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东头》 章节目录 第一部这一年1老人一 1、老人(一) 不论是早早地躺下还是不得不躺下,都是久久无法入睡。每天夜里的3点钟必醒,醒后想继续睡,却总是似睡非睡,完全清醒的时间肯定是早上6点钟。 多年以前,女儿上高中,6点钟被闹钟唤醒,我起床准备早餐,女儿走后,我躺倒再睡,妻子说我的睡相得甜。女儿3年高中,我养成6点钟必醒的习惯。女儿大学4年、研究生3年,现在外孙子5岁了,6点钟醒后无法再睡,且醒来的时间渐渐提前。 听人劝,去跑步,初次跑三两公里,逐渐增加。开始还好,身疲易眠。两个月以后,想酣睡不得不增加跑步的里程,接近十公里,右膝盖突然尖疼,去医院检查,并无大碍。休养一个星期再跑,只要接近十公里,这种尖痛还是毫无规律地袭来,不治自愈,反复几次以后,跑步的里程不得不徘徊在七公里左右。我的长跑,于爬楼梯有益,于睡眠无补。 一日早醒,意识到自己老了。 夜里黑暗之中,闭着双眼心中多想,且近且烦之事,令我入睡更难。不请自来的还有儿时的记忆,似乎催眠,渐渐地滋生出老人的一种嗜好——追忆往事。 家中的旧物,留着,只是弃之不舍而矣,废物甚多。 2、三家子 我出生于辽宁省朝阳地区朝阳县松岭门公社三家子大队。 三家子大队由三个自然村组成,中间是最大的三家子村,大队的名字就来源这个村子。向西隔着西梁和一条河的村子,紧邻西山的山根儿,太阳落山,东边的山梁还有阳光,村子已经笼罩在山影中,村名叫黑影儿,黑影儿是第一生产队,王姓是大家族。向东隔着东梁的村子是一条大沟,房屋夹沟而建,杨姓是大家族,村名叫杨家沟,杨家沟是第五生产队。 三家子村的民房沿着西梁和北而建,成一个大拐角。村民习惯称作南头、北头、东头。南头是第二生产队,惯称南队;北头是第三生产队,惯称腰队;东头是第四生产队,惯称东队。 大队的大院位于北头和东头之间。 三家子的村名源自三大姓氏,南头的高、北头的宝、东头的杨。我家就在村子东头,虽然姓杨但是同东头杨不是本家,同杨家沟的杨也不是一个家族。 南头至北头有一条土路,北头至东头有一条土路,东西向的土路最长最宽,这条路是南队和腰队的分界。这条大路越过西梁后分叉,向西过河走二里路是黑影儿,向北五走里路是平房子大队。大路向东越过东梁接入锦朝公路,距离三家子村二里路有一个车站——松岭门站,从车站向南三里路就是松岭门大队,这是一个大村子,松岭门公社的大院就在村子西头,公社大院的北面是松岭门村小学和松岭门公社初中,村子中央是一个集市。 3、我的姥姥家 走黑影儿的北面,过下甸子村,穿过徐家店大队,翻过一道大山梁就是陈家油坊村,村子中央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大沟。姥姥家在西山根,孤一户,院子狭长,后院比前院大,四间房子是石头墙、泥土屋顶,矮矮的石头院墙,荆条编成的院子门。 姥姥卧床不起,妈妈每天中午用温水给姥姥擦身子。天热,妈妈一有时间就摇动扇子给姥姥扇风,有时我也抢扇子,扇子刚到手就使劲扇。妈妈说:“你慢点扇,姥姥怕热也怕风。”不用妈妈阻止,我没有长劲,过了这年的阴历五月,我刚满七周岁。 我抱柴火、找离家的鸡,最大的作用是跑腿,去叫个人啦、借个东西的。 后院是菜园子,土豆最多,贴着矮院墙是一圈高高的苞米。东北角有一口水井,姥爷用辘轳绞水,我来看池口子。浇黄瓜、豆角、大葱、茄子,水流到池子底,我就用比个子还高的铁锹铲泥把这个池子口堵上,让水流进下一个池子,然后转身打开后面的池子口,做好浇下一个池子的准备。 白天,姥爷要出工挣工分,浇地都是在早上和晚上。连续几天不下雨,姥爷就摸着黑绞水。给我一个灯笼,白纸灯罩上用豆油画一些线条,里面是半截蜡烛,灯笼用棍挑着,往池子里一扎,借着烛光看池口子。我向来不穿鞋,都是泥水,没法子穿。光脚好,池子里的水满不满,摸着黑可以用脚来探。 舅舅在北山放羊的时候,跟着大军走了。姥姥一急病成,终日去后山的庙里祷告,姥姥去一次家里就肯定少点东西,于是姥爷开始藏物品。实在没有可拿的贡品了,姥姥就在鸡窝边等着,母鸡一叫,姥姥就迫不及待地赶走恋窝的老母鸡,手心攥着热乎乎的鸡蛋小跑着上庙,双手把这枚蛋献在观音的莲花座前,扣响头长跪不起,午饭不吃,直到天黑家人来唤才起身。姥姥的嘴里每时每刻都在叨念,祈祷独生子平安归来。 四野大军,自东北一路打到海南岛,舅舅升至副团长,转业回到朝阳,任地区行署第一招待所所长。 舅舅平安归来,姥姥却留下病根,双唇不停地上下翕合,亦颤亦抖。姥姥认定儿子回来是观音显灵,依旧上庙祈祷,风雨无阻,一直到腿脚挪不动为止。于是让姥爷请来一尊观音像,放在屋里北墙柜面的正中央,设香炉摆供品,姥姥在家里拜。 姥姥家大门外稍远处有一棵大桑树,在大人一人高的位置分出三股一般粗的树干,我的最爱就是骑在大树杈上。一次抱着树干睡着了,中午没有回屋吃饭,害得姥爷、妈妈一通好找,妈妈不住的喊声惊醒了我,我不动不答。藏够了自己跳了下来,屁股立刻挨了妈妈一巴掌,那是真打呀。 在陈家油坊村,姥爷的褚家是小户,舅妈的任家是大户,单单称呼舅舅的就有二十多个,我总是认不全,看见眼熟的且有点年纪就大舅、二舅的顺嘴叫。 我满村子跑,舅舅们把我带到大屯、带到廿家子,带到苏文咀子村,苏文咀子有一个大教堂。 过去,苏文咀子中学是周边唯一的中学,我爸就毕业于此校。 姥爷、姥姥育有四女一儿,四姐妹中我妈行三,我没有见过大姨,只知道她家在锦县三家子村,姓吴。 秋收过后,二姨带着三表弟来了,我和妈妈回家了。冰冻封河以后,我和妈妈又来到姥姥家,替换二姨和三表弟。天气转暖,远处成片柳林泛黄的时候,姥姥去世了。 舅舅不让姥爷挣生产队的工分了,只管管自己的房前屋后。我问:“姥爷,没人给你看池口子,你能浇地吗?”姥爷说:“能,我一边打水一边看池口子,两头忙。” 姥爷年轻的时候赶驴驮子跑锦州,是一个买卖人。 春天,姥爷爱住在我家,三家子大队出外闯荡过的人多集中在村子东头,姥爷不乏谈客。锦州的小菜儿厂,虹螺蚬的牲口市、酿酒的宁城八里罕、产醋的喀左大城子、产口蘑的坝上草原,姥爷都去过,村子东头的人公认姥爷是见过世面的人。 老姨嫁到黑影儿,婆家姓李,家庭不和,老姨、老姨父、老姨的婆婆和公公,几个人打圈架,老姨落下精神病。偶尔来我家,进门就抄菜刀,直接奔向我爸,一同逃跑的人还有我妈。次次拦住老姨的人都是我爷爷,只要见到爷爷,老姨就放下菜刀说:“大叟,你给评评理。”我爷爷大声说:“他老姨来了,快弄点好嚼喝来!”奶奶赶紧去和面,烙白面饼、煎鸡蛋片。 老姨只要看见姥爷,就放弃爸爸直奔姥爷,拦住老姨的还是我爷爷。吃了奶奶好嚼喝的次日,老姨肯定还来,自带杀猪刀子来找姥爷。不等老姨来,姥爷就走,向东穿过杨家沟,翻过二道梁和二道沟就是二姨家的牛家沟。见不到姥爷,老姨大声问爷爷:“人呐?”我爷爷回答:“昨个儿晚上,亲家就去牛家沟了。”老姨从来不去二姨家,她怕二姨父。姥爷从来不在二姨家多住,姥爷喜欢读书人,我爸是老师,是姥爷口中夸奖的有文化人。 谷雨过后,姥爷就回陈家油坊村的老宅子。河水一旦结冰,大舅就接姥爷去朝阳城里过冬。第二年,春暖花开,姥爷自大舅家直接来我家。 4、老人(二) 姥姥去世的那年,我离开姥姥家。那房子、那院子不是远在天涯海角,始终就在那沟畔西。但是,我再也没有进过那个狭长的院子,那口老井还在的话,井底可能没有水了。 记忆中,第一个离我而去的亲人是姥姥,接下来是爷爷、奶奶、姥爷,这是一个队列,在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有排队的有插队的,都是我的亲人。 我57岁时,妈妈80岁,我的外孙称呼其为直溜溜太姥姥;岳母93岁,我的外孙称呼其为弯腰太姥姥。我清楚,亲人排着队离我而去,儿时依靠过的亲人越来越少,儿时的玩伴各奔东西,自己越来越孤独,当这个队伍的队尾是我,就结束了。这一生对于这个世界,我可有可无;这一生对于家庭,我不可或缺。出生、上学、工作、娶妻、生女、退休、衰老,人世间走一回,最后也给别人制造一点儿悲伤。 章节目录 5第一次休学 5、第一次休学 父亲是村里小学的校长兼教师,爸爸让我提前一年上学。 期中考试过后,我就开始头痛,右耳流出很臭的黄脓,松岭门医院的医生诊断为中耳炎,开了上的药水和吃的药片。 南队、腰队、东队各派出一台大马车,东头每户出一个青壮男子,由我爷爷带领着杀奔南票矿区。爷爷和几个老哥们儿打头阵,煤矿家属院的一户小房顶上、地面上都是人,院子、屋子到处地砸。瑛姑嫁给矿工,家庭不和,离婚离开时,娘家人来大闹一场。 我用着药间歇着上了一个月的学,头痛加剧,重的时候用拳头砸。妈妈和瑛姑带着我去了朝阳城的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住院后,医生怀疑是大脑炎,医生建议进行脊椎穿刺。 “大脑炎的后遗症就是一个傻子,这孩子不是完了吗?”妈妈一着急,双目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星期后才缓过来。我感觉不对头,死活不上手术室,用头撞墙来抗拒,两个医生加上三个大人没能抓住我,我跑了。 妈妈曾带着我从医院步行去过舅舅家,靠着两次的记忆,从城南跑到了城北,我到了舅舅家。妈妈和瑛姑满医院找不到我,突然想起舅舅家。当妈妈赶来的时候,我在舅舅家吃晚饭。我根本没对舅舅提起逃跑的事,没事人儿一样在吃饭。舅舅和舅妈都说不是大脑炎,第二天特地去了趟第二医院。还就这么一闹腾,确诊是耳胆脂瘤,决定实施手术摘除。 家里的鸡全卖了,我爸用自行车把粮食驮到集市上,由爷爷卖了,爸爸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老田家的大爷借给十元、三大爷借给二十元、老叟借给十元,大姑父借给二十元,手术费还是不够。爸爸要把家里的年猪提前卖了,爷爷不同意,说:“孩子盼年,盼的就是这口猪。把猪留下,卖我的寿材。” 瑛姑陪着我住在医院,手术后,我的头右倾,右耳失去了听力。 不论哪个方位有人喊我,我答应着从左侧开找,转一圈后才能找到喊话的人,我无法用声音来定位,对于来自右侧的动静显得迟钝。 有人故意在右面喊我,声音小我听不见,声音大我转圈,肯定引来围观者的讥笑,我的回应是出手就打。就为这个原因,我和姜宏伟大打出手,一路上石头满天飞,我一直追到他家炕头上,他的木匠爸爸抱住我,他妈给我说了好多的小话。 我忌讳一些敏感的言语,像聋子、耳背、听不见、耳朵不灵光、歪脖子,甚至是瞎子、傻子、瘸子,我对他们恶狠狠地说:“谁敢在我跟前说那些话,我就给他脑袋瓜开瓢儿!” 比我小的不敢说,同龄人尽量避讳,比我大的不怕我。打过几次架以后,发现占不到丝毫的便宜,取笑我的人反而更多,我决定换换手段。 一次,腰队的单大发说我“聋啦吧唧的”,我已经选了好长时间,终于选中了他。当时,面对围观人的狂笑,我只是简单地骂了几句,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过了几天,早上小队出工时,我蹲在腰队小队部门口的墙头上,单大发的脑袋自我脚下经过,我一声没吭突然一石头砸了下去,他那新剃没几天的光头立刻鲜血直流,我跳起来就上了房顶。我指着他说:“你说我聋啦吧唧的,今天就是给你一个警告。”我又对满院子的人说:“今后,谁再说那话,我就给他的脑袋瓜开瓢儿!” 当天,夜深了我才遛进屋子,次日,天还没亮我就跑出家门,为的是躲开我爸。 经过砸脑袋事件,都说我敢下死手,于是,人们送给我一个“虎逼”。还真管用,从此,少有人胆敢在虎逼面前提起“聋”。 听说我做手术,红垃子的表哥大海来了,陪着我玩了一个星期。 半年后,经人介绍,瑛姑远嫁到黑龙江嫩江的格求山农场,大姑父是农场的拖拉机手。 6、老人(三) 2018年的春节前,我回老家给爷爷、奶奶、爸爸上坟。大叟说黑龙江的瑛姑患了脑栓塞,腿脚不太灵便。我想立刻去,弟弟也说同去。 在心里肯定是要去的,没去总有理由,清楚理由是牵强的,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最初的劲头一点一点地减弱,情亲与我有点残酷。 章节目录 7上学 7、上学 村里小学的校园是大地主宝常青的四合院,在村子北头。青砖墙、白灰勾缝,双排的青瓦屋檐、石灰捶顶,松木的梁柁、松木的檩子、松木板的房笆,松木的门窗油着朱红色的大漆,房垛头的青石浮雕是:“福、禄、祯、祥”。屋里、院内的地面用青色的立砖铺地,花纹是一排一排的人字,这是村子里最棒的房子。院子大门朝南开,门框的上半截还残留有黑漆,门扇坏得渣都没剩,门洞只好空着,放学后用棉槐条编成的半截柴门掩上,齐胸高挡一挡猪和鸡。院子门洞的西侧有一棵大杏树,夏季,大树冠投下半个院子的树荫,这棵树上的果子又酸又涩,只能熟透后晒杏干吃。 年纪大的人说:“你们看见的院子是宝家大院的内院。”“那外院子有多大?”“老大啦,东西南三面社员的住房都是后盖的,宝家大院外墙是丈二高的红土干打垒,东侧是长工屋,西侧是牲口棚。”“宝家在大清朝出过都统,朝阳城南北二塔之间,现在还有宝公馆的老房子,宝都统就是北头宝的本家。” 四合院正房东西两侧的北墙已经拆除,后面建有两个露天厕所,女东男西的厕所之间临时堆砌着半人高的石头墙。墙外是大队的梨园,这梨园是宝家的后花园。 还没上学之前,我们就缘着杏树爬上门洞,走着平顶石灰帽的墙头去厢房,然后快跑几步一跃从厢房房檐飞上正房房顶。 正房五间,五年级和四年级的教室在正房,一东一西。中间的穿堂屋是老师的办公室,这房子没有后门。东西厢房各三间、两间做教室,二年级的教室在东厢房,一年级的教室在西厢房。西厢房单出一间做仓房,东厢房单出一间,盘了一个单人的火炕,供晚上护校的老师用。 没有三年级,新招的一年级人数最多。赵宝金按说是四年级的学生,当年就念了三天,第四天,扑进污泥坑里来了个猪打溺,死活不上学,来年没招新生。去年开学,他跑姐姐家躲了一个月,又躲过一年。今年,他是被爸爸揪着耳朵入学的,他爸爸赵车老板儿骂他:“腆个逼脸,不嫌磕碜!撒泡尿自己沁死算了。” 我今年九岁,入学了。一班的人,我不算大,只有田春芳和李天骄比我小一岁。 班主任老师,我们都认识,是本村的刘云飞。不管春夏秋冬,月光下,枯柳树旁,一个人拉起二胡、吹响笛子,经常把自己弄得鼻涕一把眼泪一脸的。人秆儿瘦秆儿瘦的还秆儿高,他不爱说话,都说他郁闷,要是换成别人,那叫作“冤种”。我们见到他都绕开走——怕他。 小学缺老师,狄支书说:“啊——,云飞当老师吧。满大队也淘腾不出几个好老师来,孩子们都给耽搁了。谁都抵不上你呀,干吧。”刘云飞一声不吭,摇摇头走开了。 今年,我爸调到公社中学去任副校长。离开前三番五次地找刘云飞,好听的话掉了一屋地,他才点头,同意当我们班的班主任。他当班主任,很多家长高兴,我们可不愿意。 两个座位一体的糗黑榆木桌子、榆木板凳不够用,教室的最后排用土坯垒起两排的垛子,然后横担上长条的厚木板,这木板是借用狄支书的棺材板,高的是书桌,矮的当凳子。 拼接有缝的黑板上方贴着红纸黑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一拃厚的榆木窗台板上,有上翻下抽的碎方格窗户。历任校长都怕它坏了,天气一转暖就卸下收了起来,天煞冷才用。窗口一年三季大敞四开的,房檐很深,像个大帽遮,北风的雨都难以潲进室内,只是压得屋子暗暗的。进屋的木门不挡声音能够挡住人,可是,跳窗口出入的人比走门的人多。这个班,男生多女生少。 开学啦!第一堂课是“忆苦思甜”。 掌声中首先上讲台的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狄支书。讲台上的这个老人在村子里最富态,红光满面,肚子大全村排第一。他开口讲话前先拉个长音“啊——,”等底下肃静了才正式开讲,“啊——,”停一停,看看下面接着说:“我今天嗓子很疼,讲——我还是要讲的,就少讲点。” 狄支书的忆苦,全班人都哭了。 随后儿一齐上来两个人,一个是南头的杨凤岐,一个是东头的高瑞。苦大仇深的单老发去世以后,杨凤岐被推举出来,他死活不来被生拉硬拽地上了讲台,出口第一句话弄得脸红脖子粗的。开始,他正脸对着小学生,胳膊大腿夹得紧紧的,像被结结实实地捆着,讲着讲着就变成了俩人唠磕。 一头白发的杨凤岐对着黑白发都有的高瑞说:“老二,你说这地主高万福真不是个东西,天还不亮就让我赶着羊群上山,太阳压山才能回来,他等在大门口,挨个摸挨个看,看羊吃饱没吃饱。就说那年冬天吧,丢了一只羊,我找了大半夜也没找着。天亮了,才发现在二道沟让狼给掏了,血呼啦的剩骨头硬让我背回来,臭骂我一顿不算,还扣下我一斗小米子的工钱。” 高瑞不是首次上讲台,正面始终对着我们,他对身边的人说:“杨大哥,你说的没错,高万福就是一个小抠儿。你说啊,过年谁家不放俩炮仗,他老儿子狗子问他:‘爹,买鞭和二梯脚了吗?’他回答得倍儿痛快:‘买啦,买啦,买老鼻子啦。’狗子不相信,‘放在哪啦?我咋没看见?’‘西厢房里冻着,冻着,冻冻特爱响。’大年夜,屋外炮仗响成一锅粥,狗子催他快放。你猜他干啥?他把一家人叫到院子中间,指着天上说:‘快听,快听,老鼻子啦!不花钱的炮仗。’” 听得满教室的孩子哈哈大笑,一个个的支棱着耳朵还想听。 高瑞接着说:“就是那年冬天,他家还死头驴,你看他哭的,比他死了亲爹还伤心。年午黑夜吃的饺子馅就是这头死驴肉。来年年景不大好,收完秋,他说:‘去年过年没放炮仗崩崩晦气,又吃的驴肉馅饺子,今年驴性一年,白忙活了。’我说:‘东家,今年大年夜吃牛肉馅饺子,明年,牛性他一年。’” 底下都乐开了锅,连讲台上的俩人都乐出声来。 狄支书说:“好了,好了,这哪里是忆苦思甜,简直是二人转,都给我下去吧。” 发新书,课本是一本算术、一本语文。 书包很简单,白毛巾缝个袋,一根麻绳一拉收紧上口,一根绳拎在手里悠悠晃晃的,还是彼此拍拍打打的武器。 回到家,晚饭的饭桌子上我连讲带问,回答我的只有爷爷,“孙子,讲的都是真的,狄支书后背上的伤疤是日本人留下的。日本人要咱们的煤,下煤窑挖煤的都是让日本人给骗去的,村里下煤窑的还有高瑞、高瑞的大哥高祥、还有单老发。让小日本弄去活着回来的就十之一二,高祥就死在矿上。”爷爷又说:“南票矿在大清朝就出煤,民国的时候用骡子从矿井里往出驮煤。现在的大桥、铁路、出煤的蚂蚁车都是日本人留下的。” “爷爷,狄支书说下窑前给地主放过牛?”我爷爷打了一个嗨声说:“他老子留给他五间正房一个大院套,八亩好地,他一‘骰子’全输了,啥都没有了,只能放牛混口饭吃。” 在另一张饭桌上吃饭的爸爸不满意,说:“爹,别跟孩子说这些。”我说:“爸,人们都这么说,瓶瓶罐罐还有两个耳朵,其实我们啥都知道。”爸爸告诫我说:“到外面不许乱说。”我说:“知道啦,守着熊人谁说那孬话。”等爸爸去了东屋,我歪着头对爷爷说:“同一件事,人们说的不一样,个个说的都跟真的似的,就是驴唇对不上马嘴。”“对啦,孙子,听听就得了。哪个好玩儿,就听那个。” 班里的人,亲戚连着亲戚。杨梓兰的妈妈和姜宏德的妈妈是亲姐妹,杨梓兰的爷爷同我爷爷是姨表亲;田春芳的爸爸是田春立爸爸的亲三哥,我爷爷是他俩爸爸的亲舅舅;宝春瑞的爸爸和宝庆新的爸爸是叔伯兄弟;宝春瑞的妈妈是我爸的远房表妹;拐着弯论起来,人人沾亲带故的。 上学后,整个大队就没了秘密,课前课后,同学们你说几句他来一段。 姜宏伟讲的最多,“知道不?过去咱们大队还有一家特有钱的,就是段显祖。现在你们看见的老婆是他的小老婆,大队那大院套原来就是他家的。他家在旧社会有当大官的,在内蒙古包头的名声特别响亮,段显祖和另外七个人拜把子排行老四,知道为什么叫他四哥了吧,八个把兄弟当中有六个人当过骑兵。” 姜宏伟说到这里停一停,故意瞭了我一眼,用锋利得可以剃汗毛的刀子在肉蛋上划条缝就是他的肿眼泡儿,小眼睛还故意眨了两下,不使劲注意很难察觉眼皮在动,那是眼睛吗?我烦他。 赵宝金当然明白眨眼的含意,把话接过去,“八个人,老大就是宝春瑞的爷爷大地主宝常青;老二是段兴国的爷爷段显廷,早白骨了;老三是反革命杨明伟,长个破锣嘴;老四是段显祖,老五是狄支书。”说到这里,他用手一指我说:“老六是杨光的爷爷杨久原,老七是李天俊的爷爷李荣,老八是松岭门的中医张佳文,除了狄支书和张医生其余的都是汉奸。”我骂道:“你爸才是铁杆的汉奸!”他接着说:“我爸就是想当,也赶不上时候。狄支书娶杨婆子,连雨天河套发大水过不了河,亲友都到场,拜堂的时辰也临近。狄支书蹲坐在下砬子顶上看着河对岸干着急,杨婆子站在王八脖子上亮开她那大嗓门高喊:‘狄旺!你今天不把我弄过河,时辰一过我就跳进河里嫁给老王八。’把狄支书急得就像火烧火燎的毛毛虫。是段显廷、杨明伟、杨久原、李荣凫水过河把人接过来的,杨婆子坐着大笸箩渡河出的嫁,连彩礼钱都是这几个人凑的。就为这,狄支书在暗中老是护着这几个狗汉奸。”几个纸团打向他,一屋子人都回头看他。他得意极了,后脑勺抵着墙,这个季节,远没到他穿鞋的时候,大黑脚丫子撂上棺材板桌面,还像摆手一样晃着。 我爷爷看管东队的菜园子,赵宝金从高粱地里爬进去偷茄子,被爷爷摁住,拍了一鞋底子。爷爷说:“左边是柿子,右边是黄瓜,傻家伙就知道往前面爬,直奔生茄子。”偷茄子贼回答:“没看见,要是看见柿子,我就往柿子地里爬。”“啊哈!我以为你不知道柿子、黄瓜好吃哪,感情你眼珠子不会转圈呀?”小贼说:“老杨头子,你故意埋汰我。” 今天,赵宝金借助姜宏伟的话题小小地报复了一下,报仇的快感令他十分得意,眼珠子转得像偏向一侧的陀螺,目光从眼角快速扫视一遍全班同学的表情,无所谓的、惊奇的、厌恶的、憎恨的都有,任何反应都能令他兴奋。 姜宏伟眯缝着肉缝眼接着说:“后来有人给段显祖捎信叫他走,他说:‘故土难离。’死活不走。有一天来了好多骑大马的人进了他家,带走他的大老婆和一儿一女。村里院子最大的是宝家大院,房屋最多的是段家大院。段显祖打那个时候起就开始败家,房子都整漏雨喽,檩木全劈了烧火,墙砖扒了青砖谁要就送给谁,最后院子只剩光秃秃的土地,挪地方盖了现在住着的破石头房子。南湾子的大片土地和树林子原先都是他家的,高万福是打烧饼的,那烧饼做得好,赶圈集卖,廿家子大集上,那得他的烧饼卖光以后别人才能开张。卖烧饼的高万福褡裢里揣着苞米面大饼子,一家人喝高粱粕子粥,积攒一点钱就置办土地。段显祖和他商定用烧饼换耕地,一个烧饼换南湾子一根大长垄。高万福乐疯了,没日没夜地做烧饼,换完土地换树林子,一个烧饼换一棵树。没两年段显祖穷得叮当响,高万福富得响叮当,又置房子又添牲口,把狄支书赌输的房子也买下来,还打算买个大院套,看中的就是段显祖已经荒废的老院子,那可是村里第二大的院套。愿望还没实现,开始搞土改,高万福定个大地主,连他弟弟高万祥也定个地主,段显祖却定了个下中农。批斗会上,乱棍打死高万福。”高永泉风风火火地站起来,气呼呼地说:“大地主高万福不是个好东西。我爷爷春天借他一把粉条子,年根儿底他愣让还一把半,他放高利贷。” 姜宏伟问:“段显祖家有一张大照片,你们见过吗?”段兴国要抢风头,快嘴道:“我们是一家子,我见过很多次,早年就在墙上最显眼的地儿挂着。那个人戴着大盖帽,骑大马,腰间挎着盒子炮。”姜宏伟一点不行乎,“那个人就是他老叟。”段兴国问:“他老叟干什么的你知道吗?”“那谁不知道哇,国父葬礼上,前导马队掌旗的人就是他。” 姜宏伟讲的那么多,讲得那么清楚,吸引那么多的耳朵,还揭我爷爷的短。可是我就知道他爸爸是个活木匠,他爷爷是个死木匠,其它的事丁点不知晓。满心想埋汰他一下,痛苦找不出足够狠毒的话来。我恨他,对段兴国说:“段老二,我想削他。”段兴国在男生中个子最矮,他劝我说:“他不单年龄比你大一岁,除了你的眼睛比他大八圈外,那家伙的手脚脑袋每一处都比你大一圈。别看上次打架他逃跑,那是他理亏没好意思跟你过手。我估计你打不过他,除了挨揍,你占不到一点便宜。”就为了几句话,我也犯不上下死手,只好自己咽口吐沫。 还好恨他和赵宝金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我、段兴国、宝春瑞、李天俊。地主羔子宝春瑞的爸爸是宝常青的大儿子宝庆忠。李天俊的爸爸是李荣的大儿子李成林。我的死党是段兴国,都喊他段老二,段兴国的爸爸是段显廷的大儿子段海水,他三叟是我的大姑父段海波。我心里想:“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也不晚。” 章节目录 8孩孩子 8、孩子 学校要是一家人住,满宽敞的,可是当成小学,非常挤。 课间休息,女生到大门外“跳房子”,用碎布缝个正方体布袋,里面装上苞米粒或者山杏核,叫瓦口袋。 男生和女生从来不在一块儿玩。 “撞拐”因为身体接触太剧烈要等穿上棉衣才好玩。 男生玩“骑驴”,这是三个人玩的游戏,先手心手背分配角色,扮驴头的站直,做驴背的把头放在驴头的腋下,用肩膀顶着驴头的肚子,两手搂住腰,弓背撅屁股,骑手后退紧跑几步,摁住驴屁股,一窜就骑上驴背。骑手和驴头用石头剪刀布来决胜负,败者扮驴背挨骑,胜者当骑手,刚才挨骑的驴背当驴头。游戏中,驴头和骑手挤眉弄眼,石头剪刀布总是平手不分胜负,底下挨骑的人猫腰撅腚只能熬,挨骑的时间稍长,二傻子也能回过味来,“你俩耍我!”一直腰把骑手撂下去,耍人的骑手当然不承认。 这个游戏的公平点在于三个人的个子和体重要相近,所以没人和大坨子赵宝金组队。赵宝金在窗台前遛边,眼珠子转到眼角冷不丁瞭你一下,他看人一直是这个样子。刚刚看完《地雷战》,人们都说他“贼眉鼠眼,就是一个偷地雷的。”千万别误以为他是低头在地上找硬币,趁人不注意窜上去就骑,那大坨子谁能感觉不出来呀,有时候直接把小驴儿给压趴下。他是捞到谁就骑谁,拿他又没有好办法,院子里的骂声不断。如果高瑞在场,就会一脚踢到赵宝金的屁股上,他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代表”。就为这一脚,赵宝金对班里的高秀芝没少呲牙,因为她是高瑞的二女儿。 吊在杏树杈上的铁板响了,次次是这钟声打断我们的游戏吆喝着大家去上课。 中午休息的时间长,午饭以后可以玩一些大型的游戏,院子里、院门外都耍把不开。学校西墙外是操场,是用来上体育课、做课间广播体操的操场。操场就是块没种庄稼的土地,平整平整,人越上去活动土就越软越细,下雨成泥刮风起烟。 软土有软的好处,土操场是摔跤难觅的好地方。参与的男生手心手背分成两队,进行擂台赛,胜了守擂,败了换人挑战。没人挑战的队伍败北,败者是要接受惩罚的,单腿跳或者背负胜利者绕操场跑一圈。 大坨子赵宝金屡次一个人打败全班人,段兴国让他一扒拉就一个跟头。于是大家开出条件:多人一起上。他不怕,三两个人上去难以撼动他。他抓住脖子一摁一个跟头,趴倒的人英勇无比,滚过去抱住他的脚就不放,再摁倒一个就死抱住另一只脚。他两腿拖着人跑,可是跑不起来,地面上留下两道拖痕,地下的人嘴里高呼:“快来,上人啊!”瞬间胳臂腿腰全是死死抱住不放的敢死队员,这时候再上来人一推一拉,他极不情愿地重重摔倒,然后,十几个人一齐压上去。 摔跤场上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结束以后,站起来,就是从土堆里刚拱出来的一群土猴,头发脖子脸都成一个整体色,看明白的是俩眼一口仨窟窿。土猴们一跺脚尘烟四起,唬得女生眨眼的工夫全不见。 女生玩跳皮筋,玩丢沙包。 操场自然形成两部分,南部归女生,北部接壤男厕所天经地义属于男生的。 男生爱玩“打老倌”。先画一条中线,在中线上立起一块最小的石板,它就是老倌。它前面立的是鼻子,后面立的是锤子,两侧立起耳朵,耳朵前面是头发,耳朵后面是胳膊。老倌和锤子的立面最小,并且老倌隐在鼻子后面锤子隐在老倌后面,这是游戏的中心角色,是游戏参与者渴望打倒的目标。鼻子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肯打,这出气兼流涕的双孔可不是上手捏的一坨好肉。中线上的三个角色是固定的,耳朵和胳膊是两个,头发可以无数,可以根据参加人数的多少来设置,总的原则是立起的石板总数比参加的人数少一。 游戏开始,每人手中一块石头自己记清楚,站在鼻子后面的任何位置,把手中石头往前抛出。体现公平,约定距离鼻子最远的石头先攻击,距离鼻子最近的后攻击,距离相同时需要石头剪刀布来决定攻击的次序。攻击前要喊出目标,误中其它目标无效,误击倒的目标要被重新立起。一轮攻击后目标没有全部被打倒,没能打中目标的人进行下一轮抛石攻击。 当目标全被打倒后,必定有一个人没有目标可打,惩罚这个人是游戏的高潮。老倌发话:“鼻子耳朵头发胳膊锤子各就各位。”于是一群人喊着笑着围住被惩罚者,捏鼻子拎耳朵扯头发拧胳膊把人弄成个喷气飞机状,人多的时候八只手扯头发,剃成光头的用揪耳朵、拧胳膊来代替,锤子站立在霉蛋儿的身后。老倌二次发话:“小的们,捶一通!”于是锤子抡圆双拳捶背如擂鼓,口里喊着“叮当锤,铳上!”这铳上就是用膝盖顶一下屁股。然后众人齐呼:“苏修美帝日本佬,问问老倌饶不饶。”老倌说饶了就进行下场游戏,说不饶就再擂一通再铳一下。 耳朵拎疼了,头发薅痛了,铳的重了,一次挨捶八通的都要报仇。暗暗记住下重手的人,你弄痛我耳朵我要拎豁你,你使劲捶狠命铳我要凿哭你,你下令打我八通,我要打你九通。越打越激烈,结束时认为吃亏的人还常常和仇人约战:“放学后接着打,谁不玩,他爷爷是老右派,他奶奶是地主婆,他爸是现行反革命!他妈是女特务。”刘老师听见了,说:“嘿,这一家人,可咋凑到一块的呢?” 操场北面齐着厕所是一排野生山枣树的刺墙,后面是大队的梨园。段兴国趁打老倌的闲暇去摘半青不红的山枣,他发现:西头挨着高粱地的枣树上有一大窝马蜂。这家伙不声不响,悄悄地说与我。我听着眼睛都放出光来,因为我看见树底下有俩人,是姜宏伟和赵金宝。 段兴国两手攥着拳头举过头顶,前后晃动胳臂,小声说:“多好的机会呀,老天帮我们报仇啊。”我顿时心花怒放,俩死对头和蜂子窝巧合凑在一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立刻招手把三个人唤过来,“蔫吧跐溜的,蹭过去把蜂子窝捅了,千万别让那俩家伙明白过味来!” 李天俊说:“好,好,好!捅了就跑。等俩‘朝种’反应过来时,蜂子早攮上他们。”我对他说:“你去。”李天俊赶紧把那张小丫头脸躲到宝春瑞的身后,说:“我不去。”我对段兴国说:“他完蛋!段老二,你去。” 段兴国嘴里像塞进一根茄子直喔喔:“我——我——”我来气了,“主意是你出的,啊,装完弹药让别人放炮,就你贼。找个棍子来,我捅!” 我明白:没人去。宝春瑞的大蒜头鼻子连气都敢不出,地主羔子缺少底气,人就像站着死一样,别指望他去。都不是害怕马蜂子,捅过的蜂子窝多了,谁没捅过。今天这是捅蜂子蜇人,谁都掂量掂量。我也不愿意去,可是放不下那颗报复的心,这颗报复之心已跳动多日,不想等上十年,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捅!棍子递到我手上,不接都不行,喊了半天不敢去,那多掉价多丢脸啊?人是长大的不是吓大的,狠狠心一咬牙我豁出去了。 我把棍子藏到身后,贴墙根儿溜近厕所,然后,若无其事地沿着枣树墙靠近。眼睛余光瞭着树下的俩人,心里很复杂,难说盼望俩人是待在树下呀,还是尽快地走开。两个人头靠在一起,在嘟囔什么我也没心思听。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二人身后,找了半天没发现蜂子窝,回头看看段兴国,见他比划着自己的眼面。我回头平视,吓了一大跳,蜂窝没在想象中的高处,就在眼前,好大的一窝。蜂窝足有头号菜碗大,上面满是黑环间黄环、梭子腹、黄翅、黑胸、大泡眼的细腰大马蜂,蜂巢面向下,蜂子抓着巢面后背向下腹部朝上爬着,触角悠闲地摆来摆去。 我赶忙后退,估摸好距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中的棍子捅向马蜂窝连接树枝的细根处,蜂子窝掉了下来,我扔了棍子扭头就跑。愤怒的马蜂子全体起飞,蜂子炸窝了。 一溜烟跑进门洞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回头,看见一点黑影射向我,左眼睛下面一刺疼,用手一拍掉下一只大马蜂,落到地上,它还佝偻着身子,竭力挣扎要起飞,我抬腿一脚抿死它。心里这个恨哪:“受害者一大群,就你一个出头,贱儿贱儿的当急先锋蜇我,我整死你!” 操场上的人早已经炸了窝,风卷残云般跑得一个不剩,各自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等到段兴国、宝春瑞和李天俊围拢过来,我的左眼睛底下像贴块东西,上下左右看什么都碍事,半个脸胀呼呼一跳一跳地痛,一会工夫眼睛就剩一条缝了。段兴国指着我左眼说:“太像姜宏伟了。”我喊道:“滚蛋!” 课没上,让段老二替我请假,赶快跑回家,擦过二遍碱水,又糊上一层大酱。左眼红肿全部合上,想睁也睁不开。 就是这模样,第二天,一只眼睛盯着路去上学,这个别扭劲儿,半个脸发热发木。本来怀着一丝希望,不至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吧,两个仇人有一个陪着我肿痛就值得。一打听就我挨了蜇,仇人啥事没有,不过是吓一跳疯跑一阵,马蜂子连翅膀都没扇他们一下,更别提达到捅马蜂窝的目的。我心里充满了无名的邪火,想赖又赖不到谁的头上,发泄又找不到具体的目标。最来气的是那两个人趴到我的脸上摇头尾巴晃,笑着问:“疼吗?很疼吗?,疼你就哭出声来,哭会好受一点。”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谁见了我以后,脸上都带有隐隐的笑意,那想笑没笑的表情二傻子都能看懂。我说:“谁再出这种馊主意,我就把马蜂子塞进他脖腔子!”可气的是段兴国听完我的话,扭头偷偷地乐,我一看他,他强闭上的嘴比哭还难看。 还有,刘老师整天盯着我:“你再用左手写字,每天放学,晚回家在我这改。你这作业都不如比你小一岁的表妹,重写。” 耳朵、眼睛、鼻子都会说话的表妹田春芳总是看我不顺眼,鼻子一哼,嘴一嗤,头一扭,俩小辫一起甩过来,嘴里总嘟囔一些听不真切的话,只能听个头或者尾,她旁边的人还笑,我认定她是在阴损我。如此,三次过后,我实在忍不下去,心里想:“小丫头片子,我爷爷是你爸的舅舅。虽然你奶奶去世了,可那终究是我的姑奶奶呀,好歹我也是你的表哥,我招你惹你了,干嘛呀?尽和我过不去。” 放学后晚饭前,我跑去她家,找三大爷三大妈说道说道,自己觉得凭这张利嘴现抓、现逮个理由就足可以把不是说成真理。 错!错!错!田春芳那小嘴就是点着的一串小鞭,噼里啪啦劈头盖脸地扔过来。我成了一只二梯脚,叮咚响两下过后,人家还在那叭叭叭地炸个不停。 三大妈笑着说:“小光,你说你就这点脓水儿,惹哪门子的不自在。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这话分明是在欣赏自己女儿的表现,一番交锋之后,我反倒矮了她半头。 田春芳用一根手指点着我数落:“你就是‘没事找事’、‘狗仗人势’、‘公子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挨蜇的货色’、‘聋了吧唧的。’”其它的话都能忍,就最后一句,她要是男生,我一拳就揍歪那张嘴巴。我扭头就跑嘴里高喊:“怕你啦,怕你啦。没打到黄鼠狼,反倒惹一身臊,还不如让大马蜂蜇一针好受。”一路跑着,这个后悔呀,肠子都悔青了。 我的三大爷田宝良觉得有意思,晚饭后专程到了我家,对炕头的爷爷说:“大舅,给你们讲个故事。”还招呼在外屋干活的妈妈,“褚彤君你也来听听,是你儿子的故事。”他把家里的人都喊遍了,“舅母、小福都来听一听。” 我说掐豆角子花挨马蜂子蜇的谎言不挑自破。 大爷田宝彦一家人肯定知道,一年里有三百天来我家串门子的老叟田宝坤肯定知道,住田宝坤隔壁的大姑也知道,这下子好了,一天之内村里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我在旁边一声不吭,暗暗发誓不再去招惹表妹。自己找安慰,心里转向另外一件事,盼望三姑快点回家,三姑胡乱地吃了一口晚饭就去大队部参加基干民兵会议。 章节目录 99大人 9、大人 很晚了,煤油灯的灯芯头黑了,奶奶剪过以后屋子顿时亮了。田宝良跟爷爷打招呼:“太晚了,大舅,改天再来唠嗑。”我在心里早就盼着他快走,在心里嘀咕:“改天也不用来了,方面大脸大嘴巴,能说的全抖搂光,再说就重复四遍了,快回家吧。” 心烦的人终于走了,盼望见到的人偏偏不回来。等人的心最急,又找不出一件事来消磨时间,越等越急,喘气和腿脚都不得消停,屋门到院子大门之间我不知道溜了多少个来回,还在不住脚地转。 奶奶看着我来回溜腿,就问:“你干什么哪?”“我等三姑。”星星都出来了,终于把重手重脚的三姑等回来了。我从大门跟进西屋抢着问:“三姑,你们民兵真的打靶吗?”“真的打靶。”“什么时候?”“明天上午。”“三姑,是每个民兵都给五发子弹吗?”“是,一个人就给五发子弹,多了没有。”“三姑,你的五颗子弹壳都给我留着。”“好,三姑都给你留着。”“任何人不许给,一个也不能给别人。”“好,都给你,不给别人。”钻进被窝前,我还是不放心,“三姑,你保证谁都不给。”“好,我保证!三姑的五个子弹壳谁都不给,都给我大侄儿留着。”我这才钻进被窝,发现三姑在翻箱子倒柜,问道:“三姑,找什么呢?”“找衣服,明天不让穿成补丁打补丁破衣啰嗦的,说是来照相的要上报纸。” 第二天,我胡乱地吃了一口早饭,拎上装着两本书四个本子一个铁皮文具盒的毛巾书包,在门口墙头上抓起昨晚准备好的短把二齿镐就跑。进了教室,把书包摔到座位上,人就不见了。我跑进大队部的后院,那里已经聚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庄稼收割前短暂的空闲,大队民兵连进行实弹训练。必须看,管他上不上课的,学校没有校长,把刘老师也暂时抛到脑后,大不了罚站挨踢。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下一次打靶是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好,去年就没有打靶,整个民兵连就扔了两枚手榴弹,有一个没爆炸。 太阳升起来,大队部的后院,女民兵站成一排,男民兵站成一排,排头擎着一杆大旗,红旗黄字:三家子大队民兵连。稍远处还有一排,是一群孩子,按照大小个排成一排,清一色的秃头小子——没有人留长发。多数人手里拿着一把二齿镐,姜宏伟腰间别着一把木头手枪。宝春瑞最奇特,手里擎着一根溜溜直贲贲光的木棍,棍子头顶着他的背心做成一面旗,因为这面旗,个子并不高的他成了排头,我们把它当作军旗。 “稍息,立定!向前——看!向后——转!”听着口令,做动作特别认真的是一排孩子们。杨大鹏喊:“男先女后,双排毁成单排,齐步——走!”队伍到大队部前院去领枪。枪是七九式步枪,没有刺刀。民兵连长杨大鹏肩上背着一支半自动步枪,这杆枪是大队的唯一,枪口折叠着小巧的刺刀,腰间子弹袋都是棕色皮子的。我目光发亮感慨万分,“还是当官好啊,当个官就和其他的人不一样,半自动步枪只能连长用,别人能摸摸就算不错了。”赵宝金斜着眼睛堵攮我说:“你净说屁话,在班级,连值日的小组长都争得哭爹喊娘的,何况这民兵连长。” 民兵的衣襟上全别着一枚像章,铜的、铝的、锡的、瓷的,形状或园或方,金色的、银色的、还有彩色的,大的大过拳头小的小于指甲。绿色的旧帆布子弹袋斜搭肩头系在腰间,子弹袋个个鼓鼓溜溜。其实只有一个里面装着五发子弹,其余的塞满子弹大小的高粱秸秆,这是民兵连长从公社学来的经验。行进中的队伍高唱: “红旗招展歌声震天 民兵队伍步伐矫健 紧握手中枪听从党召唤 召之及来来之能战 战之能胜一往无前 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的间歇,跟在后面的孩子们齐声高呼:“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当兵,那是孩子们的理想。 队伍停在山底沟的土坎前,那里已经立好两个靶子,麻袋装满黄土垒砌成两个射击位。 杨大鹏做示范,枪在肩,右手打个军礼,右手持枪贴肋下,猫腰小跑,突然卧倒抱着枪来个驴打滚儿,右手持枪在右腿侧,目视前方,侧身左臂搂地的同时右脚蹬地匍匐到麻袋前。把枪顺向前方架到麻袋上,拉枪栓上子弹瞄准扣动扳机,随着清脆的枪声,他的右肩微微后退前顶。打完五发子弹后起立,捡光散落地上的弹壳,枪上肩,跑回队伍,敬礼。旁边的哨声想起,红旗挥动,有人跑出去扛回靶子,杨大鹏查看并记录靶上的环数。 然后,一男一女两个民兵同时学着杨连长的动作去做。整个上午枪声起起落落,四十一个人二百零五发子弹打完以后,列队回转大队部。民兵们一只手揽定步枪背带,另只手臂大幅度摆动迈开大步,行进中山村的上空歌声嘹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说好的照相人并没有来,孩子们的队伍来的时候有模有样,回去可就乱套喽。围着民兵队伍前后狂转,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子弹壳,喊什么称呼的都有,“老叟,把子弹壳给我,我给你洋烟!”手里还真的晃着一盒“红玫瑰”,“二姐,二姐,好二姐,我就要一个,就一个!”竖起的一根指头恨不得立刻就套上一颗子弹壳。得不到弹壳就死缠烂打,屁股后一直追到你家炕头上。 家里有民兵的孩子往土坎子猛尥,子弹都射进土坎中,人人手里攥着一把二齿镐,跑到土坎子,双手轮圆小镐头拼命地挖。昨天得到三姑的保证,已经有了五颗弹壳,现在,我就是一门心思在土里挖弹头。一节课的工夫把黄土坎子挖进去三尺深,每一块土垃卡都被砸碎,就是为了挖到子弹头。一点不觉得累,挖土的人个个满头大汗,一边挖一边用手擦汗,现在脸上已经没法子看,就是一个泥面人,我的身上除了黄土再没有其它的饰物。 五个黄乎乎的弹壳整齐地排在手心,怎么看都漂亮。抛过来抛过去,摆棱不够看不厌。兜里掏出三个子弹头,也是黄黄的,安在弹壳上,就是三颗完整的子弹。 本来子弹头挖到四个,其中一个尖平了,段兴国再三囔唧下我才送给了他,别人要还不给呢。心里盘算着:二个妹妹一人给一个弹壳,弹头要也不给;弟弟就不给了,小手抓住就往嘴里塞。弹壳的用处多了去了,五个不足性。可以套在铅笔上用,可以当哨子吹,大人做成打火机,高永胜家有一个弹壳组成的大炮模型,贼威武。不过我另有打算,要知道这可是送给男孩子无比珍贵的礼物。 宝庆强为了得到弹壳和弹头,偷出他爸爸的子弹,把弹头拔掉掏出火药,把弹壳砸进土里,木棍头楔进一根铁钉,用铁钉尖砸响子弹底火。半自动步枪比七九步枪气派,七九枪的铜弹壳、铜弹头远比半自动的铁弹壳、铁弹头要漂亮。 下午,每个教室外都站着一排男生,全是陪着民兵打靶逃学的男生,一年级教室门口的人最多,一个个还交头接耳美滋滋的。 第一节课下课,教室里的十个女生和三个男生没敢出屋。刘老师踱步走出教室一看,赵宝金打头段兴国压尾,立刻火冒三丈:“再站一节课!自己觉得光荣是吧?还按照大小个排好了队。”四合院的校园里,就剩下这一排人被罚站。 吃完晚饭,待天色全黑以后,我纠集临近的几个人跑到东队的队部。藏好身影防止被人发现,耐心地等着饲养员给牲口添草加料。这时候队部的屋子里没有人,逮住这个机会几个人窜进去,饲料大缸里抓出炒熟的黑豆塞进兜里,另一口大缸里抠出一大块砸开的豆饼,翻墙跑出队部。这些都是牲口的精饲料,只有干重活的大牲口才有资格吃。大街上,几个人在饲养员的骂声中嚼得津津有味。今天很幸运,好东西不是想偷就能偷到的,成功完全仰仗饲养员的大意,今天,他失误没有锁门。 突然,夜空下的北山上一棵信号弹腾空升起,天空如血。 大队部院子里的大铁钟被急迫地敲响,民兵们紧急集合,杨大鹏打开武器库,民兵们全副武装,社员们拿着铁锹、镐头、锄头、杀猪刀子。 人声不闻,铁器铿锵,一柱柱手电光晃动着争先恐后地爬上北山。我手中的手电筒被三姑抢走,人被赶回家门,进了院子又不进屋,胸里的那颗心就要蹦出体外。整个山村没有丁点儿灯火,爷爷坐在炕头上,把手中的烟斗熄灭,空吸着烟斗。三个自然村子三百多户人家二千多口人的大队,是一片漆黑,只有三条狗在叫。 我只关心信号弹,大脑中的幻象是:高台上胸前戴一朵大红花、手中捧一张奖状、乐得闭不上嘴的人是自己的三姑。同时恨自己年龄小,没有抓特务的机会,自己不认为小,是大人们不让上山,心里渴望成为一个英雄,要是遇到狗特务,一扎枪子捅他个透心儿亮。 半个小时后,山上都是人,最亮的是火把,整个北山上火光成片。七八个小时过去,光亮由山顶开始下移,人声嘈杂,男青年把指节勾在口中的哨声开始尖叫,人们陆续回到大队部。 大队部后院靠西墙根放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两侧立着高高的木杆,绑死在桌子前腿上,每根杆子上挑着一盏马灯。桌子东面大空场上是黑压压的人群,孩子们在人群的腰腿间乱窜。 狄支书被两个人扶上桌面,“啊——,社员们注意,我宣布:解除战备状态。下面欢迎公社的领导——武装专干讲话。” 人群中立刻响起如潮的掌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手按桌面,腰一较劲跳上桌面,拔直腰杆面向人群,他身着旧军装,腰里的武装带右侧挂一把手枪,藏在枪套里,枪把上的红绸子在枪套里探出个小头儿,左侧挂一把大号粗筒手枪没有枪套,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信号枪。”公社的武装专干就是南头的高永胜。 高永胜清清嗓子大声说:“社员们!请注意,刚才的信号弹是敌特分子释放的联络信号,现在这颗信号弹的弹壳就在我手中。”边说边把拇指和食指间矮粗的弹壳亮在灯光下,“这是我们大队民兵找到的,很好,非常好,提出表扬!”底下是一片的掌声。“这说明我们大队的民兵工作抓得稳抓得实,民兵同志们的思想觉悟高,头脑中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有这样的队伍,我们什么样的敌人都不怕,苏修美帝小日本蒋光头我们都不怕。同时我们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周围并不太平,敌特分子在暗地里时刻盯紧我们,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机会来颠覆我们的红色政权,今天的事件就是铁证。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七亿人民七亿兵,敌人胆敢进犯,一定让他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说到这里他高高举起右拳狂呼:“坚决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人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坚决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声震山村,吼声在夜空下久久回荡,院子成了胳膊拳头的森林。 回到家里,东方已经放亮,爷爷还在炕头抽烟。我跟着三姑和大叟进屋,张嘴就问:“三姑,信号弹弹壳是谁找到的?”三姑回答:“苏大个,在老牛道上找到的。”爷爷说:“大拇指大的东西,那大的山上找到它真如大海里捞根针,看来找不到它,人们都别想下山。”三姑说:“人多,有二三千人,每簇荆条丛都不知道被搜过多少遍,不找到誓不罢休,我的手电筒都没电了。”大叟说:“附近大队的人也赶来了,松岭门大队组织一个民兵自行车队先跑来,后面跟着大车队,再后面是男社员队伍,最后是女社员队伍。因为苏大个找到弹壳,咱们大队获得一面锦旗,明天公社给补发。”想知道的都清楚了,折腾一宿,我困了,“三姑,我不上学了,在家睡大觉。”三姑说:“你行,我吃口饭还得出工下地干活。” 苏大个叫苏红梅,她是村里个头最高、模样最靓的女民兵。“她为村里立了一功,说不定会评上个先进基干民兵,没准儿能转干吃上红粮本,三姑和大叟白忙活一宿。”我在心里替亲人可惜,可惜我的家人没有找到那颗能立功的弹壳。我叹了一口气:“唉!”爷爷说:“孙子,你有啥愁事?”我说:“爷爷,那么多的英雄事迹,那么多的立功机会,我咋就碰不上一个呢?” 章节目录 010刀疤 10、刀疤 红色的一夜过后,武器开始在男生中流行。纸叠的手枪、高粱秸秆做的步枪、纸板做的战刀,各式各样的武器人手一把。姜宏伟最打眼儿,腰里别着一把木头手枪,枪身刷着黑漆,枪嘴有洞,十分逼真;身后背一把木头大砍刀,侧有槽下有刃,刀把上系着一尺长的红绸子;头上戴着他哥哥的军帽,帽子太大,里面用书纸垫着,帽子还是不停地逛荡,一会不扶就盖住小肉缝看不见东西。宝春瑞还是那件特别的武器,手里擎着一根木棍,镰刀把粗和房檐一般高,溜光笔直两头一般粗。 上午最后一个课间,大家正兴致勃勃地围观耍猴儿棍。宝庆安进了校门,直接奔到侄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喊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让你动我的东西。你偏动,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不?”宝春瑞被扇个趔趄,口里喊着:“四叟——”,手中的木棍坠落地上,一会的工夫,脸颊就印上一个红红的大巴掌印子,他手捂住左脸,闭上眼睛端起肩膀缩进脖子,准备挨第二下子。宝庆安气哼哼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转身走向校门,宝春瑞嘴角撇一撇没敢哭出声来,酸着大蒜头鼻子冲着门洞的背影挤出几粒眼泪疙瘩。 我估计人已经走远,对宝春瑞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四叟更可怕的!”段兴国点头赞同:“是的,他太可怕了。” 昨天中午,几个人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地主高万祥的小孙子捣乱。赵宝金和段兴国一齐开骂:“二代地主羔子,找挨批斗是不?”万万没想到站在身后的宝庆安突然发飙,一脚把赵宝金蹶了个四肢腾空,接着掐住段兴国后脖颈子,拎小鸡子似的扔出去,四脚朝天的段兴国忙喊:“四叟,我没骂你。”“没骂我也不行!我听见这几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现在,赵宝金的手不自觉地触触屁股,尾巴根子还在痛,嘴里嘟囔着:“他可真使劲踢呀。” “刀疤回来了。”这声音虽然不大,可是一排脑袋齐刷刷甩向门口。校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原来是姜宏伟的恶作剧,他站在那,弯曲着小肉缝浅浅地笑着洋洋自得,虚惊一场的人们全张嘴骂他:“姜四坏!” 大街上,宝庆安肩上扛着又光又直的榆木棍,棍子一端绑着一柄杀猪刀子,刀子锃明瓦的亮锋利无比。 个人家的园田里全种蔬菜,白菜、萝卜、土豆最怕偷偷跑出猪圈的猪,这样的猪都特别野,进了菜地吃一口拱三拱,破坏力极强,简直是菜地的死敌,社员们非常憎恨跑出来的野猪加上它的主人。 去年宝家的菜地很不幸,里面进去一头这样的野猪,可恶的野猪专掏大棵白菜的嫩心。早晨巡视菜地,眼里是一地的白菜帮子,唯独不见那只祸害大白菜的野猪,还不知道这头猪是谁家的。宝庆安这心里的气呀,他疯了一样把并没掏过的白菜用脚踏个稀巴烂。 在人们的眼中这可不是大白菜,那是大米饭,是大块肉,是毛料衣服,是自行车、缝纫机、全钢手表。在宝庆安的眼中还隐隐地有新媳妇的俏模样,现在,这么多的美好,只一夜的工夫全让猪给拱了。 宝庆安清楚地知道祸害自家大白菜的这头野猪活不过春节,肯定挨上一刀,但是这口气愣是憋住一年。眼下,他找到狄支书,中等个子的他故意把说话的声音提高:“狄支记!我坚决要求‘护青’,保证把牲口和人全看住,不让他妈的什么东西糟蹋村里一颗菜一粒粮食!”同一天晚上和他遭遇相同的还有高大勇,今年也加入护青队。 头上刷得发白的军帽压住额头,腰上扣条棕色的军用旧皮带。走对面撞人一个满怀,一句话也没有,狠狠地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棱棱。黝黑额头上的一道大刀疤鲜亮发红,压低的军帽就是为了遮盖它,这道刀疤上起头发丛下达眉毛心。 前年过年,一只山狸子夜里偷走他冻在外面的带鱼段,这是凭票购买的三条刀鱼,可把他气坏了。他把剁猪食的破菜刀磨得贼锋利,他发誓一定剁了四腿的山贼。山狸子的习性是喜欢在后半夜活动,院子里老地方留下诱饵,院墙外远远地蹲在树根儿埋伏着。 果真,午夜一过,一团黑影自墙头敏捷地跳进院子,伏击者立刻堵住偷鱼贼的归路,当山贼再次现身墙头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菜刀撇出去,没砍到偷鱼贼,刀被石墙反弹回来,宝庆安向前冲,菜刀结结实实地砍在额头上。 他满脸是血,血都流进脖腔子里,一只手捂着刀口一只手砸窗户。这时间,睡眼蒙眬掌灯开门的段海波被吓个半蒙,缝合伤口的时候,嘴里直嘘嘘:“哎呀,使多大的劲,都看见白骨头茬子了,一只山狸子,你用那么大力气干吗?”宝庆安说:“我受不了,我忍不下去,一刻都不想忍,让我忍还不如杀了我。”伤好以后,人一发怒刀疤就变成酱紫色,看过他一眼的人没有不注意这道疤的。一个大队的社员公认:一脸的凶相全都来自那道刀疤,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刀疤。 秋天看青的人不用下地干活,不分白天和黑夜去高粱地、菜地边转悠。 磨了又磨的柳叶形刀子雪亮雪亮的,扛在肩上的刀子飘在脑后,走起路来刀子忽闪忽闪的,白天反射日光夜里反射月光,这刀子,仿佛见什么就捅什么。 刀疤对跟班的人不放心,憋红额头的刀疤说:“高大勇,你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子,清楚不清楚?”“四叟,我知道。你放心,我绝不手软。”高大勇很认真地回答,屁股上还是挨了一脚,刀疤恶狠狠地说:“关键的时刻,你不攮猪,我就攮你!”“四叟,我攮猪,我攮。” 别人肩上的东西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人,多年来只见护青的人大张旗鼓地追,刀子扔在地上啪啪作响,拉圆的架势和说出的话都能吓死猪,没见到一头猪流过血。那是从前,现在变了,这俩人肩上的刀子与别人的肯定不同。铅笔刀在他们手上都成凶器,何况是明晃晃的杀猪刀子。人们都预感到自家巨额的财产潜伏着极大的危险,家家户户把猪圈圆木栅栏门修了又修。 午饭过后,刘长文发现圈里没有猪,一家人在村里村外发疯似地找,看见扛刀子的人就递笑脸说小话:“宝四弟,可怜可怜哥哥吧,手下留情啊。这该挨千刀的死猪,啥东西被祸害啦都是我的,赔!说多少就陪多少,可千万别下手哇。” 刘长文外号刘猴子,他瘦可是他家的猪胖。 刘家特别,冬天里,外屋北墙角是猪窝,和菜墩水缸排一溜,他家的猪被训练成大小便去后院找固定的地点排;大灶的后面是鸡窝,因为暖和,他家的母鸡比别人家的早半个月开张,晚一个月歇冬,连歇伏的时间都短,一年里比别人的鸡多下二十几个蛋。 一头大花猪拱嘴上顶个小铁环,说明它拱塌过猪圈墙,主人怕他拱地就给它戴上小铁环,一拱就痛。 这头猪翻过猪圈墙,从南头跑到北头又跑到东头。 刀疤等了一年,目标的出现令他异常兴奋,他此时眼睛充血心硬赛铁,仇恨已经渗入血液浇灌全身的筋骨肉儿,那道刀疤紫得发暗,冲高大勇轻轻摆摆手,两个人前后夹击花猪。他慢慢接近缓缓地从肩上把刀子取下,刀尖向前平端着,弓着腰向前走出老鼠步,注意力全在花猪身上,每接近一步都尽量少让花猪产生警觉,心里想:“瘪犊子,今天你别想跑。”刀尖眼看快顶到花猪的脖子,这时花猪本能察觉到靠近的危险。这和天天喂它,用短木棍给它蹭痒痒的主人大不同。花猪屁股后坐前脚扒地头一动不动,姿势表明不好就跑。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那握棍子的手闪电般前杵,花猪左前膀挨上一刀,它一声尖叫,立刻比人跑得快。高大勇看着,泥塑人一般,一动不动。“干你妈的啥哪!”高大勇被刀疤的吼声惊醒,把手中的刀子当标枪掷出,正中花猪的右屁股蛋。花猪屁股带着刀子,长棍子拖在地上,跑出好几步刀子才脱落。刀疤的刀子还端在手中,立刻单手拎住,大吼一声“追!”俩人撒丫子踩着血点子猛追。 花猪恐怖的尖叫声唤来刘长文,勇敢的主人迎着带血的刀子截住俩人:“臭地主羔子反了天啦,敢扎贫下中农的猪。” 这瘆人的声音肯定出了事,正是晚饭的时间,放下饭碗,口里还嚼着,人们纷纷跑出家门。一街筒子人立在大门交头接耳打探消息,“出啥事了,没听清门前嘛玩意儿嗥叫,不是好声。”“好像是猪嗥,完了,八成是俩家伙下手了,有倒霉的人家喽。” 很快,看热闹的、拉架的、当说和人的、大小队干部围上来一堆人。 宝常青跑着来了,刚刚剔短头发,胡子正刮着,还有一半长在唇边。当着人们的面,他直踹自己的刀疤儿子,“再三跟你说,别真动手,别真动手,你怎么就是不听。”高大勇的爸爸高天荣跑来了,手里拖着“赤脚兽医”段海波。 大家伙儿跟随段兽医进了高家,多人打开手电筒照亮院子,几个年轻人上手摁住血糊糊的花猪,它已经变老实了正趴着。段海波先用剃头刀子修一修伤口周围的猪毛,露出猪皮上的刀口,消炎的白酒让伤猪竭力挣扎嗥叫起来,人们死力按牢,段兽医开始缝合刀口。惹祸的家伙劲头弱了嗥叫变成了哼哼。缝合完刀口以后,每个伤口洒上半瓶子云南白药。段兽医嘴里轻轻松松地说:“没事,没事,伤口不算大,看看我这药用得足不足性。我缝过比这大得多的口子,有这么长。”同时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岔开比给周围的人们看。花猪前膀后腚都是血,趴在墙根不动也不叫。花猪安静了,刘长文的后背也停止了淌汗。段兽医高声说:“大嫂子!给它掂掇点好嚼喝,包屉饺子,摊一盘黄黄的鸡蛋饼,烫壶烧酒,包你十天时间好利利索索的。”宝常青立马付了云南白药钱,对段兽医说:“老三,零钱不用找。” 刘长文的老伴哭得好委屈,“真缺德,缺八辈子大德!两面扎,我可怜的猪啊,都躺不下,整宿整宿得趴着睡,猪啊,我的猪啊。”她的头发湿着,一绺一绺在额头上沾着,右手背蹭完眼泪左手背蹭。刘长文的眼泪改道都流进鼻子里,一撸一把,往地下一甩,手心在裤子侧面一抹,开始骂她:“你喂的猪和你一个德行,不知道深浅,现在是新社会了,还当是啥时候?还横行霸道到处乱窜,再不老实就把猪和你一道捆上,戴高帽子挂大牌子五花大绑游大街,乱棍子打死。”这哪里是骂老婆,分明是在骂人。一听这段骂,刀疤一瞪眼睛,额头上的疤痕变紫,“我扎的就是你家的猪,信不信我现在就整死它!”被人拦住,一窜一窜地要冲过人墙,宝常青立马大耳刮子打蔫巴他。 高大勇知道惹祸啦,来个冷锅贴饼子——蔫溜。 狄支书找到我爷爷,说:“六弟,这事啊,还得你出面。”我爷爷说:“没有对没有错的事,我出面。” 宝常青一个劲地向刘长文做揖,“哎呀,都是我教子不严。”高天荣背来半面袋子高粱,他紧着往手里塞,刘长文鸡头白脸地推,“你这是干啥?好像我就缺你这半袋子破高粱。”我爷爷好说歹说让刘长文收下了高粱。 这时候,事儿就转移到说和人的身上,刘长文用一根指头轮流堵死一只鼻孔,让腔里的气把敞开鼻孔里的稠物儿喷出去,清楚地说:“杨老爷子,我的好大叟——,咱丑话可说前头,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向你要!”“好好好,找我,找我,吃不了我全兜着。” 刀疤说:“什么样的人就养什么样的物,猪臧性主人肯定各色。”我爷爷对刀疤说:“四侄子,你六叟说话不好使,是不?”宝庆忠和宝庆华赶紧把弟弟刀疤架走了。宝常青说:“六弟,一切全凭你做主。” 人们渐渐散去,狄支书顺手递给爷爷一封信,“啊——,你儿子的信,中午到的。还有个事儿你知道了吧?”爷爷一头雾水,问:“啥事儿?”狄支书看看周围的人,说:“啊——,那是校长没说给你,回家问问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11半农拉子农家 11、半拉子农家 “是红砬子你老哥来的信。狄支书对我说有个事,黑灯瞎火的,身边的人又多,他说了个半截子的话。”爷爷一边说一边把信递给爸爸。爸爸没有立刻拆信,翻看着信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今后县里、公社的工作组在村里‘派饭’,不像以前挨家挨户地轮,只挑选有在外面工作的人家派,今后咱们家要多招待招待。这做法对内不对外,不要出去说。” 二张长方形短腿木饭桌放到炕上,爷爷按按桌面把桌腿用木楔子垫平,自言自语道:“一顿饭二两粮票两毛五分钱,没人愿意招待。”我爸说:“来人少的时候派饭,人多时在大队部由打更的李二做饭。用咱家鸡蛋和青菜时爽快点,大队记账年底结算,给咱就拿着,不给也别去要。工作组里的人,多数我认识,如果派饭来咱家,就煎盘鸡蛋,炖个大菜,菜量大点别一伸筷子就没了,再给一壶酒。细粮不用特别做,我在家里另说。”爷爷调侃道:“戚来,戚来,日子起来。” 这时,高粱秸秆的盖帘端上来一堆“大饼子”,用白色蒸屉布蒙着。 苞米面发得酷嚓酷嚓的起气泡,稀面中放进小苏打粉去酸,再放点糖精带点甜味。大灶里猛火把尖底铁锅热透,挖出一大块面,双手迅速团个球,敏捷地沿锅帮拍下,稀面底部遇到热铁锅凝结粘住,表层稀面下流形成上薄下厚的片状,熟了以后贴锅一面是微煳的锅巴,这就是苞米面大饼子,俗称“鞋底子”,还有个诨名叫“牛粪哌子”。牛边走边排大便,落在地上的一片片,贼像大饼子。 铁锅必须是热热的,否则面团出溜进锅底的水中,盖锅前发现不了,盖锅后加火熬成一锅糊涂粥。那就成了冷锅贴饼子——蔫溜。 锅帮上的大饼子和锅底的菜一锅熟,白菜炖土豆条没放油,菜汤是昨天加盐的小米米汤。 桌上有一盘糟菜“辣闷儿”,盆底先放一层生芥菜疙瘩片,大萝卜切成骰子块煳透分层放进大盆中,层层适量撒盐,盖严实发酵三天,不吃芥菜,吃窜进芥菜辣味的萝卜块,口感柔软微酸微辛。 老葱叶子蘸大酱,墨绿色葱叶筒子里满是白色虫子道道,吃的时候,先破开葱筒再用手指肚拂去线状虫子,不能用力否则虫子就碎成虫泥。葱地已经禁止我进入,因为我专挑稀嫩的翠绿色葱心掐。爷爷说我:“大葱像你这个掐法,时间长了得把葱掐死,就算掐不死,葱也长不大。这四池子葱一半留羊角葱,冬天做葱花;另一半葱还要过冬,来年春天一来有鲜葱吃,二来要打葱籽。”我不是不明白这道理,我说:“爷爷,老葱叶子难吃。”“孙子唉,就你知道嫩葱叶子好吃呀?” 爸爸和大妹妹杨柳盘腿围坐在炕梢的饭桌,二妹妹杨桃跪着,不然够不到菜碗。弟弟杨辉扶着饭桌横头晃晃荡荡地站起,手尽力伸向菜碗,妈妈赶忙抱住,夹条白菜帮子吹凉给他,小手攥住白菜帮子顶进嘴里就吮吸。 炕头饭桌上有我、大叟、三姑、奶奶和总是坐在炕头的爷爷,三姑半个屁股搭在炕沿,一只脚尖点地,边吃边看,随时准备给两张饭桌添菜。 爷爷面前今天多道菜,是我给买来的。街上,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根木棍挑着两只大水桶,一个脏兮兮的中年男人推着车子窜屯子吆喝:“虾酱,虾酱,一毛一提溜。”一毛半给一大二号碗,只在秋天才有卖的。粘呼呼的灰黑色稠粥上偶尔漂块小鱼头,臭烘烘的奇腥无比,除了爷爷家里没人吃。爷爷偏爱这一口儿,说:“虾酱虾酱,其实就是臭鱼烂虾打碎搅烂。”虾酱在大锅里蒸过,吃前再放进去一勺子盐——腥、臭、咸,筷子头上挑一点抿进嘴里,一碗能吃上半个月。 虾酱摆上,爷爷才想起喝酒。盛二两酒的喇叭口锡壶烫在搪瓷缸子热水中,蓝边小白瓷酒盅蹲在面前,捏住锡壶的细脖,缸子沿蹭去壶底水,轻摇酒壶贴近耳孔,倾听壶中酒的摇荡声,以此来判断壶中酒的多少。壶口慢慢倾向酒盅,酒刚流出就高提锡壶,拉出细细的酒线,上出自壶口下进盅内,盅里渐满时,那条酒线也短下来,突然锡壶立正,一盅酒被爷爷斟满。壶入热水,凑近桌面吸口酒气,摸起筷子抿一口虾酱,闭上眼睛咂嘴品着品着,使你不得不相信这定是人间绝佳的美味。放下筷子捏住酒盅,手上抬唇下接,然后酒盅抵住下嘴唇,口噘着头后仰盅里的酒被嘬入口中。手平伸闭嘴闭眼人低头酒盅停在空中,此时,时间都静止了,停留一小会儿,蹲小酒盅回原处。爷爷张开嘴:“哈——,好酒——。” 连喝三盅,爷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你爸和你妈结婚的时候,酒不随便卖,要批条子。托人弄巧地打了七斤散白酒,回到家兑了五斤凉水。酒席上一人半小碗多了不给,把人们喝得高兴啊,喊着:‘杨老爷子,这酒一喝就知道一斤酒顶多兑二斤水。’段海水霸着烫酒的马口铁水壶很不高兴,‘你这是扳屁股逗嘴儿——不知道香臭。别喝了,都喝瞎了!这是七斤上好白酒兑五斤水,只兑了五斤水!’”这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可是每次听还是忍不住要笑。 奶奶也来凑热闹,说:“南头的高家老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喝酒舍不得吃菜。一个咸鸭蛋,扒去一半皮,用大号针带条粗点的线绳,把针扎过鸭蛋,把绳慢慢拽出去,把在蛋里穿过的线绳放嘴里一撸,尝尝蛋味喝口酒,扎烂这半再扎另一半,直到鸭蛋扎碎,才一点一点捡碎渣吃,都成蛋干了。一个鸭蛋能喝上半个月的酒。” 要是临时来了酒瘾,还是大冷天,爷爷就把酒倒进饭碗,点燃一张小纸条,把纸条投进酒液中,碗中立刻冒起淡蓝色的火苗,稍等一等,一口吹灭酒火,用筷子把未燃的纸片挑出,碗底的纸条灰烬同酒一齐喝光。 爸爸说:“工作组去往户屯大队,到一家吃派饭。菜是一盘煎鸡蛋、大葱蘸大酱、拌黄瓜丝,饭是高粱米干饭。吃饭的时候,主人的小儿子在炕稍跪着,抻脖儿探头看着饭桌上的煎鸡蛋饼,对工作组的人说:‘吃鸡蛋饼儿,别客气,吃鸡蛋饼儿。’工作组的人心里高兴,夸他:‘这孩子真懂事。’孩子害羞跑出院子,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发现煎蛋饼吃光了,咧开小嘴大哭,‘俩吗大没脸的,叫你吃你还真吃呀?一点都不给我留。’臊得俩人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所以呀,公社的徐书记决定不派饭了。” 爸爸停一停又说:“家家的鸡蛋不多,有点舍不得吃,煎蛋饼的时候往里掺面,锅底油又不多,煎出来的蛋饼脆硬颜色发白。唯独她家的煎蛋饼特殊,人人都夸她的煎蛋饼颜色黄口感柔,就像油多不掺面。一天,工作组的人去得比往常早点,进门,恰好看见她鼓个腮帮子口中连嚼带漱,把噜噜成泥的小米饭糊糊吐进手中的碗里,碎得竟然看不见小米粒。随后,把碗中混合物使劲搅,搅得泡沫溢碗,然后倒进冒烟的油锅里翻炒出黄澄澄的煎蛋饼,这就是好吃又好看的秘密。这俩人以前吃过,还异口齐赞她的好手艺。现在看到了一切,这饭没法入口。”“我知道是谁。”杨柳笑着喊:“是刘长文的老婆,他们家就这吃法。” 我只关心那封信,我知道是爸爸的舅表哥寄来的,盼着爸爸快快打开,最好逐句逐字读出来,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往另一张饭桌上不停地扭头。 爸爸终于撕开信封,手指夹出信纸一甩抖开,看完说:“是老哥写的,叫我们去他家,给咱们点苹果。”妈妈应着话:“还是我去吧,小队借头驴,给他们带点啥好呢?”爸爸说:“买二斤月饼二瓶酒吧。准备三份,大哥和老哥隔壁住着,大哥那里无论如何都得去;二哥家,你就别去了,二哥人都没了,剩下二嫂子和一帮孩子不容易,日子紧巴;到老哥家把东西放下,你走后让老嫂子给二嫂子送去,不然二嫂子又该给回东西。还好二哥家离得远,时间短哪好恰巧碰上。”爷爷说:“别买东西了,一家驮去五十斤土豆子,我看挺好,他们不种菜。他们没有苹果的时候,不是年年吃我们的土豆子大白菜吗。”妈妈觉得主意不错,爸爸也没有反对。 我始终没心思吃饭,想说话,试了几次没敢出声,直冲奶奶卡巴眼睛,奶奶不懂,问:“你咋啦?啥东西进眼睛里?过来我给你吹吹。”人真能急死,算了,还是求妈妈吧。可是妈妈也不懂,说:“你快点吃,今天咋啦,磨磨蹭蹭的,往天你早跑没影,要收拾碗筷了。”左手筷子戳得碗里的大饼子像嚼过,还在那里不停地戳。眼看爸爸下地穿鞋要过东屋去,我只好硬着头皮冲着饭碗说:“妈,我也跟你去。”半天没有声音,还是奶奶好,说:“可也行,给你妈做个伴,三十里地青稞道儿,给你妈也长个胆儿。”爷爷说:“去,就这么定了。”爷爷真是好爷爷,我心里高兴,说:“妈,那明天就去吧?”这话一出口,爸爸立刻不高兴,说:“才上几天学就琢磨逃学,星期天去。”妈妈赶快打圆场说:“行,星期天去,反正我也没星期天,哪天去都是耽误一天工。”星期天就星期天,只要能去就行,我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儿,看见三姑要收拾饭桌,我赶紧说:“三姑,别收拾,我还一口没吃哪。” 心里高兴家里也能呆住。炕头上爷爷烟斗里的红火一吸一闪,高脚大肚铁盖的绿色玻璃油灯上豆粒大的火苗亮着。油灯由饭桌上移进炕头爷爷肩膀头上方的灯窑里,灯窑顶熏得和锅底一样黑,灯窑外屋的木板打开,一盏灯照亮里外两个屋子。 东屋灯窑内灯也亮着,爸爸背靠在炕头腰下垫个枕头在看书。 外屋就是厨房,后门东侧是碗橱,清漆掉光后木头已经熏黑,西侧是整棵大粗柳树根的菜墩,菜墩边是一口大水缸。大叟已经把水缸挑满水,要去下坎儿的姐姐家窜门子,把扁担挂在墙上,把马口铁的水桶反扣控干积水防止生锈。 三姑在两盏灯的余光中刷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磕碰声特别清脆。妈妈在烧热东屋大炕,随带准备睡觉前的猪食——泔水,就是刷锅刷碗的水剁进剩菜帮子和烂菜叶子,猪还没到育肥期不给粮食吃,吃一肚子汤水的猪特爱饿,一天里得五遍六遍地喂。木制风匣杆一拉一推“呼嗒,呼嗒”地响着吹旺灶膛里的火苗。 灯光里杨柳和杨桃在玩翻绳游戏,杨桃太小自己中断游戏还怨姐姐,翻绳玩够了就抛皮球歘羊嘎拉哈。奶奶在窗台边双手抓着杨辉,他企图扣破窗户纸,拨开他的手,奶奶唱道:“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外屋的声音消失后,妈妈进屋开始哄弟弟睡觉,鼻子里哼着犯困的小调。 奶奶把线麻撕成细细的长丝,卷起裤腿往手心啐口吐沫,把麻丝搓成一根根铅笔芯粗的长麻绳,一头要细细的能穿进大号缝衣针的针鼻。 三姑端进一盆高粱米饭的粘粘米汤,把靠北墙一排木柜的盖板放到炕梢,用高粱挠刷遍米汤,然后把碎布粘上去一层,布面再刷遍米汤再粘上去一层,粘上三层或五层以后换另一块盖板接着粘。这是做“袼褙儿”——手工布鞋的第一道工序。盖板都沾满后搬到后院阴影中的木架子上晾晒,日光下曝晒袼褙儿起鼓,所以要阴干才能板整。三姑再拿过晒干的袼褙儿,三层的做鞋底,五层的做鞋帮。从厚厚的书里取出鞋底和鞋帮的牛皮纸样子,按在袼褙儿上用铅笔描轮廓,然后用剪子铰出鞋底及鞋帮。 妈妈已经放好睡熟的弟弟,把铰好的鞋底用缝纫机包上白布窄边,鞋帮面要罩上黑布,针脚走出串串的几何图案。鞋口的沿边是黑色皮子的,前脸还要嵌进皮子鼻梁,不只是为了美观,这样可以大大增加鞋尖抗踢的强度,有钱的人家整个鞋尖和鞋跟都包上皮子。然后把包白边的鞋底叠起五层固定好,把锥子在头发上蹭点头油,使劲扎透,用针把麻绳细头引进来,锥子孔细麻绳粗,要把麻绳缠绕在锥子把上狠劲拽,才能把麻绳拉到头,锥子贴近透个孔,麻绳就地折回鞋底另一面。反反复复的鞋底外面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绳钉,这纳鞋底是费工费力又枯燥乏味的活计,那是用耐心把耐用纳进鞋底。最后把鞋帮从前尖开始用麻绳自鞋壳里同鞋底缝牢,这是内针脚活,鞋显得小多用于棉鞋;外针脚活麻绳在鞋帮外同鞋底缝牢,鞋底大一圈多用于单鞋。单鞋、棉鞋的做法相同,单鞋加大号码加垫厚棉套就成了棉鞋。 奶奶、妈妈和三姑年年准备全家人的单鞋和棉鞋,妈妈还要做好姥爷的鞋子。 屋外一片漆黑,虫声吵杂,月亮未圆,星星特别的明亮,总让人怀疑天河离得很近很近。点指北斗、牛郎织女、三星、大毛楞、启明星,儿时眺望星空是个无穷无尽的乐事。 串门子的大叟回来了,全家人出屋,大叟弄两把半湿不干的蒿子,点着火不让起大火苗,只冒浓烟满屋子转,把屋子里的蚊子熏出去。 房笆上亚腰儿葫芦形的燕窝里的燕子不怕烟熏,从没见过它们夜里飞出燕窝。后来,用上挡蚊子的纱窗,燕子无法进屋,依然不弃这老屋,把燕窝搬到纱窗外的屋檐下,秋去春来,燕窝被雨水浸毁再建。“爷爷,燕子把窝建在厢房的房笆上多好啊。”爷爷回答我:“燕子筑窝选择有人住的房子是防蛇,燕子是在借助人气保护自己。”我问:“爷爷,小燕子的嘴张得比脑袋还大,老燕子一次只叼来一只虫,四五张嘴堵住燕窝口,老燕子知道应该喂哪一只呀?”“老燕子知道,既不会撑死也不会饿死自己的孩子。” 12、老人(四) 布鞋,多年以后又开始流行,橡胶鞋底斜纹布面,成了老年鞋,爱穿的人评价:“透气不捂脚特别舒服”。 我记忆中的布鞋不是这样的,新鞋太硬板脚,不合脚的还会磨破后脚跟、前脚趾。穿新鞋的时候,膝盖都不打弯直着腿走,那叫踩,踩出来就好了,八成新的时候穿着最舒服。旧的太软,沾水后穿着穿着就掉底。 夏天,男孩子们根本不穿鞋。那时候,人们最喜欢的是军用黄胶鞋。 章节目录 313走亲戚 13、走亲戚 周六的下午,爷爷在小队挑了一头健驴牵进我家院内,往草里拌了半瓢高粱。 星期天起了个大早,大叟给驴饮了半桶水。爷爷和大叟把三袋土豆抬上驴背绑牢,两袋在木驮子两侧顺放,一袋在顶部向两侧横搭,驮子、兜肚、缰绳、前后绊绳都看了又看紧了又紧。半路上松了根绳都有大麻烦,不逢集市、不是节日,山路上的行人都没有野兔多,掉下一个袋子,妈妈同我合力也无法举上驴背。最后给驴嘴戴上荆条编的的笼头,防止它下道儿东吃一口谷子西嚼一口糜子不好好地走正道。 妈妈换了一身讲究的衣服,这身衣服平时放进柜里藏着,一拿出来樟脑球的味道满屋子。在路上,妈妈再三对我说:“见到你大妈,你知道怎么跟你大妈说话吗?”“知道,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怕你忘了。”我问:“那见到我老大妈咋不用说?”“你老大爷在锦县上班,你老大妈是场面上的人儿,这话不用说。” 漫阴天,没有直射的阳光,天空中的太阳,直接看一点都不刺眼。微微的南风,有点热,即使有雨也不会立刻下,心里一点不怕,走起路来浑身好热。其实我要来有自己的小心思,想来见见表哥大海。 路边高岗上立起人字形木架子,半截腰处是铺着干草的平台,天黑以后,窝铺里才住有护青的人。 路边成群的家雀接力赛似的一拨连一拨飞起,高粱、谷子和糜子遭了秧,啖粮食连吃带祸祸。家雀,冬天里用草籽对付着活下去,春天里有肥虫匆忙育雏,夏天里果、菜不挑,秋天里拼命吃粮食养肥身体准备过冬。夜晚各回各家,中午凑到一块,吃饱了喝得了,聚在树梢,这个碰头那个啄尾,满树稍“家家家”的叫声没完没了,一受惊,“轰”的一声全飞光。 山沟里飞起一只雄野鸡,雄鸡长长的尾羽五彩斑斓,脖子处羽毛的颜色更艳更丰富,飞不远进了草丛。抓这东西,人要多,大范围站位,不让它落脚,连飞三次,它就会把脑袋扎进草堆里不动,屁股朝天撅,自以为藏了起来,顾头不顾腚。今年春天围住一只,先跑到的两个人愣是把一只鸡腿给抢断了,杨立春把攥在手里的断爪子咬进嘴里,腾出手来追着宝春瑞抢,一想起来就发笑。 远处山坡有嘎嘎鸡子在叫,听声音是雌的。春天刚孵化的小雏,屁股上还沾着蛋皮,矮荆条稞子里你就休想追到它。跑不散的,雌鸡嘎嘎地一叫,身后就跟上一溜土色绒毛小球,伏在地上不动贼像一个个的小土包子。 路中央有一条蛇,硬土地上曲曲弯弯的身体看上去并不长,实际是一条大蛇,在我肚子上能盘两圈半,立起来说不定比我个子还高。草上飞在硬土地上扭不快,站到它前面慢慢地靠近,它高高地扬起头吐着两股叉的蛇信子,脖子的颜色非常像野鸡颈,所以蛇的名字叫“野鸡脖子”。鲜艳的颜色告诉敌人不要惹我,我口中的牙有毒。这种蛇的攻击性极强,身子自七寸处竖立,人右手一探一停,吸引它的注意力,不然它盯上你眼睛,因为人的这部位老是动,欠熟练的人,蛇已经攻击到手了,左手绕个小弧快速直掐蛇头根部,最好大拇指摁住蛇头,然后右手轻点捋直反绕的蛇尾,不要使大劲,一使劲蛇就会脱节死去,这蛇有毒但不致命。我想去抓它玩,“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想起这句谚语就放了它。鞋尖踢起几个石子,打在蛇尾上,蛇快速窜进路边草丛中,驴最怕它。 三个小时的急走,我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在山坡上远远下望是一个村庄,房子的泥顶在树冠间忽隐忽现。街道上有好多人在往坡路上看,生人进村引来众人注目,到了村头有认识的早去通风报信。找不到路好办,问一声就会有人把你领到门口,还有人帮忙牵牲口。“老疙瘩媳妇,来亲戚啦!”一嗓子就喊出老大妈,齐耳的“五号头”,浅紫碎花月白底的布衫右肩头有块长条补丁,蓝裤子膝盖处的方型补丁新得耀眼,一双窄跨梁的手工藏蓝色布鞋有点发白。我心里思量:“和妈妈的打扮一模一样,不过妈妈是新的罢了。”她双手在身体两侧下垂湿漉漉的,当看清楚进院的人,瓜子脸上的双眼和嘴弯成月牙儿,人人都说老大妈和我妈妈像姐妹。 这时,一台自行车自东面冲过来。是一台二六架的车子,这车子只能载人不能载重物,是有钱人家的女车,农民不乐意买,农民喜欢二八架子的加重大车子,人货两用。一个男孩站在三脚架中,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攥着大梁,两脚踩在车镫子上。只能蹬半圈反反复复的,满街都是“嘎达,嘎达”的响声,随着声响身体上下起伏,是表哥大海掏裆骑着自行车。“大海哥!”我兴奋地喊道。大海表哥来到眼跟前蹦下自行车,使劲支起车子停在门口,藏蓝色的裤衩、两根梁的白背心,和自己的一样。脱掉背心,身上还有个白背心,那是太阳光印上去的。大海表哥奔了过来,拉起我就往屋里跑。 大海哥开始翻箱倒柜,东屋贴山墙的办公桌上,苹果、酸梨干、饼干、糖块很快就摆满了。“小光,你住几天?”我回答:“不住,今天就回去。”“为什么?”我说:“我明天还上学呐。”“对了,你上学了。”大海哥是一脸的失望。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子弹壳带着个完好的弹头,递给表哥:“给你的。”“呀!还有子弹头,太好了。弹壳我有,子弹头我想了好久,今天我终于拿到手了。”大海把弹壳捏在手中,高兴得连蹦带跳,问我:“你哪弄来的?弹头,弹头。”“我们大队民兵打靶,你这一颗是我从女民兵的靶子上方树干里扣出来的。”大海哥问:“你咋知道在那?”“不知道在那,到处乱找。男民兵弹头落点较集中,子弹头撞子弹屁股,坏的多好的少。女民兵射得到处都是,不过完整的多。我爷爷说不一定是打得不准,是枪膛线太老了,好枪都让男民兵抢去了,女民兵对枪不上心。瞄准打不准,瞄歪还可能打中。”“第一次听说。”我说:“这叫搂草打兔子——歪打正着。” 帮忙的人很多,驴背上的东西被卸下来,院子里妈妈和老大妈互相拉着手唠得真欢。 大海哥往我的兜里塞满东西,说:“走,上山玩去。你家山上有山楂、桑树。我们这都是酸梨树,现在不能吃,太涩,冬天冻透以后吃冻梨绝好的。”我问:“小海弟弟呢?”“他去我老姨家了。” 刚出屋门,两人被叫住,老大妈说:“大海,你婶子来了也没个话。”我妈说:“小光,见了你老大妈话都哪去了。” 这时,隔壁的大爷和大妈听说后都来了,大爷还端来一筛子草料给驮土豆的驴吃。我看一眼妈妈后赶紧迎向大妈,说:“大妈我来看看您,我家没啥好东西,给您一点土豆子,大妈千万别嫌弃,我回去路远不要给我带苹果。”院子里、院子外的人都哈哈大笑。 大妈拉着我和大海的手对院子外的人说:“看一看,一个大眼睛,一个大耳朵。”外面的人很好奇,仔细打量,齐声说:“真的,一个眼睛大,一个耳朵大。”老大妈说:“大海,领表弟去玩会儿,别远跑,别上山啊,一会吃完饭还要赶路,天头不是太好。”大海哥说:“知道。” 既然不能上山,就学骑自行车吧。我一个人骑,前边两个人扶车把后边四个人推,二三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跟着跑,我忙出一头汗来也没学会。 老大妈换了一身新衣服,午饭,大妈过来陪客。一盘灰白色豆腐的味道非常特别,我问表哥:“这豆腐真好吃,特别香,怎么做的?”“这是青麻籽的豆腐,听说这是豆腐中最香最好吃的。”我俩一问一答提醒了老大妈,说:“这大眼睛孩子真有口福,我也有五六年没见这东西。这是我妹妹在自留地种了几根垄的麻,麻籽磨了特地做了点豆腐,东西少,给了我三块,就是你们到之前送来的。” “看看你家和我家有啥不一样。”老大妈说着把一盘豆腐放在我眼前。“你家房顶是石灰捶顶的,我家是大泥的;你家房檐是瓦的。我家是秫秸垛。” “因为我家是新盖的房子。”表哥很自豪抢着回答。“你家窗户是玻璃的,我家的窗户是纸糊的;你家房笆不知道是什么的,我家是秫秸的。”大海哥说:“房笆是苇子编的,看!有花纹的。”他手中的筷子指向屋顶。 “你家屋里墙面是白灰的,我家黄土泥墙面糊满书纸;你家屋地是洋灰地,我家是泥土地。”大妈不夹菜了觉得有意思,说:“大眼睛没白长,别急,你家也盖这样的新房子。” “你家有电灯,我家点油灯。”老大妈问:“电灯你还认识?”“我在医院里认识的。”“欧,忘了你住医院的事。电灯是今年春天全大队敛钱安的。” “你家后院好大!都是苹果树,我家小后院就三棵榆树。我小的时候,后院有一棵大桑树,我爬树摘桑仁,一条蛇把我吓得从树上掉下来,就为这,我爷爷把树砍了。”“我家后院是自留地所以大。”老大妈对我妈说:“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出工,你老哥和队里走走人情,把自留地换到后院,又圈个院墙。九年前栽了三十棵‘国光’,现在坐果了,有十棵树能结百十斤果。西院大哥家是老树,有一棵树能结八百斤的果子。左邻右舍的觉得比种地合适,就都栽苹果树。侍弄果树,浇水、挑沟、上粪、打药,也闲不着。每年必须上交二百斤的大个好果,不然小队不给分口粮。” 老大妈对我说:“那你说说什么地方一样的。”“前院差不多,都是五间正房三间西厢房,不过你家没鸡架和猪圈。正房的两侧是大枣树,东园子的墙根是一溜的胭粉豆、大丽花、高粱菊和凤仙花。”大海哥乐了,说:“这些花种子都是你家的,是你给我的,还告诉我怎么种,忘了?”“我以为你看新鲜,哪里想到你真种。”大海哥说:“凤仙花最好玩,果实成熟后,用手指轻轻一触‘啪’的一声炸开,籽子崩老远。”我说:“你家的房子是石头墙,我家的也是。”妈妈连忙说:“你老大妈家石头墙是有棱角的山石结实,石灰浇心洋灰勾缝,咱家是河套捡的河卵石不牢靠,碎石填缝黄泥勾缝,不能比。”大妈说:“一个大队就这幢房子新鲜,用的都是新材料,我家的还是和你家一样的老房子,好房子好价钱,为盖这房子,你老大妈欠了八百块钱。” 天空的云层加厚变灰,太阳的大致位置都无法确定,肯定已经偏西。没有风,云把天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云是否在动。大爷说:“他婶子,天头不太好,住下吧,房子宽敞有的是地方。”“大哥、大嫂,住不下,家里的孩子还小。”大爷说:“要是不住,赶路要紧。一时半会儿的雨下不起来,天黑以后就难说啦。” 毛驴驮着两袋苹果一袋酸梨。 高粱已经开始晒米,穗尖有少许的红;苞米秸底部的叶子已枯干,棒子露出来三五个牙齿;谷子秆底部变黄,大谷穗开始在风中点头;黄豆荚泛白,顶部还带有一些绿色。 蒲公英:整个成一个球,单个种子似一柄伞,风吹起来能在空中飘舞。老瓜瓢:梭子外形,嫩的时候是翠绿色,掐破皮白浆喷涌,吃着有点甜。老瓜瓢的种子是个绒毛球,风一吹,空中能飘地上能滚,比蒲公英还好玩。奔奔:叶子细长稀疏,整棵植株发红像根枯枝。种子是细长细长的针形,四瓣一体,成熟后干枯,由顶部裂开向后卷个圈,卷到根部时靠近一碰,它“喯”的一声奔老远,圈外是刺毛,沾到动物毛皮上就被带走。 蒺藜狗子:三园四不扁的外形,布满长短不一的硬刺,微微有点毒,颜色似土,不论怎么放都有刺向上,轻易扎破自行车的内带外胎,这刺东西还专长在路边。 草最神奇,没结籽前被拦腰斩断,下半截的茎不枯叶不黄,叶子窝里会新冒出个残次脑袋来,立刻就结个小穗留下种子,然后才枯死。草知道节气,哪怕只长出一片小叶的幼草,秋风一冷,立刻结籽。遭遇特殊的情况,比如被割倒,草会把全身的养分快速集中给籽粒,秕子也要留下来。别瞧不起这秕子好歹是个种,一场雨淋,立刻就能冒出绿牙。什么都敢欺负草,鸡、兔、驴、蝗虫、毛毛虫。草啊,河边、平地、山坡、石缝、甚至树皮里逮哪长哪。草也遭人恨,它是害虫的发源地。 “小光,好好牵着驴,别顾着玩。”我在妈妈的声音中安静片刻,一会又东扯一把西拉一手的。天没黑就进了家门,高头大驴的脖子上都见了汗。 晚饭后,我把挑选出来带碰伤的苹果给几家亲戚送去。 天上掉下几滴碎小的雨点,脸上有感觉,可是地面上愣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