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江湖之飞羽秘录》 章节目节录 第一章离开诏章狱 弘治五年。 中秋,前夕。 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贩夫走卒游走其中,人潮涌动,十分热闹。 沿街酒肆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天边的乌云,如浪翻腾,气势汹汹。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一场久违的秋雨突然造访。 一时间,众人如同热锅上蚂蚁,四处流窜,纷纷躲至沿街店铺的檐下。 没一会儿工夫,雨水就在屋檐处,汇聚成了一道道水幕,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石板上,荡开圈圈涟漪。 霎时,一朵朵细碎的水花,盛开又破灭。 随着一阵阵寒风袭来,雨水越来越大,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一些着急出行的人们,纷纷踏至街边卖伞的摊位,一时间,雨具一抢而空。 这些平日里很难卖出的雨具,在此时,不消片刻,就全部售罄,这使得卖伞夫妇十分开心。 不过,月亮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烟雨之中,有两户人家正愁容满面,笼罩在驱之不散的悲伤之中。 在京城众多的楼阁亭宇、亭台水榭之中,有两座府邸显得格外特别。这两座府邸,哪怕在白天,也是大门紧闭,整座府邸宛如一潭死水,失去了生机,气氛十分低沉。 这天夜里,空旷的街道上,传来了马匹急奔的声音。 没一会儿,两座御史府,就被锦衣卫百户张彩带人堵得水泄不通,两位御史大人当场就被带进了“诏狱”。 昔日繁华热闹的两座御史府,一时间,陷入了黑暗,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之所以说像深渊,是因为“诏狱”乃天子诏令关押犯官的地方,没有天子的特赦,几乎无出去的机会。进入诏狱,等同于宣告死亡。 上至大小官员,下至普通百姓,提起“诏狱”二字,无不让人退避三舍,缄默不言。 在“诏狱”里无阴晴更无日月,唯一的光源就是豆大的烛光,目光能及之处,也不过寸丈之远。如果想要分辨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也只能依靠周边老鼠的多少来判断。 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却总是人满为患,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犯官进来。 在这所监狱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御史李兴和御史彭程。从那天夜里被带到这里,已过去两年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在监狱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心理的压抑和身体的疼痛,只能靠睡觉来麻痹。 正当李兴和彭程睡得正朦胧的时候,监狱里刮起了一阵躁动,这种躁动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不是来“来新人了”,就是锦衣卫又来“巡视”了! 在这里犯人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会有新的一茬。说好听点叫“巡视”,其实就是“耍威风”。 “都别喊冤了!谁再吵,立马拖出去鞭笞一顿!” “这间是什么味道?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处理?” 还没见人,却早已闻声。 不远处,锦衣卫总旗张三拿着软鞭,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把玩,一边呵斥,一边抽打着探出身躯的犯官。 监狱里短短的几步路,硬是让张三走出了临朝登基的气势,威风凛凛。狱卒们见状,皆忙着点头哈腰,忙前忙后的加速处理。 随着步伐越来越紧,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兴这才半睁着眼睛,瞥了一眼。只见,狱卒利落地打开了他的牢门。昏暗中,一个矮胖的身影,立在了门前,开口命令道:“李御史,还不起来领旨了!” 李兴这才蹒跚着爬了起来,跪在地上。 随即,一个瘦弱佝偻的太监,从张三背后走上前来,缓慢展开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御史李兴忤逆圣意,朕感念君臣之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五十,择日偕妻子戍宾州!钦此!” 话音刚落,还没等李兴回过神来,身材矮胖的张三便催促道:“李御史,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罪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李兴的心七上八下。 不过,眼前除了接下圣旨也无他法,只好小心翼翼接了下来。 只听那总旗对着李兴戏谑道:“李御史!能活着离开诏狱!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呀!” 又转头拍了拍狱卒的肩膀,笑着吩咐道:“百户特别交代,今晚给李御史备酒送行!你们可得好好伺候!” 那总旗和狱卒忙点头答道:“总旗大人所言小的铭记在心!还请总旗转告百户,小的一定伺候周到!” 说罢,便领着总旗,往北走去,去了诏狱名声远播的刑房,那里的刑具令人眼花缭乱,每一种都堪称酷刑。 不一会儿,大牢深处,便传来了数声惨叫。 起先,听到这类声音,李兴和彭程会觉得特别刺耳难受,故意将耳朵堵住。久而久之,对这些声音,他们已经视若无睹,麻木了! “能活着从诏狱出去的可是少之又少!如今,陛下放李兄出诏狱,说明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呢。”昏暗中,彭程在一旁感叹道。 “彭兄,有所不知!诏狱可出,而地狱不可出也!陛下能放我出诏狱,他人未必能放过我呢。昔日,因我秉公执法得罪了他们,才落得牢狱之灾。如今陛下放我出诏狱,未必是好事,出了诏狱之后,天高皇帝远,他们若想弄死我,如同捏死蚂蚁一般。”李兴看着手中的圣旨,神情沮丧,低头长叹道。 “李兄所言甚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彭程听罢,也跟着悲愤感慨了起来。 “吾死不足惜,只是奸臣当道,何以造福百姓?”李兴忧心地补充道。 “李兄不愧是心怀大义之人!自身处境已是如此艰难,还想着黎民百姓。”彭程在一旁不禁由衷赞叹。 “彭兄,过谦了!彭兄若不是心系民众,屡屡上书,陛下又怎会把你放到诏狱呢?说到底,你我不过是一类人。同为天涯沦落人罢了!”李兴语罢,又低头悲叹道:“你我死不足惜,只是无辜牵连晚辈。” “世事茫茫难自料,李兄休要自责。如今你我已身陷囹圄,何必想这些?明朝你就要离开这里了,恐怕日后再难相见,就休要提及这等伤心之事了。你我二人何不趁此之际,把酒言欢?倾心吐胆!”彭程在一旁宽慰道。 语罢。李兴便大声呼喊狱卒拿酒来。 “来人啊!上酒菜!” 狱卒闻声而来,发现是李兴嚷着要酒菜,想到锦衣卫百户吩咐的送行酒,也就没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你等着!马上给你送来。” 没一会儿,狱卒便端着托盘,往监狱尽头走来。 托盘里装着一只断了头的烧鸡、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烈酒,以及一盏豆大的灯火。 来到李兴他们牢房前,狱卒先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漫不经心地地打开牢门,对李兴喊道:“李御史,你的送行酒来了!百户特地吩咐,不能亏待御史,特地给那您拿了大个儿的烧鸡!您慢用!” 说罢,便将托盘递了进来,利索地关上了牢门,扬长而去。 李兴看着盘中的食物,心中五味杂陈,拿起酒,猛干了一口。 良久,李兴率先打破沉默:“彭兄!咱们订下的姻亲,就此作废吧!此次偕夫人和儿子戍守宾州,自知凶多吉少。” 彭程听后,上前夺过酒壶,呵斥道:“李兄,这是何话!婚姻之事岂是儿戏,说废就废?那日宴上,金铃为证,青梅配竹马,姻亲之事已是定局!此事休要再提!” 李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着一般,呜咽道:“彭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再连累你实在过意不去。” 彭程见状也悲从心生,安慰道:“你我同为阶下囚,又何来连累之说。彭兄若真心为我,就听我的。此事休要再言了。” “好,我们喝酒。” 这一夜是他们入狱以来,最轻松的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李兴和彭程都畅饮醉倒在地。 次日一大早,总旗张三便带着狱卒径直往监狱尽头走来,打开最后一扇牢门,大声催促道:“李御史,该上路了!” 此时李兴和彭程酒醉未醒,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张三见状,便用眼神暗示了一下身边狱卒,上前将李兴弄醒。 “哗”的一声。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睡梦中的李兴和彭程,打了一个冷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走吧!李御史!”总旗站在牢房门外,冷冷笑道。 李兴这才反应过来,今天自己要出诏狱了。他揉了揉眼睛,顺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下破旧不堪的衣衫,看了彭程最后一眼,跟着总旗出了牢房。 望着李兴逐渐远去的背影,彭程不禁为他担忧了起来。 “望君保重!” 这四个字,李兴或许没有听到,但这却是彭程最真挚的祝福。 章节目节录 第二章唾手可章得 彼时,已是人间十月。 天气逐渐转凉,郁郁葱葱的草木,早已披上了金黄的羽衣。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南飞的大雁偶尔传来几声哀鸣。 远郊的农夫,正在田埂里卖力地挥舞着镰刀,拾掇着沉甸甸的谷穗,露出了丰收的喜悦之情。 不远处的流放队伍,正佝偻着身体,拖着笨重的枷锁,缓慢前行,如同打了霜的茄子,毫无生机。 此刻,就在这山野田间,生而为人,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际遇。二者之间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流放队伍的最前端,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人,就是此次负责犯官流放任务的锦衣卫百户——张彩。队伍的最后端,身材矮胖的是总旗张三和身材瘦高的是总旗李四,他们两是张彩手下的亲信,和张彩一道负责流放。 彼时张彩正骑着马往回走,手中的软鞭不停地鞭打着人群,催促他们加快步伐。 人群里的一个老妇步履蹒跚,走得十分吃力,已经被张彩狠狠地抽打了数鞭。殊不知,每一鞭都痛在犯官李兴的心里。 犯官李兴终于安奈不住了,拖着笨重的枷锁,来到百户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百户大人,我母亲实在走不动了!还请百户开恩,在前面林子里休息一下!” 只见,张彩视若无睹,又一软鞭狠狠地抽在老妇人的身上。顿时,那老妇疼得“啊”的一声惨叫,重重摔倒在地。一旁的儿媳妇杨氏见状,急忙上前搀扶。 “我和你拼了!”这一鞭子,让李兴彻底失去了理智,怒吼着向张彩撞了过去。 不料,李兴此举惊了张彩的马,被马蹄狠狠地踢了一脚,霎时倒地吐血。一旁的老妇人,眼巴巴地看着却无能为力,年幼的孙子被吓得直哭。 杨氏见状,便将婆婆交给了正在哭泣的儿子,自己赶忙上前搀扶倒地的丈夫,为他擦拭嘴角的血渍。眼泪止不住的落下,纷纷滴落在李兴的脸庞。李兴心的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却又对眼前发生的一幕无能为力。只好用尽力气拉着杨氏的手,发出虚弱地声音,安慰道:“我没事!只是苦了你们。” 杨氏泪如雨下,无语凝噎,只是不停的擦拭着李兴嘴角的血渍。 还没等李兴夫妇缓过神来,张彩便又朝着队伍呵斥道:“想要活命,就不要废话,赶紧前行!” 真所谓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一个御史变成阶下囚,便毫无尊严可言。 无奈之下,李兴也只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跟着队伍加速前行。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中,老妇人终究没能挺过去,死在路上。“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悲哀,让李兴心痛不已,但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为了活下去,李兴不停地给自己和家人鼓气。李兴心中想着:“也许不久之后,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就会醒悟过来,诏他回去。” 可是,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不久后的一个夜晚,发生一件令他生不如死的事情。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晚,昏昏沉沉的天空,刮着阵阵刺骨的寒风,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 此地方圆十里几乎没有人家,除了零星的几点灯火外,就属不远处驿站的灯笼最为抢眼。灯笼的火光在昏暗中摇曳生花,门口的旗帜被大风吹得“呼呼”作响。 寒夜里的灯火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温暖,尤其是这些饱受风霜的流放之人。 看到灯火的一瞬间,流放队伍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亲眷,想到了生命中一切的光亮。他们饱受风霜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幸福感。就拿眼前来说,最起码今晚不用睡荒郊野外了,能睡马厩也是一种幸福。 看见灯火的张彩,也不例外,顿时精神抖擞,发令加快步伐,朝驿站奔去。 来到了驿站门口的时候,天空已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驿站的小院空空荡荡,异常冷清。 张彩骑着马径直往院内走去,大声呼喊道:“小二!牵马!” “来嘞!来嘞!” 只见一个瘦小机灵的小伙子,掀开内堂的门帘,用衣衫擦了擦手,急忙奔向流放队伍,接过张彩的手中的马绳。点头哈腰的说道:“大人里面请!小的,稍后就来。”说罢。便依次接过两个总旗手中的马绳,领着流放队伍来到了马厩。 安顿好马匹和流犯后,小二就急忙赶回了内堂。 “百户大人,喝点啥?”小二上前殷勤询问道。 张彩先是干了一碗茶,紧接着说道:“给我们哥儿三个来五斤上好的白酒和三斤牛肉,外加一盘花生米!再要三间上好的客房。” “好嘞!马上给您安排!”小二语罢,便往后厨走去,没一会儿便端着酒菜出来了。“大人您慢用!其他还需要啥,您尽管吩咐!” 百户做了个摆手的姿势,示意小二退下,小二识趣的退到了后厨。 张彩端着酒壶,一边倒酒一边对旁边的张三李四说道:“酒菜倒是有了,不过似乎缺了点什么?” 张三李四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问道:“缺了啥?还请百户明示。小的这就去办!” “缺了……”张彩嘴角邪魅一笑,拿着酒壶做出了斟酒的姿势。 “哦!倒酒的……小的明白!这就去办!”张四李四恍然大悟,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语罢。张三李四来到了后厨。店小二正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察觉总旗的到来。 一声“小二”如惊天之雷,让睡梦的店小二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急忙上前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去给百户大人寻个斟酒的姑娘来!”高个子总旗李四立在小二眼前,叉手命令道。 “这……可就为难小的了。咱们这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小的有心也无力呀!”小二面露难色,慌张解释道。 此话一出,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气氛一下静默了下来。 此时,一旁张三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很早就知道他的远房亲戚——百户张彩垂涎李御史的夫人杨氏,而且这一路上张彩看流犯杨氏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便率先的打破沉默,对高个子总旗建议道:“李四,听说流犯李兴的老婆杨氏,当年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生得颇有姿色,不如……咱们就把她带来给百户大人斟酒好了。” 李四不假思索,也应声同意了。随即,吩咐小二在柴房备好洗澡水和换洗衣服。紧接着,便往马厩走去。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流犯们已精疲力竭,到达马厩后,早已困得不行,纷纷酣睡了起来。 此时,张三李四正蹑手蹑脚地向杨氏走来,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正在酣睡的杨氏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正准备大声呼救,就被其中一个总旗用的东西堵住了嘴巴。 就在此时,一旁酣睡的李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双眼,只见黑暗中出现了三个互相推拉的身影。他赶紧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发现夫人不见了。于是,赶忙上前拉扯,刚一上前就被李四一棒打晕了过去。 杨氏见状,情绪十分激动,不停挣扎。 “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好。不然不光李兴没命,你儿子也可能随时没命!”李四弯下身子凑到杨氏耳边说道。 杨氏闻言,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放弃了挣扎,任由眼泪不停的滴落。无奈之下,只好跟着两个总旗去了柴房。 柴房很小,豆大的灯光在里面闪烁,浴桶的架子上放着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衫,洗澡水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湿润而温暖。 “进去洗洗干净,一会儿把百户大人服侍好!”李四总旗率先发话,紧接着张三又恐吓道:“千万别动其他心思,不然你丈夫和儿子的小命可就没了。” 锦衣卫的毒辣手段,杨氏早有耳闻,如今丈夫和儿子都在他们手里,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稍有不慎,便会给丈夫和儿子带来杀身之祸。为了保命,如今也只好唯唯诺诺,按照锦衣卫总旗的指示洗漱穿衣。 杨氏进了柴房后,李四便前去堂内复命了,张三负责留守。 “洗好了没有?麻利一点!”张三在门外催促道。 催促几声后,柴房内一直没有动静,张三略有担心,便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水雾之中,一个身材曼妙的妇人正向柴门走来,这一幕让守门的总旗不禁心中一颤。洗漱后的杨氏,就算身着荆钗布裙,也难掩国色天香。纵然未施粉黛,仍不失风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妩媚。 “夫人,请吧!”张三上前恭维说道,紧接着便领着杨氏来到了内堂。 此时,张彩已酒过三巡,正在细心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李四凑到张彩耳旁小声说道:“百户大人,斟酒的人来了。” 张彩这才缓缓将刀收起,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杨氏,示意她坐下。刚一落座,张彩又示意倒酒。杨氏见状,也不敢多言,一一照做。 “来!把它来喝掉!”张彩端起酒杯,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身旁的杨氏。 “不……不……我……不会……喝酒……”杨氏一时不知怎么面对,别过头,用袖子挡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不会也要喝的!怎么能辜负百户大人的好意呢!”一旁的张三插话道。 “看来是夫人,不想给张某面子了?”张彩补充道。 语罢,便一把抓过杨氏的手,将酒杯塞到她手中,示意她喝下去。一旁的张三也在不停暗示,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想想你丈夫和儿子,也许这酒就没那么难喝了。” 杨氏闻言,眼泪止不住的从脸颊流下来,一口将酒喝了下去。 为了丈夫和儿子,她别无选择。 章节目节录 第三章父母双章亡 驿站内堂。 酒足饭饱,已是午夜,张三和李四识趣地招呼着小二带他们去客房休息。热闹的内堂,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锦衣卫百户张彩和御史夫人杨氏。 经过一番推杯换盏,杨氏早已酣醉,浑身无力地趴倒在餐桌上。烛光之下,她绯红的脸颊就像夜幕下的晚霞,醉态里带着一丝妩媚。 百户张彩见状,不由心中一荡,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庞,随即起身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房内。张彩看着床上身姿曼妙的杨氏,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杨氏的美貌张彩早年间就有所耳闻,只是那个时候杨氏还是御史夫人,张彩就算有心接近也无机会。 奈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御史夫人成了阶下囚,已是囊中之物。想到这里,张彩的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今夜,唾手可得。 三更,鸡鸣。 杨氏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一阵头晕乏力,伸手四处摸索,却发现旁边睡着一个陌生男人,而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杨氏努力回忆着昨晚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心想不妙:“肯定是酒里有药!” 这一刻,杨氏感觉天都要塌了,眼泪夺眶而出。 “自古女子的贞洁为要,如今遭奸人玷污,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杨氏越想越难过,随即穿上衣服拿起张彩挂在床头的绣春刀,准备了结自己。刀已架到脖子,杨氏突然迟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张彩,心中满是不甘。暗自想道:“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张彩,不如先杀掉他,再自行了断。” 一时间,她悲愤交加,紧握着刀转身往张彩走去,正准备向张彩砍下去的时候,张彩醒了。 这似乎是锦衣卫特有的直觉,当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就有特别强烈的第六感。 张彩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明晃晃的刀映入眼帘。还没等杨氏反应过来,张彩就一把夺过刀,将杨氏推倒在地,呵斥道:“贱人!你竟敢谋杀我?” “张彩你不得好死!”杨氏倒在地上流泪诅咒道。 “我怎么死,我不知道!不过,你若不听话,李兴怎么死,可是我说了算!”张彩把玩着刀邪魅的看着地上的杨氏,冷冷笑道。 “你……卑鄙……无耻……”杨氏气得发抖,指着张彩的鼻子骂道。 “我劝夫人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呢!可识别不了谁是父谁是子的呢!”张彩俯身上前,趴在杨氏耳旁柔声说道。 一语破防,杨氏瞬间像打了霜的茄子,失去了生机,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求你,别伤害我儿子!我什么的都听你的……” 张彩听后十分得意,一面擦拭着杨氏的泪珠,一面将杨氏搀扶了起来,说道:“乖!这样就对了嘛!” 此时的杨氏,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已经彻底失去了自由,只能任由张彩摆布。 次日清早,雪刚停。 山谷银装素裹,整个大地白茫茫一片。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却不见一个行人。 此时,李兴刚睁开迷糊的双眼,只觉后脑勺一阵疼痛。他揉了揉脑袋,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处搜寻妻子的身影。然而,直到太阳升起,残雪逐渐消融,也没见到妻子的影子。 正当李兴感到沮丧的时候,刚好看到百户张彩搂着自己的妻子杨氏从驿站内堂走出来。 这一刻,张彩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喘不上气来。明明很想大声呼喊杨氏的名字,却始终无法出声。还是儿子李明诚率先打破了沉默,一声懵懂的“娘亲!”,将杨氏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顿时,杨氏的泪眼簌簌落下,准备朝马厩方向奔去,却被张彩拦了下来。杨氏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马厩里的丈夫和儿子,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开口。李兴见状,内心充满自责。这一刻,他恨透了自己。独自感伤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无法保护自己也算了,还连累妻儿,真是可悲!” 就在那么一瞬间,李兴开始对自己一直效忠的皇权产生了动摇。回想自己一生,忠贞不二,换回的不过是连妻儿都无法保护的下场。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将双手紧握成拳。 此时,他多想冲上去把张彩猛揍一顿。可是,他只能做一个缩头乌龟。一个阶下囚,就如同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他除了满腹经纶,满口道德谴责,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与拿刀耍棒的锦衣卫——张彩抗衡呢? 就在刚刚,张彩一把将杨氏抱上了马,而李兴站在流放队伍里,刚好目睹着这一切。杨氏在流泪,李兴的心在滴血。 一路上,张彩不断地轻薄杨氏。尽管杨氏拼命阻挠,不停地向李兴投出求救的目光,但是李兴压根不敢抬头,他害怕眼前无能为力的一幕,只是低着头跟着队伍前行。这一刻,他成了一个彻底的“懦夫”。杨氏见状心如死灰,因拗不过张彩,也只好委屈成全。 不知过了多久,流放队伍来到了一个瀑布附近,水流直击谷底的声音,响彻山谷,使得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倾耳听之。 此刻,杨氏一改往日的态度,对张彩柔声询问道:“这可是瀑布的声音?” 张彩见杨氏变得温柔可人,十分高兴,应声答道:“夫人好耳力,这就是瀑布的声音!” 杨氏又道:“在京都从未见过瀑布,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可观?” 张彩连忙答道:“夫人若想观赏,稍后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我陪夫人共赏就是了。” “多谢大人。” “只要夫人高兴就好!” 语罢。张彩便骑着马,领着众人来到了半山处。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正好能观看到整个瀑布的全貌。张彩将杨氏抱下马,牵着杨氏,往岩石上走去,令其余人等在岩石外等候。 一路上李兴看着张彩对杨氏又搂又抱,内心十分煎熬,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上抓挠。这会子张彩又领着杨氏观瀑布,心中更不是滋味。 突然怀里的儿子,仰着圆圆的脑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问道:“爹,娘亲不要我们了吗?” 这一问,李兴竟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的看着岩石上的二人。张彩正搂着杨氏,喜笑颜开。殊不知,此时的杨氏看着深不可测的瀑布,脸庞竟闪过一丝救赎。 “在此处,如同在画上一般,又好似仙境。此情此景,真想舞上一曲。”杨氏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转身对张彩说道。 张彩久闻杨氏歌舞俱佳,一直没有机会一睹风采。如今杨氏主动要求,张彩心中暗喜,便松开了杨氏,往旁边退了几步。 只见,杨氏在岩石之上,临水起舞,衣袂飘飘,如同画中的九天仙女。正当大家沉浸在杨氏的曼妙舞姿之中,意犹未尽之时,人群中的李兴,一眼就看出了,这支舞是叫“生别离”,讲述的是霸王别姬的故事。 故事里,霸王穷途末路,虞姬吻剑自杀。想到这里,李兴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他用眼神祈求着杨氏不要干傻事。只见杨氏眼里噙着泪水,对他嫣然一笑,决裂地转身跃入万丈瀑布之中。 杨氏跃入瀑布的那一瞬间,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有李兴使尽全身力气,痛彻心扉地喊出了一声:“不要!”。只是这一声“不要”,早已被瀑布的流水声所遮掩,杨氏永远也听不见了。 李兴奋力的冲出人群,往岩石上奔去,找张彩拼命。张彩看着眼前的一幕愣在了原地,岩石之上早就没了杨氏起舞的身影,只有流犯李兴对他不满地撞击。张彩这才反应过来,杨氏跳水了。 看着眼前的李兴,张彩心中十分不爽,气愤道:“既然你们夫妻如此情深,那我就成全你们!” 语罢,张彩利落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只见鲜红的血液从刀尖慢慢滴落,在岩石上绽开成朵朵血花,李兴倒在了岩石上一动不动。 此时,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张彩看着手中滴血的刀,伫立了许久。 一阵哭喊声打破沉寂。 只见,人群一个长相俊俏的六七岁小孩,正揉着眼睛嚎啕大哭,这哭声让张彩更加心神不宁。 “张三赶紧想办法,让他不要哭了!”张彩盯着人群中的矮个总旗命令道。 只见,张三赶忙上前用手捂住了李明诚的嘴巴,却不料被李明诚狠狠的咬了一口。 “好呀!那个臭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矮个子总旗痛得不停甩手怒骂道。于是,用手轻轻打了两下李明诚的嘴巴。不承想,李明诚哭得更加厉害了。 “看来得用点狠的了!”矮个子总旗张三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红色小药丸,趁李明诚张口大哭的时候,塞进了他嘴里。 没一会功夫,李明诚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高个子总旗张四看着岩石上的尸体,上前向张彩寻问道:“百户,犯官李兴的尸身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张彩不耐烦的反问道。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扔到瀑布底下去好了。反正圣上的旨意也说了,活罪难逃。李兴死了圣上也不会追究。”张四答复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张彩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兴,收起绣春刀,像个没事人一样跨上了马。 “百户,这个小娃娃怎么办?”张三指了指怀里睡着的李明诚,睡着的样子十分可人。 “杀了他!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张彩闭着眼睛说道。 “还请百户开恩,小的自动那次抓捕行动,伤了要害,无法生育。我张家不能没后,这小子不如留给小的当儿子吧!”张三上前恳求道。 “我看你伤的是脑子!这小子可是看见我手刃他父亲的,日后长大了找我复仇怎么办?不如干脆杀了他,这样最好!”张彩看着张三十分严肃的解释道。 “百户放心,这个属下早就想好了。我手上有一偏方,名曰:忘忧丹。专门治那些受刺激的人,只要给他们吃了这个,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部都会忘记。记忆如同白纸,一切重新开始!只要我给这小子喂上一颗,保证他会忘了他是谁。从明天开始他就是我张三的儿子了,长大后只会为百户大人效力。还请百户成全。”张三极力辩解道。因为他实在太喜欢李兴的儿子——李明诚,这娃娃不仅模样俊,而且体力和毅力都很好。流放路途遥远,能坚持的孩童真是少之又少。 “忘忧丹?!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张彩质问道。 “百户恕罪。祖宗有规矩,秘方外传者死,所以从未向外人提及。现如今我大龄无子嗣,无后为大。要不是和这娃娃有眼缘,又十分欢喜这娃娃,也不会破例用到这秘方。百户若对这个秘方感兴趣,小的双手奉上。只愿百户大人能成全小的。”张三跪在地上十分真诚地解释道。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这小子就归你了。不过,你得好好调教,日后为我所用。还有那忘忧丹秘方,可记得给我!”张彩诡笑道,语罢便策马扬长而去。 张三随即给李明诚喂了一颗“忘忧丹”,便抱着他跨上了马,跟着张彩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流放队伍终于达到了宾州。 此时,整个流放队伍剩下的人数,已屈指可数,一些体力不支的早已在路途暴毙。 张三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当日杀害御史夫妇的事情,日后被泄露出去,给剩下的人全部灌入了哑药。 因为只有他们说不了话,也就没人能告诉他的儿子——李明诚当年的真相了。他和张彩也就能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