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天子》 章节目章录 第一章逃卒章归乡 大汉德隆四十七年夏,辽东。 六月三伏,是一年当中气温最高且最闷热的时间段,毒日当空炙烤着辽东大地。 经过一上午的暴晒,黄土垫成的官道之上,散发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烟尘,像雾似的凝滞不动。 路旁一处茶摊,掌柜的一边招呼过来喝水歇脚的商旅行人停好车马,一边大声催促着小伙计,抓紧时间烧水泡茶,忙得满头大汗不得片刻清闲。 赵启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有些发愣的看着茶摊老板迎来送往,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刚开始创业时,好像也是如他这般辛勤。 “小启哥,喝点。”随着这声轻唤,一条粗壮的手臂托着碗凉茶递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谢了昂,老秦。”一大碗苦涩的茶水下肚,旺盛的心火立时便被压了下去,“这鬼天气真他娘热得邪乎!”赵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骂道。 “谁说不是了,打我记事起,也没赶上过这种热天。”秦庆武放下茶壶,一屁股坐在他的身旁。 “许知义呢?” “我打发他去河沟子整点水回来,好给喜春擦擦身上。”秦庆武回话间,看看四下无人在意,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夹子,递到了赵启手中。 “最后那点“零碎”也都散出去了,这是照你吩咐换好的四大号银票。 “你拿着,跟花名册放一起,让弟兄们贴着自己的卖命钱睡,安心。”赵启看都没看就将皮夹子又塞了回去。 听到这个理由,秦庆武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将皮夹子重新收好,低声报起账来,“两把战刀出了一百四十两,那包金牙出了。。” 赵启摆摆手打断道,“不用报细账,直接说总数。” “加上原有的饷银,一共是两千二百七十三两。” “嗯,具体的账目你心里得有个数才行,回头才好给他们家里分。” “你放心,我都记着了,错不了。” 这时,一位中等身材又黑又壮的青年,手里拎着个木桶从远处走了过来,“嘿!你俩来个人帮把手,这小子太沉了,我自个整不动他!” “我去吧!” 秦庆武闻言抢先站起身来,迈步向着马车走去,怎料刚走出两步却又转身返了回来。 只见他弯下身子,替赵启掖好褂子的前襟低声道,“谨慎着点吧祖宗,枪把子都快露出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咋地?” 赵启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那支硬邦邦的铁疙瘩,这才后知后觉的整理起了身上的粗布褂子。 看着秦庆武和许知义把水桶抬上了马车,赵启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水,瞧着碗中倒映出的那张剑眉虎目、英气逼人的陌生面孔,不由得露出一丝比凉茶更加苦涩的笑容。 前世的赵启读过大学当过兵,还曾因变故进去踩过两年缝纫机,算得上是一名三栖人才。 离开纺织行业后,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直到三十五岁这年,终于混到勉强可以称上“小有身家”四个字的赵启,还没来得及多享受几天成果,就忽然魂穿异世,附身在这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身上。 根据吞噬掉的前身记忆所描述,眼下他正处在一个立国将近百年,被称为“大汉王朝”的国家。 这个汉朝与他前世刘邦建立的那个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单纯碰巧了,当今的德隆皇帝也姓刘,名叫刘垣,至今在位已整整四十七年。 赵启的前身,是在德隆四十四年的冬天,被突然征召进了辽东勇营,在安东河大营经过数月的整训后,便随大军渡河帮助高丽国王李拓平叛。 他的作战对象,是反王李善和扶桑兵组成的联军。 德隆四十六年春,因精于骑射立下战功,被擢升为勇营哨官。 秦庆武、许知义,还有那个正躺在马车里,被扒光了擦洗身体的傻大黑粗的白喜春,都是他的生死袍泽,也是同期被征召入伍的老乡。 这场战争打了好几年也未分胜负,但自今年年初开始,远征高丽的汉军忽然开始显出颓势,在战场之上节节败退。 二月底,高丽王都柳京城陷落,国王李拓自尽。 三月,咸兴道失守。 四月,平海道失守。 五月,大军退至安东河南岸,集结后发起反击,再败,遂渡河而归。 是役,汉军损失惨重,漂溢的骸骨蔽满河面,流出的鲜血染红河水。 赵启率领的第三哨几乎团灭,万幸还有仅受轻伤的许知义和秦庆武,寻到了不省人事的赵启和白喜春,趁乱盗走辎重营的一挂大车,拉着他们逃离了安东河大营。 穿越者的灵魂,就在这个时候降临到了大汉,鸠占鹊巢抢了前任的躯壳,融合了前任的记忆,成了一名如丧家之犬般的逃兵。 经过最初一段时间的迷茫,赵启逐渐厘清了思路。 眼下他们几个人的首要任务,即是尽快回到家乡兴平府,趁着军中应该还没来得及跟地方官府通气,接上各自的家人远遁辽西,借此躲避后续的通缉追捕。 当逃兵可不是小罪,依照军规,逮捕之后是要明正典刑开刀问斩的。 从安东河大营到兴平府的距离约有七八百里,这支逃兵小队走了半个多月才摸到兴平府的边。 之所以行进缓慢,其一是要照顾病号,那位重度脑震荡患者白喜春,长时间持续性的颠簸很不利于伤情恢复。 其二则是这天气实在炎热,顶着高温赶路一不小心就要中暑,欲速则不达,热射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三还得留给秦庆武一定时间,在路过各州府县镇的时候,把他们在战场上的缴获出手变现,再分散着换成银票便于携带,那些“零碎”,代指的即是这些东西。 喝了一肚子凉茶灌了个水饱的赵启,摸了摸自己那不见一丝赘肉,只有块块腹肌隆起的小肚子,感觉有些发胀。 即便已经穿过来有一阵子了,但这种身材,还是让习惯了常年端着个啤酒肚的他很有些不适应。 老实说,如果忽略掉身上的枪眼刀疤,赵启对于这副身体还是相当满意,一米八多的个头加上壮硕的身材,搭配着俊朗的五官,比前世那副饱受烟酒摧残的秃头肥佬形象,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如果有的选,他还是宁愿回到上辈子那个太平盛世,当个奉公守法的普通胖子,即便每月只去一趟会所也在所不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也再没了会所。 更没有黑丝高跟包臀裙,和白丝jk小萝莉。 眼瞅着日头逐渐偏西,茶摊上的商旅行人陆续减少,赵启拍打掉屁股上的尘土和草棍,起身来到马车跟前。 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里面呼呼大睡的白喜春刚想说话,秦庆武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 “刚才又吐了一回,不过量不太多,说明肚子里能存下食儿了,加上外伤基本也都结痂,我估摸着再有个两三天差不多也就恢复了。” 赵启点了点头,有老秦这么个人在身边就是舒服,不用张嘴就知道你想问啥,抬抬胳膊就知道你想做啥,是个当大秘的好材料。 “赶紧的吧?再墨迹一会,怕是二更之前都到不了兴隆堡。”许知义从树上解下两匹驮马的缰绳催促道。 从他的说话用词上就能看出来,这货的性格作风,与颇懂人情世故心思通透的秦庆武刚好相反。 难怪大家同期入伍,赵启做到了哨官,老秦也是棚长,而他依然是普通的大头兵。 “娘的,跟个催命鬼一样,出发!” 随着赵启一声令下,逃兵小队离开了官道旁的茶摊,沿着一条岔路驶向了兴隆堡方向。 章节目章录 第二章遇匪匪拦路 日落时分,在外忙碌了一天的倦鸟纷纷归巢,本打算享受一下家庭的温馨,却被林中小道上的一把大嗓门搅和的不得安宁。 鸟儿们只得站在枝头上冲着这个不开眼的家伙破口大骂,用词极其粗俗,简直不堪入耳。 “老秦,你领的这条道到底对不对?咋转了这么久还没出林子?” 秦庆武一声不吭地忙着自己的事情,懒得理睬许知义持续不断地发问。 太阳即将落山,天色变得愈发昏暗,他得提前把几盏灯笼点上,挂在马车四角,在这个没有路灯的年代,夜间赶路全得靠它照明。 这期间,马车在赵启的操控之下始终未停,又快又稳的向前行驶。 等秦庆武重新飞回马上,从许知义手中接过缰绳,才提高声音训斥道,“你狗日的还能不能有点出息?那窑子晚上又不打烊,你在这急个球呢?”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许知义脸上不见丝毫的羞恼,反而笑着回道,“呵呵,反正我今晚要是不能扯几个肚兜败火,那你睡觉的时候最好背靠着墙就完了,记住昂!” “滚特么犊子!” “哈哈哈哈!”赵启久违的开怀大笑,一扫穿越以来的愁闷。 虽然这货平时说话办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其实并不招人烦,而且时常还会爆出几段金句让人忍俊不禁。 时间在他们的笑骂声中不经意的悄悄溜走,夜幕开始降临,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二马一车也终于离开树林,驶入官道大路。 不比刚刚幽静的林中岔道,这条通往兴隆堡的官道之上,即便到了晚间也依然常有车马驶过。 恰好这时就从后方传来了动静,哥几个停止说笑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车队组成的灯火长龙从远处开了过来,远远瞧着人数似乎还不少,而且速度挺快,再有片刻就会追上他们。 赵启见状,干脆一扯缰绳将马车靠右停在路边,“应该是过路的商队,咱往旁边避避让他们先过。” 很快,一名举着火把的开路骑手疾驰过来,瞧了路旁的几人一眼便调头回去冲着车队喊道,“合吾!月风留轮冷子麻!” 后面车队的速度随之放缓,护卫骑手们握紧了各自的佩刀把子。 一名貌似是带队头领的英俊小伙,催马赶了过来,看了看停在一旁让路的几人也没说话,冲他们抱了抱拳算是谢过。 车队就这样在两方的互相戒备中,重新加速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秦庆武看看地上的辙印道,“压得还有点深度,不知道装的是啥玩应。” “车里装啥了不知道,但这帮人倒挺能装逼的昂!咱们主动让道,也不说客气客气,屁都没放一个就走了,艹!早晚挨抢!”许知义望着远去的车队发出恶毒的诅咒。 “呵呵,你口下留点德,这帮人我认识。”赵启把马车回正劝阻道。 “他们插的是兴平府济源车行的幌子,冲咱抱拳那小子叫苏耀堂,是济源的少把头,这应该是押车给哪家买卖送货去,整得还挺有规模。” 许知义见骂到了熟人头上,脸上略显尴尬,“昂?你认识啊,那刚才咋没打招呼?” “苏耀堂他爹,也就是老把头苏济,跟我大姨夫有交情,但我跟他们家顶多算熟人,而且你想想咱现在什么身份,躲他们都来不及还打招呼干啥?没见我刚才半个身子都缩进车里去了,生怕再让那小子给认出来。” “你说的也是,对了,刚才那小子嗷一嗓子吓我一跳,他喊得啥玩意?” “没啥,老苏头年轻时在关内的镖局干过,学了人家的镖趟子传了下来,大概是说路边有人带着车马,小心留神。” 赵启按着脑海中的记忆,随口解释一句便继续嘱咐,“你俩记得,回去之后尽快处理好家里的杂事,接上家人就赶紧去望平集合,尽量不要招摇,行事务必谨慎低调,明白吗?” 许知义大大咧咧道,“明白,我反正就一个老娘,老秦家里也只有他媳妇带着孩子,人口少也没啥挂碍,行动起来很方便,至于喜春的话,等他醒了问问,但我估计他可能不太愿意回去。” “没事,不想回去就先跟我走,我管着他。” 在路边休整片刻,逃兵小队再次启程,这一路直走到月挂树梢头,终于接近此行的目的地,兴隆堡。 兴隆堡是一处人丁兴旺贸易繁荣的商业重镇,归兴平府治下的庄河县管辖。 它发展起来的原因是其地处咽喉要道,由营州、安东府,乃至广宁府和开元道的来往客商,大多会选择由此进入兴平府境内。 “翻过这个小山坡应该就是营盘河了,过了河不远就是兴隆堡,我爹还活着那会领我从这走过,我记得河上还有一座三拱石桥。”骑马在前的秦庆武,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回头向赵启介绍道。 许知义闻听此言,眼神顿时兴奋了起来,“那还等啥呢,赶紧的吧!来,把速度都提起来,驾!” 说话间扬鞭催马就窜了出去。 “艹!这狗日的这辈子算是完了,早晚得他娘死在女人肚皮上。”秦庆武瞧着他的背影,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赵启笑着给马车提速道,“你也得理解一下,老许那是晚上在堑壕里都有心思导一管的活种驴,这么久没碰女人早就憋得狼哇的了,再不让他释放,整不好还真会钻你被窝。” “你让他来!看我。。” 秦庆武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许知义策马从前方的小山坡又翻了回来,缩着脖子冲他们低呼道,“调头!快调头!” 赵启和秦庆武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他的信任,立马听话的拨转马头向着来路驶离。 片刻之后许知义赶了上来,喘着粗气解释道,“玛德,前边有胡子劫道!刚刚那支济源行的车队让他们给堵桥上了,眼瞅着就要开打!” 赵启心中一沉,“你看清楚了?真是胡子?” “这不废话嘛,我啥眼神你不知道?一上山坡我就瞧得清清楚楚,石拱桥上灯火通明,桥头两边都有人马封路,加一起估计得有一百多号!” “你这嘴开光了咋地?这下济源那伙人可惨咯!”秦庆武怪异地瞧了许知义一眼,随后又冲赵启道,“毕竟是你家熟人,咱要不。。” 赵启略加思索便拿定了主意,“不管!我跟老苏家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犯不上带着你俩帮他们玩命,更何况还有喜子,安全第一!赶紧撤别惊了胡子。” 玛德,对伙是百十来号拿着刀枪的胡子,自己这边连躺着的白喜春都算上也才四个人,只有脑子进屎的活圣母才会冲上去帮忙救人。 穿越佬有啥牛逼的?没自带系统不能刀枪不入,那就还是血肉之躯,子弹打在身上照样也得一枪俩眼! 不过,根据伟大的墨菲定律来说,有些时候你越想避免什么,就一定越会发生什么。 正当几人打算加速离开险地之时,身后的小山坡那头却响起一阵人喊马嘶的嘈杂之声! “卧槽,老许你刚才干啥了,这就把胡子给招来了?”赵启惊愕道。 “指定有暗哨!”许知义一拍脑门懊恼道,“不然这黑灯瞎火的上哪能瞅见我?肯定是暗哨瞧见我然后发信号摇人了,这帮杂种还真够贼的!玛德,大意了!” “那完犊子了,就咱这速度还特么能跑过马匪?别费劲了,干吧!”赵启瞬间转变思路,悄悄溜走是不可能了,一会被追上了还是得打,那莫不如现在就做好战斗准备,等胡子来了先下手为强! 秦庆武犹豫一下,提议道,“不然先盘盘道,试试能不能花钱买个平安?” “咋盘?咱跟他们又没交情,都特么吃老横了还管你那个?” 赵启摇头否决,“就算这帮胡子讲道义,那不害命也得图财,把你的小皮夹子摸出来,你也愿意交呗?” “那指定不行!玛德,干他狗日的!” “对咯,不过不用担心,听动静来的人不算多,应该可以应付。” 一见秦庆武的投降主义念头被及时刹住,赵启继续指挥道,“等会下手利索点,胡子一靠上来直接近身强杀,艹他么的!大点干快点散,整死他们好回家!” “明白!小许子过来拿家伙!” “是!” 许知义答应一声,刚要蹁腿跳上马车,车内忽然探出一个大黑脑袋吓了他一跳,“小启哥,给我把刀,我也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