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文明:大椿八千载》 章节章目录 树第第一卷 上古有树。 文明说它承载着世界,叫它尤克特拉希尔。 文明形容它的繁茂,说它有着恒河沙的枝杆,阿僧祇的花朵,叫它菩提。 文明形容它的岁月,说它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叫它大椿。 它有多少片叶子?不知道。 它会长高到何种程度?不知道。 穿透悠远的长河,目光投射于一片树叶。 这是一片普通的树叶,与这棵树上的其它树叶一样生长。 它生长的地方,曾经有一片老叶子,因为这老叶子的原因,它生长的有些晚了,也是因为这老叶子,原本不属于这片叶子的养料,融入了叶子。 养料化成一颗星星降落在了这片大地。 它只是静静地降落在河边,看上去像是一颗玻璃渣子,不堪大用。但它通体透彻,弥足珍贵。 星星砸在了这个世界,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员,普通的一员。有其他的星星光芒,远胜于它,不过这是它自己的选择,还有无数星星,在璀璨的天空中交相辉映,在灰烬中传唱着千百载的歌谣…… 巴川剑阁。 “大道三千,天衍四九,遁去的一,世间百道,灿若繁星,这纷繁世间就是一条条道的交织错杂。”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故道不分高下。然,自古以来,纷争不断,顾武道盛极,至于先帝,究天人之姿,开辟仙道,正德不朽,寿元五百。人皆有畏死求生之心,一千八百余年来,世间百道以仙道为首。”鹤发朱颜的老者端坐于莲花台上,表情慈祥而不失肃穆,“陶柳,你来同师弟师妹们讲讲仙人之境。” “是,师傅。”一位留着短发,身着白底青灰粗布衣服的少年站起身,朝老者拱了拱手,转过身去,“修炼之境界大可分为锻体,筑骨,通源,神魄,炼魂,冥海,归一,不朽。入神魄,方得神魂,可称修士,入冥海则可留存真元于体内,腾云驾雾,容颜不老,入归一则可得二百载寿元。” 崇拜的眼光从刚拜入山中的师弟师妹们眼中放出,滔滔不绝的大师兄让他们不由得心生敬仰。 而老者嘴角却轻轻咧开,向前轻推一掌,真元穿透空间锁定在了大师兄的身上。 “嘭!” 木雪纷飞。 “大师兄”在师弟师妹们惊骇的目光中炸成了一堆木头渣,屋子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者微微叹了一口气,却只是摇摇头,站起身来。 “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了,散了吧。” 言罢,身形一晃便消失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们。 剑锋山下。 “大师兄,宗主应当很关心你,为什么那么想跑出来。” “不想修仙,反正老子不想修仙,哦。莫得办法,我的天赋就这个批样子,为我一个捡来的娃儿费那么多宝贝,划不戳。” “可是……修仙能做的……” “哈,确实,把它当成一门养生之法,也不错,仙道也是百道之一嘛。我平常雕点东西,也是道。” “……” “出了这剑门关,比到地图,往北走就是墨台,师妹,后会有期。”少年出声打断了少女。 “嗯……师兄,你有可以屏蔽神识的法宝吗……也不要太好的,现在能将就着用就行。” “这个你拿着,要你半块仙晶。”布衣少年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木简,向少女扔去。黑衣少女接过后抱拳行礼,摸了半块仙晶,便转身告辞。 剑阁大殿,两位老者促膝而谈。 “你的那位‘太祖之姿',可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鹤发老者面色平静如水,只是抿了一口茶。 “当初将他捡回来的,可是你呀。”黑发的中年人,眨巴着眼睛,嬉皮笑脸,信口胡掐了几句打油诗,“世间千百道,他自有他道,与其管他道,不若行己道。” “那便让他走?他那修为,又能走到哪儿去?那般修行天赋,便又能干出什么事来?就只会雕点木头,画点阵法,又怎么保命?” “哈!无所谓。人啊,凡尘种种,总会遇到,你说咱是被推着走的还是自己走的?道啊……道!哈!走吧,且说得,说不全的。” “他还把苏家的那小女子也带出去了,那小子干的好事儿,我们怕是找不到那她了。” 鹤发老者拿出一个符文盘,盘上刻着繁杂的纹,乃是当世最高的一品符文阵盘。 然而此时盘上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消失,“那狗崽子用手段把神识给屏蔽了,这回会有大事要生。” “这是自然的,便不是那小子把她带出去,她也多半是自己要出去的。 她啊……没那小子幸运,是没法由她自己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发布悬赏令吧。 “大椿也又有八千年了吧?大椿真的会枯萎吗……长生……龙脉……呼……” “担心的事情太多…前路复杂,看不清楚啊。” “咱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朽了呀,朽啦……” 轻轻吹散盖碗中飘出来的混着茶香的热气,观屋外,花开叶落,更替轮回。 再看天地间,大椿又过八千载,稷下已空数万年。这苍茫天下,已是风起云涌,大厦将至。 (以后书中会涉及一些诗词,有些是说书人自己信口胡诌的,有些是引用古代先贤的。说书人写诗词只讲究押韵,达意即可,至于平仄规章之格式,恕笔力有限,实在无法苛求。若诸位看官有妙句,可写于评论区,说书人自然心怀感激而鉴之。) 章节章目录 第一一回 第一回 缘未了重逢安州县,不由己又别秀水村(上) 立秋,云淡风轻,碧空如洗,阳气渐收、阴气渐长。 正是祭土地、晒秋节、秋忙会、贴秋膘之时令。 学院里的先生正对着一群扎了羊角辫儿的小孩,摇头晃脑的朗读《历书》:“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按秋训示,谷熟也。” 话说那巴川安州县,有一个地儿叫秀水村。 正值午时,光影摇曳,暖风轻抚。 老梨树下坐了一个短发布衣的小伙子,拿刨刀琢磨着一块木料,旁边的小桌上摆了盏热气腾腾的清茶,撂了个啃一半的梨儿,想起了就拿来啃一口,好不自在。 院儿绕着一条哗啦啦的小溪,正是绿水逶迤,清澈见底,游鱼从容,往来翕忽。 一头黄牛将嘴巴伸进溪里,一下一下地吧咋着,扫帚般的尾巴在岸旁的枯木桩子上扫来扫去。 小院的栅栏是用参差不齐的木条扎的,还有好几处瘫了下去。原本也用的是打磨好的木桩子,可那牛是个怪脾气,死命儿不走正门,把木桩子踢得七歪八扭,踢烂了好几根。 木匠也教训过它,倒也安分了一段时间,可最终还是改不掉。木匠只能咧咧嘴,骂一句“日妈脾气怪”,干脆随便捡了几个木条,把院子围了围,也就随那牛喜欢了。 这碧水荡漾,流着流着,便流过了五载春秋。 五年前,村子里来了这位姓陶的师傅,木工很是有几分门道。 以前要修个桌椅都还需要走上十里的烂泥巴山路,走到安州县城去才能找到匠人师傅打理。 匠人师傅大抵是不屑搭理这些的,你须得说上几句好话,还给上三块凡晶。而这陶木匠却不同,只收半斗大米,一窝青菜便接活。 甭管是桌椅农具还是天工饰品,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他做不出来的。陶木匠,陶天工,说的都是他。 他满嘴的玉川口音,说话带把子,很糙,粗声粗气的,但人的脾气很好,村里人同他的关系都是顶好的。逢年过节村里乡亲总是提两斤猪肉,一壶米酒来拜访,有时候还有些好酒,譬如陶木匠最喜欢喝的剑南春。而陶木匠收了礼,则会笑眯眯地拿出一些精雕细琢的小玩意儿回礼,有木头雕的玲珑球,八面镂空,里面一个倒过来的“福”字滴溜溜的打转,很是神奇。 还有些大红脸的生角,丹凤眼的花旦,孩子们喜欢的闹天宫的孙悟空,个个都是栩栩如生。 “陶牛儿,滚回来!” 木匠高声在院内喊了一声,这牛是他三年前从镇子上牵回来的,走起路来懒洋洋,他看着就觉得跟自己搭,花了一百多,也算是有了个伴儿。这牛也灵性,除了不喜欢走正门外,平常也算是温顺听话。 这不,听到陶柳的声音,耳朵轻轻地拍了拍,“牟”这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站起身,摇头晃脑的慢慢往回踱。 走到了院里,还不忘踢了踢早就歪七扭八的木条子,看的木匠嘴角直抽。 黄牛没理他,晃到院子里的梨树下,打起了盹儿。 少午,木匠端了一碗白米干饭,蹲在门槛前,旁边一个缺了口的小陶碗里剩了几根辣子拌的酸豇豆。 他倒不觉得寒酸,望了远方金黄的稻田,看着几个老农正坐在田边摆龙门阵,他便低头扒了一口干饭,捻了一截酸豇豆,放在嘴里嚼。 正吃着,就见远处蹒跚的走来一个背着竹篓子的老农。 “耶,陶木匠,吃嫩个清淡嗦。” 老农披着大背心,颈上挂了一顶竹编帽,乐呵呵的打招呼。 “张老汉儿,今天有空来这哇?最近颈椎还阔以啵?” “身体倍儿棒撒,唉,我看你有没得空?来送张请帖,我们家幺儿要结婚了。” “张丑娃儿?” “斗是。” “卧槽,这么快?” “老大不小,今年也十八咾!” “这娃儿比我小两岁都要结婚了?” “你大好意思哦,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么子起,对得起你妈老汉儿啵?” “我妈老汉儿对我这个莫啥要求。” “那你的木头手艺交给哪个咹?” “想来学我就教撒。”陶柳耸了耸肩,“这两天酸豇豆都日么要吃的吐青口水了,过两天我来弄点儿肉吃。” “哎呦,你娃……”张老汉无奈摇头,从一个竹篓子里摸一张大红的请帖,上书“喜结良缘,恭候光临”,一看便知是出自城里有名的书匠,江屿师傅之手。 “过两天记到来哦! 那你慢吃,我先走咾!” 老汉打了声招呼,将背篓抖了抖,便转身离开,前去下家。 “唉,慢走!” 吃饱饭,木匠收拾收拾,又拿起来上午的木料子,一雕就又是一下午。 一个人形状的模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他来回翻看,摸了摸,脸上做沉思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水澹澹兮生烟,云青青兮欲雨。 木匠见天气不对,吆喝着将黄牛赶进棚中,自个儿也回屋张罗晚饭,嘴里还一边念叨着:“阔以阔以,这个叫丑秋无雨一半收,处暑有雨也难留。丑秋下雨人欢喜,处暑下雨万人愁。” 几点细雨先到,不一会儿,雨落倾盆。 木匠往土灶里添了火引子,便欲点火,突然心念一动。 “奇了怪了,愣个停到那儿不走了?” 木匠停下手头的动作,感到有人踏入了他的阵法。 阵法没有攻击性,只为了让炼魂以上的高手路过这里时,会自然而然地被导出村外,保护自己和村里人。外面世道乱的很,他多少有点防备。 “有点恼火,可能要出去瞄一眼。” 陶柳随手拿了几样伪装气息的木质法器,走出了家门。 风雨将野柏摇得七荤八素,沙沙作响。他头上别一个大斗笠,一块黑布裹了自己的下半脸,朝树下人影缓缓靠近。 手上木牌朝外若隐若现的释放出不朽境的威压。 树下的人一动不动,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脚步再放缓,心生警惕。 大雨滂沱,树林摇曳,视线模糊,伴随着风啸雨打之声,他在手中捏了一个变声的咒子。 “敢问道友来此地做甚?” 无人应答,风雨依旧,树下黑衣人一动不动。 木匠皱了皱眉头,再靠近一点。黑影的轮廓变得清晰。眯了眼睛,定睛一看时方才清楚,树上却靠着一个血人。 “卧槽,这在搞爪子。” 那人侧着身子趴在树下,背上衣裳破烂,烂掉的口子下头模糊可见几道狰狞的伤口,此刻已是昏迷。 木匠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查看。 “呼一一有脉搏,还活到在。” 他喘了一口气,将黑衣人抱起,放在手上掂量了掂量,瞄了一眼,心下诧异:“女子家?哪门整成这个样子?那一哈儿救的时候还要注意到起。” 将人带回院内,木匠把被子扒到一边,把人平放到床上。 “四道刀伤,最长约一尺半,最短半尺有余,这是被人追杀蛮……嘶~狗日的,全日么化脓了,再这么拖到要出问题。” 豁口很长,又未及时处理,加上暴雨一淋,化脓的恼火。背壳子触目惊心,血水和脓水完全沾到了一块儿。 没有了雨水持续的淋到身上,黑人的身体开始发烫,因是伤口感染发炎所致,要是再不及时处理,怕是有生命危险。 “涪城头有诊所,以我的体力跑过去得半天,人早死求了……读书的时候教的伤口处理法……” “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再用双氧……不用想了……”木匠在黑衣人周围快速布了一个生灵阵,将周围的天地真元聚集起来。天地元气乃万物本源,姑且先是把伤员的命吊着,好延长时间处理。 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好,没有仙晶的聚灵阵功效也有限,他只能另想办法。 “只能用十灰散……先把脓挤出来。” 木匠将黑衣人侧身翻过来,翻到床沿旁边,找了个木桶子,在下面接着,先用一个金身咒,再把火放到手上撩了撩,双手捏着那脓疮,轻轻一挤。 “唧一一”的一声,黄白色的脓浆混着血水,一同滑到了木桶里,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卧敲,有点小恶心,小恶心不算恶心。” 脓都挤了,伤员的背上也没见得有多好,看上去一片猩红,狰狞有甚,不过好歹是没有其他颜色。 “盐水淋了,上十灰散。” 他长这么大还没用十灰散敷过伤口,只是听村里的老人说,可以用来止血,死马当活马医了。 过了半晌。 “感觉还阔以吧,至少没流血咾,”木匠抹了抹头上的汗,“等消了炎过后就好弄,直接抹麝香膏好的快。” 话说巴川一地时常有麝子出没,麝子在进食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肚子张开,一些大大小小的虫子就爬进麝子腹中,这些虫子大抵有药性,从腹中取出,就成了麝香,经过处理后的麝香膏用来生肉快的很。还要注意用量,麝香性烈,用多了多长一块皮肉也是可能的,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终归不好看。 窗外雨声渐停,借着灯,陶师傅开始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黑衣人。 皮肤小麦色偏白,有点粗糙。身形偏瘦,苗条,身段比例协调,整体曲线刚健,想是一个习武之人。 被水打湿的长发披散开来,陶柳不会打理长头发,只能帮黑衣人把头发全抓到一边,像晾腊肉一样,搭在床框上。 “得行,差不多要得了,等消炎了就给她上麝香,湿衣服不能再穿到身上……我来给她换一身肯定要求不得,只有先布个阵把她身上的水蒸干。” 木匠随手在床的几个方位画拉了几下,几个闪烁着光芒的阵文落在床上,衣服上的水开始自动烘干,他拉回被子给黑衣人轻轻盖上后便随手拉了张太师椅。 望上一靠,噗鼾一扯,睡瓷实了。 意识,一片深邃无垠的海。 灵魂沉没在这片海中,万物归虚,世间沉寂。 溺水者皆是张牙舞爪,挣扎求生,然而她却是任其下坠,沉没于海底,接受窒息。 “死了……” “……也挺好……可以去看娘了……” “……” “娘……我好累……好累啊……” 随着她逐渐下沉,精神却是没有变得涣散,反而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对外界的感知已愈发的清楚。 她缓缓睁开眼睛,把头向光的方向偏了偏。 晨光透过窗棂,射入她的瞳孔,耳边还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和“哞一一”的牛叫声。 见自己趴着,费尽力气翻了个身,把脸朝到门的方向,右手藏在身后,捏了个法诀。 “哟,醒咾嗦,你这女子体质还阔以勒,伤啷个重,一晚黑斗醒咾。” 木匠端了一个盘子从外边儿走了进来,里面蓬蓬松松的一堆干草药。 “你想侧到蛮?你背壳子高头有伤,趴起松活些。” “……”黑衣人眉头蹙起,表情很是复杂。 “啷个?” “……怎么还死不了……麻烦……”黑衣人的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啥?” 只见那人猛地起身,手上银光一晃。 “铮”一一 一杆龙纹亮胆枪擒在黑衣人的手上,枪尖寒芒寸寸,光晕温吞明灭。 “卧……卧槽!” 她抖手一挥,光影闪过,枪尖稳稳的停在了木匠的喉咙前,散发着淡淡的杀气。 木匠表情僵住,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准备用脑子去想。 “你神魄,我炼魂,好好配合,回答问题。” “好……好。” “这是哪?” “巴川安州秀水村。” “你做什么的?” “木匠。” “日子。” “七月十一,”木匠想了想,“刚过立秋。” “立秋……” “你见着我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修为与我相妨。” “咹?莫得。” “奇怪……” 说话间,长枪已被收了回去,黑衣姑娘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抱歉,多有得罪,钱我马上付给你。”黑衣人从床上下来,从床沿边上找到了她的草鞋。 “你这里还有多余的衣服吗?耐磨的,你肯卖的话,我买一件。” “哦……得……得行,多……多谢女侠。” 一个布袋子从木匠飞过来,他慌忙伸手接住,然后起身在衣架子里面翻来翻去,翻了一套粗布衣服出来递给她。 黑衣人将衣服放在手上,掂量了掂量。 “衣服上有符文?” “是。” “抹掉。” “阔以保暖的。” “抹一一掉。” “好……好。” “有人问,就说没见过我,告辞。” 声音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好的,好的,告辞,告辞。”木匠疯狂点头跟她打招呼,直到把她送出门外。 他叹了口气,摸不着头脑。掂量掂量手上的钱袋,“唉,这女子……” 没有再去多想,就是心大,平淡日子里的一段小插曲而已,他随手关上门,拿起几天前未完成的木雕,来回看看。 手上刻刀刚动,外面忽然传来“咣当”的一声。 “卧槽,又爪子咾?” 他急慌慌的出门一看。 只见外面搭在架子上的农具倒了一片,那刚走不久的姑娘侧着身子趴在架子上,已是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她的背后被一片鲜血染红,那血顺了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黄牛听到动静,从梨树下站起身子,看着这边,瞪大了牛眼睛,直是吓呆了。 木匠忙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查看,出血处正是原来还未愈合的那几道伤口。 “这哈好耍了咹,肯定是刚才跳得太凶,把伤给拉豁咾。” “哪门办?这个伤还是有点危险,要不然再救一下?”木匠想起刚才的事,打了个冷颤,“嘶~恼火,算求了,反正她最后也没把我哪门。” 木匠将她抬回屋内,找了一条纱布,准备开始处理伤口。 “伤口倒没感染,先把血水处理一下,过一会儿可以直接用麝香膏了。” 木匠嘴里嘀咕着,手上将纱布摊开,把棕黑色的药膏刷上去。 等处理完伤口,木匠便又拿起那没雕完的木雕,继续雕刻。 时至高舂,黑衣姑娘再次醒来。她睁眼便看见木匠拿了火引子,起灶做饭。 “……又醒了哇?” “……” “哎呦,我给你说,哪怕你是修士,你这个伤莫得个七八天好不脱。” “不行。”黑衣人做势又要爬起来。 “唉,搞啥子?趴到起!”木匠的语气急了起来,“你要走,得行,我没说不让你走,那你走的脱啵蛮?日么才走两步斗打旋旋儿,哪个遭求得住?” “啊……啊?”黑衣女子听这话,有些发懵,手上的动作老实地停住了,怔怔的把木匠盯着。 木匠迎着她的目光,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抠了抠头,语气缓了下来:“呃……我斗是喊你这两天先安心呆到这儿,等你伤好点儿了,我把你带到镇子上的郎中那儿去,你自己去也得行,晓得啵?” “可是……” “那你自己起来走一哈嘛,看哈子,站得起来啵蛮!” 黑衣少女将自己的身子颤抖着撑了起来,背绷得像一张弓,冷汗唰的冒出,背后火辣辣的疼,她只是咬咬牙,一声不吭,从背囊里掏出了枪,撑着身体,朝门口挪去。 “哇……哇操……你牛逼,你还真站啊!” 木匠直是看傻了,背后冷汗直冒,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硬的人。 黑衣少女的衣服上又开始浸出了大片的血渍,她停在原地,爆鸣声疯狂的灼烧着耳膜,脑袋里一阵眩晕。 “我晓得你牛逼了,你还是回来躺到,我错咾,行吧?” 黑衣少女已是听不到人说话了,只听得到耳朵里面的嗡嗡的声音。木匠只好走上前去,小心地把她扶回床上。 半晌,她才又清醒了一点。 那女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浑身不住地抖,手里却还捏了一道爆符,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真元。现在根本走不掉,她明白处境是很危险的,只看那木匠接下来会如何打算。 木匠拿一块儿纱布平放在桌上,把麝香膏刷把上去,又在上面再盖了一层纱布,从木柜里掏出两根粗布条子来。 “来,我扶你起来,我数三二一,” “三,二,一,起一一来。” 木匠扶着黑衣少女坐在床上,把药膏和粗布条递给她。 “我出去,你个家把这药敷到背壳子高头。” 说罢,两三步跨出去,把房门掩上。 少女皱了皱眉,探出手去,在那药膏上面摸了一摸,放到鼻尖闻了闻。 “是麝香没错……” 将衣带松开,半解衣服,把裹药布贴于背后,再用那粗布条子绑结实了,束好衣服后,她轻声招呼了一声。 木匠进屋,他俩相顾无言,好一会儿,少女先开口。 “你……要后悔。”她说话显得有些费力气,声音颤抖。 “啥子?” “我得走……” “日么人都要洗白了,还走个铲铲儿。” “……” 黑衣女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侧过去,不再搭理木匠。 木匠往灶里面的火堆塞了两节木头,拿火钳拨了拨。 “姑娘贵姓?哪门称呼?” “免贵楚,名念灵。” “楚念灵……起的好,你看,我这不是没得出事吗?” “嗯?” “我晓得你是哪个咾,不是啥子都没发生吗?一般不都是晓得是哪个之后,就立马出事蛮?” “……你脑子里……”小师妹开口,但她忽的觉得说这话没什么意思,又闷回去了。 “我姓陶,单名一个柳字。你可以直接喊我的陶木匠。” “哦。” 黑衣女子轻轻答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说。 她低头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摸了摸口袋里的木简,突然想起了什么。 “姓陶的木匠……”她心中思索,思绪飘转。 “你叫陶柳?” “斗是。” “你原本就住在这里的吗?” “啊,没得。”木匠老实回答,“我原来是巴川剑阁的。” “剑阁……你知不知道剑阁的第三十九届大师兄叫什么?” “……”陶柳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卧槽,你认的到我!不对呀?哪门是我出事咾。”木匠掩盖不住眼中的惊讶。 不过他倒也没什么好慌的,反正他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儿。 偷偷跑出去除外。 “你……不得是来抓我回去的吧?” “你觉得呢?” “呃,应该不是?”木匠挠了挠头,“那……那你是哪个?我对你莫啥印象哒。” “没印象吗?”黑衣女子挑眉。 “嗯呐。” “你应该认不到我,正常,我入宗的那会儿,你刚跑。”黑衣女子闻言,语调松了一些。 “哦,这么起的嗦,我还一直没问你,你是哪门遭那么凶的咹?” “仇人追杀。”小师妹盯着木匠,看看他听到这句话有什么动静。 “卧槽,牛逼。”木匠随口感叹了一句。 棕色的汤药从瓦罐里倒出,向外蒸腾着热气。 “起得来啵?起得来把药喝了。” 黑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将身体从床上支起,背部还隐约的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阔以下床稍稍走一哈,不准动凶咾,觉得有点难受就回去趴到。” “嗯。”黑衣女子扶着桌子下了床,脚底传来踏实的触感,慢慢的走到门外。 大病未愈,先前一门心思想着走,现在才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虚的很,刚走两步便有些气紧。她在门口找了一根小马扎坐下,望向远方。 黄昏铺展开流云和晚风,飞鸟平展着翅翼,流入远方金色的天际。 稻田中麦浪滚滚,几顶草编帽在田中若隐若现。 流水潺潺,没入远方的青峦叠嶂。 唱调从远处随景色流转而起: …… 羌笛吹皱金色的江,吹不冷你绣的锦囊 枕戈依江,黄沙烫 踏碎情长,梦边疆 天命系在铃铛上 西风沧桑又怎样 无惧人间多仓皇 只待马帮铃再响 许你一世相伴安康 不知何人唱竹琴,彩腔婉转耳暂明。唱的是名曲儿《茶马古道》。川腔蜀韵,悠转绵长,余音缭绕,游鱼出听。 一条草绳拉在房檐和梨树的一根粗枝间,青底的被褥和洗掉色的床单随风飘舞。 身着布衣的木匠右手拿着一根杆子,左手挂着一条被单,正收衣服。黄昏的光晕铺洒在匠人的脸上,黄牛的尾巴不紧不慢的在木匠的脚背上扫来扫去。 “嘿,师妹,你要不然进去把你身上这件换了,背壳子高头全是血,我把你这件拿去洗了,重新拿件衣服给你。” “啊……啊,好。”姑娘正盯着远方发呆,听到声音便回过神来,“你这里有细绳子吗?我借一根。” “柜子吼头有。” 她从木匠手上接过一件蓝底白边的衣服,朝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进了屋里去。 一会儿她换好了衣服出来,头发用细绳子束成了一条干练的单马尾。 见她出来,木匠将收好的衣服抱进屋内,再从地上抱起了一个装满衣服的木盆。 “换了的给我,我一起洗咾。今天晚黑要刮风,明天就阔以干。” “谢谢。” 木匠接过小师妹手里的衣服,将那衣服搭进盆里,朝一个水龙头走了过去。 水龙头的抽水系统是木匠用阵法做的。这阵法本来是吸星法阵,木匠随手改了两条阵路,削弱了之后,用来抽地下水。 木匠将衣服放入了一个大桶内,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接满水,往里面倒了几勺草木灰,并开始拿了一个大木头杵子,咚咚咚的捣衣服。 “冠带钩和灰清漱”记于《礼记》,民间叫“淋灰水”,用草木灰洗衣服是很早便流传在民间,方便便宜又干净卫生的,将草木灰,贝壳灰混在一起,洗涤效果更好。 捣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木匠将大杵子放到一边,从里面提出一件湿淋淋的衣服来。 他双手提起衣服的领子,把下摆往前一扔,顺了力往下一搭。 “啪!”的一声,衣服搭在了一块儿搓衣板上。 木匠熟练地翻看了一下衣服,将沾了污垢的地方摊在搓衣板上,然后提起离污垢最近的衣服的一角,在上头一下一下的向前搓洗。 离衣角远的,便提起污垢旁边衣服的两侧,来回搓洗,时不时还会将手摊开,停下来看一眼。 洗干净了,便扔到一个装满清水的盆里泡着。 小师妹便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就这么一件一件的洗,一共洗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将最后一件衣服上的草木灰在清水桶里清理干净,木匠提起那些衣服来,从头到尾挤的半干,扔进一个干净的盆里。 将那盆端上走到梨树脚下,拿着衣架子一件一件的把衣服穿上,再拿晾衣杆将其挂在黎树和屋檐中间牵着的那根绳子上。 木匠收捡起晾衣架,看着在最后一丝光晕中随风摇摆的衣服,抬手伸了个懒腰,发出“哈一一”的一声,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你在这儿先坐一哈儿,我进去舀饭。” 小师妹呆呆地看着木匠,他脸上的脸上的笑容,忽的让自己感觉心里面堵得慌。 “怎么回事……” 她的嘴里嘀嘀咕咕的,捏紧拳头,心里头更堵了。 刀风剑鸣,仍在耳边,血雨腥风,历历在目。 “要回去……” 她的拳头越捏越硬,呼吸变得不稳定。 “回去……,” “我……” 小师妹感到眼眶中已经笼了一层厚厚的雾气,赶忙抬起头,闭上眼睛,好不至于发生难堪的事。 “要是能留下……” “就好了……” 她睁开双眼,望向长天,瞳仁深处是吹不散的迷茫。 “……娘啊……娘……” “我该去哪儿啊……” 逝者如水已逝,苍天缄默无言。 “吃饭咾。” 木匠的嗓子比较糙,但平常听起来嗓音中正平和。屋内随之飘来一股山珍之香,只是闻着便让人觉得浑身舒畅。 “你现在身子还虚,消炎药好多都是清热凉血的,不能跟到大补一起用。我去屠户那儿提了半条老母鸡回来,切两截土山药一起炖了,比较平和,阔以给你补一哈元气。” “嗯……”小师妹轻轻的答应。 屋顶的木镂青灯散射出温和的光晕,两个白搪瓷碗都盛了满碗温香醇厚的鸡汤。 木匠手上端了一碗,鼻尖凑上去闻了闻,露出陶醉的神色,美滋滋的啜了一口,整个人瞬间通泰了。 且看那斜阳黄昏之后,松木小屋一间。有青灯,瓷碗,鲜汤,粗茶。 红尘种种尽抛脑后,休要再管。 只消美美吃上一顿,打个饱嗝,再瘫到椅子上眯一会儿瞌睡,口渴了泡一壶老茶,摘一个梨儿吃。 “师兄,你吃吧,我不饿。” 小师妹把眼神撇开,抬脚就往门外走。 “嗯?你不吃蛮。” “我不饿,饭钱我会付给你。” “这跟到饭钱有啥子关系?”木匠的脑子里全是疑惑,“你这女子哪门三句不离票子喃?俗话说得好啊,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你天天去想它,不好。” “你……”小师妹听他这话,回过头深深看了木匠一眼,忽的想起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唉……算了,反正你也一直呆在这儿,不用出去。” 远山埋掉了最后一丝辉光,田里忙活了一天的讨地人,光着膀子,把锄头扛在肩上,嘴里叼了一根稻穗,慢悠悠的晃回家里。 流水依旧,晚风吹霞,于云海深处抚起一圈涟漪。 有一诗云: 月明照起落,走转几晦朔。 何不归园田?乐夫冬青落。 五柳凡土栽,东坡人间座。 红尘遮目处,回首长天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