,下手甚重,一命呜呼了。” 马道长吃了一惊,说道:“去年此时我去威赟山借冬衣,李道长向来吝啬,说观中没有冬衣,还说骗我不得好死。未想一语成戳。” 为首那人说道:“我们随饥民入得观中,物资都被哄抢,威赟山多野兽,李道长屋内多有虎豹熊皮,正好与我二人御寒。” 马道长切齿到:“出家人诳语,死有余辜!” 为首那人说道:“听闻马道长仁义,且道法高深,武功了得,特来相投。” 马道长说道:“我若不让尔等进来,却当如何?” 门外另一人说道:“如不放我俩进去,即刻点火。” 马道长说:“你也要烧我庙观不成?” 为首那人说道:“非也,皇帝昏庸,民众疾苦,大丈夫生于乱世无法修道救人,何存于世?唯**以言志。” 说罢便在怀中取出一瓶油脂,倒在身上,又在手中引出一簇火来,自胸前开始点起。 马道长只料此话唬人,并未当真,又劝了几句,也没回应,直到闻到一股烧焦味,才感觉到不对。 马道长急呼开门,只见为首那人巍然不动站在那里,已经成了火人,那兄弟却如没瞧见一般,竟坐在一旁。 众人皆骇,急忙去取水泼土。 张半斛也惊呆了,以前也听过**的事件,未曾想在这里见到了。 而且火烧身体的疼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眼前这人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仿佛烧的是个石人一般。 更奇怪的是,明明说是兄弟,大哥快烧成灰了,那胖子还自顾自没事人一样。 马道长从怀中取出一道符来,念动符咒,正欲往那火人身前抛去,却突然住手,盯着那火人看了又看。 “哈哈哈。” 道士们提着水桶赶来,正欲往火人上泼去,却听得马道长哈哈大笑起来。 究竟这马道长所笑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回张角暗使借尸道术道观又添祸乱人 却说这马道长一边笑着,一边让那些取水的道士都停下来。 众人不解,一时都楞在那里,眼看着火人慢慢倒下,成了一具焦尸。 马道长对那胖子说道:“你兄长似这般**几次了?” 张半斛听了心里发笑,这又不是电子游戏,烧一次还能续命不成? 胖子站了起来,一时无言以对。 马道长对众人说道:“我险些上了江湖术士的技法,这个叫做借尸脱壳。” 张半斛问道:“师父,我只听说金蝉脱壳,何为借尸脱壳?” 马道长说道:“此为民间流传的一种奇门法术,相传秦始皇修长城时征民夫,要求每村征集三十名男子,不足则以妇女孩童补齐。 有一村男丁稀少,却得一奇人相助,使村民从附近野坟乱岗寻得几十具新鲜尸体,以香熏掩盖尸臭,再以空芯铜钉钉入颅后风池穴和风府穴,灌以药水,尸体便如僵尸一般能站能走。 官兵当日午后在村口收了这队尸丁,行至夜里,官兵便锁了它们准备休息,未想这些村民站立不眠,待官兵拿火把前看,只闻到一股尸臭味道,再看那些村民满脸尸斑,皮肉腐烂,一双死鱼眼透着火光瞪着,吓得官兵摔坐于地,自此再不敢有人来此处征丁。 后有村民习得此法,流传至今,然而此法邪门,扰乱逝者,有损阴德,只秘传暗牖,见不得光。” 张半斛下意识摸了摸小麦的脑后,说道:“这手法似曾相识,既然如此,那这具焦尸本就是一具尸体,可又怎么会开口说话?” 马道长笑道:“你我几时见得此人说话?声音从门外传来,却未必从此人嘴巴发出。” “哈哈,马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话音未落,从不远处一株松树后闪过一男子,朝着众人走来。 这人怎个相貌? 八尺身躯似蛇形,脸尖鼻长玲珑眼。一身墨色褂,两脚青云屐,头戴金黄缎,耳悬青铜环。年岁二十五六。 马道长吃了一惊,问道:“这位壮士,刚才是你使的技法?” 这男子上前施礼,答道:“正是,在下拜师心切,为赚开门,见满山尸横,心生一计,出此下策。怎奈道长神通,到底是瞒不过法眼。” 马道长说道:“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本事,若不是我见得火中铜钉,真个被你所骗。” 这男子说道:“鄙人姓张名角,巨鹿人士,家中排行老大,因家中父母被县令所害,带着幼弟流落青州。三年前在琅琊时遇一老者,因助其涉水渡河,教了我半个月医术,这借尸脱壳便是其中最难一个。 后来老者不辞而别,不留姓名,只留下一册竹简,乃道家德行,我便每日参悟,有心修道。我身后这人,唤作张宝,也都常随我修道。” 张半斛从小就不喜欢历史,也不知道什么“黄巾起义”,更别提张角这些人了。 但是张半斛却本能感到对张角的畏惧,觉得此人来路不明,难不成是十常侍派来打探自己的奸细。 马道长点了点头,说道:“可否将竹简拿来一看?” 张角便让张宝在包裹中取出竹简,递给马道长。 马道长打开看了一遍,自顾自说道:“真是个高人所写。既然是同道中人,我没有不收留你们的道理。只是今后不得用此糟粕之术,有损阴德。” 张半斛跑到马道长身边,拽了拽师父的衣角,示意师父不要收留他们,但是当着张角的面又没法直说,毕竟见识了对方的本事,要是被报复让人借个尸就凉凉了,只能朝着师父挤眉弄眼。 马道长看了一眼半斛,半斛摇了摇头,马道长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众人带路。 张角带着张宝,施礼毕,马道长便让人将他们带下去歇息了。 张半斛对马道长说:“师父怎么想的?敢放他们进来。我看此人皆有虎狼之相,不似好人。” 马道长说道:“此人有逆天改世之命,必将修业非凡。想必那老者也是世外高人,涉水渡河是假,教他本事是真。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教他些旁门左道,不似道家正统。” 张半斛说:“师父当年救我,是不是也因我有非凡之命?” 马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你我死于非命。” 张半斛没再说话,心想自己已经死于一次非命了,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兴许还能换个好剧本。也罢也罢,自己也没想在这道观里长留,只要这哥俩别在这庙里找自己麻烦,其他的事自己也懒得管了。 话说张角两兄弟自从留在天齐庙,每日与众道士一起同寝同食,参经修道,相安无事过了月余。 这张角凭着一点医术,在观中给人治病疗伤,好评如潮,马道长也深感欢喜,便做了个仪式,收了张角为徒,自此每日与张角讨论医术和道法。 张半斛被师父日渐疏远,始终对张角心存芥蒂。 又怕自己身份暴露,平时尽量绕着张角走,连拉屎撒尿都等他出了茅房再进去。 忽一日张半斛如厕后出茅房,却与张角撞了个满怀。 半斛抬头见是张角,急忙又回头往里走。 张角叫住说:“半斛兄弟,你如何又去一遍?” 张半斛说道:“腿蹲的麻了,出来溜达一圈,现在又想去了。” 张角笑道:“正好一起。” 张半斛没办法,只好和张角蹲在一处。 道观的茅房就是木屋里挖一条深沟,两边铺上木板,人双脚横跨蹲在上面。这深沟前后长五六米,宽半尺,可以同时蹲七八个人。 由于大家如厕时都不太想把屁股让身后的人盯着看,所以如厕时大都脸对脸蹲着,还能聊聊天。 只是遇到集体坏肚子时,经常会见到十几个人脸贴脸或者屁股贴着屁股连成长龙的壮观景象。 张半斛此刻却不想面对着张角,于是转过身,把屁股朝着他。 张角蹲着往前挪了挪,半斛觉得屁股一阵发凉,心里感觉怪怪的,也往前挪了挪。 就这样半斛向前挪一步,张角也向前跟一步。要不是围墙挡着,眼看半斛就要出去了,张角突然拍了半斛后背一下,说道:“半斛,那日我入庙门,见你拉扯师父衣角,眼神惶恐,这是为何?” 张半斛吓了一跳,屎意全无,急忙说:“没见过这个借尸脱壳的法术,所以惊恐。” 说完便提起裤子往外走。 张角说道:“稍后再找你相谈。” 半斛回头尴尬笑了笑,便匆匆离开了茅房。 刚走了几步,却又碰见了张宝。 半斛一时不知如何搭话,张宝倒是先蹦出一句:“你也来拉屎呀?” 半斛说道:“是啊,这么巧。” 这是彼此说过的第一句话。 此时张角也出了茅房,见大家都在,就把半斛拉到中间,对半斛说道:“我听闻师父曾遇到真仙,学得仙术奇法,可有此事? 半斛被夹在二人中间,走脱不得,只能应到:“我也是听说,不知真假!” 张角说道:“我兄弟二人上山月余,不曾学得半点法术秘籍,师父可曾教你什么本事?” 半斛说道:“只教我一些道理,没什么法术。” 张角说道:“我见这道观之中,属你最为聪慧,能力最强,不愧是名将之后!” 张半斛惊出一身冷汗。 张角边说来到张宝身边,一把将张宝跪按在地上。 这张角意欲何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