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唐》 章节目录 第一卷《江东乱》第一章钱塘江上潮信来,… 公元872年,咸通十三年,大唐王朝最后一个相对平静的年份,历史的车轮正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它老迈垂死的身躯。 沙陀部众首领,刚刚因平定庞勋之乱而官拜单于大都护、振武节度使,赐名李国昌的朱邪赤心正拒不奉诏,割据代北,试图将山西北部全数纳入沙陀控制之中。 江淮之间大乱刚定而群盗又起,关东积年大旱,中原各地州郡颗粒无收,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唐朝淮北广大的土地,王仙芝与黄巢正广纳庞勋余党,前所未有的动荡和恐怖已然蓄势待发。 ...... 浙江西道观察处置使衙门驻地润州城外,江南运河渡口,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袍官员正背着双手,眯着眼睛看江上漕船来往。 身后肃立一众衣甲鲜丽的牙门将,威势无比,拥着一杆猎猎作响丈余高的牙旗,上书几个大字: “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润州刺史浙江西道观察处置使曹”。 这旌节仿佛昭示了长安天子两百多年来的荣光与威势还将继续镇压江南东道广袤而富庶的土地。 此时转运船队已然将夏税运抵洛阳后自汴河出淮水入大江回到江南,只等十一月秋税征收完毕后再发往东都。 而水陆码头另一旁,刚刚渡江逃至浙西就被抓获的抗税流民们衣衫褴褛,麻木的瞳孔里爬满了因饥饿和劳累而生的绝望。 如同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光着脚深深浅浅地踩在岸边滩涂中,彼此的脖子和双手都被一根麻绳捆住,由一队披甲执刀的牙兵领着,走向不远处的刑场。 其中不乏有身不满四尺的总角孩童,哭喊着好饿,而妇女则远远地落在队尾,一边忍受着牙兵的揩油,一边焦急地奋力往孩子哭喊的方向张望。 然而就像身上布满破洞的麻衣阻挡不了牙兵们粗鲁的手入侵一样,她们的脖子被粗壮的麻绳紧紧地拴住,仿佛绞索,拼尽全力也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孩子。 有的壮年男子想要反抗,牙兵们便横过刀鞘猛打他们的眼鼻和腹部,打得哀嚎不止血流满脸,本就摇摇欲坠的黄牙也和着血落到淤泥中,再被后面跟着的人踩进深处。 多年血腥混乱的征战早已令他们练就一身铁石心肠,只要上官足额支付军饷,便是让他们立刻攻打对岸天下富庶第一的扬州城也不在话下。 因关东积年大旱,宣武军,天平军或感化军治下逃往江东的流民便络绎不绝,然而自朝廷严令各镇搜捕诛杀跨境“庞勋余党”的命令下达后,几乎每月此地便要处决一批因关东大旱而逃亡的越境流民。 未经审判,他们便被冠以“庞勋余党”和私盐贩子的罪名遭到牙兵们挨个斩首,斩下头颅送往江边一处小高坡上和此前堆积好的一同垒成京观,尸体则抛入江中,一时间江面上满是晕开的赤红,那小坡也像是涂了一层深色朱漆般醒目。 土壤吸干了脂肪和血液,散发出令人心底发颤的油亮光泽,腐肉的臭味引来蚊蝇,野狗和鸟雀群聚啃食,来往航船都能远远望见这一副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一苏姓青衣文士从刑场方向快步过来,显然正是刚才的监斩官。他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杀完人后衣带血却面不改色,还嘻嘻哈哈地讨论今晚去何处寻花问柳的牙兵,随即朝紫衣官员拱手说: “曹司空,某还是觉得那顾柯之言不可轻信,东南财赋重镇,盐税更是重中之重,岂容此等弱冠小儿夸口妄为?如若有失,只恐动摇朝廷根本。” 那紫袍大官不以为意,笑了笑说: “宏韬稍安勿躁,某既许了那顾禹巡以巡盐判官兼领检校华亭县丞,便不可出尔反尔,若其未能在明年夏秋两税征缴时按万石足额上缴官盐,自有槛车送其流配万里。 且不过令其治华亭一县之盐政,即便不成,也无伤大雅。 近来西南又有蕃人勾结南诏入寇,官军在岭南大败,死伤数以万计,若再无新的财税支撑,再加征田赋,只怕中原,淄青各郡就不单是流民越境这般简单了。 某观宏韬如此在意华亭县丞人选,莫不是因华亭县令苏龠之事而心忧?” 曹确话锋一转,惊得那苏宏韬再不敢言语,只得称罪告退,心中暗自叹息: “苏龠吾弟,某对此事算是无能为力,到底能不能脱罪,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但愿那顾家子不是阿谀宦竖之徒。” 尽管曹确身边文士武将多达百人,却无一人质疑对过境被捕流民全数诛杀是否有伤天和,只因朝廷已然无地安置流民,也无力恢复生产。 只能严令各道守住边境不要让流民鼓噪,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各道节度使已然是心照不宣。 ...... 咸通十三年春,有二星从天际而上,相从至中天,状如旌旗,乃陨。九月,蚩尤旗见。 随着彗星降临,两个不同寻常的灵魂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其中一个降临到契丹迭剌部酋长耶律匀德实四子家中,生下一个男婴来,他被其父取名为耶律啜里只,后人则称之为,耶律阿保机。 而另一个则兜兜转转,于八月十五日时分,落入了唐朝江南东道,浙江西道辖下杭州余杭郡盐官县捍海塘岸边一名正待观潮的顾姓男子身上。 其身着碧色弁服,足踏乌皮履,头戴黑幞头缠丝葛巾子,将发髻包裹得规整,一副低品地方主政官的打扮。 只听得潮声涌动,轰如雷霆,他忽觉头痛欲裂,似有钻心剜骨之感,大叫一声,栽落到土制海塘之下,引得捍海塘上观潮众人惊呼连连。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那六尺官人失足跌落水洼的瞬间,一黑黢文身的恶少年只“嘿”地一声,在腰间飞快扎好浸油麻绳,另一头系在一短粗石柱上,系上两颗吹得鼓胀的猪脬,深吸口气,双手并拢前伸作鱼形跃入潮中。 幸而大潮未至,海塘近边水洼深只及人腰腹,恶少年轻车熟路如浪里白条般用单臂绕过腋下挟住那官人前胸使其仰面向天,一面作俯身泳姿三下两下便近了岸,将那官人置于海塘堤上,周围人都自觉让开通路来,让那顾姓官人得以仰躺其上。 只见其两眼紧闭,面有不豫之色,眉头紧皱牙关紧咬,浑身发抖,鼻息微弱,显然是正处于极大地痛苦之中。 那恶少年却也不管恁多,只双手交叠于官人腹部,狠狠一压,只听得官人“哇”的一声口中喷出一股热流来,口鼻间有了气息,这才放下心来,摸了摸额前的汗津。 待那官人悠悠醒转过来时正欲开口索要好处,却不想大潮突至,周围观潮人发一声喊,都跑下捍海堤躲避去了。 恶少年暗叫一声“苦也”,便强自逼这顾姓官人背向大潮,告诫他先屏住呼吸,随后便找了此前系住腰间的石柱,给顾姓官人也栓上了这麻绳。 “轰——”大潮猛地拍打过捍海堤,浪头俨然高出堤坝一人有余,那顾姓官人神情恍惚之间只得死死抓住腰间麻绳,祈祷自己不要再被卷入潮中,耳道已被一层水膜给封住,只觉万物都如雾里看花,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大潮渐渐退了,那恶少年大叫一声“晦气”,随即解下发髻,如长毛犬般猛地甩了甩,将多余积水清理之后,才重新用块打着补丁的杂色布束上,扭头向官人唱喏行礼作揖,口中念叨着: “得罪哩,得罪哩,官人可知这观潮之中的凶险,不逊刀兵相交半分,今日不意能护翼郎君一二,某尚有瞎眼老娘指望着不肖子能替家里讨些嚼口,还望郎君可怜则个。” 说罢还退了两步,顿首下拜。 这时那顾姓官人总算回过神来,双目清明,然而见到这一幕他心中不由得掀起滔天巨浪,丝毫不逊于那钱塘大潮。 只因方才头痛欲裂的刹那间,一个同名异世灵魂的一切已然如烙印般刻入了他的脑子里,刚才神情恍惚之间实则是他未能分辨出何为真何为幻,此时方能定神观察一二。 随后见眼前顿首下拜的黑脸恶少年不肯起来,连忙挣扎着一边起身去扶,一边说道: “恩公何必行此大礼?几欲陷某于不义乎?今日禹巡突发痫症,幸得恩公出手相救,不然早已化作波臣,不知恩公名讳,家住何处?且引某前去,必不敢使令堂忧心衣食无着!” 那恶少年这才放下心来,一张颇有些凶恶的脸喜笑颜开,口称万幸,却也不假意推辞,只引着顾姓官人向着不远处一片破旧的茅屋走去。 并告知自己姓名为杨箕,家中行三,而方才替这顾禹巡拴住驿马的随从这才发觉官人险些遭难,不由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却也不敢言语,只得战战兢兢地一边喂马一边口念阿弥陀佛,希望官人不要追究他疏忽之过。 不想顾官人根本没找他麻烦,将他唤到身边交代两句,让他骑马回驿站取些布帛和铜钱来此后便与杨箕离开了。 这顾姓官人本名柯,表字禹巡,家中排行为四,除次兄外两名兄长都未能活到成年便夭折,唐宣宗大中末年越州会稽生人,曾祖乃白乐天举主华阳真逸顾况。 顾柯少有文名,有过目不忘之能,唐咸通八年经乡贡送解,九年考进士科,虽通经义,时务策论颇有可取之处,却因诗文平平无奇遭黜落。咸通十年,以明五经擢第,时年十七。 咸通十一年参加吏部贡举,平判入等科乙等,授从九品上太常寺奉礼郎,十三年,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应镇海军节度使曹确募任检校华亭县丞兼巡盐监副使。 而今他正到了要行冠礼的年齿,于润州拜见曹公后特准其归会稽乡里探亲并行冠礼后再行前往华亭赴任,而他出现在盐官捍海堤观潮正是趁着返乡的机会,顺道再看看闻名乡里的钱塘大潮,谁曾想竞险些遭此不测。 然则此时险死还生的顾禹巡已然不单是唐代江东一寒门士子,他已然被来自后世的某改行创业失败因债务问题而自绝的同名灵魂给侵染成了两世之人。 虽然那来自后世的记忆似乎都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未能捅破,但他隐隐间有种感觉,或许接触到某些熟悉的事物就能激发出来。 尽管曾祖是开天年间颇有盛名的传奇人物顾况,但传到顾柯这代已经接连两代未能经科举入仕,即便是顾况之子,顾柯祖父顾非熊也年过半百方才得以及第入仕,到顾柯父子这代可谓不折不扣的破落寒门,顾柯之父顾珏被迫干着贩私盐和行商的勾当来养家。 幸好顾禹巡本人颇有几分做题家的才能,尽管吟诗作对只能算中规中矩,勉强入了地方长吏法眼,但在记忆方面则堪称如有神助,自幼便能熟读背诵我唐礼部划定的《礼记》《春秋左氏传》《尚书》《诗》等大,中,小共九经之言,故而得以经乡贡明经送解至长安参加科举,在时务策中于徐泗,黔桂之兵乱也颇有见解,同样以明经及上第。 再经由吏部铨选平判入等科按常例打点吏部各式书吏,中书省诸位堂官及当年主考等,前后足足花销了近五百贯,顾家十余年贩私盐经商积累的家财几乎用去小半才为这寒门做题家挣得一块不算难看的仕途敲门砖。 即便如此,能得检校华亭上县县丞之职还多亏了时任浙西观察使曹确对寒门士子的提携,他任宰相之时便以廉洁奉公闻名,持节出使地方仍不改其本色。 不然就算把顾家掏空了怕顾禹巡也求不来一官半职,只能于长安平康坊做一浪荡子或效法其祖辈顾况,顾非熊那般归隐茅山修行。 顾柯想到此处却并不觉得自己幸运,只是暗自叹息一声,徐泗之地庞勋新平,想来上任华亭之后也难安稳度日,只希望这上天赐予的菩提顿悟能助他替家人挣得几分家业积累,此后不必再干那刀口上舔血的私盐勾当。 【作者题外话】:新人发书,尝试性地想要讲完一个构思了很久的关于晚唐的故事 只因作为中古时代的余音,五代十国并未能对晚唐以来积弊有根本上的改善,是一个华夏历史上少有的几乎没有英雄的时代,充斥着杀戮,背叛和无意义的残暴行径, 而两宋辽金之制度承袭变革也难称完满,华夏走入近世的历程充满了血腥和遗憾,而当真正走入近世之时,庶民社会下的华夏却反而如同垂暮之年,丢失了开明包容的眼界,流尽了汉唐的热血,走入了无限内卷的不归路。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性未来重演,本书是基于当时历史背景下另一种可能性的推演,而主角将要走的路也会和常规的唐末五代争霸路线有极大的区别,各位如若有心,大可静候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章潜龙伏虎,巨星陨落 不一会儿,那破屋已然近在眼前,只见远处几名亭户正费力地将粗晒后的卤水装入木桶,然后倒入煎盐灶上的大号铁锅中,投入数颗石莲子,待其浮于水面而不沉时方才拿出火镰,借发火药用芦草生起火来。 据恶少年杨箕所说,这唤作“温锅”,用来初步加热低温卤水,待到卤水温热过后再转移至煎锅猛火蒸干,这个流程要一直持续直到盐晶析出占满煎锅为止,其间添加芦草不能停止,所以在煮盐前还需储备足够的燃料。 期间也不能遭遇大风雨或潮水侵袭,这般高强度的劳作至少要持续数日。故而时人有云:亭户煮盐之苦,尤胜防秋戍卒,盐官盘剥之甚,岂止敲骨吸髓。 听到此处,顾柯也有些默然,他家里便是贩私盐起家,深知盐监治下盐户之苦,他能得补阙也是因为考进士科时关于平庞勋乱与治理盐监的时务策论得了时任门下侍郎,户部尚书兼吏部尚书的曹确赏识。 在考明经科及第后经吏部铨选时得其暗助,顾柯能得这检校上县丞之职,也是因为他通过中人对曹确许诺将于江东推行新盐法,让治下每监的官盐产量两年内升至三千石。 而为了验证自己并非虚言,明年夏秋两税征收时他要在自己主政的华亭县内上缴一万石官盐供盐铁转运使发运,否则曹确便将奏明朝廷将他夺官并处以流刑。 顾柯于盐政的诸般见识便得益于其父兄多年来行走流窜于江淮各地盐场贩运私盐的经历,如今绝大部分两浙盐场盐亭都行“晒卤煮盐法”,即以晒法围盐田制卤后取卤水舀起,再经煎锅将卤水蒸干法得盐。 他于咸通十二年吏部铨选关试时就提出希望在两浙观察使及淮南节度使下辖涟水、湖州、越州、杭州等盐场,嘉兴、海陵、盐城、新亭、临平、兰亭、永嘉、大昌、候官、富都等盐监试行“改煮为晒”制盐,效法河东盐池将晒盐法推广到食盐生产的全过程而不仅仅用于制卤。 因近世以来吴越人丁蕃息,地狭人稠,而煮盐法需大量燃料才能制盐,故而亭户在土地越发紧张的江东之地为获取燃料而与周边农户频繁发生矛盾冲突,影响产量不说还容易滋生事端。 即便芦草,竹木等燃料充裕,煮盐法效率仍颇为低下,其利难以应付朝廷为平民乱而愈发捉襟见肘的财政支出。 当然改煮为晒法的另一个好处则是海盐生产门槛和所需资源的大幅降低,产量也随之增长,自然私盐贩子们要获取食盐也就更为方便安全,这也算公私两利,回馈家族了,顾柯如此想到。 胡思乱想之间,只听得一声娇斥从前方传来,盐户村逼仄杂乱的茅屋间,斜刺里风风火火杀出一员女将来。 只见她身材娇小,只高约五尺三寸,面容圆润中带着坚毅,五官透出些许凶相与那恶少年杨箕颇有几分神似。 其肤色颇有些烈日暴晒下长期劳作带来的黝黑,身着褐色短衣,手掌宽大,布满了因收割芦草,煮卤烧盐而留下的疤痕和老茧,有些破旧的敞口麻布裤脚踝处用绳扎紧封口,以免在盐田中干活时卤水沁腿,引起风湿,那她的生计,嫁妆便都没了着落。 “好教你这青肚皮猢狲杨三晓得利害,日不做夜磨嗦整日里偷奸耍滑,不想竟招来了官人问罪,耶娘怕是也要被你连累了,当真是不肖!” 那女子叉着腰戟指痛骂起恶少年来,盐户穷困,忙时不分男女都要下盐田卖力,故而盐户儿女大多吃苦耐劳,最是瞧不上这等恶少年,看来这女子应是其姊妹,不想竟泼辣如此,当真令人咋舌。 “杨二娘你休要血口喷人,某是立了大功,正要领着这位郎君前去拜见耶娘以尽孝道,可不是那等流贼匪类贻害家人!” 不料杨箕却得意洋洋地指了指天上,再指了指顾柯,顾柯见状也微微拱手,笑着说: “正是要前往拜谒令堂,以酬恩公舍命相救之义。” “不是通匪事发便好,奴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俺家出了贼,可休怪奴不讲姊弟情谊。” 亭户算作良民,在我唐制度中仍归两税户,故而女子尤其担心家中出了贼,到时全家便有被贬为贱民永世不得翻身之忧。 那女子这才放下心来,但犹自警告恶少年道,随后她拍拍手手,只见那看似无人的茅屋后走出一大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小少年来,都带着警惕的眼神盯住了顾柯,不由得让暗暗叫了声苦。 看来这盐户还真是武德充沛,对官府的敌意不小,怪不得盐官县各盐亭近来能收购的官盐数量越发少了。 随后在杨二娘的吆喝声下,这一大群只穿着半截敞口裤的少年都跑去盐户村另一边的滩涂水荡边拾取芦草了,只见那横刀笔挺般的叶被这些个半大少年截下捆扎成团,然后由稍小的少年两人一组送去盐灶旁,尽管这些少年看起来都是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却俨然有了军中令行禁止的风范。 “必不使恩公兄弟姊妹再受此等辛苦。” 顾柯突然有些感慨地对杨箕说到,杨三听罢只是摆摆手笑了笑,也不回话,显然是对官员真的会关心亭户们的生活感到不可思议,宁愿相信这不过是场面话,只要这官人愿意出几贯钱几匹绢布补偿他自己的家人他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顾柯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暗自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曾经写下的策论落到实处,在看到盐户们的辛苦劳作后,他没来由地心里一紧,只觉脑子里的记忆越发明晰,不时便有前所未见却能让他自然而然理解的词句或画面从中窜出,或许其中就有两全之策? 更何况他为了博得补阙的机会在曹公面前夸下海口,称新盐法要令江东每监年产盐过三千石,而要想官府能收购更多盐,要让每个盐场能产出更多盐,也得让亭户的日子好过些才行。 如若不能在曹确后年迁转前见到明显成效,考功司堂官刀笔之下必将判为下等。 到时别说转为正官,这检校官怕是也做不成了,回吏部守选必然再难得美职,如此便堕入浊流,沦为我唐再常见不过的登科却无官可做之游士,蹉跎之下再难翻身了,到时更是无颜面见为自己求官而付出巨大代价的家人。 曹公一向秉公持重,如若自己不能履行承诺,被槛车入京或流放代北,或流配安南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之事。一旦落得这般下场,以朝廷对流人犯官的态度,还不如早早死了痛快。 这杨三郎却是不知自己的处境不比他这亭户之子要好到哪里去呢,顾柯心里暗自想到。 顾杨二人行至一座低矮茅屋前,只见一老媪正佝偻着腰捡拾地上散落的柴火 顾柯见了她刻满疲惫的脸上皱纹密布,只一声叹息,附耳对杨箕说了几句,见他满脸不信地望着自己想要进一步确认真假,不由得笑骂了一句:“你这识不得好歹的泼皮,愿还是不愿,给句准话,某可不说第二遍。” 那杨箕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前有些湿润的泥地里,对着母亲猛地磕了两个头,口中说道:“孩儿不肖,让耶娘受累了,今番有了大造化,有幸相识了顾郎君得其赏识,某愿为顾郎君牵马前驱,还望耶娘成全!” 那老媪看到青衣官人先是露出恐怖的神色脸色发白正欲躲避,恐怕以为是儿子私下通匪案发引来官差,却见儿子拜倒在地,听完他的话后布满褶皱的干瘪脸庞又一下子涨红了,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叫道:“天可怜见,我儿竟有此造化,阿弥陀佛!” 说罢她竟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地念诵尊者名讳祈祷,顾柯见此情形,不由得思虑起来,净土宗在两浙平民之间很是流行,盖因此地人多地狭,兼并极甚,穷者无立锥之地,生活困顿已极,然则长年供奉寺院并非常人可以负担,故而民众多信奉念佛修行即可往生净土的净土宗。 据说他曾祖顾逋翁隐居茅山时也曾精研释氏,老庄,在两浙一带颇有隐士贤名,可惜自其子顾非熊后顾氏再无人登科入仕,沦为寒门,到顾柯父亲这代已然沦落到要靠化名为匪贩运私盐维持生计,幸而顾柯是个读书种子,侥幸得官,总算能重振家名不至有辱先人。 “老媪请起,幸得令郎今日搭救,不然某早已入了东海化作波臣,为表谢意,特聘令郎为某随员属吏,倘若立功,还可入品得官。” 顾柯扶起老妇人亲切地说道,但他心里清楚,在我唐朝廷没有正经出身想得官,不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怕是不成,但看杨箕一副不爱劳作任侠好义的模样,或许跟在自己身边还能照拂一二,不然就如他耶娘姊妹始终忧心的那般,迟早沦为贼寇祸及家人。 正在顾柯与杨箕母子攀谈时,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杨三!你做的好大事!竟无意间搭救了顾家郎君,我听人说他可是文曲星下凡,迟早要做宰相的!想当初你在钱塘与人玩樗蒲欠下赌债,还是某与你解围,若是你日后发迹可不要忘了我钱大!” 顾柯听得这人声音顿觉颇为不凡,再定睛一看,闯进来好个五尺八寸的丑汉如同寺庙护法珈蓝威势无比,五官仿佛遭人拳打后一般不堪入目,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出一股英豪气来。 那丑汉见屋里竟有他口中所言官人本尊在,不由得暗叫一声苦,心里一时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某与这杨三乃是通家之好,时常出言不逊却是视他为某亲弟一般,见他得了好处便心生欢喜,一时失态冲撞了官人,还望郎君恕罪,某再替这杨三谢过官人大恩大德,如若不弃,有用得上钱大的地方还请官人尽管使唤,钱大绝不推辞半句。” 顾柯也不摆官架子,郑重其事地起身回了一礼说: “钱兄谬赞,恩公的兄长便是某的兄长,某还未到任,可不敢称官人,更不敢妄想拜相之事,某观钱兄言行,雄姿英发,重情重义,颇有豪杰之风,隐然如古之大侠,令某思及曾祖华阳真逸事,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愿与钱兄及恩公义结金兰,不知意下如何?” 那钱大顿时狂喜,不由杨箕分说便答应下来,此人还颇通谶纬之术,在得知他比顾柯年长八月后,口中念念有词地敲定了良辰吉日,与顾柯约定日期为今年十一月十五日,到时前往顾柯任职的华亭县结义。 二人一见如故,顾柯少年时起便颇好豪侠之士,更有家传隐修之术,谈吐之间让一向喜欢谶纬之说的钱大见猎心喜,频频请教顾况顾华阳之隐修炼金道术秘闻,而顾柯自然也不吝惜,将所知一一陈说,但说及一半,他故意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告罪道: “某为习九经争得贡举送解,早已不读曾祖遗书道藏多年,兄长且勿焦急,待我返乡探亲归来必携此书说与兄长。” 那钱大虽觉意犹未尽大感遗憾,但却毫不在乎,慷慨地摆摆手笑着说:“某岂是那般不识抬举之人,顾郎君折节下交,某早已深感惶恐,郎君家学渊源,愿与某说这些已是天大恩情,某岂能逾越强求?” 顾柯也不再提这一说,他知道今日火候已经到位,再示好便过犹不及,待日后钱大找上门来结拜之时再将藏书赠与他即可。 这时,丑汉方才如梦初醒,骂了自己两句后连忙拱手道: “郎君恕罪,某与郎君相谈甚欢,一时竟忘了尚未通报姓名,某姓钱名镠,江湖上朋友皆唤某小字婆留,郎君也可唤我钱大。” 此时顾柯的随从顾忠嗣才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背着满满当当的背囊,顾柯慰劳了他两句,然后郑重地从其中陆续取出五贯钱来交予杨箕,再取出匹白叠布来,交于杨母黄氏,随后对着杨箕说: “此为延请恩公为属吏之薪金,还望令堂能安心收下,稍解恩公离家宦游之忧。” 杨母捧着匹白叠布,忽的哭出声来,但却担心眼泪落在布上,于是仰着头低声呜咽,三人见状又是好生安慰一番,随后顾柯与杨箕才告辞离去,钱大也相送而出,他家住钱塘,正与要回会稽探亲的顾柯同路。 杨箕托他照看家中一二,他一口答应下来,并鼓励杨箕要尽忠职守,好生卫护郎君博得前程,家中事务无需杨箕多心,钱镠必以亲母事之。 而顾柯骑上马后不由得神情恍惚,就在他见到丑汉钱大的第一眼,脑中就突然涌入一段文字: 钱镠,小字婆留,杭州钱塘人,早年以贩私盐为生,唐末起于两浙,建吴越国,两浙百姓称为“海龙王”,“钱王”,其于治下保境安民,治国有道,文华鼎盛,钱塘富庶盛于东南,吴越国雄踞两浙七十二载。 “钱婆留,钱婆留......”顾柯低声喃喃自语道,随后他有些惊骇地思忖道:莫非天下将乱,国将不国?但东南庞勋新平,即便按脑中所言这钱婆留所建吴越国似乎也颇安定,或许此处便是大乱中的避风港也说不一定,不论如何,且先返乡见见家人再说。 打点好行装的杨三最后望了眼黄昏下逐渐陷入黑暗中的盐户村,似乎有一女子正扶着老妪向他看来,杨三看了又看,毅然扭头跟上了已然骑马向钱塘方向慢走的钱镠与顾柯。 ...... “馥君,在看什么呢?” 长安亲仁坊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中,一名身着半臂短襦,发梳高峨髻,额贴桃花钿,身披绫罗,面笼轻纱的高挑女子正一脸忧伤地倚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只摇头叹息了一声,并没有回应背后兄长的疑问。 咸通十三年初秋,八月,前归义军节度使,右神武统军,加司徒,南阳郡公张议潮逝世,春秋七十有四,寿终于长安万年县宣阳坊之私第也。 诏赠太保,敕葬于素潺南原之醴。自大中二年起兵至咸通二年,张议潮公耗十三载,讨蕃开路,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六郡山河,宛然而归,归义军饮马青海湖而还。 然而如今,朝廷下诏命沙州长史曹议金为归义军节度使,经历两次大分裂后丢失凉州的归义军走入了漫长而痛苦的衰落期,巨星陨落后,大唐王朝正迎来它生命的黄昏。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身为范阳卢氏的女子,馥君当然清楚张议潮公的生平,而他和归义军的遭遇更令她感到忧虑和恐惧:张公如此英雄也抵不过造化弄人,自己与顾郎真能有善果吗?朝廷还能安定天下多久呢?顾郎在江东真能如他所言那般博得奇功,再来迎娶自己吗? 带着重重疑问,馥君将自己那对丰盈的桃花眸子微微闭上,悠悠地长叹一声: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作者题外话】:晚唐两税法施行以来钱荒严重,每贯钱通常只有理论数量的一半不到,但交易时可当足额。 正史中未曾记载卢携的女儿,此为本书原创人物。 樗蒲是继六博戏之后,汉末盛行于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读者可以理解为唐代飞行棋 《敕河西节度兵部尚书张公德政之碑》 其叔故前河西节度,讳某乙。侠少奇毛,龙骧虎步,论兵讲剑,蕴习武经。得孙吳白起之精,见韬钤之骨髓。上明乾象,下达坤形。苟荧惑而芒衰,知吐蕃之运尽。誓心归国,决意无疑。盘桓卧龙,候时而起。率貔貅之众,募敢死之师,俱怀合辙之欢,引阵云而野战;六甲运孤虚之术,三宫显天一之神;吞陈平之六奇,启武侯之八阵;纵烧牛之策,破吐蕃之国。白刃交锋,横尸遍野。残烬星散,雾卷南奔。敦煌,晋昌收复已迄,时当大中二载。题笺修表,纡道驰函。上达天听,皇明披览,龙颜叹曰:“关西出将,岂虚也哉!”百辟欢呼,抃舞称贺。便降驲骑,使送河西旌节,赏赉功勋,慰谕边庭收复之事,授兵部尚书万户侯。图谋得势,转益豪雄。次屠张掖,酒泉,攻城野战,不逾星岁,克获两州。再奏天阶,依前封赐,加授左仆射。官高二品,日下传芳,史册收功,名编上将。姑臧虽众,勍寇坚营,忽见神兵,动地而至,无心掉战,有意逃形,奔投星宿岭南,苟偷生于海畔。我军乘胜逼逐,虏群畜以川量;掠其郊野,兵粮足而有剩;生擒数百,使乞命于戈前;魁首腰斩,僵尸染于蓁莽。良图既遂,摅祖父之沉冤。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旧。修文献捷,万乘忻欢,赞美功臣,良增惊叹。便驰星使,重赐功勋;甲士冬春,例沾衣赐。转授检校司空,食实封二百户。事有进退,未可安然,须拜龙颜,束身归阙。朝廷偏奖,官授司徒,职列金吾,位兼神武。宣阳赐宅,廪实九年之储;锡壤千畦,地守义川之分。忽遘悬蛇之疾,行乐往而悲来;俄惊梦奠之灾,谅有时而无命。春秋七十有四,寿终于长安万年县宣阳坊之私第也。诏赠太保,敕葬于素潺南原之醴。 章节目录 第三章相士钱塘观贵气,节度会稽斩牙兵 余杭兴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余杭形胜》白居易 ...... 自从盐官县出发以来,只沿官道行一日便可望见凤凰山,而余杭郡治杭州州城便位于凤凰山东麓,柳浦渡西侧,钱塘江口畔,依山而建墙高池深,初建于隋开皇十一年杨素征江左时,距今已近三百年,中唐时因两浙爆发民乱,多次加固城防扩大面积,杭州刺史衙门及镇军驻地就在此处。 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曾于此写下名篇《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与《杭州回舫》,西湖之名,便得于此。 说来顾柯曾祖顾况与乐天居士间伯乐相马之说也堪称佳话,在顾况隐逸后,顾氏在会稽,钱塘等地的族人也多得其照拂,可惜顾氏此后并未有足堪拔擢之才,故而这份香火情也无法延续了。 而顾柯一行的目的地却并非杭州州城,而是十里外的钱塘县城——宋代以来囊括了旧杭州州城与钱塘县治,西湖东北约十里距离的钱塘县城,周长约三十六里的大杭州城此时尚未建立。 州城与县城隔西湖相望,俨然是对双子城,州城内并无当地居民居住,全供刺史衙门和镇军使用,规模大大小于十里外的钱塘县城。 只见钱塘县城长约二里,周长约十里,城内有四朝名相道士李泌留下的“六井”供水。 说是六井,实则是六个大小不一的蓄水池,池水乃经过地下涵道过滤引流后的西湖水,六井在白乐天主持杭州时得以修缮疏浚,至今仍能为钱塘县城周边提供充足而清洁的水源。 城西便是西湖与白公堤,沿岸皆植柳树,初秋时节赏景之人颇多,堤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仕女嬉戏,总角飞鸢,富庶安乐之景与盐户村全然两副模样。 即便是城郭之外,房屋仍绵延数里,乡间农夫伐木烧炭,织丝为锦于市集中叫卖,县府属吏与牙商在市集中手持印纸为每次交易登记并收取除陌钱。 尽管两税法施行和除陌钱征收以来唐朝各道普遍性的钱荒让商贾与民间颇有怨言,但钱塘市集来往客商仍络绎不绝,相比之下城内没有设置坊市的县城甚至显得有些逼仄,钱塘市井繁荣可见一斑。 “顾郎君......”钱婆留挠了挠脑袋,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顾柯打断了,“兄长唤某禹巡或顾四即可。” “那好,某便唤你四弟了!这钱塘县城实乃江左一等一的好去处,某游侠于两浙淮南之间多年,除却扬州,润州外未曾见过此等繁华市镇,某也算此地半个东主,当然得尽尽地主之谊,不知四弟意下如何?”钱镠得意地指着钱塘县城说道。 顾柯有些自嘲地在心里念叨了一句:“不知今日钱塘苏小小与旧日长安薛瑶英孰优孰劣?” 他拱手示意钱镠带路即可,客随主便。 钱镠大笑一声:“钱塘风物必令贤弟深感不虚此行!”随即拉着自离家后便一直神情恍惚的杨三郎杨箕为顾郎君前驱,一边走还一边笑骂道: “休要教顾郎君小觑了我余杭人物,你这三郎怎恁地婆妈,好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囿于乡间田舍?” 待得三人牵着马骡自盐桥门入城后,不多时,几名身着纨绔,斗鸡走犬的膏粱子弟便迎了上来,嘻嘻哈哈地围住了钱镠。 “钱大哥让某好生苦等,速速与某一同战上两局樗蒲去,今日必教你倾家荡产!到时钱大哥便用教习某如何马上使长槊来抵债如何?” 顾柯见这群少年虽放浪形骸,但言语之间仍颇有约束,并非是毫无教养之人,不由得猜测起他们的身世来。 钱镠顿时涨红了脸,感觉在兄弟面前被拂了面子,他故意沉下脸色,蒲扇般的大掌如同赶斗鸡般驱逐着这群少年,口中骂着: “某今日有要事,可不能与你等嬉戏,若再拦路,休怪某翻脸无情!钟家子且去,待某迎过贵客且再与尔等理会,到时输了钱可不准找钟录事告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等着罢!”少年们轰然一笑,眨眼睛间又转入钱塘城稠密的人潮之中不见了。 钱镠这才回过头来,擦了擦汗后告罪了一声: “让贤弟见笑了,这些都是本州录事参军钟官人家的公子,某与他们颇为投契,平日里都目某为兄长头领,某虽领着他们饮酒赙戏,但从未行伤天害理之事。 然则因此事钟录事对某颇有微词,某昨日前去寻杨三郎便是为了避录事的霉头,不然教他枷了扭送至衙门打过板子再流配充军数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柯见状也不由得莞尔,取笑钱镠道:“不想大兄却是个樗蒲侍御史,赙戏也颇有讲究呢。” 钱镠摸了摸脑袋,显然他对“侍御史”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毫无概念,但听来似乎要比钟录事官要大些。 见杨箕与钱镠二人都投来疑惑的目光,自觉自己开了个没人听得懂的冷笑话的顾柯大感无趣,打个哈哈后便说无事,且继续前行。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地穿过钱塘县城中央的大街后,只见城东头一座豪华的三进四合院门口,一个游方相士打扮的长须男子捻着修长的美髯,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说:“此地颇有贵气,然昨日突有变化,已然寻不得了。” 而院门出侍立之人正是那杭州录事参军钟起,他一脸恭敬地问道:“大师可有所得?” 忽然,那相士猛地扭头望向顾柯一行人的方向,瞪大眼睛,指向三人惊喜说道:“就在此处!” 顾柯和钱镠也是一惊,钱镠颇喜谶纬阴阳之说,故而对相士的话极为敏感,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脚步放缓,打算听听此人有何见解。 而顾柯则想起曾祖顾况所留的“外丹”修行炼金之法,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根据他脑子里平白多出的记忆中的说法,顾况这可以称得上是“朴素的化学实验”,可惜就是与所谓的成仙飞升之道或相面预言之说并无什么关联。 即便是他脑中那些似乎来自“千载之后”的言语,也从未提过存在长生之人,那个年代里得道成仙更是小说家卖文鬻米之言,尽是妄想诓骗之说。 不料那相士竟径直朝顾柯一行人走来,随后在钱顾二人之间反复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半疑惑半肯定地说: “此二人皆颇有贵气,却非是同股紫气一化为二,而是凭空多出一股赤色莽龙,彼此交融,当真是前所未见,贵不可言!” 顾柯正色道: “炼师可知某乃华阳真隐顾翁曾孙,家祖遗书曾言:望气之说,大谬,不可采信!何况某乃朝廷命官,岂可受相士谶纬之说左右,还请炼师慎言!” 钱镠则暗自欣喜,他见钟录事听相士所说后,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叫来衙役将自己枷了扭送刺史衙门充军,可见相士之言对他颇有冲击,让自己逃过一劫,当真侥幸。 那相士却不管不顾,也不答话,只对着钟起作揖道: “贫道已明了贵气乃何人所出,录事官人阖家富贵,便系于此二人之身了!” 说罢也不索取银钱,自顾自地唱着隐士歌背起背囊出城门离开了,再没看过顾钱二人一眼,仿佛真是世外高人一般。 而钟起则热情地邀请顾柯到家中一聚,以尽地主之谊,他半个月前从镇海军节度衙门行军司马处晓得顾柯得了检校上县县丞之官,已然是三吴士子中佼佼者了,故而早已有心结交。 今日有此偶遇便不能放过,相士之语不过是进一步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打算是正确的。 钟起同样也邀请钱镠一同前往,只是告诫他不要再同钟家子弟赙戏斗鸡,但也不再阻止他与钟氏子弟往来,教训说不论习武读书总归还是正道,钱镠也满口答应下来。 只有顾柯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来,他清楚自己正是在昨日遭逢大难之时被域外天魔给魇住了心神,至今仍未能驱逐离开。 甚至越发感觉自己与那“天魔”渐渐融为一体,或许不过月余他就要性情大变,然则那相士竟能只凭肉眼一下窥出虚实,还准确算出正是昨日发生了此事,这不由得让他更觉忐忑,心想此间事罢要请净莲宗的高僧做做法事为自己驱邪超度一二,以免冤魂缠身惹来祸事。 而那相士在走出钱塘县城数里后指间掐诀,喃喃自语道:“明王转生?魔星降世?当真是奇哉怪也!” 随后他摇摇头,嘴里念着《道德经》向着庐州的方位去了,“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 越州,浙东观察使衙门,新任观察使王龟正端坐节堂,眼神冰冷地望向阶下被亲卫牙兵按倒在地,口呼“冤枉”的牙门将白约,随即不理会他的喊冤,命属吏宣布其“横行不法,贪墨军饷,跋扈狡蠹”等罪,便挥手示意左右将其推出斩首。 不一会儿,白约的哀嚎诅咒声停了,观察使衙门中冲出一队披甲牙军,正前往城外军寨中捕拿白约余党,谁曾想那白约之弟及从子早早得到消息,领着十数亲兵携带甲具军器毫不犹豫地奔出了军寨,直往山阴县方向去了。 而此时的会稽山中,数百庞勋余党正聚集在一座破庙中,各个手持刀枪弓箭,为首的高大汉子长着一张国字脸,倒三角眼,鼻梁上斜挂着一道刀疤,腰佩横刀,手执长槊,看起来颇为威武可怖。 而他身旁则是一五尺四寸左右的矮脚大小眼汉子,依着一张大半人高的长包铁藤牌,看面相颇为机灵。 只见那高大汉子拿着树枝在铺了香灰的大殿地板上一边指指画画,一边说着: “王龟老儿为求回朝升转为相必然对浙东各州穷极压榨,到时民怨沸腾,正是用武之时,静待秋粮入库时,某带尔等攻拔越州,杀王龟,夺三吴!” 众人轰然应喏,震得这破庙竟落下几片瓦当来。 【作者题外话】:历史中只记载钟起曾为临安县录事,本书为便于剧情发展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架空,让钟起在此后升迁为杭州录事参军。 章节目录 第四章山越谋会稽,柳浦遇故人 钟录事府邸,钟起邀三人来到宴会厅,掌间轻拍两下,只见仕女图屏风后转出四名手持不同乐器,身着大袖衫诃子裙,胸前笼透明轻纱的歌伎来。 这四名歌伎妆容各异颇为大胆,额前花钿如鱼鳞,如桃花不一而足,发髻样式也十分新奇。 有开天年间颇盛行的双鬟望仙髻,也有仿照宫廷贵女梳高峨髻配花冠的,四女皆怀抱各式乐器,向宾主行万福礼后便侍立于屏风两侧,低眉顺眼,只等主家言语号令。 直看的杨箕直瞪大了双眼,喉头滚动鼻息粗重一副急色模样,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精致的女子。 却被钱镠一把子拎过,细细告诫道钟录事府上非是市井恶少年放肆调笑之地,此时他二人便是顾郎君随从,切不可逾越,给郎君惹出祸事。 看来钱塘富庶果非虚言,杭州录事参军便有三进豪宅作为别业家宅,其中随时有四名美艳家伎陪侍,当真是享尽荣华,一副名士风流气派,其家宴也是按时下方兴未艾的合食制置办,使用椅子而非床榻为坐具。 钟起引顾柯坐宾客首座,由其长子钟馥陪侍,却使钱镠,杨箕与钟家仆役同坐于厅外。略略问过顾柯家中行状及辈分后,便笑着作揖恭喜道: “早听闻禹巡贤侄年方十五便自会稽送解,而今弱冠便得检校苏州华亭县丞,又有司徒曹公赏识,堪称三吴士子魁首,不令顾逋翁公,元微之公专美于前,当真英雄少年!远胜老朽膝下劣子颇多。 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今日家宴疏漏颇多,还望贤侄切勿怪罪,待过些时日,本官便邀及钱塘士子,西湖苏小与贤侄相见,以弥补此次缺憾。” 顾柯连忙起身避开示意自己不敢受此大礼,也低头拱手作揖道: “下官初临贵地,只觉钱塘风物竟不输长安,民生安乐。可见钟公治理有方,小侄颇有效法之心,还望钟公不吝赐教,小侄鲁钝,从未曾主政一方,此番若能使华亭百姓得享钟公治道一二,便觉无愧于心。” 钟起闻言大笑,略微指点过后便说贤侄且留待钱塘小住几日,本官必倾囊相授,不必急于一时,随即命仆役将灶上热着的点心菜式一一传上,布置于二人所坐小方桌上。 又取来一盅温好的黄酒亲自给顾柯斟上一杯,让顾柯大感受宠若惊,心想这钟起还当真迷信相士,他自问若光是为了示好提携同乡后进,做到如此恐怕有些过分了。 待饮过一巡后,钟起才郑重其事地说起:“若贤侄近日想返乡探亲的话,恐怕难以成行。” “还请钟公明示。”顾柯连忙问道。 钟起捋着须发,不紧不慢地说: “越州山民受庞勋余党蛊惑,会稽山中颇有山越骚动的传闻,浙西观察使,御史大夫王大年王公正招募乡勇团练,还从润州曹公处借兵数百,准备进剿山越,如若此时前往会稽,恐有不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望贤侄三思后行。” 这庞勋便是咸通年间天下最大的反贼,原是征南诏的徐州兵押粮官,因时任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多次食言,拒绝将原定戍守桂林三年实则戍边整整六年且被积欠钱粮颇多的八百名徐州兵调回原籍。 士兵多次抗议请求无果后推举庞勋为首发起兵变,随后沿湘江北上,借南方漕运水网一路直奔徐州而去。 沿途南方各道早已被唐庭苛捐杂税逼迫得忍无可忍的农民纷纷响应,使得庞勋一行由兵变转为农民起义,最终席卷淮泗广大地区,各地私盐贩子盗匪之流随之群聚作乱。 庞勋最盛时拥兵超过十万,唐庭调集河东河朔两浙中原等各路军镇兵马耗时一年三月方才平定,还有大量庞勋余党流窜至各道。 而那山越自先秦时便屡屡进攻三吴,东吴,东晋,南朝乃至本朝都从未消停,虽规模早已不如当年,但于丘陵间聚寨而居,威胁仍旧不小,若与庞勋余孽合流,怕是会掀起不小的动乱。 顾柯听闻此事不由得有些愕然,庞勋之乱方平,不想浙东就又有祸起,看来脑中“天魔”所言非虚,天下将乱了,思及此处,顾柯眉头紧皱,踌躇不定了好一会儿后方才抬头说: “钟公好意,下官心领了,然孝悌之义安敢权衡,且待下官修书往家中及曹公节度衙门处分别说明情状后,再谈其他。” 钟起闻言更为欣赏起顾柯来,暗自思忖起钱塘未许婚嫁的及笄仕女,已有了说媒的心思,但表面上则不动声色地过问起他是否有婚配? 顾柯听出钟录事言下之意,但一想到“婚娶”之事心口却猛然一痛,他心惊之下强忍住剧痛,拱手告罪道: “多谢钟公照拂,下官早已心有所属,却是不便再提嫁娶之事。” 钟起见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得一叹,想必是以为顾柯是因与长安高门仕女有了私情,然则困于门第,官位难以称心无法娶得心上人,故而有此行状,短短一刹那,颇喜传奇志怪之说的钟录事就脑补出了各式寒门士子求娶五姓女而不得,暗自神伤的故事。 又想到半年前上元日浙东观察使王龟于会稽宴请治下各州刺史及属吏时酒后所说长安士子轶事,其中便有关这顾郎君的传说,当即便有了计较。 “贤侄何必烦恼!那五姓七望虽是北地名门,然我三吴亦有顾陆杨朱四姓,贤侄既为顾逋翁公苗裔,待为官一任后于曹公节度衙门中升转,想来不消两年,便可得偿所愿,娶得那五姓女! 如若那女子对贤侄并非真情早早嫁人,贤侄更勿须为此神伤,大丈夫何患无妻?” 钟起想到王龟席间曾说过的谏议大夫卢子升之事,据说其人登科时“姿陋而语不正”,以致其虽出身范阳卢氏,长安高门多年来却鲜有人愿与之结亲,京兆子弟深恐其女貌若无盐,大都恳求家中长辈另寻他家。 而那卢氏女据传也颇为高傲,曾放言长安子弟皆无甚可观之处,脾气古怪一向与他人不睦的卢携也任其自选夫婿,故而若此女对顾柯真有情意,当不至于等不及两年便草草嫁人。 更兼这位顾郎君曾祖顾况在两京游学时留下的“红叶传情”之事,于是钟起的脑洞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几乎要脑补出一部苦情传奇长编,这下他看待顾郎君的眼神甚至带有某种怜悯来,似乎比顾柯还要为他的情伤感到惋惜。 这让饱受心痛折磨的顾柯一时间是哭笑不得,只能一言不发,拱手告退。 钟起一副“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频频点头以示安慰,并安排家伎扶顾柯去西厢房歇息,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一旁侍立了许久的儿子钟馥对顾柯与五姓女的“苦情传奇”一脸不屑,悄然与他安排的家伎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后,摆出一副看好戏表情来。 ...... 杨箕时刻注意着堂内的动静,只见顾柯一脸痛苦地由家伎扶着走出后,顿觉天崩地裂,恶少年的浑气冲脑,脸色涨红,与黝黑的面皮相配竟显出些紫色来,显然是怒发冲冠,将要发作了。 幸好钱镠观察仔细,顾柯虽面有不豫,但眼神清明,似乎并无大碍,于是便拉住了正准备走上前去夺过顾柯的杨三郎,骂了他两句后带着他一齐入了钟府西厢房中。 只见那家伎身材高挑约五尺五寸有余,面如鹅卵,眉似双蛾,一对丹凤眼目含秋水,额贴桃花钿,发梳飞仙髻。 顾柯坐在榻上,听其口中吴侬软语,红酥小手抚慰之下渐渐舒展开眉头,不再一脸苦色,谢过家伎后便问其名,只听其捂嘴笑道: “郎君倒也晓得钱塘不止有苏小一名女子堪称佳人?” 随即便作了个万福,依旧用她那软糯的吴地口音答道: “奴本临安沈姓人氏,只因家贫,未曾及笄便遭生身父母卖与他人为奴,幸得钟录事垂怜,奴得以在钟府觅得一席之地。 钟录事还时常教习奴等可怜女子音律诗文,平日里皆以礼相待,如同义女,门风甚严,更是不准钟家郎君与奴等嬉戏。 今日一见郎君风姿,便心生钦慕,却深恐郎君目奴为南子文姜一类女子,不敢亲近奴呢。” 顾柯听得此语只暗自发笑,先前席间他便发觉此女与钟起之子钟馥眉来眼去,趁钟起不注意时更是十指相扣,面飞桃霞,我唐官宦家伎岂有清白之身?而此女卖弄风情娴熟不下平康坊歌伎,更难称得上是洁身自好。 此女如此言语,简直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不识人欲没见过豪门排场只知苦读的腐儒来看待,想来是恃宠而骄。 怕是那钟氏子对自己的寒门出身和明经及第颇为不屑,以为自己并无文才实干,却不得不遵从父命陪侍左右,怕是只欲见某在此女面前急色出丑,好以此在其父面前落某的面子,此女才敢有此行状。 而先前于钱塘县城所遇钟氏子弟中也未见其人踪影,恐怕他对钱镠一个外姓游侠儿比他更能讨家中子弟欢心也颇有不满之处,直想在顾柯身上找回场子。 想通此中关窍后,顾柯猛地伸出右手捏住了此女颇有些修长纤细的手腕,用因长期习练弓箭射术而长满老茧的食指中指像摩挲箭杆般摩挲着她的指掌,戏谑道: “沈姑娘有所不知,某在长安平康坊游侠之时,人皆唤作神射郎君,使得一手连珠神射,平康坊北里女子大多领教过的,与棚友倒也一同出入过京兆豪门,却是未曾听闻积年家伎有清白之说,不想钟公修习道术后家风如此严整,已然胜过长安大半官宦人家! 既有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女子,某必当禀明钟公,令其割爱,赠与某之义弟杨三郎为妻妾,料想姑娘应是不会推辞?” 此时杨箕正急切地走入厢房要看看顾柯的情况,那沈姓家伎见了他那黝黑粗糙的脸色后顿时煞白,而待丑汉钱镠走进来时更是吓得几乎落泪,心里已然悔恨莫及。 不该被那钟馥的话迷了心窍对这寒门郎君心生轻视,倘若真被嫁与这丑汉恶少年般的人物,怕是早早便要年老色衰,最终沦为弃妇,只有投江而死。 这时顾柯才放过她,整了整衣冠后说: “多谢姑娘看顾,本官好受许多,还请姑娘替本官向钟公告罪,便说某刚接到家书,父兄命我速回会稽搬迁家庙并行冠礼,父兄之命难违,故未能亲自与钟公辞行,待此间事了某再亲自登门赔礼!” 顾柯便示意钱杨二人随他一同离去,只留下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沈姓家伎在厢房里,好一会儿才长出了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随即立刻起身向钟起禀告此事,不敢有半分拖延或隐瞒,万一顾柯再次登门时两相对质之下有所差错,她的命运绝不会比被嫁与那丑汉要好过半分。 不料钟起听闻此事后竟未恼怒,反而叹息一声,摇摇头说: “此子用情之深,颇类其祖顾逋翁公,察觉本官欲为其说媒竟落荒而逃,不给本官半分开口机会,当真是情根深种。”说罢甚至有些垂泪,只看得一旁的沈姓家伎暗地里直翻白眼,腹谤不已。 ...... 三人骑马来到钱塘县城外钱塘江柳浦渡口边,只见一乌篷船正摇橹靠到岸边,顾柯看清船头戴着斗笠之人样貌时不由惊呼出声: “徐七哥!怎的竟在此处?” 船头那人却爽朗一笑,摘下斗笠夹在腋下,待船近岸后猛一发力竟一跃跳上三尺高的码头来,双足却丝毫未有颤抖,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拍了拍顾柯宽厚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右手食指,左手手掌关节处,摸到老茧的厚度后满意地点头,说道: “看来是未曾荒废了射艺!某之射术,小郎君离家时便已习得七七八八了,剩下不过是水磨工夫,想必如今郎君之射术已不输老夫当年!” 说罢,身高六尺五寸的他横过一双虎目,盯住钱镠杨箕二人,似乎是想询问二人身份。 顾柯连忙为徐七哥引荐道: “这位乃是杨三郎,某在盐官县观潮时曾失足落水,亏得三郎舍命相救,今已聘为属吏,只待归家后与某一同上任。 这位乃是钱大,小字婆留,临安人氏,与杨三郎是通家之好,也与某一见如故,颇为投缘,某欲与杨三郎与钱大郎结拜为义兄弟,正准备修书至家中,不想徐七哥已然等在此处了。” 随后又转向钱杨二人介绍说:“徐七哥乃某大人之义兄彼此有生死之谊,既是某之从父也是某之母舅,从小便教授某射术,彼此亲近与某耶耶一般无二,某往日里也事之如父。” 这下钱杨二人也执晚辈礼见过徐七哥,徐七哥坦然受过后指着钱婆留笑道:“某本名徐逸,小字半江。某于泰州时听闻临安钱婆留之名,久闻其人有古豪侠之风,曾于如皋架桥使盐河两岸得以交通,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你二人可如顾郎君一般唤某为徐七哥。” 然后徐七哥一脸严肃地对着顾柯说:“会稽山新近有庞贼余孽盘踞,五兄放心不下,特命某前来接应郎君归家,二郎君已在萧山备好车马等候。” 钱大便在此与三人别过,离开前犹自提醒顾柯别忘了十一月中旬结义之事,随后便打马一溜烟地走了。 而顾柯则带着杨箕如释重负地坐进了乌篷船中,舱内早已坐了三名劲装汉子,目露精光,腰间用皂巾系着一柄二尺半长棍状的物什,颇类横刀形制,显然是长年与顾家一同行走江湖间贩运私盐的好汉,一见顾柯便恭敬拱手行礼。 这下杨箕反倒有些不安起来,虽说他在盐官县是有名的恶少年,也略知钱大贩私盐的事,但实则未曾见识过真的亡命徒,此时被这帮正牌私盐贩子包围住,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只好选了个角落将背囊卸下环抱在胸前,下意识做出一副防御的样子。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不取笑,只闭目养神起来,船内很快便陷入了安静。 【作者题外话】:晚唐时歌伎多穿大袖衫笼透明轻纱,或穿袒领半臂襦裙 唐人称钱塘名妓多以苏小小代称,故沈姑娘有此一问,实则是挑逗。 唐人称父辈多以行辈加“哥”,或称“耶耶”,也可称父亲以外的男性长辈为从父。 章节目录 第五章萧山遇二兄,牙兵谋作乱 渡过钱塘江后,一行人换乘车马朝萧山县城行去,待得望见城墙时却转了个方向没有进城,往东南面的小山中去了。 入山后,顾柯弃车骑骡,只见竹林密布,隐约飘来几缕炊烟,便是顾家于此处新修别业所在,但顾柯顿觉有股鱼腥味儿,幸好此处山风呼啸,又植有菊花,两相中和之下,不至难以忍受。 这别业墙高一丈余,厚过两尺,占地约两亩,虽名为别业,实则如同坞堡土楼,会稽山深处山越寮寨不在少数,故而山脉周边所修建筑大多为防贼而增大外墙规模并以砖石加固,而对于顾家来说,此别业的功能除了供子弟往来居住外还兼有藏匿私盐的功用。 顾家寻机将此处私盐发往山越寮寨中换取物产如茶叶,毛皮,金银等货物,再转手沿江南河或出海至泉州,广州等地换取胡椒等南洋物产。顾家商行之兴起,皆因这条隐秘商道上流转的各类物产,故而这座别业对于顾家来说相当重要,乃是链接山海通衢的桥头堡。 而顾氏能在贩私盐这行能脱颖而出,跃居越州有数的大商贾,还能供子弟远行长安求取功名的秘密最初便在这“藏匿私盐”之法上。 顾氏家主顾珏与淮南积年老贩徐逸相识后痛感人手不足且盐难以安全运送,便利用贩咸鱼掩人耳目,以制贩咸鱼为名自沿海盐场分散收购私盐,将少量咸鱼置于船舱上,盐袋则置于夹层中。当时正值裘甫之乱新平,两浙各地盐监管理松懈,如此方才惊险过关。 随后将会稽山中难得一见的咸鱼当做打开寮寨贸易路线的敲门砖,作为赠予僚人山越首领的贵重礼物,如此开辟茶盐走私商路便无往而不利。 当然更多则是因为两浙兵额多次遭到裁撤,巡盐监院更是兵少器缺,地方根本无力管束私盐流通,只要每年收购官盐数量没有明显下跌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氏作为会稽大族愿意遮掩一二打点上下,当然更能得官府包庇。 顾柯等人在门前将骡马交予此处驻守的仆役喂养看顾,让仆役为杨箕安排一间厢房休息后便走入其中,只见楼内走出一长相与顾柯有七分相似,但年龄略大之人,身穿皂色对襟短打,显得干练非凡。 这便是顾柯唯一活到成年的兄长顾博,已然三十有二,正好大过顾柯一轮,一直以来都是会稽顾氏家主顾珏处置家中各种事务的好帮手,现在由他负责出海行商,徐逸负责往会稽以南的丘陵地带贩盐换取山货。 他们兄弟四人皆是一母所生,即顾珏发妻顾徐氏,在顾柯十岁时病故,此外家中还有其父顾珏的庶妻李氏所生的一对儿女,年方总角,养在会稽老家此次未曾前来。 顾博蓄了两寸短须,仔细修剪得很整齐,衬出他棱角分明的方脸来,抬眼望见顾柯便笑着招手,用浑厚带着点沙哑的吴地口音说: “狐狸儿离家经年,不想已然长大成人,一路返乡可有看上三吴各郡谁家小娘子?二兄替你去提亲!” 许久没有听过家人唤他小名的顾柯听了一时间竟忍不住垂泪,他连忙低下头来抬手用袖子尽量遮住眼睛回答,声音已然有些更咽: “正是顾四,幸不辱命,离乡五载,终得功名而还。如今回想起少年时多有顽劣不肖之处,幸得二兄与耶娘纵容,后来思之颇感惶恐,还请二兄责罚一二!” 那大汉果真走上前来拍了拍顾柯的黑幞头,再握拳用了三成力砸了砸顾柯的胸口,见顾柯竟站得稳稳当当丝毫不动,不由惊喜地说: “好小子,你倒是从没荒废了功夫!待用过饭后,到后院,让某与徐七哥来考教你的射艺如何。” 安顿好骡马的徐逸这时也走进院里,听得这话也哈哈大笑着说要得,再不练箭手要生疏了。 顾柯笑笑,随即正色问道: “某在钱塘时,州录事参军钟公曾言会稽将乱,让某在钱塘稍作停留观望一二再走,敢问二兄确有其事?” 顾博点点头,说: “自新任浙东观察使,(御史)大夫王公到任以来,浙东牙兵便多有骚动,只因他甫一到任便因故发难,杀牙门将白约,又广招各州乡勇为团结兵以分越州牙兵之势,近来又风传其要削减牙兵兵额和薪钱。 然而白约之弟与假子三人均未能捕杀,一同率十数人抢夺马甲兵器逃入会稽山中去了。 更兼前些年淮泗大乱,庞勋余党多有窜入江南各道山林隐匿的。今年朝廷对越州,台州,明州夏粮征收又加额颇多,农户,亭户纷纷弃地逃入山间寮寨投贼,今夏以来,山贼多次攻打浙东各县城池,虽未攻克,但裹挟民众甚多声势越发浩大,因此你舅父今次便未曾深入浙南贩盐,这才有闲心去钱塘接应你。” 顾柯听完不由得眉头紧皱,暗自思忖道朝廷屡屡加征,东南各州郡早已不堪重负,大中末年裘甫叛乱席卷两浙不过十余年光景,他还记得儿时被母亲和二兄拉着逃入越州时的惊慌失措,庞勋之乱席卷徐泗也才刚过去三年而已,今日又要因加征而掀起民乱了,如此不恤民力,压榨财税岂非竭泽而渔? 看来自己必须早日赴任尽快试行新盐法,以求开源增加盐税产出,希望能使朝廷稍稍减轻两税户的负担,更何况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全系于在这盐法成败之上。 心中有所定计后,顾柯对顾博和徐逸讲了自己的想法: “某自长安出发以来从洛阳乘船沿汴河至润州,沿途所见中原腹地群盗蜂起民乱沸腾,又听闻南诏入寇,进逼成都,顿觉天下将乱,家中还需早做准备。 某此次归家便是与父兄长辈商议此事,既然舅父无法深入会稽贩盐,不如随某一同往华亭赴任,某正欲革新盐政为进身之阶,此事颇缺人手协助。此外,某也欲于华亭招募团结兵,万一王龟进剿山越乱党不利,浙西曹公调兵救援时也便于及时救援乡里。” 顾博仔细一想近日所见所闻,也一脸严肃地点头,表示认可顾柯的计划,但徐逸还是谨慎地询问了顾柯的全盘打算,要求他列个条陈给自己做参考。 顾柯于是不厌其烦地跟舅父讲解自己打算从何处着手开始改制盐政,并详细讲解了自己在长安游学期间研读《元和郡县图志》与河东制盐之法的成果。 在讲解过程中,顾柯脑中“天魔”也不断向他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制盐之法,但大多是闻所未闻,唯有所谓“土法精制”之说似乎可行,所需材料也可在江东寻到。 听得顾柯胸有成竹地一一解答自己有所质疑之处,所言河东解池制盐法与他在台州象山县的盐场所见之法有道理相通之处,徐逸这才放下心来,真正相信了顾柯是认真研究比较过江东普遍流行的煮盐法与河东之晒盐法后才起了改进的心思。 以他行走两浙淮南之间多年的经验来看,此法绝对可行,但江东风平浪静少雨的时节只有阴历九月至来年三月春末,如若要行此法,必须抓紧时间在九月下旬前到任并推行,否则今年便赶不上了。 想到此处,徐逸立刻拉住顾柯急切地说: “此法可行,但需风平浪静日照充足,今年适行晒法的时节除去伏夏便是重九后,如若禹巡想尽快见到新法成效,免不得要速速到任华亭,事不宜迟,明日某亲自送你回会稽老家拜见你耶娘,然后随你一同乘船北上赴任,为助新法顺利推行,免不得要招募属吏胥员,不如直接从顾氏盐帮中选拔。” 顾柯点点头认可徐逸的意见,随即对顾博补充道: “二兄可询问盐帮众人,如不愿随某去华亭的,二兄可将之招入顾氏商行担任护卫,切不可发放钱财将其遣散,若王公讨贼不利,到时还需二兄卫护家人,带着商行护卫助会稽守城,静待弟与曹公携兵来救。如若王公讨平山越,也可重建盐帮,以华亭盐为根本,不必再跑遍两浙搜盐。” “四弟已然有主政一方的气魄,某总算可以放心了,且去华亭赴任,家中自有某与父亲照拂,必不令四弟忧心,要振兴家门,光宗耀祖,令曾祖之名不堕,还需四弟多多努力,某不如矣!” 顾博勉励了顾柯番后,想到自己曾屡次参与乡试,可惜文章诗赋经学均难打动本州司功参军,不像这同母所生的幼弟,自小便是读书种子,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随后便一口答应下来。 三人议定大事后便将此处盐帮众人与杨箕唤进院内,向其宣布了方才的决定,有约十七人愿随顾柯往华亭,其余三十一人只愿继续追随顾博行商走海。 显然,顾氏盐帮内对刚从长安归来的四郎君尚有几分怀疑态度,但顾柯相信在他盐政改制功成后,他们会知道谁才是顾氏未来家主的。 杨箕此时黝黑的脸上满是乖巧的神色,显然平日里好勇斗狠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家的这些好汉才是真正的亡命徒,与他这般市井儿可不是一样货色。 “三郎,你且去库房领一副横刀,弓箭防身,一身对襟短打换洗,某可指望着你为某传号令呢,可不要落了某的面子。”见杨三郎有些低落踌躇不敢上前的样子,顾柯故意激了激他。 这下杨箕可不服气了,他黝黑的圆脸一下子涨红了,口中不服输道:“好教郎君晓得,某盐官县杨三也非是浪得虚名,必不会堕了郎君名声!” 他“腾”地站起来,鼓足了劲儿气势汹汹地按着顾柯的指示转进院里取横刀与衣服去了。 顾氏兄弟二人与徐逸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徐逸见杨箕步伐稳健,筋骨结实活络,颇有些练武的才能,便对顾柯说道:“将杨三郎交予某调教些时日,保管还郎君一个十人敌的牙门将种子!” 顾柯大喜,拱手谢道:“那某便替杨三郎先行谢过舅父了!” 徐逸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此等小事,待杨箕取来横刀弓箭后,便领着众人前往后院射箭场处准备试试顾柯的射术是否有所精进。 ...... 山阴县外茅山深处数十里,十数名身披铁甲,手持长槊,骨朵,陌刀,弓箭的牙兵正下马靠着大树休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咕咕咕——”只听得深林中传出一阵呼哨,牙兵们猛然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捏紧了兵器,张开弓,臂甲下的肌肉紧绷着,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可是越州牙门将白约弟白澄?” 从林中走出一人,身高只五尺四寸,却目露精光,手持包铁藤牌,遮住大半身子问道 “正是某,庞勋从子竟胆小至此,不敢亲自相见吗?”那牙兵一众中头戴凤翅盔的马脸汉子拨开人墙,走上前来说道。 藤牌后的矮脚汉子“嘿”地一笑,却不肯放下藤牌,说:“庞郎君可信不过尔等,谁人不知越州牙兵跋扈,浙东诸州第一,不然王观察使何必到任数月便斩白约?” 那马脸汉子冷笑一声,也不发怒,说:“废话休提,尔等是否要攻打越州?如若不是,某自领人找一山寨落草去也。” “白郎君休急,且随某来,只要你等真心反那长安圣人天子,反这天下狗官,某这身皮囊便是为郎君填了沟壑,又有何不可?”矮脚汉子粗鲁地笑起来,言语间竟有置生死于度外的豪气干云之感。 那白姓小将也不回话,示意矮脚汉子带路,随即第一个往林中前进,牙兵们也并未收起兵器,一脸警惕地跟着凤翅盔小将走入深林小道。 “郎君且于山中稍稍蛰伏,可待秋粮征收完毕再作计较,那王龟老儿为向长安圣人天子献媚必将大索诸州两税户,到时便是你我用武之时!” 矮脚汉子一边正色说,一边恭敬地为白澄带路 “但愿如尔所料。”白澄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一行人逐渐深入茅山,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会稽山中,各路反贼正暗中合流,静待时机 章节目录 第六章校场试射,会稽论法 换上一身武弁服的顾柯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了一排用石灰画出三个同心圆的垛靶六十步外,举起了手中约三尺长上好大漆浸过桐油的长梢复合角弓。 用佩好木质扳指的右手大拇指扣弦,食指中指并拢,压住拇指,大臂与后背一同发力钦身开弓,直拉至右耳侧边后,微眯着眼,将视线与箭杆和垛靶平齐,强压下心中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焦虑,默念一声: “中!”同时撒放箭杆 旋即,被顾柯牢牢拉得向后弯曲的弓梢猛地向前回弹,弓臂积蓄已久的弹性势能沿着弓弦传导至箭杆,将其带动着飞速旋转起来。 高速之下箭身飞出后甚至出现短暂的上下弯曲,如同一只安南树蛇自高空滑翔而下,细长的棱形箭镞如毒牙般直插至箭垛正中,深入藤牌靶面整整三寸,小半个箭杆已然没入其中。 围观众人不约而同叫了声: “郎君神射!” 徐逸摸了摸胡子,走上前去用手试了试靶子的厚度,随后将箭取下,笑着说: “老夫这下可不敢献丑了,郎君已然全得某之技艺。” 顾柯连连摆手示意不敢,并一把拉过杨箕让他给徐逸磕头拜师: “某之义弟杨三郎便托给舅父了!” 杨箕这下明白了顾柯是要给他找个师父教授射艺,连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权当拜师礼,并许诺去华亭县后再补一个正式的拜师仪式,徐逸对杨三郎的恭敬颇感受用,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认了这个徒弟。 众人在靶场练习了射艺后便回到屋内歇下,堡垒般的别院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沉寂。 ...... 顾柯用盐和嫩柳枝洗漱过后便合衣躺到榻上,闭目睡下 然而在他刚刚沉入梦乡后,那“天魔”也闯将进来: “该死,债务违约,不法集资......就连自杀都被这贼老天作弄,还我命来!” 面目狰狞至极的“天魔”在顾柯脑中狂叫,嘴里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言语,惊恐万分的他只想赶快醒来,却发现自己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满怀怨怼黑气的“天魔”张牙舞爪地冲进他白色的“灵体”内试图夺舍。 一时之间黑白交融,如混沌化生,他现实中的躯体顿时便如身处鼎镬之中,汗出如浆,浑身发颤。 而顾柯突然间又梦到另一场景,正是自己改制不成,披头散发被槛车送入长安时,卢氏女郎隐于步障中投来哀婉的目光,而槛车前往的地方则是处决官员的刑场——独柳树。 时辰一到,刽子手便将顾柯首级摁住,在磨得锃亮的大刀上喷了一口酒,大喝一声,便要斩将下来。 危急时刻,顾柯腰间所佩碧色玉珏猛地发出光来,照入体内,直将那“天魔”照得哀嚎不止,四处逃窜,却逃不出顾柯的“灵体”内,只能被炼化成一颗黑白相间的“莲子”,停于顾柯紫府处。 ...... 顾柯大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他立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没有发现哪里受伤了,只是汗湿了衣服,而腰间所佩玉珏也并未发光,显然刚才是自己在做梦。 他强自镇定下来,发现困扰他许久的脑中“天魔”竟已不见了踪影,无论他再怎么思索也找不出来了,脑海中只留有一颗黑白莲子状的气团,他闭目试图将注意力聚集在其上,顿时一股庞大的信息便充斥了他的心神,又让他晕了过去。 ...... 三天后 顾氏会稽家宅中,鬓有霜色的顾珏眉头紧皱,在院内天井中反复踱步。 尽管他强忍着不进屋内看自己昏迷了快三天的四子,但时不时抬头往厢房中投去的目光已然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原来自那日练习过射艺后,众人听得顾柯房中半夜有叫喊声便急忙前去,只见到顾柯昏迷不醒,但鼻息,心脉皆无大碍。 摸不着头脑的众人只得在天明后急忙将顾柯送往会稽家中,顾珏找来了会稽城中乡间最有名望的大夫,看过顾柯情况后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没办法,顾珏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允许近期正游方于会稽的净莲宗苦行僧普惠毛遂自荐,让他在此地做一场简易法事驱邪看是否能有所裨益。 那普惠和尚却不似寺庙住持一般油光满面,宝相庄严,反倒有些精瘦,一身法袍并无多少装饰,反倒打了不少杂色补丁。 若非其度牒勘验毫无破绽且对于佛经义理颇为精通,顾家都快要将其视为招摇撞骗之辈了。 然而这普惠和尚做法事却也无需其他法器,只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躺在榻上的顾柯取出一串被盘得溜圆的桃木念珠,口中吟诵起梵文经书来。 如此反复念了《心经》《金刚经》等十数遍后,起身走出来,朝顾珏施了一礼说: “贫僧已然尽了全力,如若顾东主家郎君与尊者有缘,定会早日醒来。” 那顾珏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不顾礼数地抓住正准备告辞的普惠的袖子,再三恳求道: “还请法师再救我儿一救!某与这孩儿久未相见,不想如今一见竟要阴阳两隔了吗?” 说道此处,顾珏更觉年过半百却眼睁睁看着家族复兴的希望就此不明不白地湮灭在自己眼前,简直难以忍受,垂泪不止。 普惠见状,不由得叹息一声,“可怜父母”,双手合十口颂尊者名号,便答应下来,再试一试。 正待两人转身准备进去时,顾柯房中看顾的丫鬟惊叫一声,随即连滚带爬跑出来禀告家主: “四郎君醒了!” 顾珏和普惠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顾珏更是有劫后余生之感,三步并作两步,直觉得走入房中时自己像当年第一次贩私盐时的提心吊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四子顾柯在他进来后又晕倒在榻上。 只见被家人换了一身衣服的顾柯神情恍惚,表情复杂地呆坐在榻上,双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环视了四周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家里,这才醒过神来,见几年未见的父亲一脸关切地靠过来,连忙起身准备下拜,不想顾珏直接抓住了他的双臂,口中只说着: “我儿长大了!”便再说不出话来,只是更咽。 游僧普惠则双手合十,口称尊者:“阿弥陀佛,郎君与尊者有缘,郎君既已痊愈,贫僧这就告辞。” 顾珏连忙制止道:“法师于我家有大恩,还请盘桓一二,让某稍尽地主之谊,以报法师救命之恩。” 不料普惠竟摇摇头,说: “扶危济难乃本师弟子修行正道,然本朝会昌法难及前朝诸多惨剧,起因无一不是本师弟子早已忘却真谛,毫无立身之本,只知仰仗权贵捐纳而不知劳作修行。 造像修寺,手塑诸佛金身却目无苍生疾苦。 如此,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而大中以来诸寺庙故态复萌致使天下财赋大集于寺院,凿窟造像,贫僧深恐本师将降罪于弟子,法难又不远矣。 故贫僧弃绝贵人捐纳,以普渡苍生为愿,永守十戒,不求为诸佛立一尊金身,一窟石像,只愿能以己身劳作修行令四众重归本师法门。 自发愿以来行走天下各道州郡,而今已然十七载,若贫僧受施主之馈赠,岂非破戒?” 顾柯父子不曾想这游僧竟有此宏愿,要以一己之力革除天下寺院僧众之积弊,这下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料此时顾柯听得游僧的这种主张脑中不由得蹦出一个词来“基要主义”。 他虽知这僧人的主张与他脑中所显现的词语并非完全一致,但在道理与起因上却有相近之处,于是略略思索一二后便说: “法师大德宏愿,弟子深有同感,愿一同修行此法门为俗家弟子,不知法师如何称呼此法门?” 普惠双手合十: “此法门传自净土宗祖师释慧远于庐山东林寺与众弟子结白莲社修行时,为净土正宗,贫僧故以净莲为名,唤为净莲宗。” 顾柯顿时明了,难不成这便是那“天魔”脑中所传白莲宗之前身? 然而经过昏迷期间反复经历两世为人的奇妙体验后,他一眼便看出普惠之法虽较之传统寺院依靠富人权贵捐纳财富,造像抄经有所进步。 但其戒律过于简单而又缺乏足够的传世文本来详尽阐述其理念,且普惠拒绝接受超出生存必须以外的捐纳更是无法长久,完全是把宗派发展未来寄希望于僧众和俗家弟子的高尚德行。 这样不消几十年发展便会完全偏离普惠的本意,这种现象似乎也被“天魔”称之为“去中心化”,细品这个古怪的词语后,顾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词相当的精炼准确。 想到这里,顾柯对正欲告辞离开的普惠正色说道:“法师请留步!弟子于昏迷之中闻得法师颂经,朦胧间如醍醐灌顶,似有所悟,再听此法门后已有一问,还请法师解惑。” 普惠只好请顾柯明示:“郎君请说。” “某听闻法师打算以十戒匡正僧众德行,不知法师十七载共感化多少弟子?” “带发俗家弟子修行贫僧法门者数万,同发大愿出家弟子百余。” 顾柯再问:“法师觉得其中多少能领会净莲法门真谛并始终修行?” 普惠这才严肃起来,认真思索后不由得坦然承认: “贫僧估计若有三十人能行终身此法门便算传法有方了。” “然也,依弟子看来,法师德行之高已如古圣先贤,四众难以望其项背,正因如此,法师宏愿,恐难大行于世。且法师修行太过清苦,世人皆好名利,如若过分强调清修苦行,岂不是如孔子所言子贡赎牛一般,要么让此法门束之高阁,要么令欺世盗名之辈充塞其中。” 普惠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显然,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但如若回到求取富贵人家捐纳维持的老路上,岂不是让净莲宗法门又如各宗造像开窟之故事? 这样僧众也不会再坚持清修苦行,一心只求贵人青睐,不顾众生疾苦。 那还谈什么匡正天下四众,与其为净莲宗存续而丧失本心,他宁愿让法门就此蒙尘无人传承。 正当普惠打算将自己殉道的决心告知顾柯时,顾柯却话锋一转,说: “由此观之,法师净莲宗法门欲大行于天下,无非三难: 一曰乏经书,法门仰赖僧众弟子口耳相传,弟子修行时难免有所错漏; 二曰无钱粮,僧众苦行传法之余还饱受生计所困,明言不受馈赠,实在难以为继,最多局限于数州,不可大行于天下,更难称革除寺院积弊; 三曰无定法,法师只持十戒修行,然则此十戒作何解法师却无经书阐明。 若依靠僧众手抄则荒废传法,若雇佣抄手则困于薪金,如此传法只怕不过十数年便面目全非,除却所传十戒以外与法师本心再无瓜葛。 此三难不去,则无以约束僧众弟子,也不能广传法门。” 普惠点点头,示意他也认可顾柯的分析,但这下除了忧虑外他又多出一分好奇,这顾家郎君如此聪慧,举一反三,既然提出此三难,想必是有解决之道了? 想到此处,普惠庄重地行了一礼,请教道:“还望顾檀越指点迷津。” 顾柯也不藏私,笑着说: “法师高义,弟子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只望可为法师实现宏愿添砖加瓦。既然乏钱粮,那法师不妨便广纳捐献。 但严定额度,每年只许收每户穷苦人家两升米粮为限,此后每年按时纳过此数便算俗家弟子。 净莲宗出家弟子此后便为其家无偿做法事,行祭祀,并助俗家弟子结社互助,所有弟子皆以劳作为修行根本,只需念颂尊者名讳便可升入净土。 于富家则多多益善,将此捐纳置于各地净莲社中作为公产,以低息借出随时救济穷困弟子,购置改善农具耕牛等,而非用于造像修窟。 在净莲社中设‘善主生祠’,将所有捐纳富家之名置于其内,社中每家弟子皆称其功德,手抄经文为其家祈福,如此则可两全其美。 而每社之立皆由法师或亲传弟子主持,不可私立净莲社,所有出家弟子皆需法师亲自认可其德行学问后方能由社内出资为其购买度牒。 至于经文缺乏一事,还请法师宽限弟子些许时日,必能让法师如愿。” 见顾柯突然卖起了关子,普惠略一思索便知他话里有话,定是有求于自己,便直言道: “顾檀越经本师点化,如醍醐灌顶,贫僧以往多有思虑不周之处,幸得檀越指点迷津,如若有用得上贫僧之处,除非破戒,贫僧必然倾力而为。” 看到普惠如此上道,顾柯暗自窃喜,看来他的盐政改制计划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随即便邀请道:“法师可知亭户煮盐之苦?” “早有所见,目不忍视。”普惠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颂了一声“阿弥陀佛”后说道 “弟子欲革除盐法弊政,然而深恐亭户抵触新法,故希冀法师能做个中人,于华亭县盐监亭户中率先立净莲社以团结亭户,便于新法实施。 弟子保证,此法推行后,亭户劳苦必将大减,而所得亦将大增,届时法师之名,亦可响彻三吴,净莲结社之法,也可借此推行。” 顾柯行了个俗家礼之后诚恳邀请普惠道,“不知法师意下如何? 【作者题外话】:本书的核心要素之一“明王降世”总算是进入正题了。 众所周知,如果在中古时代搞社会变革,想要实现长治久安,不改造和依靠宗教是不可能的,而真正意义的科学和哲学实则也是经由各个派别的宗教人士代代接力 (中古和近古除非是出家人谁都没有那个脱产搞实验和思辨的闲工夫),在以探究真理为而目标修行的过程中通过对前人的批判继承逐步褪去了盲信,建立了基于“理性”和“经验”的思想大厦。 可以说宗教哲学便是科学和哲学的胎盘,如果想要跳过胎盘的孕育而直接获取“科学精神”显然是空中楼阁,社会发展必然要经历“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才能向前。 作者经过中古的宗教组织变革与其公共服务的研究后,发觉在汉传宗派中寺院对于世俗的贡献和公共服务堪称是所有传世宗教里最薄弱的,这也是多次灭法运动的根源所在,寺院掌握的社会财富与其社会公共服务的匮乏导致了激烈的矛盾,而广泛流行于民间的各类法门则陷入新教去中心化后的窘境,毫无统一戒律约束,失却了本来结社修行互助的功用。 不论是自上而下的各名门正宗还是自下而上的白莲各派,唐以后宋元明清近世的千余年都未能实现“否定之否定”的蜕变,不由得令人感到遗憾,本书的目的之一便是想从“科学精神”的孕育来探讨“李约瑟问题”与黑格尔历史哲学的新可能(本人不赞同黑格尔的历史哲学)。 章节目录 第七章家父问婚姻,卢氏有信至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游僧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一时间宾主尽欢,被晾在一边许久的顾珏也成功让普惠同意以净莲宗立社之名收下了顾家所给谢礼,不由得满心欢喜。 他深感四子自长安求功名归来后犹如换了个人般,才思敏捷远胜过往,这也让他能稍稍减去些对发妻去世后未能经常照顾四子的愧疚,但看到四子那颇类其母的眉眼,一时间又有些泪眼婆娑,忍不住避到一旁怀念亡妻起来。 ...... 在祭拜过去世的母亲顾徐氏后,顾柯这才走出院子与在外厢焦急等待了两日多的众人相见,见到顾柯毫发无损,眼光如电的样子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顾博长出了一口气指着顾柯对徐逸笑道:“某这四弟当真不叫人省心啊!” 徐逸摇摇头苦笑一声,当日顾柯昏迷之后他们急得六神无主,赶紧将其送回会稽家中,结果顾柯一连睡了三天,找遍了越州各地的短时间内能找的所有大夫找不出原因。 顾家人死马当活马医让那游僧普惠来做驱邪法事后,顾柯竟立刻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让徐逸不住地啧啧称奇。 顾柯将二兄与舅父拉进院内,与顾珏详细说了他们三人曾议定的事,顾珏虽舍不得四子刚返乡又要离家赴任,但也知道时不我待,机不再来,顾柯如果想尽快将检校官转正那就需要实打实的政绩,再说华亭与会稽隔海相望,乘船往来用不了三日,故而也没有反对。 这下顾柯总算把自己赴任前的准备做得差不多了,随后他猛地一拍额头,拉着顾博说:“二兄可知某先前曾与你说过的钱婆留?” “记得,怎么?此人某也略有耳闻,在泰州一带颇有侠义名声。” 顾柯请求道:“拜托二兄代某将其邀入顾家商行一同经营,如若浙东当真大乱,也可借机将其庇护一二。” 顾博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此间事了便修书一封差亲信家人送往临安钱家,但他又说:“且让你侄子一同随你赴任去,也好帮某管束一二,免得在会稽斗鸡走犬荒废年月。” 顾柯这才放下心来,点头答应,想到:“如此一来,返乡事毕了,只等明后日船至便可出海往华亭赴任了。” 便谢过二兄,向众人宣布将操办一场家宴,嘉奖他们的忠诚和辛苦,一时间顾家护卫与商帮都欢呼雀跃。 不料顾珏此时突然发难道:“狐狸儿,你要赴任某管不着,但你的婚娶之事,某可当仁不让得管一管了,离家多年,可有心仪的女子?某替你去提亲!” 听到这话顾柯顿时身子一僵,脖子仿佛生锈般缓缓转过来,只见顾珏微有霜色的鬓发下一双颇具威仪的吊眼正紧盯着自己,生怕他借机逃走了。 顾珏蓄着一尺美髯的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显然对自己能一言把长了好大本事的四子“将军”颇为自得。 “额......孩....孩儿....”顾柯正打算糊弄过去,没想到顾珏不给他丝毫机会: “若吾儿禹巡还未有心上人,那便听你父的安排。” 这下顾柯便躲无可躲了,只能勉强应道:“应.......应是有的,只是孩儿所心仪女子门第颇高,为令其父兄允诺婚事,此番急着赴任立功正是为了提升门第好上门提亲的。” “可是何家女子?”顾珏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顾柯心一横,心想看来不给个明确答复是过不得这关了:“正是谏议大夫卢公子升家的女公子。” 这反倒让顾珏有些意外,他正捋着胡须的左手猛地一停,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想我儿竟心高至此......竟欲娶得五姓女为妻吗,吾儿可知你曾祖顾逋翁公可也未能娶得五姓女?” “正是,还望父亲成全!”顾柯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暗骂自己当真是口无遮拦,万一娶不得五姓女岂不是贻笑大方,更何况那卢姓女郎...... 顾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其人确是风华绝代,更兼才高八斗,若女子能考进士科她必然是能登科的。 正当顾柯如坐针毡之时,门房通报有邮驿送来竹筒邮筒至顾家 听到这个消息,顾柯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准备亲自去取时却被父亲叫住了,顾珏让门房将邮驿请入门来,让仆役领着他去偏厢房内稍稍休息用过饭再走。 然后亲自将竹筒打开,里面躺着一封双面绘有鲤鱼的精致书信,竹筒内甚至还装有一捧风干后的白菊花。 顾珏将信取出,眼神示意顾柯跟上,随即走入第三进的私室中,父子二人一同观看起书信来: 其上用方正的楷体写着“检校华亭县丞顾郎禹巡如晤”的书仪。 书信本身并未有谈及卢氏女之事,只有勉励顾柯为官要勤政爱民,协助节度使平息地方叛乱之类的话,言语间还暗示顾柯要尽快立功以求升转,与顾柯往常接到的贺信并无多大区别,但末尾处却突兀地说若事有不济,各安天命,休要自误。 而此书信写信人落款赫然是:“谏议大夫卢携卢子升”。 顾柯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见顾珏的神色逐渐变得古怪后,连忙说:“孩儿与卢姑娘绝未有逾越之举,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否则来此的就非是邮驿,乃是槛车了。” “看来卢子升大夫并不反对吾儿与卢氏女公子往来,但还需吾儿自行提升门第,方能将卢氏女许配与你。” 顾珏自以为吃透了卢携的意思总结道,随即说:“吾儿速速备好车马随员等,明日便往华亭赴任!” 顾柯闻言只得苦笑着应是,先前父亲还一脸不舍的样子,结果自觉知晓谏议大夫卢子升并未明确反对自己与卢氏女往来后则两极反转,换了一副面孔。 言语间甚至有些不耐烦,要将自己尽快撵去华亭上任,当真是破落寒门心态,一听能与高门结亲便什么都不顾了。 “馥君......”顾柯想到自己寓居长安平康坊时,那毫不客气地评价自己与棚友所写诗文均“味同嚼蜡”,却又时常沉迷于自己所言有关曾祖顾况隐居茅山中所遇神鬼志怪传奇的蒙面女子。 她想听下文时矜持中带着期待的声音,一脸严肃地与自己对坐打双陆时传来如兰似麝的幽香,以及临行前赠予自己的碧色玉珏,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啧啧”见儿子一副陷入幻想的样子,顾珏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儿子有些丢人。然而他却不想自己刚得知自家有机会能与范阳卢氏结亲时的“丑态”,当真有些双标了。 待顾柯回过神来后,他想了想还是告知了父亲实情: “父亲,孩儿能得此官实则是卢姑娘向其父卢大夫求情后,卢大夫向曹公修书替某要得了这补阙的机会,如若孩儿不能在明年夏秋两税征收完毕时上缴一万石足额官盐,便要被曹公槛车入京,到时是问斩还是流配万里就不是孩儿能得知的了。 故孩儿此去,乃是不成功便成仁,还请父亲原谅孩儿鲁莽行事。 若是等正常守选补阙,孩儿这明经出身怕是等到知天命之年也不一定能得此等美职,与祖父遭遇岂不是如出一辙,更别谈重振家声,与其在长安守选空耗家中血汗钱粮,不如舍命一搏换个前程!” 顾珏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原以为卢氏来信是暗示自家可与其结亲,不想真相竟是如此之残忍,那竹筒中的白菊花原来是卢氏提前为顾柯送来的悼花。 卢大夫亲自修书来怕只是为断了其女最后的念想,更兼警告顾氏休得胡搅蛮缠坏了卢家女公子的名声,表示自己已然仁至义尽,顾家子自寻死路可怪不得他,若想死中求活那便兑现自己的承诺,至于结亲迎娶五姓女之事,顾家子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其他。 这下顾珏只感觉从极乐净土跌落至无间地狱,口中苦涩难言,吴中寒门与五姓七望,当真是宛如天堑,即便四子用命博来的机会,也只是范阳卢氏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而就连这句请托也不过是让顾柯好自为之,绝无表态认可与其结亲之意,反倒是隐隐然有从此断绝来往之心,卢携大概已将顾柯视为是半个死人了。 不想这顾柯反倒放宽了心,安慰起父亲来: “父亲切勿忧虑,若要博出功名,岂能不冒风险?你与舅父当年行走山中寮寨贩盐时哪有万无一失之说,儿子不过效法前人。某当令那范阳卢氏晓得吴越男儿岂止吟诗作赋之才,也有重义轻生之勇! 李太白曾言: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闻一作:见)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儿虽年方弱冠,亦心向往之。 卢大夫看轻某这吴中小儿,某倒偏要娶得这五姓女!” 【作者题外话】:卢携,晚唐名相,黄巢攻入长安时自尽,咸通末年任谏议大夫 章节目录 第八章检校至华亭,县令遭诬枉 自会稽出海以来不过小半日功夫,检校华亭县丞顾柯二十余人的赴任队伍便抵达了青龙港 在船上时,顾柯与众人谈起了华亭县的由来: 华亭立县,得益于唐开元元年(公元713年)重筑“长百二十里”的捍海塘,使塘内土地免于海水渍浊之灾,华亭陆地疆域由此稳定下来,自安史乱后北地大姓纷纷南下,苏州一时之间每三户人家便有一户来自北方移民。 苏州治下的华亭县因开元年间才设立,还有大量无主土地,“县境东西长一百六十里,南北阔一百七十三里”,因此引来人口迁居繁衍,日渐增多。 同时又有华亭港作为内河港,青龙镇港作为外海港,一地拥有两大港口,华亭在苏州各县中虽设立最晚,然而发展势头却是近百年来首屈一指,在设立之初便达到了我唐划定的上县标准即六千在籍民户。 尤其是位于吴淞江与青龙江交汇处的青龙港,得踞江瞰海的优越航运条件,又得益于有唐以来东南沿海繁荣的贸易,在顾柯等人乘船入港时已近午时,烈日暴晒下,仍可见青龙港的水陆码头上络绎不绝的往来客商和挑夫。 “这青龙港码头乃是本地大姓刘氏的产业,每年怕是有上千贯的收入。听说刘氏一直想将华亭港码头也纳入自家控制,但华亭县令始终不许。” “那便是白砂乡徐浦场,嘉兴监辖下最大的华亭盐场,今年夏税共交盐五百七十三石,有亭户两百二十余。” 顾柯站在被包铜木制栏杆护住的船头,指了指青龙港东南方向的一大片滩涂对众人说道,那里就是他预定第一个开展盐税改制的地方。 “檀越要以此为根基,免不得要费一番苦功了。”游僧普惠双手合十,口颂了一遍“阿弥陀佛”,说:“明年夏税征收前,顾檀越至少得从这盐场中取得一千石盐才算完满。” 也就是至少一倍的官盐产量,虽然顾柯一直都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实际上他对于晒盐法到底能不能大行于此地还存有疑虑,然而既然都赶鸭子上架了,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按自己脑中的见识尽力还原出当下可行的晒盐法。 虽然从小生在海边但从未有机会乘船出海的黑脸恶少年杨箕这次可算是长了大见识,从乘皋唐船自萧山出海以来他就兴奋异常,在甲板上上蹿下跳,甚至还想跑去摸船两侧的木质大桨,结果差点掉进海里。 气得徐逸当场就给他两个暴栗,呵斥了他一番让他安分些后,杨三郎才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抱着装满布帛和铜钱的背囊——这是顾柯发给他让他到华亭县后给顾柯随员们买房的安家钱。 杨箕虽然仍有些恶少年习气,但在大事上还算拎得清,哪怕他自己差点掉海里也没有让这背囊有半点闪失。 他有些惆怅地看了看不远处盐灶上空升起的炊烟,曾几何时他最痛恨的就是煮盐的行当,然而离家没过半月,他便有些怀念这象征着亭户艰苦劳动的炊烟了。 还有那一脸凶相时常提着枯藤撵打自己的姐姐,总是一言不发地在盐灶上忙活,宛如一块黝黑石炭的父亲,他有种直觉般的明悟:尽管盐官县离华亭县不过百余里,但他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回家了。 ...... 自华亭港下船后,一行人在驿站凭度牒和委任状借来车马,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华亭县城,顾柯让杨箕与普惠一同将众人先安顿好,随即便和徐逸领着当初在柳浦渡接应自己的三名盐帮汉子一同前往县衙。 华亭县城作为开天年间后新修的县城,相较于中原与关中等地的北地雄城规模并不算大,但却完全取消了坊市制度。 尽管县城外鳞次栉比的房屋楼阁虽已临近一更天,却丝毫没有宵禁的迹象,郭外草市更是繁华至极,已然如同没有坊墙的城中坊市: 酒肆挂着八角式样的灯笼,门前,身着短打,肩搭汗巾的小二嬉皮笑脸地邀揽街上行人;对边楼上,南曲民伎拨动琵琶,倚在朱漆栏杆旁为恩客唱着竹枝新词,吴娃软语,香风扑面,熏人欲醉。 自两税法施行,江东兼并不息,失地小民纷纷涌入城市,为求活纷纷托庇于城中富户,以手工业或被人雇佣打杂为生。 宪宗朝以来多次削藩后,原本全据江南东道的强藩镇海军被一分为三,兵额远不如前且长期拖欠军饷,故而宵禁制度的维持也是名存实亡,江南各州郡主官要么直接无视宵禁,要么借机收取一笔“夜市钱”充实府库,随后便不管不顾了。 因而顾柯他们在入城时才能得见此间繁华的夜市场景,民风浮浪,声色犬马,与开天年间的雅乐不同,三吴民间俗乐更喜喧嚣,让长年行走山间习惯了静谧午夜的徐逸颇有些不适应。 居于楼阁中的南曲女子见他身形魁梧,一副家资充裕的样子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胆大的更是放声高唱起艳词来示爱,搞得他窘迫万分,令顾柯好生笑话了一番舅父。 随即他便仔细观察着华亭县市井间的行人,大多是面色红润,营养充足,哪怕是贩夫走卒也少有穿着破衣烂衫的,胥吏在坊市中有条不紊地征收除陌钱,极少有纠纷发生。 两队衣冠端正的不良人于其间巡逻,少有不法事发生,看来这华亭的苏县令治理地方颇有方略,此地民生很是富足。 街上熙熙攘攘,不时还有轻浮纨绔一头撞在顾柯身前护卫的徐逸等人胸前,一边嬉笑一边告罪,酿酿锵锵地窜入巷间半掩门中寻欢去了。 “阿弥陀佛”见此放浪形骸情形的普惠直摇了摇头,他与杨箕安顿好随行的五名弟子与盐帮众人后便走上街来,不由得闭目口中称罪,不敢再看。 顾柯一行在人潮中勉强撑开一块空地,逆着人潮向县衙走去,先前他们已派人骑马通知县衙属吏前来迎接,确是不知是何缘故,一直未有见到。 由于夜市中太过喧嚣,徐逸等人哪怕把嗓子吼哑了,那“检校华亭县丞顾前来赴任,闲杂人等退避!”的喊声也穿不出去,故而顾柯也让徐逸他们不用喊了,一齐往前挤出去便好。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才来到县衙前。 门口只有四个没精打采手持长棍的不良人在站岗,见顾柯一行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询问身份,待对过度牒后更是恭敬万分,称县公因故未能出迎,还望县丞不要见怪。 “何事竟令县公不得动弹?”徐逸有些恼怒,他踏前一步,左手把住刀鞘,右手按住刀柄,直欲发作,难道这华亭县令一上来就要给郎君个下马威不成? 不想那几个不良人在逼问之下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唉声叹气道: “县公高义,不愿在正税之外加派杂税盘剥地方满足监军副使中官刘忠爱,故而已遭其诬告,现在正被刘监军使派来的牙兵看管着,只等槛车到来便发往润州受审了。” 说到此处,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不良人竟也有几分怒目圆睁,义愤填膺,鄙视起胡作非为的监军使来,却不想自己平日里作态也是一般可恶,当真是不知羞。 顾柯等人面面相觑,先前还在担心到任后如何说服县公同意配合自己的新政,不想华亭县令苏籥(音同月)已然遭人陷害丢了官。 稍稍定了定心神后,顾柯向那领头的崔姓不良人拱拱手说:“还请崔郎君为某前驱,领某去见见县公。” 那崔姓不良人连声说“不敢当”,将缺胯衫整整,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说:“安敢于府君跟前称郎?折煞崔九,若官人不弃,便唤某崔九或崔枭儿罢!” 随即便引顾柯等人转入了县衙后堂,只见大堂之上无人值守,县令居住的后院前分散站着六名穿了只护住胸腹与半臂锁子甲的高大牙兵,手执长刀大斧,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待得顾柯欲进门探视时,被两名牙兵用长戟拦住,他剑眉直竖将起来,厉声训斥道: “尔等放肆至此,竟敢谋害朝廷命官?以为刘监军使杀得你们,本官杀不得?本官倒要看看曹公会不会容尔等于此放肆!” 说罢便从腰间抽出佩剑,徐逸等见状也都将腰间横刀抽出,一时间县衙后堂内竟被各式兵器的明光所摄,宛如白昼。 崔九暗叫一声不好,可自己正被两方夹在中间,顾柯随员里有个一脸凶恶的黑脸汉子,用精瘦却如蟒蛇般有力的臂膀挟住自己,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笑。 随即便将系于横刀环首处的红绳紧紧缠在手上,俨然是做好了搏命的准备,以防流血让手打滑。 见这汉子如此娴熟的动作,崔九更是如生吃了一整个苦胆般,脸皮快拧成个核桃,噤若寒蝉。 那两牙兵不想顾柯竟如此刚烈,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却是万万不敢主动在县衙内攻击朝廷命官,此行来看守县公本就是刘监军使越过观察使衙门私自调动牙军。 若闹出人命,他们几个是断然不会有好下场的,那刘军使明年便要迁走,到时谁来替自己出头? 想到此处,牙兵们也不禁打起了退堂鼓,在顾柯步步紧逼丝毫不让的威势下认了怂,乖乖地让出道路,并将兵器竖起,以示无意与顾柯等人发生冲突。 顾柯见状暗中叫了声“好”,看来自己这借题发挥火线立威赌对了,刘忠爱果然不敢声张,只要他没有节度衙门军令,这些牙兵此时是绝不愿为了他一己私利而效死的。 自己身为曹确“亲信”,又是本县县丞,这些牙兵又无军令在身,只要自己态度坚决,他们绝不敢与自己争锋,今日他一定要见到苏县令,得到他对新盐政的支持,否则以其在华亭地方的官声,自己的新政怕是短期内寸步难行。 有与曹确约定的催命索套着,自己可没多少时间干耗,若是等新县令到任更是棘手,自己必须趁苏县令刚卸任而新县令未至时的空窗期试行新盐政,才有可能在明年翻倍征收的亭户两税上过关。 【作者题外话】:唐初宵禁为一更天三点后至五更天三点前,即约晚八点至早六点。 中唐以来宵禁愈发形同虚设,在唐末江南各县更是连坊市都名存实亡。 章节目录 第九章薛家有女虞芮,博览明算十经 在进门前,顾柯故意停下脚步,叫住了牙兵中身背认旗的十将,说:“尔等也是奉命行事,本官无意为难,且领两贯酒肉钱去夜市中消遣,本官自领随员与不良人把守县衙,不劳烦诸位了,君命在身,多有得罪。” 那十将所持认旗上书“浙江西道润州军陌刀将李”,听得顾柯此言不由得愣住,凤翅盔上的赤缨也不动了,待顾柯真的让随从取出两贯钱来后,他立即抱拳称罪: “某也是奉了刘监军使那阉贼的指示,如若不来他便要迫害我等家人,府君能明辨是非主持公道再好不过,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府君体谅一二,此后若有用得上某等的时候,李十三义不容辞!” 随后他又诚恳地说: “那刘监军使睚眦必报颇为狭隘,顾县丞多加小心,不过某等还不能复命,还请县丞允诺我等此后继续在内值守,必不敢令苏府君有丝毫损伤。” 待顾柯答应后,他与牙兵将兵器甲胄等卸下,留三人在此看守,其余人等出门去城外草市中买酒肉回来。 顾柯旁观此人指挥后暗自佩服这十将将这小小一队牙兵如臂指使,言语间颇有分寸,不卑不亢,可称人杰,心里已然起了招揽的心思,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配跟李十将这种下级牙将谈招揽的事,只能留待以后了。 县府后堂中,华亭县令苏籥正自顾自与一名气质清冷,官伎打扮的女子弈棋,但已然褪去了深绿官服,只穿素色袍子端坐榻上,见顾柯进来也不抬头,只说了一声: “戴罪之身,恕难远迎。” “县公辛苦,顾四按时已到任,还请县公验过度牒,任状后指定顾四住所供某办公。” 不料顾柯竟丝毫不顾苏籥只等槛车入京判流刑的身份,按拜见上官的礼节端正恭敬行过礼后呈上度牒与行状让苏籥勘验。 这下轮到苏籥意外了,他冷笑了一声,说: “倒是个妙人,可惜却走了邪道! 身为寒门士子不体恤民力,为博出位竟欲压榨亭户令其增倍产盐,你可知你一句狂言要害得多少亭户家破人亡,此时与某见礼于国事又有何益! 你欲行那新法便不得不经某准许,否则华亭盐户必不会令新法顺利。 知小礼而失大义,不过是刘忠爱第二,均是利欲熏心,全然不顾民生疾苦之徒,早晚又要引得庞勋之流作乱。” 那官伎闻言不由得摇头,斜插着珠玉步摇的四环抛髻随之“叮铃”作响,这女子行了一个万福,冲顾柯歉意地一笑,说: “府君遭人诬枉,心中激愤,口不择言,还望顾郎君多多担待。” “敢问姑娘名姓?” “奴父家姓薛,双名虞芮,若郎君有意,便唤奴葳蕤罢。” 那女子幽幽一叹,绝色的面容竟显得有些自卑,身前一双丰盈如半掩满月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带着些许狐媚气质的狭长琥珀色眼眸中透出一种雨后残花的娇柔来,有种美玉遭斧凿摧残后的破碎美感,摄人心魄。 若是在长安平康坊中,这女子的独特气质定然要引来“五陵年少争缠头”了。 然则此女却丝毫无城内外南曲女子那般妆容妖冶,花枝招展,除却额前莲型花钿,髻上一支白玉步摇,腕系穿珠红绳与身穿青色大袖衫外并无其他装饰,如一株幽昙,只在暗处静开。 葳蕤在替苏籥告过罪后便低头跪坐到一旁将棋盘收起,不再言语。 顾柯见状思忖起来,心想这苏籥倒是好艳福,马上要槛车入京了还不忘携伎对弈,当真是闲情雅致,风流名士。 苏籥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哼”了一声: “龌龊至极!某岂是尔等狎妓遨游之辈。” 随即转头对薛虞芮说: “二娘,未能替大兄护住你们母女,实乃某一生憾事,可恨中官权幸之徒充塞朝廷,贬黜朝士,不想薛兄以侍御史上书谏同昌公主太医案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当今天子何等昏聩!未能助二娘脱了乐籍,是某之过啊!” 讲到恨处,他竟以拳击榻,把瓷杯都打碎在地,呜咽了起来。 这老“愤青”竟口不择言骂起圣人天子又哭天抢地,吓得顾柯连忙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心中却暗暗咋舌:此人当真情感丰沛,倒是个纯臣。 待苏籥稍稍安定下来后,顾柯才开口说道:“县公既去,可有何事是下官帮得上忙的?” “道不同不相与谋。” 这会儿苏籥摆起文人清高姿态来,看的顾柯一股无名火起,终于忍不住骂将起来: “老贼竟狂悖至此!当真不知天子恩威?” “朝闻道,夕可死矣。天下板荡,为官不能匡正一方,攘除奸凶,令百姓遭尔等蝗蠹残害,某罪有应得!” 苏籥嘴上丝毫不认输,一副强项令的模样。 “老贼住口!某舍命也要为江东亭户争得一分喘息之机,何以受你此等羞辱,你这等见识,还不如一小女子!为一县父母,当真是志大才疏,难堪一用,只知死节却无实干,于社稷又有何功?” 顾柯也是怒火中烧,一定要给这不惑之年还有如此臭脾气的愤怒中年一点教训: “府君言及某之新法是为残民肥己,献媚于上,又岂知盐产一事绝非毫无改进余地?若某真能增产官盐还令亭户生计好转,该当如何?” “那某便将虞芮许配于你!”苏籥一时嘴快,话出口才知不妙,见薛虞芮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愧疚。 “老贼安敢辱我!”顾柯这下是真生气了,这苏籥竟敢说要将伎子嫁与自己为妻,简直是有辱先人。 谁人不知我唐乐籍乃是官定的世代贱民,良贱通婚同贱民论,永世不得翻身。 这也是我唐官员士子狎妓成风,色艺双绝的名伎辈出,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才子佳人典故,却鲜有官宦将之娶回家中的原因。 听得顾柯的怒骂,薛虞芮本就微微垂下的臻首落得更低了,像只被人丢弃的三花猫,幽怨地注视着地面,似乎想在这石板地上钻出个洞来。 她心里清楚,入了乐籍,即便是女校书那般大才,又如何能得善终?即便有了后代也只能世代为伎,连那煮海为盐的辛苦亭户都不如。 “你这小儿岂知某之从女是何等才学?若非家道中落,似你这等诗文才学,想见某之从女一面怕也难得!你可知二娘十二岁便可通读明算十经,远胜其父。” 苏籥突然不恼了,一脸沉痛地说道: “二娘是为救其母而自愿入乐籍为伎!某与大兄薛崇古乃同棚读书多年的结义兄弟,薛兄在国子监任博士教授明算科十载方才转任殿中侍御史。 谁曾想却因谏同昌公主太医案而遭天子贬黜为饶州推官,任上染疟疾而亡,只留下母女二人流落至江东投奔娘家,因其为官清廉,家中生活全然仰赖俸禄,遭贬后遂难以为继。 其母本苏州嘉兴人氏,娘家已然破落无法庇护孤儿寡母,母女二人操办完薛兄丧事后迁至华亭县,愈发穷困之下嫂子因劳累失明,只能托庇于千佛寺中。 然其僧众颇有不轨之图,某这从女也无法寻得差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自卖入乐籍以求救得母亲性命,待二娘携卖身钱归寺院时,大兄遗孀却已然仙逝了。 可怜忠臣义士之后竟遭此大难!某只来得及将二娘卫护在身旁,却因家贫不能为其脱籍。” 顾柯不由得愕然,他没想到这女子的身世竟如此曲折悲惨,与那女校书薛涛相比也算难分高下了,想到此处,顾柯立刻极其郑重地向薛虞芮行了个顿首礼后,起身认真向她道歉: “某未能明察姑娘身世曲折而出言不逊,还请姑娘勿要放在心上,都是那老贼挑拨离间使某气急攻心所致,并无他意。” 原本郁郁寡欢的薛虞芮听得这番“甩锅”言论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曲腕捏拳,微微遮住樱桃小口,只有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弧度透露出她此时非常开心,一扫先前颓丧忧郁之感,让人只觉明艳得难以直视。 薛虞芮破涕为笑间略带嗔怪的惊鸿一瞥竟让顾柯看得有些痴了,他连忙定了定神,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色授魂予,难堪大用”,然后对着苏籥正色说道: “县公可知,嘉兴监治下盐院一年可产盐几何?” “堪堪四千二百石。”苏籥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他平日里对治下及周边地区的物产了如指掌,故而在他看来顾柯提出的新法目标无异于竭泽而渔,残民自肥。 “那县公又可知,一亭户每年可积薪几何?每百家亭户又需多少盐灶?而平均每户又可得多少盐?官府征购时计价几何?又能购得实际产出多少?积薪得盐,又需几日?” 顾柯一连串的直指关键的逼问终于让苏籥有些招架不住,他梗着脖子反问:“知晓这些,便能令盐产倍增不成?” 顾柯点点头,说:“得知这些,便能知晓每得一石盐需每家亭户劳作几时,耗费薪柴几何,方能对症下药,解决盐法积弊,开源节流。” 随即顾柯便自问自答,将他研究所得一一言明,并附上相应数字。 苏籥沉吟片刻,扭头问薛虞芮:“县丞所言,有几分可信?” 薛虞芮闻言像换了个人一般,闭目念念有词地心算了会儿后,挺直了身子,无比自信地点头称是,对顾柯的计算和估计表示认可,仿佛自己心算的结果便是无可置疑的正确。 这下苏籥才算打消些许疑虑,算是勉强相信了顾柯的说辞。 顾柯暗自窃喜: “这苏籥在华亭任职三载,为了减轻地方负担不惜与刘监军使撕破脸皮,华亭地方无人不为其喊冤,有了苏籥的默许和支持,要推行新盐法便势如破竹,迎刃而解,只需向盐户证明此法可行便能迅速铺开。” 待心中已有定计后,顾柯突然对薛虞芮发难:“不知薛姑娘擅长何种音律?” 这下薛虞芮便有些手足无措了,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顾柯见状便有所明悟:果然她于诗文音律堪称一窍不通,故她先前也只是与苏籥对弈,也未见其携带乐器。 随后顾柯严厉地说:“此地教坊殊为可恶,竟敢滥竽充数收纳此等五音不全之女却不加管教,待本官禀明曹公后,将之逐出乐籍,归为良民。” 薛虞芮闻言顿时呆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顾柯,见顾柯毫无作伪之色,便“哇”得一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打嗝,却流不出半滴泪水,仿佛她早已经把数年来四处飘零所受的苦全部流干了。 她也不过二八年纪,便接连遭逢家中变故,孤苦无依,被逼自卖入乐籍,虽得从父庇护,然而苏籥一向廉洁,根本无力为其赎身,更不用谈为其准备嫁妆,嫁与良人了。 她心中早已把自己当成天煞孤星,先是害得父亲亡故,自己沦为乐籍后又没能救得母亲性命,现在又让苏从父遭遇横祸,却没想到自己能有脱籍的一天。 不料苏籥闻言竟有些恼怒:“小儿安敢欺辱吾女?如此作态,是欲强纳二娘为妾乎!?” 薛虞芮则暗自下定决心,哪怕嫁与他为妾,也好过世世代代为乐籍贱民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出乎苏籥与薛虞芮意料的是,顾柯只是摇了摇头,说: “本官只欲令教坊司驱逐此类滥竽充数之辈,却未曾说要替薛姑娘出这赎身钱。” 一时间,薛虞芮竟有些站立不稳,没想到他竟要逼自己沦为民伎操持皮肉生意为生吗? 苏籥更是出离愤怒,双目赤红,只欲与其搏命了。 结果顾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某愿出资为薛姑娘赎身脱籍,但这钱非是本官白出的,乃是薛姑娘自顾氏商行借贷而来,故而为偿还此债,薛姑娘需为顾氏商行担任账房计簿,负责计算开支收入。 需与顾氏商行订立契约,满十五年期后方可自行离去。” 这下薛虞芮仿佛在极乐净土与阿鼻地狱间来回了几次,双腿发软,无力地屈膝跪在了地上,心绪大起大落之后她只想得一安身之所,不愿再横生枝节,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而苏籥听得这一条件后脸色古怪至极,几度欲戟指向顾柯,却最终难得地没有兴师问罪,只是说: “倒真不愧是顾逋翁公的后人,如此风流手段,只怕长安平康坊已有不少女子遭你毒手了!但愿某没有看错人,若你此后敢克扣二娘薪金,残害亭户,某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你算账。” “本官对契约一向不折不扣,言出必践。三杯吐然喏,五岳倒为轻。”顾柯很有侠义风范地说,然则心中却窃喜不已: “空手套白狼竟得了天下间少有的数学人才,令其入教坊司卖唱简直暴殄天物,岂有此理!合该由我来占此便宜。 那女校书薛涛也不过吟诗作对,岂知数学经天纬地之能?依我看葳蕤远胜薛涛,这薛虞芮我定然不能让她跑了。” 苏籥也暗自窃喜道: “总算护得华亭百姓周全,让某试探出此人的真实意图,既然如此,某即便是受鼎镬之刑,也甘之如饴。 让此子兼领华亭县令总好过让刘忠爱这阉贼荼毒地方,到时候便是他与这刘监军使角抵了,只希望此子能信守诺言,不过分残民自肥吧。” 就这样,在三人都认为自己赚大了的氛围下,县衙后堂总算恢复了难得的宁静。 随即顾柯便告辞离去,苏顾两人约好明日申时再会,到时华亭县尉与六曹胥吏皆会到场。 【作者题外话】:【旧唐书卷十九上本纪第十九上】 癸亥,以右拾遗韦保衡为银青光禄大夫、守起居郎、驸马都尉,尚皇女同昌公主,出降之日,礼仪甚盛。 己酉,同昌公主薨,追赠卫国公主,谥曰文懿。主,郭淑妃所生,主以大中三年七月三日生,咸通九年二月二日下降。上尤钟念,悲惜异常。以待诏韩宗绍等医药不效,杀之,收捕其亲族三百余人,系京兆府。宰相刘瞻、京兆尹温璋上疏论谏行法太过,上怒,叱出之。 辛酉,葬卫国公主于少陵原。先是,诏百僚为挽歌词,仍令韦保衡自撰神道碑,京兆尹薛能为外监护,供奉杨复璟为内监护,威仪甚盛,上与郭淑妃御延兴门哭送。 章节目录 第十章华亭胥吏,江左豪右 第二日,顾柯从县衙偏厢房中起来,他略略思及昨日经历,忍不住笑起来,昨日分别后,顾柯将薛虞芮安置在新购置的顾氏商行华亭商栈中,只待旬休日便往教坊司为其赎身。 那苏龠当真是个奇葩,如今天下像他这般主动拒绝加税的县令怕是十个里难找出一个来。 自两税法改制后,朝廷的财税原则便从“量入为出“变为“量出为入“了,在宪宗朝与德宗朝此原则有效地增强了朝廷控制下的人口与财富,为元和年间宪宗扫平淮西,淄青两大强藩奠定了物质基础。 然则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的维护,自宪宗山陵崩已有五十二年之久,其间历经穆,敬,文,武,宣五朝至今,两税法早已沦为朝廷肆意加征盘剥地方百姓的利器。 除陌钱,屋架钱,窗户钱等各式名目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中官随意弑杀,废立天子,贬黜朝士。 在朝把控神策军,在外则立监军院,敲诈地方,陷害忠良。 苏龠便是未能满足苏州监军使刘忠爱的贪欲,方才遭此一劫,除他以外,苏州各县县令均不敢反抗,强行在夏秋两次正税以外摊派了加征“养军钱”。 实则是刘忠爱为了向朝中掌权宦官王宗实行贿以求继续在淮南两浙富庶之地担任监军使而敛财。 顾柯将飞到过往历史中的心神暂且收回,任由听到他起床后赶来的侍女帮他整理好办公用的衣冠,然后在铜镜前反复照了几下。 确认没有什么差错后便正了正神色,往县衙大堂处走去。 今日是八月廿四日,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也是他自长安出发以来的第三十七日。 县府大堂处此时只有徐逸,杨箕等顾柯亲卫手持长棍,腰佩横刀值守,崔九等不良人在县衙外值守。 待顾柯在堂前坐下后,崔九便引着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六曹主官,一众胥吏与两名县尉进来拜见当下的华亭县检校县丞。 “拜见顾府君”众人依照官阶高低井然有序地排好队列,一一上前见礼。 顾柯端坐于堂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华亭县的头面人物。 虽然这些胥吏都是不入流品的浊官,然而大多出身地方豪右,世代承袭吏职,在州县治理中实际承担着基层组织的绝大部分工作,也是掌握地方实际户口,财赋征收的人。 而我唐吏部铨选并不排斥吏员迁转入品为官,故而不像宋后胥吏与科举流官泾渭分明,在唐朝官吏之间虽有隔阂,但绝非不可互相转化,虽然这并不能称之为“进步”。 而最先上前的便是两名县尉,一般中县下县仅有一名县尉,而畿县、上县设尉二人,分掌六曹。 即兵,法,士,功,户,仓六曹,县尉是县府六曹的主官,仅次于县令和县丞。晚唐时一个县可能没有县丞,但必然有县尉。 头一名县尉姓陈名余庆,以流外官升转为县尉,主掌兵法士三曹,家中乃是安史之乱时南迁入吴地定居,至今已百余年,已是华亭当地大姓。 而另一位县尉姓张名聿之,苏州常熟县人氏,举明经而得县尉,主掌功户仓三曹。 六曹主事大多为本地大姓如陈,李,刘还有顾柯的本家顾姓,只有法曹乃是外地人。 姓吴名中岳,一副干瘦汉子模样,戴一葛巾黑幞头,看起来弱不禁风,只一对三角眼颇有神采,在拜见顾柯时还主动抬眼对视了一下。 他是苏龠亲信,随他一同从宋州砀山县转任至华亭。 昨日苏龠还专门说他可以依靠一二,顾柯于是对他微微点头。 待众人都见过礼后,顾柯环视一眼周围,沉默片刻,故意给他们些压力,随即才缓缓开口: 为避免遭人轻视,他最近故意留了点短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分。 “本官下车伊始,见华亭乡里繁荣,不输中原,人丁兴旺,百业昌盛,都是苏府君与诸位勠力同心之功!” 听得县丞如此言语,众人大大松了口气,只因苏龠获罪过于突然,且并未经润州的浙西观察使衙门和监察御史。 反倒是监军使兼巡盐使刘忠爱率先发难,本来众人以为苏龠治理地方如此出色,想来迟早升转为一州刺史。 谁曾想一下子来了一队牙兵传旨称苏龠征缴两税不足额,有怠政嫌疑,待浙江西道监察御史禀明朝廷后便要槛车入京。 而这顾县丞本身兼着观察使衙门内的判官差遣,同时还是巡盐副使,有县令空缺之时主政华亭便宜行事的权力,理论上同时是刘忠爱的副手和曹确的亲信。 故而众人以为这是刘中官与曹公在一同安抚华亭地方,示意只追究苏龠一人之过不会牵连甚广。 “然苏府君坐征缴夏税不力,已是戴罪之身,故而当下本县第一要务便是在秋税征纳时足额补齐夏税缺额。” 这也是应有之意,原本众人对苏龠主动反抗刘中官之盘剥颇有些侥幸心理。 毕竟真要大索地方,本乡本土的这些大族家业也免不得要遭重创,奈何宦臣跋扈,现在大家也只能乖乖服软,交了这“保护费”。 然而顾柯却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开始指责起华亭官吏来: “苏府君获罪,皆因尔等征缴不力,本官昨夜见华亭草市颇为繁盛,然而市井之间交易却少有吏员征收屋架税,更无夜市钱,岂有此理?” 这下本地官吏们不淡定了,急忙解释道: “本县向来轻徭薄赋,故而商旅往来甚多,方有正税外的大笔除陌钱,如果大兴杂税,只怕商旅不行后,再难有此收入,还望副使体谅难处。” 但顾柯一心要“扯虎皮做大旗”,这些华亭官吏才不知昨夜县衙里险些血溅当场的景象。 只知道这县丞年方弱冠便得了巡盐副使和巡盐判官这等实权美职,还让穷凶极恶的牙兵们为他让行,可见他与中官刘忠爱也颇有交情。 却是不知这巡盐副使要推行的新盐法已然是与巡盐使刘忠爱夺权争功,而他即将建立的净莲社还要断了刘忠爱贩私盐敛财的路子。 “尔等平日里藏匿土地人口,逃脱税款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倒是装起清白人家,莫非是以为刘监军使剑不利吗?尤其是你,还未曾洗脱从犯嫌疑,张县尉。” 顾柯装作厉声呵斥道,那张聿之也不得不喊冤起来,口称自己也是无心之失,还请县丞准许自己戴罪立功。 众人又是苦苦哀求,待顾柯自觉火候差不多了的时候,才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能不体恤民情,那屋架税可免,夜市钱却是不能免了。 凡夜间经营酒肆等,皆需纳当旬收入一厘充入县府公仓,以补贴本县不良人与团结兵值夜时辛苦,也可绥靖乡里,不使盗贼害民。” 听得顾柯这般说法,六曹主事面面相觑,倒是那陈县尉第一个称“好”,他兼领兵曹,故这夜市钱到时便有一部分归其支配,县丞要加强不良人的职能,他也乐见其成。 而法曹主事吴中岳则不动声色,口中称是。 方才被点名的张聿之此时也不好反对,只得同意。 见两名县尉都同意了,剩余胥吏也纷纷同意,有的甚至主动建议提高夜市钱的比例。 顾柯一看,是出身青龙镇大姓刘氏的胥吏,他家主要仰仗青龙港码头行商和营田过活,并未在华亭县城有什么产业,故而十分支持顾柯对市井酒肆,食肆,货行等课以重税,此消彼长下他李氏便能在华亭县逐渐崛起了。 但顾柯本意并非为了敛财,故而拒绝了此人,重申夜市钱只得以一厘为限,多征少征都要从重处罚。 这下众官吏才松了口气,心想总算过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这顾府君也不算难应付。 然而顾柯还不打算就这么结束,他单独对张聿之和陈余庆说道: “两位县尉劳苦功高,共掌三曹颇有不周之患,那仓曹,法曹便由本官自领,特设夜市曹归张县尉管辖,负责征收夜市钱之事,两位县尉可有疑问?” 张聿之暗叫一声倒霉,没想到这顾柯竟如此霸道,上来便要夺走仓曹,法曹,然而他却也没法反抗,只得苦着脸感谢顾府君对自己工作辛苦的“体贴”。 一是县丞本就负责监察判案,掌管一县财税。二则顾柯有宦官监军与观察使两大背景,他一个外地正九品上的流官哪有与之争锋的资本,没见连从六品的县令都被刘忠爱一言定了罪。 而由他来征收夜市钱也侵夺了陈县尉的职权范围,那陈余庆果然一脸阴沉。 待诸事议定之后已然到了午时,顾柯宣布各官可各自回家用饭,待下午再来当值,并留下户曹,仓曹,兵曹主事一同用饭。 那吴中岳在顾柯的允许下得以入内见到了苏龠,却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吴中岳出来后便一扫脸上阴霾,乐呵呵地朝着顾柯行了个宾客礼,以示自己从此便是顾柯门下幕僚了。 顾柯也回了一礼,并引吴主事前去用饭,席间顾柯仔细向户曹主事问清华亭县下共有多少在籍亭户和盐灶。 又向仓曹主事问本县盐监积薪几何,对于后者仓曹主事也是一筹莫展表示亭户彼此分散也无公仓,难以统计。 大致了解了县中情况后顾柯心中已然有了定计,随即在饭后便送三位主事离开。 随即便走入县衙后院,与苏龠交流今日所得,再次确认了试行盐政的方针,并告知他监察御史已经发信来,约一旬后便有槛车前来。 苏龠也不焦虑,仍是自顾自下棋,只是向顾柯询问华亭县最近有无盗匪流窜,市井间是否繁荣,仿佛对自己的命运丝毫不关心,见状顾柯也是暗自叹息,将华亭一如往常的繁荣告知于他,随即便郑重地拜谢告退。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教坊赎身,别院惊情 几天后的旬休日,顾柯亲自带着薛虞芮前往本县教坊司赎身。 这时她已换上了一身内敛的窄袖襦裙,始终低着眉头,女子始终暗自担心着顾柯会看轻自己,捏在手心被反复蹂躏的绢布被汗沁湿了都浑然未觉。 然而顾柯心中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完全没有注意到薛虞芮此时内心的纠结。 一门心思想着迅速为她赎身后让她直接返聘上岗再就业,将终生雇佣改为合同工,给自己的大计划没日没夜地添砖加瓦。 待得教坊司将印有自己手印和姓名的身契交于顾柯时,薛虞芮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趁顾柯与教坊司的人不注意侧过脸去,微微拍了拍自己因紧张而有些涨红的脸蛋,吐了吐舌头。 只有在他人看不到的时候她才敢露出这般少女情状。 几年来颠沛流离的经历已然让她学会在人前故作淡然,装出坚强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但若非命途多舛她又何至于从无忧无虑的待嫁及笄少女变为这孤苦无依的女伎呢?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顾柯早早转过身来,正准备唤她一同回顾氏商栈旁的小院休息。 便撞见了她活泼可爱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没想到这昨日还一副生死看淡表情的薛氏女今天就活蹦乱跳起来。 便摇了摇头笑着说:“薛姑娘这般情状却是某未曾见过的。” 薛虞芮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便红着脸把手别在背后,修长的十指绞作一团,自觉丢脸地低下头跟着顾柯一路往前,不敢看他。 直到顾柯突然停下并转身时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胸前。 “呀!” 薛虞芮轻呼一声,立足未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顾柯连忙转身伸手讲她拉住,顾氏商栈里众人还未歇下,正警惕着便听见薛虞芮的喊叫,连忙拿着短矛,横刀,弓箭,火把涌了出来。 只见顾柯为稳住薛虞芮的身躯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抱住后背,一只手揽住纤腰,几乎要贴面相见了,薛虞芮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尽管唐朝民风开放,女子当街向男子示爱或穿男装纵马驰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她幼年时便不爱出阁,只喜欢窝在家中读书,哪怕后来颠沛流离不得已卖身为伎时也还没来得及与士人往来便被苏龠庇护在身边。 此后每日除了读书便是与其对弈,苏龠连日常起居都从来不用她或仆役帮忙,堪称可怕。 故而她如今还根本未尝与男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过。 尽管早已暗自下定了决心,但真当顾柯那继承自曾祖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贴近她时,她还是难以平静。 此时在众人注视下更是脸红得冒烟,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随即便挨了徐逸一记狠的,听那惨叫声似乎是来自杨箕。 见郎君并未遇险,反倒与那薛姑娘搂在一块,徐逸咳嗽了两声示意顾柯注意自己还在大街上,注意影响,随即便驱赶着顾氏护卫们回去休息。 顾柯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薛虞芮,向她道了歉,然而薛虞芮始终低着头,只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不打紧。” 随即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几步跃入了属于她的小别院中。 顾柯见状摇摇头,他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抱住她那么久是因为被薛虞芮腰肢那柔软的触感给惊呆了,不由自主想多把握一会儿。 “离了平康坊不过月余便如此作态,顾禹巡,你当真是如那天魔所言是上下颠倒了,别忘了你先还得先推行新盐政,岂能因私废公。” 再三告诫了自己之后,顾柯也走入了自己的别院。 顾柯所住的两进院外面是徐逸等人休息当值的地方,左侧便是顾氏商栈,墙上有暗门可互相往来。 而右侧则是薛虞芮与其侍女所住的一进小院,同样有门可互通往来,只是如今正紧闭着。 薛虞芮洗漱过后却并未立即入睡,反倒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嘴里反复念叨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然后将刚刚洗过还未完全晾干的长发用丝巾裹起,像捧起团飞散的柔顺海藻一般,以免睡觉时被压在身下。 然而二更天未至三点时,还未入睡的薛虞芮竟听见院内侧门有开门的声音,她立即坐了起来,有些忐忑不安地将目光投出闺房。 只见顾柯也只穿着深衣走入院里,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只是天色太暗,她看不真切。 “薛姑娘?”顾柯试探性地敲了敲她的房门,屋内没有回应。 “不会吧?这才二更天怎么就睡了。” 门外传来顾柯疑惑的声音,只穿着半襟胸襦正靠坐在门外墙边的薛虞芮一时之间纠结无比,不知道该不该应声开门放他进来。 如果不放顾柯进门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嫌疑,毕竟自己全靠他帮忙才能脱籍贯。 即便是委身给他做妾也是当世道德下通行的做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美谈了。 然而薛虞芮却不想被他这样看轻了自己,故两种矛盾的心情在胸中激烈地对峙起来,搅得她心绪不宁。 有些气苦地暗自埋怨起顾柯的急色——先前她就察觉顾柯对她的腰肢颇为留恋,久久不愿放开。 想来他答应为自己赎身时所言的聘为计薄担任私人女账房不过是为纳妾做掩护的说辞罢了。 薛虞芮如此想到 见顾柯不肯放弃地连连敲门,她不禁有些失望地在心中叹息一声:“你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吗?” 随即心一横起身开门,已然是做好了委身于顾柯的准备。 然而在开门后,喜出望外的顾柯却并没有往闺房里走的意思,反而是把藏在身后的一叠写上各类数字的纸张和一张契约书交于了薛虞芮,并郑重其事地说: “险些忘了正事,薛姑娘还请过目此契书,如若没有疑问,便签了吧。 这叠纸上是华亭县亭户的数量和官府最近10年每年上缴收购获得的官盐数目,以及一些未经整理的流水账薄。 劳烦姑娘按照其中一张范例上所写的样式进行分别处置,明日午后交个条陈与某……” 顾柯详细地解释了手中那厚厚一叠的纸张中有何玄机,却半点未提及男女之事,不由得让薛虞芮有些惭愧,又有些庆幸。 她心想:他终究还是尊重我的。 然而顾柯心中却想着: 时间紧迫,九月快到了,明日便要正式推行新法,这堆内务必须早点安排好,薛姑娘既有这般才能,不能不充分利用。 薛虞芮毫不犹豫地接过契书,看都不看便找出笔墨,伏在梳妆台前认真地写下几个娟秀的簪花小楷“薛虞芮”后便交于顾柯。 见他视若珍宝地贴身收好契书时,薛虞芮鸡蛋白似的脸上飞起阵阵红霞,显然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然后顾柯便取出象征薛虞芮人身依附于他的卖身契,随意地将之撕碎成屑扔进了火盆中。 然后就告辞离去,自始至终未能踏入薛虞芮闺阁一步。 见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薛虞芮一时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但看到手中象征着顾柯无私信任(确信)的账薄,她又不再自怜,满心想用才华证明自己。 “哼,走着瞧。”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虞芮如释重负地傻笑了一会儿后又斗志满满地说,随即关上了房门,吹熄了蜡烛,别院内当即便沉入了黑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净莲第一社,流贼隐江南 华亭县徐浦场,天刚拂晓,今日不用生火煮盐的亭户们没有像过去那样前往滩涂地收集芦苇以备后用。 而是逐渐聚集在盐村外约半里的一处平坦高地周围,不少人都伸着脖子在四处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一会儿,约辰时三刻,一行十一人便领着两头马骡摇摇晃晃地来了,亭户们见那马骡背后仍是鼓鼓囊囊装满的两袋重物,便喜上眉梢,开始窃窃私语。 待得这一行人走进了才看出为首一人乃是那游僧普惠和尚,他双手合十,口颂尊者名讳,清癯的面孔此时仿佛笼罩一层佛光。 不少亭户见此情形都口称“阿弥陀佛”,虔诚地跪了下来。 然而普惠身后的众弟子却连忙将他们扶起,称今日净莲宗要在此立社,社中弟子仅分先进后进,并无地位高下之别。 没有座师住持,所有人都要一同劳作,也无需繁复的参拜仪式,有心礼佛,口中颂名,勤奋劳作即可。 听到这般说法,众亭户面面相觑,待牵着马的几人将那几袋装满大米的包裹堆在普惠身后时,他们眼中的普惠更是佛光大盛,眼里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皆因他们都清楚听普惠讲经一个时辰便可自他手中领得一升米粮补贴家用,但每家必须来一名成年人且一家只许来一人领一次米,故而近日来听普惠讲经的人也是越发多了。 最初几天还有人试图占这便宜,一家来许多人冒名,被发现后还打算撒泼,结果顾氏商行护卫可不惯着这些泼皮无赖,直用带鞘横刀与长棍打得那几人晕头转向,连连告饶,随后便遭取消了听经的资格。 从此来听经的人便规矩了许多,也逐渐从为了领米粮而来变为真心听讲。 普惠示意亭户们都围绕他坐下后,他盘腿而坐,开始讲《无量寿经》。普惠显然对本宗经典信手拈来且传法经验极其丰富,不时用贴近亭户生活的例子解说经中道理,引得众人连连点头,不少人若有所思。 待讲满一时辰后,普惠立即停止,并闭目颂“阿弥陀佛”,亭户们也纷纷效法。 普惠念完后,便说:“诸位檀越已听贫僧讲法一旬,可有所得?” 亭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有一名衣衫破旧但颇为整洁的汉子走上前行了个俗家礼说:“法师为我等讲道传法,某感激不尽,但却是不知那净土之说是否当真?” 听到“净土”二字,亭户们那被繁重的劳役和税负压弯了的背脊都不由得直了几分,这也是他们一直想知道的: 不用捐纳钱财,不用造像开窟,仅仅是念佛,劳作就能积攒功德死后升入净土。 普惠只是笑笑: “净土之说,贫僧也不敢说已然堪破,但净莲社便是为了践行此法门而生,四众皆结社修行,互助,在人间便可享有净土之乐。 本县县丞顾檀越愿率先为华亭净莲社赞助百石米粮,三十石盐,二十贯钱作为立社公产。 诸位若有心想知晓净土之说,于每年夏,秋两季时各纳一斗盐或六斗米粮即可入社为社员。 社员皆可在困难时从公产中低息拆借铜钱,米粮等渡过难关,利息以每月三分五厘为限,以防公产入不敷出。 出家弟子为社内先进,俗家弟子为社内后进,先进弟子与后进弟子一同劳作,既已免了劳役之苦,便不可学那寺院坐禅之僧。 先进弟子每月需有一旬讲道,十五日劳作,每三日可休息一日。其生活所需皆由社产支出。 先进社员在社内公推通过后,由公产出资向官府购买度牒。 后进弟子入社后,一切法事均有先进弟子承包,每次仅需支出三升米即可。 四众皆可免费听取贫僧讲净土之学 本宗弟子须知:净土必从劳作出。” 在经过薛虞芮的精心计算后,顾柯和普惠略微调整了一下此前议定好的净莲社章程,以免经营不善难以为继。 在普惠讲解完净莲社的各种制度后,亭户们听得颇为意动,但对于入社费还有些疑虑。 随即普惠补充道: “今年内入社社员无需缴纳入社费用,待明年夏税征收时,若想留在社内,再行缴纳即可。” 这下亭户们便有些跃跃欲试了,先前那位主动提问何为“净土”的大小眼汉子第一个报名入社。 “不知檀越名姓?” 用笔记录入社报名者信息的僧人问道 “某父祖姓刘,贱名一个苌字,乡里人也唤某为地蛟。” 那大小眼汉子爽快地答应道 在一旁观看了许久的徐逸微微眯着眼,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双手抱胸,怀里揣着一柄横刀。 他发现此人手掌间颇有些老茧,位置似乎是常年使用兵器才会有的。 而在一众亭户里他也是言语间最有条理逻辑的那个,亭户中的十几人隐然以他为首,然而更多的亭户则有意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颇有些微妙。 显然亭户中存在两个互有一定矛盾的团体,而徐逸发现跟随刘苌的大多都是二三十来岁的青壮年汉子,这就更有趣了。 “飞蛟将!” 徐逸有心试他一试,手里捏住一颗石子,突然发一声喊,随后打水漂般掷出。 那汉子猛一回头,双眼间目光如电,冷漠得像块铁,整个身体猛地伏低,两臂紧绷有如花豹蓄势,显然是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才会有的反应。 徐逸满意地点点头,用刀柄向他招了招,示意他来自己身边。 那刘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不由得有些懊恼,显然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有些太过出挑,免不得引来有心人的关注。 他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拱手行礼,硬着头皮问道: “不知官人有何见教?小民乃乡野粗人,怕是得罪了官人还不晓得,请官人饶恕哩。” 此时他仍有些侥幸心理,故意用粗鄙的俚语说话,希望这穿着巡盐监院不入品官服的人只是一时兴起,而不是看破了他的出处。 想到此处,他暗暗捏紧了拳头。 “官人某可当不起,某见你行事颇有章法,可是曾从过军?” 不好! 刘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身子下沉,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他嘴里有些苦涩,难道自己方才安定下来几年便又要颠沛流离不成?只是苦了霖娘…… “你可愿意入我顾氏商行做一护卫?某可为你作保。” 徐逸有心捉弄他一二,于是这才缓缓说出下句。 刘苌闻言一惊,但又有些不敢相信,假意推脱道: “草民只晓得几下庄稼把式,只怕顾府君瞧不上某哩。” 徐逸“嘿”了一声嘲笑说: “淮上飞蛟将,宿州李如昂。 某在淮南贩盐时也知庞勋账下有此一员虎将,不想今日竟不敢与故人相见吗?” 刘苌大惊失色,左右张望后仔细看了看徐逸面相,恍然大悟道: “可是郓州五湖客陈爷?某记得陈爷曾在宿州围城时冒死送盐来过,当时军中无不佩服陈爷仗义。” “正是某,某本姓徐,与顾府君乃是郎舅。怎么?敢杀官造反却不敢认吗?” 刘苌叹了口气说: “只怪那飞虎子太过狠毒,杀得我等肝胆俱裂,某早已无了争雄天下的心气,只想在江南苟全性命而已。” 徐逸闻言不由得笑将起来: “沙陀儿有甚可怕?若庞勋早听劝告,何至于被五百沙陀儿打得一溃千里? 某曾劝那庞勋休要耽于享乐,要么南下攻取江南要么西进威胁汴宋,做甚诏安鸟梦?白白送了许多将卒性命。” 刘苌也默然不语,心知自己将战败的缘由归结于那年方十五的沙陀飞虎子不过是托辞,庞勋不听劝告,一心诏安,不思强军方才是义军败亡的根本。 “怎的?入顾府君账下为一牵马将可曾委屈了你这兵马使?”徐逸还是一副惫懒的模样,笑问道。 那刘苌也心知自己这下是躲不过去了,思量片刻便答应下来,徐逸便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休要灰心,某这外甥乃是谪仙般的人物,跟着他能奔一场大富贵,倒是便宜了你这杀头的反贼。” “不知顾府君现下要某做何事?”刘苌苦笑一声后问到。 “简单,下苦力气。” 徐逸神秘地一笑,指了指官道远处打着“嘉兴巡盐监院使顾”的大旗渐渐靠近过来的一队人马说: “正主来了,到时便知。” 【作者题外话】:庞勋之乱时,李克用年方十五,随父出征,屡立战功,唐军称其为“飞虎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板泥晒盐,御史移文 顾柯远远便望见舅父徐逸向他招手,身旁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精壮汉子,看不清他的脸色。 “府君,此处便是徐浦场了,这乃是华亭县最大的盐场。” 徐逸以下官姿态上前见礼,并拉着扭扭捏捏,不敢看顾柯的刘苌说: “下官见此人行事,言语间颇有章法,不似一般乡野村夫,故而特募其为巡盐监院兵丁。 还请府君责罚下官自作主张。” 徐逸说完还眨了眨眼 顾柯见状立刻会意,故意摇头晃脑地讲了几句骈文,听得刘苌云里雾里,随后才进入正题: “既已入了本院军籍,便要听从本使差遣,刘苌!” “哎…哎……卑职在!” 见刘苌还在纠结,徐逸猛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刘苌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仿佛是被诱骗失身的良家妇女般,答应了一声。 “你且附耳过来,本使有秘法教与你。” 顾柯一脸神秘地说道,刘苌将信将疑地靠了过去,听完之后更是惊疑不定。 但看到徐逸一副捏住把柄不怕自己不从的样子,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 待到第二日,刘苌与一同来到江南避祸的庞勋余党十多人并没像往常一般去挑卤水煮盐。 反倒是一桶一桶从海边挖来土壤表层退潮后被晒干后的咸泥,用泥耙耙成田埂一样的泥垄,再把这些咸泥一担担挑到“坨头”上,拍实后,打成一个一丈高的圆台状咸泥蓬堆成田埂一样的泥垄。 每个泥垄配四只无底木桶,四周用涂泥(黏性黄泥)制成的呈“水缸形”的木桶。 漏桶底部铺一层稻草,并插一根空心毛竹,连接埋设在地头的“地头桶”或卤缸。 竹管内口端塞上稻草,避免淋卤时泥土堵塞竹管。众人将晒干的咸泥均匀地放入漏桶,踏实。 放一层,踏一层,松紧程度以能渗水为度,然后缓缓灌入江水。水要低于卤灶最高沿,这些工作做好后等上。两个时辰,就会渗流出卤水来。 待充分收集过卤水后,均匀地倒在由一个个四尺长三尺宽六寸高,厚约一寸的杉木木框内,而这样的木框就摆在特意堆出的高地平坦土台上,顾柯称之为盐板。 盐板四角,各有一个木质把手,既便于扛抬,又可以用绳子将整幢盐板拴系在一起。 在将每个盐板内都装满卤水并平整好表面后,刘苌众人数了数,每间隔五寸就有一个盐板,此处一共摆了四十五个盐板,每块盐板下面设有4个矮木桩。 “但愿那顾府君不是故意消遣于某,这等制盐之法闻所未闻,如此淤泥,只怕生盐也只能得‘黑盐’吧?” 刘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又不敢公然质疑巡盐监使,只得在心里暗自吐槽。 ...... 然而被他吐槽的顾府君此刻正在别院内享受难得的旬休。 顾柯命人制成了一副木摇椅摆在院里,随即一边享受着美貌侍女送入口中的切块雪梨,一边翘着二郎腿来回摇晃着椅子。 甚至还解开皂色袍子半敞着前胸,好一副放浪不羁的东晋狂士形象。 这下薛虞芮算是完全相信他就是顾况的曾孙了,不是正经的吴中四姓后裔,哪能把这颓废悠闲的“魏晋风流”态演绎得如此惟妙惟肖? 在望见顾柯那因长期练习射艺而隐隐呈块状的前胸肌肉,薛虞芮也不禁有些面红耳赤,悄悄把脑袋从院墙上放了下来。 随即紧张地拍拍胸脯,又揉了揉脸蛋,反复确认自己已经恢复平常后,深吸了一口气。 拿着顾柯交给她让她完成的账薄与算学问题推开了通往顾柯所在别院地侧门。 只见此时顾柯竟然穿好了袍子,正襟危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全然不像刚才还在模仿魏晋名士的样子。 只是他仍然坐在摇椅上,一脸严肃地随着摇椅前后摇摆,不由得让薛虞芮精心维持的端庄姿态瞬间瓦解,扶着腰笑得肚子疼,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地强忍住笑意: “还请…顾…顾东主过目这账薄…哈哈哈……” 见薛虞芮还是笑个不停,顾柯咳嗽了两声,轻轻说道: “无故取笑东主,扣三日工钱。” “不!”薛虞芮顿时发出一声不屈的悲鸣。 “当值期间未穿制服,再扣三日工钱。” 顾柯不说还好,一提及这个薛虞芮更生气了,她鼓起还带着点微微婴儿肥的小脸抗议道: “顾郎君所给制服闻所未闻!岂有如此......” 她说不下去了,便“哼”了一声,有些委屈地叉着腰将身子向前伸,睁大了眼睛装起无辜来,似乎想借此“贿赂”顾柯。 在恢复良籍后,薛虞芮便特意将发髻改成利于行走的螺髻,那支白玉步摇随着她身子前倾珠玉相交,发出悦耳的脆响。 看得顾柯猛地咳嗽了几声,提醒薛虞芮她靠得有些太近了,随即趁机调整了下坐姿,一脸“为难”地说: “那便只扣三天工钱,待某看过薛姑娘的账簿再作计较。” 薛虞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穿明黄色窄袖短襦领口处有些太宽了,方才前倾时把一字锁骨下方一寸平坦的肌肤都露了出来,不由得有些害羞。 但还是表面上强撑着不肯认输的样子,实则不动声色地把上身直立起来,只微微露出精致的蝴蝶骨。 让顾柯暗感可惜,便开始看起薛虞芮按自己要求誊抄修改的账簿来。 才看到一半他就不由自主地猛拍大腿,叫道: “合该由薛姑娘掌此帐簿,恨不相逢早!” 说完他才顿觉不妥在心里叫了声:“不好!” 果然,薛虞芮闻得此言顿时又露出哀伤的神情来,先前那争强好胜的姿态一下子便萎靡了下去,好似受了寒潮的鹌鹑,只想把头埋入温暖的羽毛里。 顾柯见状便暗骂自己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斟酌片刻后又补充说: “当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薛姑娘才情惊艳,只消两日便完全掌握复式记账法与大食数字之法,可惜世人只以皮相观之,不可谓不可惜。 然则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想来也是尊者有意降下薛姑娘为顾四臂助。 若无姑娘之力,要行这盐政只怕还需两旬,普惠法师要立净莲社章程则更是困难。 薛姑娘于佛法有大功德,于顾四则有救命恩,此后当无病无灾安乐一生,某只觉无以为报,且受顾四一拜!” 说罢他还真就端端正正地给薛虞芮行了个拜礼。 薛虞芮见他如此庄重,不由得深受感动,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受了顾柯的拜礼,于是也说: “奴本无根浮萍,幸得郎君垂怜,脱离苦海,归还良籍,还能得偿所愿一展所学,已是天下女子中少有的幸运,葳蕤不敢再奢望其他,岂能坦然受郎君拜礼?合该奴向郎君拜谢才是。” 结果薛虞芮也不顾顾柯还没起身,有样学样地朝顾柯也行了一个拜礼。 一时间别院中间气氛颇有些古怪,两人在行完拜礼后也隐隐然觉得有些不妥,对视一眼后更是像触电般躲开来,不敢再看。 薛虞芮在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又热血上头做了蠢事: “那拜礼岂是如此随意,与郎君对拜谢恩岂不是......当真做了奴的郎君,东主会不会觉得奴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不知满足?” 顾柯则在心里暗想: “总算安抚住了当前项目的核心员工,技术人才的心理状况一定要时刻关注,心甘情愿才能好好工作嘛,我大唐最缺的便是人才。” 两人各怀心思之下便也无心再做交谈,便彼此告别。 ....... 顾柯换上官服,走出院门,杨箕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徐逸领着十人在徐浦场负责保护普惠等人并监督刘苌实验板泥晒盐法,故而现在保护顾柯的责任便落到了杨箕这里。 “三郎!可曾荒废了射艺?”顾柯故意问道 “正欲与顾郎君比试比试!” 尽管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学射多年的顾柯,但杨箕恶少年脾气发作,嘴上却不肯服输。 顾柯嘿嘿一笑,从杨箕手里接过缰绳,打马前往县衙去。 今日是旬休,县衙内除了值守的不良人,便是看守苏龠的李十将等几名牙兵了,只见他们百无聊赖,也不披甲,躲到阴凉处歇息,江南地界九月初暑气未去,太阳底下还颇有些炎热。 唯有李十将坚持披甲持兵站在苏龠所在的小院门前,一刻不曾懈怠。 见顾柯走入院里,手里还拿着浙江西道观察使衙门传邸报专用的竹筒,李十将马上便拱手让开路来,不敢阻拦分毫,因军律规定,阻塞信道乃是死罪。 苏龠这一旬来更为清减了,大约是因为薛虞芮一直被顾柯关在小院里当账房没法给他送饭,而他又从来不喜欢被人侍奉,索性便自己下厨,不过显然他的厨艺颇有些不尽如人意。 在见到顾柯一手提着朱漆食盒一手提着泥封竹筒走进来时,苏龠顿时两眼放光,但还是假装矜持地客套了两句,随即不等顾柯开口便一把将食盒夺过,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在苏龠狼吞虎咽之时,顾柯将竹筒打开,取出里面的邸报和浙江西道监察御史移文看了起来,只看了几行,他便眉头紧皱,脸色难看至极。 只见其上写着: “南蛮入寇,邕州经略使李宏源与监军弃邕州而走,蛮军陷城二十余日乃还。” “转任李国昌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称病拒绝接受任命。” “天平军,感化军上报境内积年大旱,流贼横行,威胁州县,请求朝廷减免今年秋税,不然恐有不测之事。” ...... 而御史移文则说得更为清楚: “重九日,槛车至华亭,提犯官苏龠入润州。” 顾柯缓缓将邸报放下,抬头望向天空,先前还艳阳高照的光景,此时却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沉模样。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暗流涌动,盐法初成 待苏龠吃完后,顾柯便将邸报和移文交予苏龠,他看到邸报上的消息简直出离愤怒,连声骂道: “害民贼!害民贼!人人得而诛之!” 待看到御史移文为自己下的判决时,反而毫无反应,只淡淡瞥了眼就扔到一旁,再次叮嘱顾柯道: “青龙镇大族刘氏一直想垄断华亭两港航运,你若要在此一展宏图,便断然不可许其兼并两港,否则华亭每年光装卸漕船便要多用去一千二百贯钱。” “吴中岳随某到此地任职多年,未曾得半分好处,他家中妻儿多次写信与其哭诉,你可照拂其一二。 二娘之事,还多亏其从中张罗,若无他提醒,某怕是来不及将二娘庇护在家。二娘既入了你顾氏家门,你须得给她一个名分,若你敢抛弃二娘,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柯每两日便要来此仔细听他解说华亭一县人物及为政要领,耳朵已然能自动过滤掉苏龠说完正事后的垃圾话。 随即连连点头称是,将已然被吃得干净的食盒提了,走出院门,离开前再次叮嘱李十将休要让闲人入内。 ...... 华亭县外草市的酒肆”望月楼”二层雅阁中,华亭县兵曹主事吴中岳坐立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刻钟,快要忍耐不住的吴中岳跺了跺脚,打算推门离开时,门口鬼魅般钻出一人,吓得他当场向后连连退了几步,颤抖的手指着那人,色厉内荏地说道: “刘氏子!某早已将答应了你家做得那般事,叫某来此又当如何!” 只见来人身高仅五尺,一双倒三角眼颇为阴险地盯住吴中岳,冷笑了两声,带着讽刺说: “吴主事好雅兴啊,二更天来此酒肆,却不招伎,只饮一壶残茶,当真清白好官人!却是不知吴清官可否将这赌坊的积欠结了? 你为偿债所做的黑心事,即便是某这亡命徒,也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啊!” 吴中岳闻言打了个寒颤,汗出如浆,仿佛被人捏住了心肝一般,颓然坐在了雅阁内的榻上,一丝力气和反抗的心思也提不起了。 “吴主事趁苏龠前往润州赴中元宴时向苏龠隐瞒那薛家母女来到华亭的消息,对薛家母女谎称是假苏龠之命将其安置在千佛寺。 却利用那淫僧的把柄,让他诓骗薛母将钱财尽数捐纳于寺院为薛崇古祈福,实则是把薛氏遗财与薛氏女之嫁妆钱送入了你的私囊! 可怜那薛氏女还以为她母亲重病是悲伤过度所致,其实是你趁薛氏女不在时,命人日日在其饭食中加入铅毒,不消七日便使其不治! 待苏龠回来时又主动向苏龠告罪说自己孤身在外为官,不敢将薛家母女接来家中居住坏了薛家母女清白名声,这才借了苏龠的名义将其安置在寺院。 又说自己公务繁忙,不曾想僧人照看不周而寺院又如此腌臜下作才使得薛母病故,薛家财产尽失。 那苏龠深知你家贫又清高,在公事上又是处处认真,必会体谅你的难处。 薛氏女被逼卖身为伎全然是你暗中操弄,你如此行事后又恐苏龠发觉,便向监军使刘忠爱诬告苏龠平日里对宦官口出不逊。 常言要清君侧,曾与薛崇古等犯官阴谋结党,密谋早晚杀尽天下阉竖,所以才敢公然与监军使对抗拒不加征杂税。 这才使得苏龠自润州归来不消半月便遭刘监军使发难,你这幕友当真是做得好大事!” 吴中岳痛苦地抓了抓头发,面目狰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因沉迷赌博而欠下几百贯债务,又心知苏龠绝难容他如此。 他自宋州砀山随其至江南宦游以来,还未曾自苏龠处得过俸禄外一分好处,他砀山县家中的妻儿今年四月以来频频托人传书告知家中米粮已然匮乏,难以支撑到秋税时,若再无钱便只能从家中逃亡了。 为救得妻儿性命他只得铤而走险赌博,最初还赢得十余贯钱补贴家用,谁曾想今年端午时一下便输去一百七十贯,而本金早已寄回家中,他全然是借钱赌博。 华亭县赌坊中拆借利息高达九分,吴中岳为求活命,只得抛却一切底线谋算薛氏家产,然而即便是吞没了薛氏母女财物也仅仅还上债务的三成。 若到十月时还未还清,赌坊的东主刘氏便要将其欠债公之于众,上告于官府,到时他便是走投无路,身败名裂。 那倒三角眼汉子很是享受地欣赏了一会儿吴中岳绝望的样子,随即便开口说: “想要活命,保住官位,那便听某一言,再写一封密信,出首状告检校华亭县丞顾柯私自强占教坊女子为妾,勾结庞勋余党贩卖私盐,又为得蓄妾钱大索地方,增设苛捐杂税,民怨沸腾,更兼妄改盐法,致使盐监收入锐减...... 如此,刘氏与吴主事间的债便一笔勾销,还可保举吴主事做这华亭县尉,日后待吴主事升转离任,可不要忘了刘氏的恩情啊!” 每说一句,吴中岳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但最终他还是颤颤巍巍地点了头,答应下来。 随即便如行尸走肉般从酒肆中走出,全然不知周围发生何事,也没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姓名,在路人诧异的注视下酿酿蹡蹡地回到了家。 杨箕一脸疑惑地摸了摸头发,心想: “莫非是某声音太小了,怎的这吴主事头也不回。” 原本他已然准备睡下,不想顾柯找到他让他去县衙中取来各曹文书以供薛虞芮整理,在回程时撞见吴中岳,却不想他理都不理自己。 杨箕摇了摇头,打算回去后再和顾柯说这件怪事。 ...... 经过三日的暴晒,刘苌等人按顾柯的吩咐,每日前去刮取盐晶并补入卤水。 如此三次之后,刘苌等人惊奇的发现四十五块盐板三日竟产盐三石四斗,堪称奇迹。 往日煮盐之辛苦,积薪之苦,三日不断火也只能产盐一石二斗,且所耗之力远超晒法两倍不止,如此差距,惊得刘苌等十余人面面相觑,其中有迷信者已然跪倒在地,信誓旦旦地说顾府君乃是谪仙人,是天赐给大唐来治理盐法的。 刘苌当然不至于信这些,但他想到净莲社初创时顾府君捐纳的社产,心中已然有了明悟,便纠正那人说道: “某曾听普惠法师私下说,顾府君乃是弥勒化生,明王降世,是来救民于水火的。 陈秃子,听说你先前曾向社内借了一笔钱救你那婆姨,社中可有克扣阻拦?还债时可有擅自多收利息?” 那迷信的秃头汉子这下更是哭出声来,连声赞叹顾府君的仁义恩德,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与刘苌一同逃来江东避祸的十数人见此情形,思及近日里顾府君带来的种种变化,再看了看手中满满当当的盐袋子,彼此都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全力配合顾府君的盐政改制,使顾府君立功后能转任县令,长久治理此地。 刘苌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也暗自得意,心想:徐逸那老匹夫这下应当满意了吧? ...... 徐浦场净莲社内,众亭户正围绕着顾柯,观看顾府君传授更先进的制盐法。 顾柯举手细细捻着一旬以来晒盐法所得的大粒海盐,他先前得知晒盐法成功后已然下令禁止在徐浦场生火煮盐,此后制盐均以盐板晒法为准,但要求亭户在闲时继续积薪,用于烧制石灰,竹炭等。 此时他手里正提着一斗大粒杂色海盐,此盐相较于煮法得盐有一定的精进,但直接食用仍然难登大雅之堂,无法与河东解池,青池等优质池盐相比,只能流通于贩夫走卒之家。 然而顾柯今日便是要将这海盐再精制一轮,看看最终成品能否比过池产青盐。 杨箕在他的指挥下将一斗大粒盐全数溶解在一个木桶中,并导入一只大号的木漏斗中,漏斗用木架固定,下方以木桶承接,在漏斗口处则用纱布包住碾碎的竹炭塞住,待盐水漏尽后再向桶内加入石灰,一时间桶内中热气沸腾,烟雾弥漫。 随后杨箕便换了一只空木桶,将原先装满了卤水的木桶再次倾倒进漏斗中,过滤后的盐水已然清亮通透,再经蒸干后,便得到了小颗粒的白盐。 杨箕将盐装入碗里,摆在案上,供亭户们以取来品尝,众人尝过后顿觉此盐竟没有粗制海盐的苦味儿,口感与顾柯特意从青龙港码头买来的青盐相比竟丝毫不差。 “此盐名为白砂盐,此法乃是本官阅读曾祖华阳真逸所遗炼金笔记所得,为展示于人前方才用煮法加快速度,平日生产只需将卤水再次置于盐板内晾晒即可。 此法现仅传授与徐浦场亭户,若私传外出,将被净莲社驱逐出社,阿弥陀佛亦将降罪于其家。” 顾柯吓唬起这群亭户来,随即又吩咐刘苌一干人等充当监盐巡丁,发给横刀,长矛等,在生产之余负责徐浦场的治安,严防生人入内。 而一众亭户更是眼热之余赌咒发誓,此法仅供本场使用,谁若私自外传,便是与本场数百亭户为敌! ...... 正当净莲社内众人畅想未来徐浦场发家致富的美好前景时,徐逸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附在顾柯耳边迅速说了几句,听得顾柯顿时收了脸上的喜色,反问一句: “属实?” 徐逸点点头,说: “人已经带到,人赃俱获,也有千佛寺周边民户愿意出首告发。” 顾柯闭上了眼,随即猛地睁开,已然换上了一副杀气腾腾的面孔: “将刘苌等人唤过来,要求他们近日勤加操练武艺。顾氏商行护卫同样吩咐,润州发给监院的兵甲,悉数分配下去,某要那匠人改制的甲胄可成了?” “已然完成,只待府君亲自检验。”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后,仿佛被凝重的氛围给冻结的空气终于流动开来: “那便去见见这淫僧,某倒要看看出家人如何做得这般浪子,此番事了,便令他与那刘忠爱做了同门师兄弟。” 声线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稚嫩的顾柯,口中缓缓吐出的字句却像是刀斧般凌冽。 他卷起外袍,对刘苌,普惠等人交代过徐浦场制盐及仓储事宜过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净莲社刚刚修好没几天的大院,翻身上马,与徐逸,杨箕等十余人飞也似的向着顾家商栈去了。 章节目录 间章若要看懂本书,关于唐朝和晚唐你必… 相较于初唐和盛唐的人尽皆知,辉煌荣光,中晚唐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更像一个无足轻重的,耻辱地等待着死亡到来的时代。但实际上,中晚唐在整个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或许要比光鲜亮丽,宫廷斗争激烈,贵族气质浓厚的初唐盛唐要更为重要。 唐代可以说是整个古中国历史中最为多变和复杂的时代: 与大部分朝代都以三个阶段作为大致历史时期的划分相比,唐朝有着彼此特色鲜明且差异极大的四个历史时期,即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经历南北朝至隋三百余年动荡后重归统一的初唐,已然不复曾经危机重重,朝廷暗弱的垂暮衰朽气象,以租庸调制,府兵制和均田制作为经济和军事制度基础的中古时代中国就这样告别了它的少年时期。 均田制和府兵制极大地支持了唐太宗至唐高宗时代唐朝的生产恢复周期,唐高宗执政期间,唐朝的扩张达到了初唐体制下经济,军事力量的边界,也是唐朝实际控制地区最大的时期。 但到了中宗及此后的武则天统治时期,一个显著的问题出现了: 在经历了约四代人的繁衍生息后,河北,中原,关中,陇右,河东等北方传统地区已然人满为患,均田制的基础已经遭到极大动摇,没有足额的田地可供均田分配,连带着基于均田制而建立的府兵制也开始瓦解。 流民开始出现在唐朝的记录中,从官方户籍管理中逃脱的人口开始逐渐增多,但与南北朝时期隐匿人口的生存模式不同的是,这些人口并非集中在少数世家大族的大庄园中持续进行生产,而是在唐朝境内广泛流动。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一时期,武则天作为一个链接了初唐与盛唐两个时代的人物,她的时代鲜明地表现出初唐晚期的社会困境: 一方面,初唐的制度崩溃已然成为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但走回到南北朝时期的门阀制度更是不可接受的;另一方面,新建立的政治制度,如科举制还缺乏社会经济层面的支持。 在印刷术没能出现,广泛普及的时代,自耕富农阶层和小地主仍然是没有能力获取知识从而入仕的。 社会经济的发展与社会制度的构建开始出现错位,于是武则天时代颇具代表性的酷吏政治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唐朝统治者不得不依靠制造恐怖和权谋手段来维持社会秩序。 于是这一时期,唐朝内部出现了高烈度高频率的政治斗争,造成了大批达官贵人,平民和宗室子弟死亡。 与此同时,唐朝的对外扩张在达到极限后,由于其内部本身存在的社会矛盾,府兵制下远征夺取的领土本就难以长期维持军事存在,更何况是府兵制败坏到名存实亡,流民逃户十之有五的武周时代。 故而整个武周时期,由于内部不稳而导致的军事失败屡见不鲜,吐蕃,契丹的轮番入寇将唐高宗时代对外扩张的成果吞噬殆尽,整个唐朝的版图缩水了大概1/3之多。 同时由于财政的萎缩与权威的衰弱,武则天不得不向传统的世家大族妥协,将科举糊名制度取消,把科举制调整为察举制的改良版,等同于是将察举的权力收归为朝廷所有,但其本质仍与旧制度存在勾连,此后终唐一朝,糊名制都未曾施行。 但需要指出的是,门阀制度以及作为一个政治力量而存在的门阀,在唐代是不存在的,哪怕曾经的门阀世家成员们仍然在朝中身居高位,屡屡担任宰相等要职,但他们已然不是代表其家族本身而成为一种政治力量,反而是以个人的政治主张为基石彼此结成盟友。 这表明门阀制度在政治上已然死亡,唐朝仍然是一个贵族社会,但不是一个门阀社会。 因为科举本身的特点要求参与者必须长期离开出身所在地前往长安,洛阳等大都会进行考试和准备,同时失去了察举资格的世家大族为了维持家门便必须不断参与科举,客观上进一步分散了其家族势力。 故而传统门阀在乡间聚族而居,跨州连郡垄断官职的景象一去不复返了。 故而唐朝的科举制,与大众认知中的科举制有着极大的差距,这一点我们从《唐代宰相世系表》中对唐代所有宰相进行的统计也可看出,南北朝时期便已经存在的诸多世家豪门仍然在宰相人数和比例上相较于寒门有着绝对的优势。 (此处寒门指曾经出过官员但中途有几代没有出仕但家门也还未完全败落的世家,如本书主角所在的吴郡顾氏) 唐代科举只是诸多入仕途径中比较主流且受欢迎的一个,但绝不是唯一选择,也不是唯一一个有前途的途径,唐代不入流的胥吏也可升转为官员,这是宋代之后的朝代与唐代的一个比较明显的差异。 这也是本书以“做题家”为标题的两个题眼之一的原因,在唐代,家中连寒门都不是的话连当做题家都是没有门路的。 但同时“做题家”也代表了唐代科举的另一个侧面:那就是有题可做,但真正做题的地方并不在科举。 尽管唐代科举舞弊五花八门甚为严重,然而唐代的考试制度重心其实并不在科举,而在科举后的铨选,科举是礼部主持的考试,而铨选则是吏部负责的面向所有官员的考核。 (关于唐代科举舞弊的种种行径,有兴趣的可以查一下王维被点为解元的故事,以及“行卷”,“温卷”等合法的场外舞弊行为,更能让大家理解唐代科举中残留有浓烈的察举制色彩) 哪怕已经中了进士,如果通不过铨选贡举(铨选在每个官员卸任后想要再任时也要参加,故而唐代能长期当官的人都是“做题家”),仍然做不了官,有唐一代这样的空头进士多如牛毛。 故武宗朝名相李德裕就公开表示看不起进士出身的官员,认为科举并不是能展示一个人才能的方式。 而李德裕所在的时代已经是中唐末期晚唐中期的宪宗至武宗时代了,可见有唐一代对科举的争论是始终存在的。 回到武周时代上来,持续升级的宫廷政变与制造恐怖最终引爆了“神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等三场间隔极端而烈度又极高的政变,短暂地终结了唐朝愈演愈烈的宫廷血腥斗争。 并使这三场政变中最大的受益者,唐代最具争议的皇帝,李隆基登上了历史舞台。 公正地说,李隆基统治的前中期,极好地恢复了武周时代遭到极大破坏的民生和政治秩序,并实际废除了府兵制,用募兵制和部分改革的租庸调制挽救了因财政危机而接近崩溃的唐朝。 同时部分解决了自武周时就愈演愈烈的流民问题,之所以是部分解决,是因为土地制度和税收制度并未实现根本改革,而还是在均田制上小修小补。 募兵制改革的本质是用当前尚且良好的财政来避免危机的立刻爆发,而募兵制改革后,被纳入军队的流民武装就开始要求要进行战争以获取更多的经济利益以维持自身的存在。 盛唐的繁荣,一方面是这种制度上的局部改良与执政者本身的勤勉和公正延缓了初唐制度的彻底崩坏。 另一方面也是得益于同时代农业气候条件的极大改善,即便是奴隶制下的吐蕃帝国都能雄踞高原而崛起,掌握千万人口,侧面反映出这一时期的政权还并未经受真正危机的考验。 而到了李隆基统治的后期,社会危机的愈演愈烈,初唐制度的总崩溃已然不可避免。 安史之乱是偶然事件,但唐朝旧有制度的崩溃则是必然事件,而后续河朔三镇长期稳固的割据统治更是证明了唐朝的分裂绝非意外,而是社会经济发展的结果。 一种截然不同的经济模式和建立其上的社会制度,将在这场大混乱中孕育而生,并从此主导未来1000年的历史。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夤夜惊魂,阴谋初现 夤夜时分,华亭县城西北十里处一座破庙内,被根浸水后的粗壮麻绳捆成粽子般的马脸僧人正死命挣扎着。 此人法号觉明,俗家姓名吴子如,乃是华亭县千佛寺知事,然而出家多年却六根不净,喜好声色,趁农忙时分四下无人闯入千佛寺外一农人家奸污过名未嫁女子。 不料那女子性情刚烈至极,事后便持刀要与他搏命,两人撕打之间觉明恐惧之下失手便打死了那女子,闯下天大的祸事。 觉明失手杀人后深怕被人告发,将那女子尸首藏在这破庙中,只待日后毁尸灭迹。 结果今日一到这里便遭人打了闷棍,醒来后便被捆成这样,嘴里还塞了一团臭不可闻的破布团,熏得他直想作呕。 觉明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猜想究竟是何人要找他的麻烦,想来想去也只有那法曹主事吴中岳知晓他的丑事: 那女子家人发觉女儿出事后便告到官府,时任法曹主事的吴中岳与仵作,不良人等到现场勘查后断定是凶杀案,还是激情失手杀人。 随即吴中岳在死者家中发现了几颗千佛寺特有的念珠,还有一截被扯断的串绳,不良人由此断定凶手是出家人。 吴中岳想继续追查,还这农家一个公道。 然而让吴中岳始料未及的是,那不良人此时却不敢再招惹寺院,他家里为了办丧事还欠着千佛寺的赊,万一引得住持不满要求他提前还债那便要破家了。 这也是淫僧觉明选择这女子下手的原因,因为即便事发他也有信心花些钱摆平,然而却没料到这女子宁死不屈,逼得他下此杀手。 自大中之世以来寺院,僧众增多,鱼龙混杂,这类丑事数不胜数。 而且即便是死者家人,要找到凶手怕也只是想赔些钱财,而非要其杀人偿命,当世农家女子的性命本就低贱,更何况如今朝廷赋税日渐增多,农家生计本就艰难。 少了一个逾笄未嫁的老女子还省却一笔嫁妆钱,与其再三举劾,击登闻鼓鸣冤,邀车架冒着被官府拒绝受理案件还要反被治重罪的风险,倒不如要些钱财来得更为实在,这才是无依无靠的小民在我唐官府治下的生存之道。 而吴中岳却是对此愤愤难平,他家中贫寒,全靠族中接济才能读书为吏。 在宋州他见多了被繁重的赋税和徭役压得麻木不仁,被迫用最功利的态度来计算人命贵贱价值几何的农户,可他却从未觉得这是正确的。 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非是农家无情,只因盘剥太甚。 当初他抛妻弃子追随苏龠来到江东便是为了求得一个公道,数年来帮助苏龠打击华亭豪强,阻止刘氏兼并华亭港码头,哪怕多次被威胁也丝毫不惧,这次面对同样势大的千佛寺也不例外。 结果那女子家人只是拜托吴中岳千万不要向县里举报此事,只是托他拿着证据代自家向千佛寺要些封口的钱财,丝毫不提找寻凶手之事。 吴中岳无奈之下也只得听从,便独自一人往千佛寺去了,在寺中晚课时见到那觉明一脸紧张地将双手笼住,不敢露出双手手腕来,只用一只手掐念珠,便有心试他一试。 吴中岳向主持请求与觉明单独交谈,有案情要咨询一二,觉明果然心里有鬼,待吴中岳私下里拿出那几颗念珠时更是下意识捂住了手腕,险些忍不住当场遁逃。 不料吴中岳只是要他补偿那女子家人一些钱财,令他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能保住这知事的职位,些许钱财他还是出得起的。 故而他当时便给了吴中岳二十贯钱作封口费,心里暗想这吴中岳若是能送十贯给那农家便算有良心了。 却未曾想不久之后吴中岳竟得寸进尺借口除他以外还有其他人知晓此事,握有证据,又来讨要钱财。 没奈何,觉明只得又乖乖交了二十贯钱,心里暗骂道这所谓的清官当真是黑心,比寺院的高利贷还要霸道,做得这般无本买卖。 没过多久,千佛寺中便来了一对母女借宿,那吴中岳找到觉明要求他将这母女先安顿在千佛寺中,觉明见他那时颇为焦急,推己及人还以为他也是犯了色戒。 只因那薛氏女也是端的绝色,觉明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美人,早已心痒难耐,好了伤疤忘了疼,只欲趁机下手,却不想被吴中岳好生敲打了一番。 这下觉明更是笃定吴中岳与这母女有染了,怕是想将其当做禁脔,不由得更是看低了他几分,已然觉得自己在道德上要高过这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贪财好色的狗官了。 然而觉明万万没想到这吴中岳比他想的还要心黑,竟欲行那谋财害命之事,觉明被逼无奈只得从了他,但暗地里却留下了证据,以免日后遭这黑心的吴中岳继续胁迫。 想到此处,觉明顿时觉得自己已然把握住了真相,不由得浑身发颤,只觉自己今日怕是断无生理了。 “这淫僧怎的如此胆小,某还未曾替他去那坏事的烦恼根,就尿了裤子。” 破庙之中,一个粗犷而青涩的声音嘲笑道。 “郎君稍等,某这便将那淫僧带到。”一个沉稳但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 觉明发觉这两人的声音他都未曾听过,那人所称呼的郎君也不似吴中岳,心底便有了求活的心思,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呜呜呜”地直叫唤。 “你这淫贼倒是贪生怕死,当真是十戒皆破,全然败坏了佛家名声。”徐逸拎起这臭虫般的淫僧,将他口封去了,提到顾柯身前。 只见此时顾柯已然换上了一身皂色罩袍内穿环锁铁甲,腰佩横刀与长梢弓,十五支箭正稳稳倒插在牛皮制成的胡禄中。 顾柯让徐逸将觉明松开,随即一句话也不问,猛然用膝盖狠狠压住淫僧的脖子,直教他喘不过气来,连声哀鸣。 觉明心中暗暗叫苦,这俊俏郎君当真是杀星般的人物,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狠下杀手,待得觉明意识涣散,快要窒息时,顾柯又突然将膝盖挪开。 觉明剧烈地干呕了几下,拼命地呼吸着破庙里灰尘弥漫的空气,一边咳嗽一边告饶。 顾柯蹲下身来,双手把玩着出鞘的直脊横刀,也不看双手被缚在背后只能面朝地板的淫僧觉明,只是让徐逸把他扶起来,一脸平静地说道: “某不爱与人争论,只给你三次机会,答得对了方有下文,若是答得不对......” 话说一半后,顾柯便转过头来,与觉明对视,不再言语。 淫僧只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给锁定但双腿却踩在陷阱中的兔子,只要顾柯想,随时便可取了自己性命。 他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说: “贫...贫僧定当知无不言......” 随即便将奸污农家女子后失手杀人,藏尸灭迹,被吴中岳发觉敲诈,听其命令谋害薛母并夺取薛家财产等事竹筒倒豆子般一一述说完了,最后还连忙补充道他在千佛寺留有吴中岳谋害薛母的证据,生怕这杀神般的一伙人得知消息后便要灭口。 听觉明说完吴中岳与他勾结不法之事后,顾柯一时间沉默良久,随即叹了口气,摇着头转出门去了。 而一同跟来的徐逸此时更是冷笑一声,说: “你这淫僧可知那薛氏女乃是本县县令苏公的从女,如今更是与顾郎君比邻而居。身为本师弟子,六根不净,色胆包天,行凶杀人,谋财害命,如何饶你性命!” 那淫僧见状更是不顾自己还被捆着,以头抢地只求活命,再三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薛家母女之事全是那吴中岳暗中指使,自己不过是受人胁迫,若早知薛家母女身份,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觊觎。 随即他便如遭电击般抖了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高呼道: “郎君休走!那吴中岳为何如此求财害命,贫僧已有了些许眉目!” 话音未落,顾柯便从庙门外快步走到他身前,丹凤眼上一对剑眉凌厉地向上挑起,说道: “你可知自己所言之事关乎性命?” “晓得,晓得!” “那便说来听听。” 于是觉明便将他谋害薛母后尾随吴中岳至华亭草市中的事说了,并一脸自信地说吴中岳定然是欠了债,急着平账。 顾柯接着问道: “你可知他是欠了什么债?” 觉明这下仿佛占据了主动般,得意洋洋地说: “别的不说,若论这赊贷之事,贫僧却是华亭县最明白的人了! 那吴中岳如此焦急,却又未曾自千佛寺拆借一贯钱,那华亭县除此之外能让他背上这等债务的便只有本地豪右了,而本地豪右中大额借贷最为容易的便是那开赌坊又在青龙港有水陆码头产业的刘家。” 顾柯点点头表示认可觉明的判断,随即又想到杨箕前几日曾对他说起吴中岳二更天从草市中回家与自己擦肩而过,但吴中岳却神游天外理都不理自己的事,当时顾柯还不觉此事可疑。 但这时侯看来吴中岳那时便是被逼债,从而去见了刘家在草市中的主事之人,而且债主必然让他去做了某件极为重要而且很危险的事,不然不至于令他如此神情恍惚。 究竟是何事能让他如此纠结...... 顾柯有些骇然地望了徐逸一眼,徐逸沉吟片刻,也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说道: “那吴中岳为还赌债方才谋算薛家遗产,然而他也知薛家乃是苏龠通家之好,为免日后露馅必然要......” 话未说完便也一脸震惊地看了看顾柯,见顾柯有些沉痛地看着他,便接着说: “让苏县令和薛家母女再无机会找他的麻烦,而府君现在正庇护着薛姑娘和苏县令,哪怕苏龠征缴两税不利,也顶多只能让其遭贬黜。 若我是那吴中岳,必要致苏县令,薛姑娘于死地,而他能与债主刘氏做交易的也正是此事,只因刘氏一心想夺得那县府下辖的官产华亭港水陆码头,而苏县令始终不许。 原本苏县令已遭贬黜,但府君你一上任又继续压制刘氏,不让其兼并华亭港码头,因此刘氏又想除去顾郎君你,吴中岳想致薛姑娘于死地。 而想要将顾郎君你与薛姑娘一网打尽,便要从教坊司着手,若某猜得不错的话,吴中岳的告密信怕是已经在那监军使刘忠爱与观察使曹公的案头上了。” 说完徐逸也不禁冷汗直流,若不是顾柯在初次见过苏龠后便要求他调查千佛寺中僧众的丑事,他也不会抓到这淫僧的痛脚,却是没想到钓出这般大鱼来。 即便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他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此等官场权谋,他所知的草莽手段使不上劲,即便现在将吴中岳抓住,那刘氏也必然与刘忠爱相勾结,阻止不了。 而官员私纳教坊女子之事可大可小,刘忠爱若动用牙兵将先行顾柯逮捕审问,到时就是手续齐全,也难在三木之下辩得清白,吴中岳的叛变,使得此时顾柯已然深陷死局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波诡云谲,寇潜太湖 破庙中的气氛顿时近乎凝固,众人神色各异,沉默地看向顾柯。 然而顾柯却一扫先前的沉重表情,反而仰天大笑起来,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心道顾郎君莫不是被这狠毒的计谋给逼疯了? “总算是明白了这来龙去脉,那某便与这青龙刘氏好好摆明车马斗上一斗,诸位不必太过担心,在某盐法失败前,曹公绝不会擅动,故只需对付这苏州监军使刘忠爱而已。 他早前便私自动了牙兵,绝不敢再派兵前来,只能依靠这青龙刘氏的势力来对付某,那刘氏控制青龙港和华亭草市赌坊,必然豢养了许多亡命,然而此等贼徒岂可与诸位争锋,难不成从父教授你等的行伍之法都还回去了不成? 更何况如今净莲社已成,徐浦场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保住徐浦场,那刘氏便伤不得某分毫。” 顾柯继续胸有成竹地解释说道: “不论吴中岳与青龙刘氏如何污蔑某,只要某之盐法得行,便是当真强占私纳了教坊女子为妾,贩卖私盐,勾结庞勋余党,曹公也绝不会置喙半句,反倒要随礼祝某新得美妾。 只因某之盐法乃是朝廷而今急需的活水,便如建中年间韩湟一般,强占扬州做了淮南节度使,但只要他肯继续输送东南财赋与朝廷,朝廷只会对其厚加封赏,而绝不会有丝毫质疑。 青龙刘氏不过冢中枯骨,上不得什么台面。鼠目寸光,只见得这华亭一地之利而没有天下大势,为此便要与朝廷命官相争,当真是不知死活!” 见顾氏护卫们都放下心来,不再心思浮动,顾柯也暗自松了口气,如若他刚才不能安定人心,怕是还没回到华亭便要有人逃亡或出卖自己了。 即便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华亭县的局面,但远不足以让这些人舍命追随,毕竟拿顾氏的钱财总归不是做了顾氏的死士,若是在贩私盐时火并而死他们都别无怨言,但若是为了顾氏对抗官府而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三郎,某交予你一事,不容丝毫闪失,可敢应喏!” “府君尽管吩咐!杨三舍去这一身皮囊也要做成此事!” 杨箕毫无迟疑,慨然应道,见他一个恶少年便有如此胆色,许多顾氏护卫不由得也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也要求东主给他们下达命令,方才他们以为是要对抗官府才颇有迟疑,但既然只是对付刘氏那便没甚好怕。 “那好,你等速回华亭县中将薛姑娘与她院中所有文牍带走,送往华亭港登船入太湖中待命,将这淫僧与那女子的尸首也带上。” 顾柯迅速吩咐四名顾氏护卫随杨箕一同行动,随即又抓住那淫僧觉明的海青衣领,恶狠狠地问道: “你把吴中岳谋害薛母的证据放在何处了?” 觉明脖子一缩,惨叫道: “就在千佛寺内贫僧住处床底中,不敢稍有损伤!” 顾柯给了他一拳将他打晕,扔给了杨箕等五人,随即便与徐逸一同骑上匹青马,往徐浦场去了,现在已是九月三日,他需要抓紧时间准备,想来待到重九日,那刘氏便要发难了。 ...... 重九日辰时,吴中岳戴着斗笠,换了一身短衣,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后一溜烟似地窜入了城外街市中的酒楼内。 他没发现的是,一双幽深的眼睛已然死死盯住了他。 待得上到二楼的雅阁内时,虽是如此深秋时节,吴中岳却已然汗流浃背,显然正背负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吴主事,如此紧张作甚!莫不是怕某吃了你?” 那倒三角眼的矮汉子此时已然换上了一身浅绯色绸衣,左手指间轻轻转着一盏白瓷酒杯,将掌心处的刀疤藏住,右手指了指他对面的坐榻,示意吴中岳坐下。 吴中岳见他服色公然僭越,张狂至此,不由也有些畏惧,只把屁股略略沾着榻上,双手握膝,不时伸着脖子四处探视,似乎是害怕这倒三角眼汉子在此处藏了杀手般。 倒三角眼汉子见此情形笑着摇摇头,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那饶州瓷窑产的精致白瓷杯随手一掷,“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吴中岳被这声音一激便如惊弓之鸟般从榻上弹起,警惕地盯住他,似乎是怕这一声后便有人从屏风后转出将自己摁在此处扭送官府。 “吴中岳!你这砀山来的穷酸,怎么不见你为恶时如此畏畏缩缩,到此时还要装什么假仁假义不成?苏龠今日便要死在华亭,他可是被你杀的!” 吴中岳听得这话便如遭雷击一般,嘴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呜”声,以往他自我安慰欺骗的假面已然被此人彻底揭下。 面色狰狞扭曲,连藏在桌下的手被指甲深深嵌入进去,都宛如未觉,整个人打着摆子,颤抖不已,仿佛正经历着某种痛苦的蜕变。 那汉子从榻上起来,倒了杯酒送到吴中岳身前,拥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某刘世义最是欣赏吴主事这般死中求活,手腕狠辣之人,如那淫僧,六根不净,闯下祸事,行事不密,遭人要挟;如薛氏母女这般随波逐流,逆来顺受,家破人亡也是活该;全都合当做你吴中岳飞黄腾达的踏脚石啊! 那苏龠何等愚笨,竟为了平头百姓得罪吾父刘监军使,大好前程毁于一旦不说,就连性命也难保全,吴主事,你可要引以为戒。 吴主事,以往你与刘氏处处作对,可如今我刘氏要兼并华亭两港,又有何人可阻? 那顾柯小儿夸下海口要行新盐政,从润州曹公处骗得这巡盐副使之位,早已得罪了刘监军使,此前引而不发不过是在等其谎言不攻自破而已,如今有了吴主事出首告发,想来更是手到擒来。 某观吴主事之才,起码可做一州刺史! 以往蹉跎这些年岁,竟是为了区区公道被捆住了手脚,殊为不智啊!你看,吴主事自从与某交好,何事未成? 苏龠,顾柯一去,华亭日后便是你我之天下,从此积欠债务,一笔勾销。 来,别苦着脸了,喝一杯吧!” 吴中岳听得他称呼监军使刘忠爱为吾父,这才恍然大悟,指着刘世义说: “原来都是你设的局,那不良人竟是你的手下,你与赌坊合伙引某入局。 你要夺得华亭港非是为了刘氏,乃是为了你自己与那刘监军使侵吞漕运的私利!” “且饮过此杯,再论其他。”刘世义脸色一沉,语带威胁地说道。 吴中岳颓然地接过酒闭眼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某种鸩酒般。 他没能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不论自己会不会告密背叛苏龠,哪怕只为了侵吞苏州漕运的巨大利益,刘监军使都要找个由头除掉苏府君,故而他的背叛实则只是加速了苏龠败亡的时间而已。 哪怕他借此免去了被苏龠清算的危险,也会在未来被刘监军使当做用来贪墨漕粮的工具,乃至于事发后的替罪羊。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回不了头了,即便此时意识到自己遭人设局一步步沦落至今的残酷真相,也没有后悔药可找。 在刘世义看来,他与苏龠,已然是水火不容,苏龠不死,他也难活。 见吴中岳喝下了酒,刘世义大喜过望地鼓掌,叫出屏风外久候的美艳家伎来,说: “如此,吴主事便是某之义兄了!来,且与某享此醇酒美人,跟那苏龠一辈子也享不得这富贵,反倒连累妻子,何苦来哉!待此间事了,小弟便亲自差人将嫂子与贤侄送来华亭,让义兄得享天伦之乐。” 吴中岳双眼迷离,也不阻止两名衣衫轻薄的美艳女伎将火热的娇躯贴过来,只觉自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往日的坚持和志向都随着那杯苦酒隐没在腹中,从此他便是刘世义豢养的忠犬,再无他法。 ...... 华亭县西面三十五处,临近太湖南侧,芦苇荡中正停着几艘满载的小船。 “那刘氏子恁的烦人,竟敢如此支使某!” 为首一名刀疤脸面色狰狞,一边用环首横刀将一人多高的芦苇斩得四处乱飞,一边骂骂咧咧地说。 在他挥动横刀时,麻布制成的缺胯衫下不时露出内里紧贴胸腹的皮甲来,显然这伙人并非简单的贼寇。 他身后一个阴恻恻宛如毒蛇般的声音嘲笑道: “若你拜刘监军使为义父,也可不受刘氏子差遣!” 刀疤脸闻言更是大怒,正想发作,但想到刘监军使捏着狼山镇军赖以生存的钱粮,又狠狠地将横刀收回鞘中,一声不吭地盘腿坐到了船舱内。 “对喽,我等厮杀汉都是劳碌命,贵人若是下令,岂有不从之理?莫非还想造反不成?” 那声音仿佛蝮蛇吐着信子,缓缓蚕食着刀疤脸愤愤难平的心,他咬咬牙,恨恨说道: “且再容他一回。” 沿着坐在船头的刀疤脸向里面望去,每个船舱中有五人潜伏,此地共计竟有二十人好整以暇,将杀气收敛,正等待着什么。 ...... 今日辰时三刻,槛车便到了县衙前,李十将与浙西观察使衙门遣来的四名看守一同押着苏龠登上了槛车。 四人同样携来了刘忠爱调动牙兵后方才补发的调兵文书,这才让李十将等人松了口气,如此他们六名牙兵方才脱去了私自离营的罪责。 而苏龠却仿佛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命运一般,手里拿着一卷用竹筒封好的文牍,在上车前将其交给了等在县衙门口处许久的顾氏护卫,并说: “某治理华亭一县三年,心得都在此处,还望顾府君能时时精研一二,使百姓受益,吾虽死无憾矣。” 李十将见此情状不由得虎目含泪,咬着牙撇过脸去,心中对那中官刘忠爱更为愤恨。 那顾氏护卫沉声应喏,郑重其事地将文牍置于怀中,作了一揖,随即便飞也似的向着顾氏别院中去了。 苏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氏护卫离去的方向,然后主动把双手举起,示意看守将自己枷起来。 “苏府君,得罪了,此去润州,某必将护得府君周全。” 李十将与五名牙兵总算从这令人难熬的看守工作中解脱出来,言语间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 然而苏龠却笑着摇头说道: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苏某大兄在被黜为饶州推官时曾修书借屈大夫之《离骚》与苏某言及志向,而某亦以《离骚》应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苏某一人之性命何足道哉,只恐我唐祖宗二百六十年之天下,不日便要翻覆,千万苍生何辜,竟要遭此大劫!” 言语之间,全然是大逆不道之语,已然是对朝廷挽回颓势的努力彻底绝望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劫槛车,第杀官囚 九月六日午时,润州码头上来了一艘悬着“嘉兴监巡盐副使顾”大旗的盐船,码头上顿时议论纷纷,猜测还未到秋税时怎就有盐船来润州了,还是从海上而来。 靠岸后不一会儿,便从船上走下一行十数人,竟雇了十头骡马用于装运货物,为首一人,身穿白袍,颌蓄短须,三十多岁的样子,与顾柯相貌颇有些相近,原来是顾柯二兄顾博。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装盐的布袋有无破损,待全部检查完后,便吆喝了一声,将骡马赶着进了润州城,并先派了一人携带一封书信前往浙西观察使衙门,嘱咐说须得亲自交予曹公帐下判官苏宏韬。 他扭头望向了华亭县的方向,心中想到: 禹巡吾弟,二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事有不济,还望你以保全性命为上。 随即便领着顾氏商行的队伍开进润州城,直向着商栈的方向去了。 ...... 重九日巳时二刻,槛车出县城至华亭港 李十将与众牙兵将苏龠从槛车中领出,并把槛车连带苏龠一起送上一艘官运漕船。 四名看守一上船便分别占据了船头和船尾,李十将见状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但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将兵器握得更紧了些,他暗中对同伴说道: “都警醒些,某今日以来颇觉不安,此番送苏府君入润州只怕不会那么稳当,夜里留三人值守,把那四人看紧点。” 而此时的船尾,那看守中的一名干瘦汉子趁身边人不注意,将一条嵌了打磨得光亮的铜片的布匹系在船尾栏杆处,随即便打了个哈哈,将另一人揽住,悄悄说: “这江上漕船来往恁多,不惧匪患,那苏龠枷住双手双脚,怕是插翅也难飞,不如你休要声张,某且与你下舱里去吃些酒。 某只带了一壶,让他人晓得了可不够分的!” 那看守也是个膀大腰圆的酒糟鼻,听得“吃酒”二字,便连腿脚都迈不动了,嘻嘻哈哈地问了句: “当真?” “骗汝某便是伎子养的!”干瘦汉子佯怒,甩开胖大汉子径直往船舱里去了。 “哎哎哎,玩笑罢了,何必当真!某信你还不成吗!”酒糟鼻闻言也急了,连忙跟着一同下去吃酒。 ...... 九月八日午时一刻,徐浦场 顾柯阴沉着脸在净莲社的院内焦急地来回走着,普惠正在堂内为刘苌一众人讲法,徐逸倚在院门处,怀里抱着根短了半截的步槊,不时向外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徐逸便望见西南面地平线远处掀起了阵阵烟尘,显然是有人正打马赶来。 徐逸见状提醒了顾柯一声: “东西到了。” 顾柯闻言立刻推开院门,提着角弓便向着外面走,徐逸连忙向堂内吼了声: “刘飞蛟!且与某一同前去护翼郎君!” 随后也提着步槊,在臂上绑了个中心向外凸出的包铁皮朱漆柚木团排就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那骑手进了徐浦场后顾不得喝水,翻身滚下马,快步走到顾柯身前,半跪抱拳,扯着干得刺痛的嗓子沙哑地说: “幸不辱命!苏府君托某携来的文书安然无恙!” 顾柯大喜过望,双手将其扶起,让徐逸给他送了一杯加盐放凉茶水饮下后,从他手中接过竹筒,掂量了一番,确认了真伪后终于放下心来。 随即便对众人点点头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下轮到某来捉那刘氏子了!” 众人轰然应喏道: “全凭郎君吩咐!” “舅父!将刘苌等人藏在徐浦场外的衣甲还与他们。” 刘苌等人顿时大惊,不由得冷汗直冒,心中暗想: “这顾郎君莫不是有鬼神之能!竟连这般隐秘都被他知晓。” 徐逸嘿嘿一笑,轻轻打了刘苌肩膀一下,说: “要论此等斥候哨探之事,某可比你等多了许多经验,日后再与你说道,可敢领了衣甲兵器,跟某与郎君一同往那青龙镇刘家去?” 刘苌闻言苦笑了一声,拱手说: “全凭徐爷吩咐。” 他心想: “这顾郎君当真是神人,不论晒盐法还是净莲社,某皆是闻所未闻,偏偏还颇有成效,如今徐浦场亭户何家不仰赖净莲社的青苗钱与祛病赊,何家不想得晒盐法之利。 如此手段之下,即便某再是有万般野心,恐怕连老兄弟也拉不走一个了。” 这淮上飞蛟将遂彻底息了那流贼的心思,终于心悦诚服于顾柯,甘愿为其前驱了。 ...... 重九日酉时过半,湖州乌程县太湖西岸边一间画舫处 吴中岳沉默地立在靠近湖心的栏杆前,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背在身后。 他此时已然套上了一身华贵的赤黄色交领右衽袍,头上缠着皂色官样巾子,那副穷酸文人相一扫而空,配合着修剪得十分整齐的七寸美髯,隐隐然有了卿相般的风采。 “吴兄换上此服后,端的是姿容壮伟,小弟自愧弗如啊!” 刘世义爽朗的笑声自吴中岳身后传来,引得他扭头冷淡地看了一眼,只见刘世义此时已换上了身黄色半臂配皂色袴褶的打扮,胸腹处有些硬质鼓包,里面似乎穿着甲。 身材矮小仅五尺出头的刘世义暗自嫉恨地看了一眼吴中岳,说道: “吾父刘监军使已然准许吴兄在那顾柯去后检校县丞一职,待得监军使与中御府太监王老公搭上线后,你我便都有了前程,不日就能补得华亭县职阙。” 随后,他装作是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拍脑袋似笑非笑地告罪道: “险些忘了正事! 吾父颇为欣赏吴兄才学,不知吴兄可愿拜刘监军使为义父?如此,吴兄与某便当真作了兄弟!” 说完后,他便换上了先前曾多次露出的那种欣赏吴中岳崩溃时的表情,似乎想再享受享受吴中岳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抛弃尊严的样子,以此稍稍缓解内心的嫉恨。 不料此时吴中岳却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不为所动,只是盯住湖心处说: “苏龠一日未死,某便一日难安,此时所说对某来说皆是虚言,不见到苏龠首级,岂敢在此饮酒为乐? 世义吾弟,还是先做了正事,再论行字罢。” 他竟丝毫不顾刘世义的乖戾性子直呼其名,恨得刘世义牙痒痒,但此时吴中岳对苏龠死后指认凶手及告发顾柯一事还颇为重要,他一时间也奈何不得,只能打了个哈哈后转身离开。 吴中岳见他消失在画舫深处后,方才幽幽一叹,将背在身后的手从袖子中取出,只见其中紧紧攥着一封已然不成模样的书信,发信时是六月五日,只见其上写着: “......宋州大旱,群盗蜂起,乡里遭流贼劫掠,你妻,子皆不知所踪......” 吴中岳看了一眼书信后便将其丢到一旁的烛火之上,眼睁睁看着泛黄的信纸逐渐卷曲,化为飞灰,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他仰起头,努力将眼泪留住,随即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脸,抽搐着,靠着栏杆缓缓滑在地面上。 今夜月色皎洁,云开雾散,重九日,本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节,然而他却已孑然一身,再无亲眷可以挂念了。 “呜~呜——” 一声夜枭般的叫唤从他指缝中漏出,在静谧的湖面上传了好远,似乎是哀悼,又似乎是悔恨。 ...... “呜!呜!”与此同时,湖的另一边,一艘小船突然升起火把 刀疤脸憋着气,猛地吹了两下口哨。 随即芦苇丛中飞快地冲出三艘小船,径直向着不远处一艘尾部缀着闪亮金属薄片的漕船驶去。 刀疤脸汉子咧开嘴,用牙齿咬住横刀刀脊,背着一柄啄锤,腰间挂着一张上好弦的手弩和三柄飞斧,将钩索搭上漕船边缘的栏杆,用力扯了扯,确认稳固后便拉着绳索猿猴般灵敏地窜了上去。 在他身后,十九名手持身背各色兵器的“湖寇”沉默着,也纷纷抛出钩索攀上船舷,落地后便杀气腾腾地寻找起苏龠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船上鏖战船,祠堂对谈 刀疤脸甫一落地便盯住了船头听到声响便要叫喊的一名披甲牙兵,从腰间出一柄飞斧,默念一声: “中!”便把飞斧奋力抛出。 只见那飞斧快速旋转,带着令人恐惧的呼啸声劈中了那牙兵的面门。 那牙兵连喊都没喊出来便倒在地上,刀疤脸见状松了口气,正准备将啄锤取出上前补刀时,船的另一边却响起了“有贼!”的叫喊。 "入娘贼!"他骂了声,随即掏出啄锤和横刀,对着那奄奄一息的牙兵飞快补刀,然后一手拿啄锤,一手拿手弩,又将横刀咬住,向船舱方向跑去。 ...... 李十将在听到甲板上叫喊时便飞快穿上顿颈与头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脱下胸腹甲,并要求两名船夫帮他穿上臂甲。 随即提起陌刀,又将臂张弩上好弦,冲到苏龠所在的尾舱处,猛地劈开了苏龠的脚镣,飞快地说道: “苏府君莫怪,有贼寇侵入官船,某恐湖寇欲对府君不利,还请府君藏于底舱,待某驱逐了湖寇,再作计较。” 苏龠只是悠悠叹息: “他们是为某而来,李使君勿须介怀,将某留在此处即可。” 李十将却颇为强硬地拉住苏龠往底舱里走去,说: “某不晓得那许多,某只晓得苏府君是朝廷十年难得一见的好官!若让府君在某手里折了,某没脸去见那饿死的耶娘!” ...... 甲板上的两名剩余牙兵与两名看守据守在船尾处的小楼处,刀疤脸让五名同伙看住他们,随即便领着人冲向了船舱中。 “嗖!”一支短弩矢从舱内飞出 刀疤脸躬着身子没有中招,但弩矢却扎中了他身后一人的肩膀,那人咬咬牙,没有去拔箭,只是一声不吭地避到一旁,将通路让给后方的同伙。 船舱内的李十将见状暗叫一声“不好”,这伙人如此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所谓的“湖寇”,而是镇军假扮!随即他与两名手持步槊的牙兵组成一个喇叭状阵型,将兵器对准了舱门,希望借此封住路口。 刀疤脸冷笑一声,说: “某倒要看看你们想如何阻某!” 他收起啄锤,猛地向前踏出进到舱内,举着手弩射向李十将,随即也不看命中与否,又立刻掏出两柄飞斧接连掷了出去。 李十将见那刀疤脸一进到舱里便叫了声“卧倒” 但除了他与一名眼疾手快的牙兵外,另一名圆脸的牙兵没能来得及避开,被飞斧击中了手臂。 为了休息时能舒适些,此人先前已将衣甲全数卸下,故而此时还未来得及穿上臂甲,那飞斧砍在无防护的手臂便毫无阻碍地切开皮肉,直到卡在了肘部关节处才停下。 一时间血肉横飞,舱内撒满了他四处喷涌的鲜血。 “啊!!!”圆脸牙兵惨叫一声,将步槊扔了,无助地试图捂住被切开的动脉阻止鲜血继续涌出。 然而刀疤脸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刀疤脸将圆脸扔下的步槊夺过,调转枪头,撒开双腿,沉身扎马,双手将槊杆稳在腰部,大喝一声: “杀!” 毒蛇般的步槊点钢枪头应声扎出,捅穿了圆脸牙兵的喉咙,将他的惨叫封住,随即猿臂一舒,把枪头抽出的同时抖落了粘在上面的血肉,端的是武艺高强。 李十将咬着牙拄着陌刀站起来,横过身子,用带兽吞的肩甲抵住前方投来的短梭镖,挥舞着陌刀阻拦刀疤脸等人的入侵,且战且退的同时吼道: “去舱底!” 随即便借着仅容两人并列通过的窄门退入了船夫所在的舱底。 刀疤脸见状也不急,命众人在舱内先行搜索,休整一二之后再向下进攻。 不一会儿,下到船舱中寻人的同伙一脸焦急地冲出来吼道: “人不在里面!桌上只有这个。” 随即提了一小布袋将之丢在地上,只见袋子里面洒出一片盐来。 刀疤脸闻言连忙提着刀戳了戳这舱内的布袋,里面漏出的竟全是白花花的盐,而这舱内只乍一看便存有不下五百石盐...... 刀疤脸顿时如坠冰窟,正欲喊撤,便听得漕船两旁一声大喊: “湖州巡盐监使张操之在此!尔等盐贼胆大包天,竟敢劫盐官漕船!” 待刀疤脸等人慌慌张张地走出舱门时,只见一艘艨艟与一艘盐船已经夹住刀疤脸等人所在的这艘漕船,不让其逃脱。 除了湖州巡盐使张操之麾下的战船外,另一艘船上则装着顾柯等嘉兴巡盐监之人。 顾柯将凤翅盔戴上,眼神示意刘苌,徐逸等人行动后,便在杨箕手持长牌的掩护下来到高出对面漕船一丈的船头处,举起角弓,从胡禄中抽出菱形长镞兵箭,借着今夜明亮的月光,引弓射向刀疤脸等一众人。 “啊!” 刀疤脸条件反射般地跳开,结果身后的同伙却被兵箭穿胸而过,惨叫一声,在甲板上打起滚来。 刀疤脸一咬牙,用啄锤狠狠敲碎了这人的前额,打断了他的惨叫,随即转过溅了血,面色狰狞的脸恶狠狠地说: “他中了兵箭,射破肺了,活不成了,想活命的,随某向那盐船里杀去,夺了船,才有生路!” 湖寇们短暂地交流了下眼神,便躬着身子,从漕船中找来长木板掩护住自己,又将一块包铁的长梯伸出甲板,搭到了对面的盐船甲板上,随即便蜂拥着跳帮过去。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另一边船上的敌人竟主动让出了一片区域让他们落脚,只是围成了一圈,用长排包围住他们。 刀疤脸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先前夺来的步槊,这怪异的情形让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之后发生的事立刻让他不详的预感成了真。 “喝!” 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喊声,从长牌后伸出了一杆杆如同毛竹般长着茂密枝丫的奇怪”长矛”来,并逐渐逼近了被围在其中的湖寇们。 刀疤脸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步槊比这古怪的“长矛”短了三尺,而那看似无用的枝丫却让他们一身武艺无法发挥,手持短兵的湖寇们根本无法突破这堵矛墙,只能被捅得步步后退。 顾柯举起角弓,瞄准了额前暴汗的刀疤脸,正准备射杀他时,却听得他大喊一声: “且慢!吾等愿降!” 顾柯微微一笑,将角弓收起,递给一旁的杨箕,随即笑着对徐逸说道: “看来某这‘狼筅‘当真是贼寇克星,这等悍匪也只得束手就擒!” 徐逸则啧啧称奇: “某却是未曾想到能如此轻松拿下这帮假湖寇,刘忠爱此番可要大出血喽。 此番多亏了郎君从那案卷中找出那刘世义的根脚,不然刘氏却是不会松口。” ...... 今日夤夜时分 顾柯,徐逸,刘苌率领着三十余名衣甲齐全由亭户中的庞勋余党假扮成的巡盐兵丁,打着搜查私盐的名义,手持兵器,火把冲入了青龙镇刘氏的祖宅中。 刘氏一门上下顿时鸡飞狗跳,老弱妇孺哭天喊地,有血性的刘氏汉子提着武器便冲出来想要与官兵搏命,却被急忙赶来的刘老太爷刘僳给拦住了,他强自镇定地面对披坚执锐的巡盐兵说道: “顾府君可愿出来一见?想必是有些误会,青龙镇刘氏实乃几代积善之家,从未有过此等有辱门风之事,还请顾府君准许老朽当面辨明!” 头顶凤翅盔手持长剑的顾柯走出来,说: “刘老公,若要在本官辩得身前辩得清白,却不是这般容易!你家刘世义胆大包天,竟然与湖寇勾结抢夺盐官漕船,被本官与湖州盐监张监使当场抓获,那湖寇首领已然招了!” 刘僳闻言险些没有站稳,只因我唐对于贩卖私盐的处罚极其严厉:贞元中,盗鬻两池盐一石者死,至元和中,减死流天德五城,镈奏论死如初。 而刘世义所做的还不仅仅是贩私盐这么简单,勾结盗匪攻打运盐漕船还被当场抓获......全族抄没家产,贬为贱民,流配边州都是轻的。 那刘僳还想狡辩,硬着头皮说:“顾府君明察!本族中却是没有刘世义此人......” 顾柯冷笑着将一副案卷掷到地上,作戟指向刘僳说: “还有何言?与这案卷说罢!” 刘僳颤颤巍巍地捡起来,只看了几行便说不出话,哑口无言,无力地垂下双手,刘氏几个后生连忙冲过来搀住他,随即向着顾柯怒目而视。 他们只知道这顾府君与先前获罪的苏县令都不许刘氏购得华亭港,早早便认定顾柯乃是刘氏大敌,如今更是被欺负到头上,被按了个莫名其妙的通匪罪名,想到此处更是怒不可遏,目眦欲裂直欲与顾柯同归于尽了。 却没想那刘僳拦住了几名后生,咬咬牙说: “还请顾府君屏退旁人,入祠堂内一叙,那刘世义绝非吾族之人,有宗谱为证。” 顾柯微微一笑,心知这刘氏家主刘老太爷已然服软,于是说道: “......兼听则明,本官也不可偏听偏信那湖寇一面之词冤枉了青龙镇首善之家,还请刘老公引路。” 随即命徐逸与刘苌看守住刘氏祠堂大门,自己着甲持兵走了进去,料想刘僳也不敢再耍花招。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中岳,伏法,世义遁逃 “刘老公,你刘氏能得这青龙港码头之利,还是多亏了苏州监军使刘忠爱命狼山镇遏制使王郢为你刘氏派镇兵扮作海寇劫掠华亭其余各家之船,迫使其放弃与你刘家争夺此港,所得之利七三而分。 这青龙港码头不过也是刘忠爱的半个私产,你刘氏所逐家生子刘世义在淮上替刘忠爱贩私盐,多次‘立功‘,得以拜其为义父,作了那刘忠爱的假子。 你刘氏为了分润刘忠爱侵吞漕运之利,又将那刘世义认祖归宗,恬不知耻攀附刘忠爱作了本家,当真是好算计啊!” 顾柯一进门便冷笑着说。 “比不得顾府君吴中四姓此等门第,吾等燕贼倡乱之时方才南渡江东的乔姓小家,为求得立足之地免不得要行此下策。 更何况即便是会稽顾氏,顾府君曾祖如此文才,不也遭那长安高门鄙夷,累世不第,以至于要操持那贩盐行商的勾当?” 不料刘僳一进门却换了一副面孔,针锋相对地说道: “顾郎君的二兄前些日子自青龙港停靠后走海路去了润州,老朽虽已是花甲之年,却还未曾耳聋目瞎,这青龙港码头也是老夫当年与族人一刀一枪胼手胝足挣来,走了几艘船,往何处去,某还是知道的。 顾府君莫不是以为刘氏以一介外来户身份在这华亭县扎根百年,全靠向那刘监军使之流献媚不成?” 刘老太爷一边说还一边扶着拐杖,不顾自己咳嗽连连也要撑直了背,横过冷厉如刀的眼神,却是不想在这小辈顾柯面前失了脸面。 “刘老公筚路蓝缕之事本官早有耳闻,忆及父兄当年创业供某游学长安的辛苦,本官对刘老公亦是敬重的。 只可惜国法昭彰不可欺之,本官安身立命的职责便是巡盐,莫说有人打劫盐船,就是意外折损了十来石官盐,某也得槛车入京流配千里,刘氏勾结湖寇劫夺官盐之事,在下实在是不敢通融。” 刘僳险些被年纪轻轻便学得这般打官腔的顾家子气得喘不上气,咳嗽连连,怒道: “你那二兄早早便乘船往润州去,只怕是贿赂了观察使衙门才让你这般有恃无恐,你却是不晓得刘家在那观察使衙门也并非无根脚的,欲抄没刘家族产自肥,可没那般容易。 那法曹主事吴中岳早已出首言明你与苏龠私相授受所行不法事!” 不料顾柯闻言突然竟怔住了,一时间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似乎是想起了刚才在湖上发生的事。 ...... “吴中岳!” 画舫中传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狂嚎,声音之大,仿佛震得画舫都抖了抖 比声音仅仅慢了几个呼吸,刘世义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不顾两人身高的差距,冲上来一把揪住吴中岳的领子,咆哮道: “穷酸安敢欺某!那湖州张操之为何偏偏在今夜巡盐!莫不是你告密于那顾柯!” 吴中岳脸上挂着刘世义曾经用来欣赏他崩溃神情的那种轻佻神色,颇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那刘世义果然受不住激,大叫一声猛地拔出刀来,正欲攮死吴中岳时,手臂却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刘倭儿!休要放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刘世义身后传来。 几乎在听到背后那人的声音同时,刘世义脸色的怒火便如汤沃雪般消散了,反而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神情 嘻嘻哈哈地将刀收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拍了拍吴中岳的肩膀“安慰”道: “吴兄休要往心理去,某只不过是试你一试,看来当真不是你啊!” 见刘世义如此喜怒无常,乖张暴戾吴中岳也并未有露出什么害怕的神色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刘世义身后转出一身高六尺六寸,穿着身山文铁甲的国字脸巨汉来,他沉声说道: “吴主事,某乃狼山镇遏使王郢,今番也是奉了嘉兴巡盐监使刘中官之命来此抓捕私盐贩,现已将主犯刘世义逮捕,按律本该论斩,但浙西兵马缺额颇多,庞勋余党时有作乱,故而将之发配至狼山镇充军服役。” 说罢竟真的让随从拿出一副镶钉木枷来,那刘世义也毫不反抗,任由几名全甲在身的军汉把他枷住,还不忘扭过头来冲着吴中岳露出那有些尖锐的犬齿,笑道: “此番是某小瞧了吴主事,可惜主事此等大才却困于钱财,白白断了前程,若吴主事早日追随了吾父刘监军使,何至于此? 某先前以为主事之胆略堪堪做得一州刺史,如今观之,主事之才却是应当佩金鱼袋持班剑的。 今番是某输了,可焉知某不会赢回来?只是吴主事却要殒命于此,当真是造化弄人!” 说罢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仿佛是与吴中岳做了最后诀别似的,与几名军汉一同走出了画舫,登上了先前停在岸边的艨艟。 随即那艨艟上便猛地打起了火把,让正往此处驶来的两艘巡盐船上众人一惊,定睛一看,只见船上打着的旗号写着: “嘉兴巡盐使兼苏州监军使刘” 原来在顾柯以嘉兴监名义发起与湖州张操之联合打击私盐的巡盐行动同时,在苏州耳目众多的刘忠爱也将计就计,把狼山镇遏使王郢麾下兵马战船暗中借调至嘉兴监名下,也来“参与”巡盐。 王郢与刘世义等人早早便议定好了计划: 若事成,则也可用巡盐缉盗的名义将艨艟开出,把“湖寇”暗中接应回船后,再宣称乃是顾柯勾结庞勋余党监守自盗出卖消息,庞勋余党为报复朝廷杀官。 可惜巡盐船赶到时流寇已然逃跑,看守,牙兵,船夫众人为保护苏龠英勇牺牲。 而顾柯买凶刺杀苏龠自然是因为其妄改盐法号称倍增盐产,实则加重华亭百姓税负却毫无成效,因此素来清廉不愿加重百姓负担的苏龠与他产生激烈冲突。 又因顾家本就暗中贩卖私盐,更兼勾结山越,顾家身为豪强在地方猖狂无比,如此行事是为了方便自家在华亭得盐贩卖取利,杀鸡儆猴。 幸得苏龠幕友吴中岳深明大义,出首告发顾柯诡计与顾柯欲白白强占苏龠从女薛氏为妾,不惜逼其自卖入教坊籍下为营伎之事,刘监军使方能捉拿此欺世盗名之贼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死无对证之下顾柯也只能认栽。 若刺杀苏龠事有不济,便打着巡盐旗号抢先一步“缉拿”从犯刘世义,将之关押至狼山镇,控制在手中,不让顾柯有进一步借题发挥攻击刘忠爱的机会,并将罪责尽数推托至吴中岳头上。 说吴中岳因恐惧苏龠发觉其赌博欠债谋害薛母等事,而向刘监军使诬告苏龠未能按时足额征收两税。 实则是吴中岳与刘世义勾结侵吞了部分漕粮方才使得刘监军使“误会”苏龠未能足额,为弥补苏龠的冤屈,自当奏明朝廷及浙西观察使曹公为其官复原职任华亭县令。 如此便暂时将爪牙收起,待顾柯盐法失败后再与他计较。 然而王郢却是没有料到自己麾下兵将竟如此窝囊,死伤还未及一半便束手就擒,已然使得他现今无比被动,更是没有料到顾柯当真有天授的才能,让江南盐监能如那河东盐池般年产数万石盐也不在话下,即便是坐等顾柯自败也已是痴人说梦了。 吴中岳见巡盐船抵近画舫,也不逃避,只是幽幽一叹,束手就擒。 待顾柯一行人闯入进来时,王郢猛地将吴中岳摁倒在地,给他口中塞了一团破布,然后大喝道: “吴主事,你的事发了!幸得顾巡盐监使与刘监军使明察秋毫,堪破了你的毒计,方才与湖州张监使一同布了此局,只待你等入彀。 果不其然将此等贼寇当场抓获,护得苏府君周全,还其清白,府君与你恩重如山,你还有何面目见他!” 随即又贴在他耳畔用极轻的声音威胁道: “若要妻儿无事,你可知该当如何?” 吴中岳一言不发,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认罪伏法,也不去看王郢这在他眼中无比滑稽的浮夸表演。 不想顾柯冷笑着走上前来,将一件半破皮甲丢在地上,指着说道: “王镇遏使,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使君解惑,为何这皮甲竟会出现在湖寇身上?” “想来是那庞勋贼党,自是兵甲犀利,故而方才胆大包天劫杀官船。” 王郢丝毫不慌,矢口否认这些皮甲与狼山镇有关系。 “哦?可本官抓获的湖寇却言称要见王使君呢,不知王使君可否赏光?” 顾柯一脸嘲讽地说,随即也不等王郢回复,挥挥手便让徐逸等人将那被捆成粽子还满脸是血的刀疤脸拖了过来扔在王郢身前。 那刀疤脸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丝毫没有先前的猖狂。 画舫中气氛顿时凝固,王郢这边的几个甲士不动声色地把横刀拿在了手里,而顾柯这边也不甘示弱,将还染着血的狼筅和步槊举起,时刻准备将这群兵匪捅穿。 一时间船舱内剑拔弩张,颇有些一言不合便要血溅当场的意思。 王郢见状却面不改色,只是对顾柯使了个眼色,说: “想必此间是有些误会,顾府君不妨与某上楼一叙?” 言语间已然是打算与顾柯妥协止损了。 顾柯这才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笑了笑说: “早有此意!” 不料吴中岳闻得此言竟剧烈地挣扎起来,死死盯住了顾柯,仿佛顾柯背叛了他一般。 顾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感慨道: “吴主事,某很敬佩你与苏府君。 本官到任之日,你便向苏府君坦白自己所行恶事,欲以自身性命为引,借机设局一举扳倒刘监军使,还苏州一片青天,也可稍稍消去自身业报。 只可惜,某却不愿学那强项令白白断了前程,此时刘监军使能出的价码,终究还是比苏府君更高。 某在长安游学数载,早看惯了朝廷污浊不堪的官场。如若要真想有番作为,和光同尘便是免不了的。 如苏府君那般行事,早晚落得康仆射的下场,某要救这天下苍生,便做不得那愚忠之臣。 某与苏府君,终究不是同路人,况且你所做之事伤天害理至此,即便你良心发现想要补偿一二,薛姑娘的母亲却终究是回不来了。 某可向你保证,尽管此番要与其短暂媾和,但刘忠爱这阉贼此后必死于吾手!” 顾柯说完后也不再看吴中岳死灰般的神情,叹息一声,与徐逸一同上了楼,他能得知刘世义与青龙刘氏乃至刘忠爱间隐秘的利益关系,也多亏了吴中岳多年来收集整理在法曹案卷中的蛛丝马迹。 先前他让杨箕从县衙拿回的案卷中便记录着刘世义早年因犯家法被逐出青龙刘氏家门之事,只不过那时他名叫刘汉元。 名义上被逐出家门后便在刘氏控制下的盐帮中贩盐,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监军使刘忠爱,从此便在刘忠爱手下做事,颇得其欢心,即便此次大败亏输刘忠爱也未曾将他抛弃。 章节目录 第陌二十章尘埃落定,殊途陌路 待顾柯走上楼后,王郢便沉声说道: “顾监使当真少年英雄,监军使倒是小觑了你,此番某认负了,你要什么?” 已然是承认了这轮交锋落于下风。 顾柯却没有看他,走到栏杆前抚摸着包铜的莲花座柱头,赞叹了声: “好船!” “若顾监使看得上此舫,某便做主送与监使。” 王郢见状,忍住不耐烦的心思,有些讨好地说道。 不料顾柯却并未接话,反而说起了其他事: “王军使可知,这松江上每年走船可有多少?” 王郢皱了皱眉头,他虽是狼山镇遏使,镇守大江入海处,却不曾习得明算之法,更不知松江上每年会走多少船出海了,这顾柯莫不是在消遣他? “如今每年自青龙港出海之船,总载七万石不止。” 顾柯也没有等王郢回答,接着说道: “而这松江内港华亭港,因靠着江南漕运,每年载货有十万石,而去岁运抵洛阳的东南漕粮,却止有三十万石。” 漕运败坏自大中之世就一发不可收拾,顾柯此时谈及漕运又是什么意思? 顾柯不着边际的话听得王郢越发感觉迷惑了。 顾柯不由得鄙视地暼了一眼王郢,心中暗道朽木不可雕也,若是薛姑娘在此必然已经接上话了。这时他又想念起薛虞芮那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柔弱与她计算账簿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来,他突然有些想见她...... 咳咳,顾柯定了定神,将自己飞到远处的思维收拢回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批湖寇,本官可以交予王军使好生审问。” “顾监使当真是少年英才,想必日后佩金鱼袋也不是难事。” 王郢喜出望外,连忙接上话头,生怕顾柯又后悔了。 “可某有一事还需与刘监军使商议,却不知王军使能否代劳?” “但说无妨。” “华亭港码头某此后不再阻止青龙刘家兼并,但顾氏商行也要在华亭港修一码头,且青龙港码头顾氏需占两成干股,本官愿以共享南海商路及茅山茶作为交换,不知监军使意下如何?” “这......光刘监军使说了恐怕做不得数,那青龙镇刘家也是华亭豪右,一向跋扈,苏府君都不能制之,岂是好相与的?” 王郢眼珠滴溜溜一转,有意推脱起来,但顾柯并不想放过他,接着说道: “此事便勿须军使介怀,本官自有办法,王军使只需回答是或否即可。” 王郢咬了咬牙,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在他看来那码头的分润比起贩私盐,掠商船可算不得什么,一年顶多也就几千贯收入,还有许多人分,实在不是什么挣钱的买卖。 顾柯见王郢终于答应下来,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暗想:此番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先前的谋划已然成了大半,接下来便是说服那青龙刘氏了。 随即便命徐逸等人将捉拿的“湖寇”交予王郢,一一送上了狼山镇的艨艟,那刀疤脸在上船前还仔细看了一眼顾柯,似乎是想记住先前没能看清的弓手的脸,然而顾柯始终隐在画舫船身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此时苏龠与李十将也从顾柯一行驾驶的船上下来了,李十将见到顾柯便大喜过望地跪拜起来,口中恭敬至极地感恩道: “多谢府君救命之恩!李炳无以为报,待归营后便向都将言明心志,从此只愿作府君麾下一鹰犬!” 然而苏龠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顾柯,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一句话也没说就往画舫里去了,他还要见吴中岳最后一面。 顾柯有些不忍看这二人的再见与诀别,摇了摇头,留下四人担任护卫后,与徐逸,刘苌,杨箕等心腹领着首战告捷的众多亭户团结兵乘船赶往青龙刘氏,从头到尾竟没有与苏龠说上一句话。 ...... “刘老公,那刘世义已然被送往狼山镇充了军,但要辨明你家与他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刘家祠堂内,顾柯将回忆的思绪收回,正色道: “某也不与刘老公绕那许多圈子了,从今日起,刘氏可以插足华亭港码头航运之事,但必须与顾氏合营,同样青龙港码头也要准许顾氏共同经营,只占两成干股。 而顾氏所掌握的茅山茶道,南海香料航道之利,皆可与刘氏分享,不知刘老公意下如何?” 刘僳闻言顿时舒展开了眉头,他总算是知道这年方弱冠的顾府君究竟想干嘛了,先前带兵闯入不过是为了威慑刘氏,实则早早便与苏州监军使刘中官谈好了条件,只待刘氏点头便可合作。 但顾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能成功,不惜用极限施压的办法来对付刘氏,携大胜之威兵临青龙镇,轻而易举便迫使自己就范,当真是好算计,到任不过两旬便彻底打开局面,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现在才算烧完了。 刘僳笑了笑后有些戏谑地说: “岂敢不从?老朽若是说个不字,只怕顾府君便要大开杀戒了。” 他心想,这顾府君年纪轻轻倒是把进两步退一步的戏法耍得这般精湛,比那榆木脑袋苏龠可要好打交道多了。 随后便与顾柯一同走出祠堂,向族人宣布误会解除了,皆是那早年被驱逐的家生子刘汉元假借刘氏名义闯出的偌大祸事,幸得苏州监军使刘中官与嘉兴巡盐副使顾府君通力合作,才还了刘氏一个清白。 顾柯也借坡下驴告罪说是信报不实,险些害了忠良之家,便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血腥而惊险的重九日后,顾柯终于在华亭县彻底打开局面,可以大展身手,尽施所学了。 想到此处,他由不得有些春风得意,快活得像是几年前在长安初登科时一样,快马加鞭向着徐浦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天刚微亮,徐逸微眯着眼,迎着绛色地平线看去,全甲在身的顾柯如同披上了一层朱紫光晕般耀眼,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地呢喃了两句: “使相......” 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他嘴里仿佛含着一块融化的铅,苦涩而灼人。 而一旁的刘苌则更是露出了怀念的神情,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在淮上与官兵鏖战的峥嵘岁月,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顾府君纵马驰骋时的恣意情态,与其说是名儒士,倒不如说更像给他留下那梦魇般印象的沙陀飞虎子。 顾柯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下正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他的思绪已经飘飞到湖畔的那艘画舫中去了。 ...... 苏龠替吴中岳解开了绳索,取下了口塞,随即也不看他挣扎着起身的样子,拿着柄木如意走到先前吴中岳倚靠的画舫栏杆处,沉默片刻,猛地将木如意折断,狠狠扔到了湖中。 “咚” 一阵沉闷的入水声后,苏龠脸色铁青地扭过头来正欲说些什么,不想吴中岳竟率先朝他发难了: “你为何要信那顾柯? 明明说好了,借你族兄苏宏韬之手将那案卷呈至曹公案前,那刘氏助刘忠爱侵吞漕运之事板上钉钉,某可是舍却了命......” “华崧” 苏龠冷酷地打断他说: “不论某信那顾柯与否,你都难逃一死,如今这般作态,是觉得自己连洗清身后名的机会都丢了,所以歇斯底里了吗?” 吴中岳被点明了心思也不丧气,他有些苍凉地笑了笑说: “黄钟兄,某追随你宦游六载,未曾得过半分好处,也未曾与你讨要一斗米粮,一时糊涂起了歹念,也落得妻离子散,秋后问斩的下场。 吾自凿壁偷学得圣贤教诲以来三十载,举目所见这世道是越来越坏,农夫贪诈,僧众破戒,宦官弄权,使相倡乱,牙兵骄横,全无一人如古圣先贤之言。 某越是循规蹈矩,越是困顿,一朝放肆,却得了万般好处,那往日里阻某碍某与某为敌者全然不再,甚至还成了某为恶的助力。 然而某费了百般心思夺来的钱财,却已无妻子可享。 如今方才有几分懂了太史公幽愤之语‘余甚惑矣,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言语之间颇有些愤愤不平。 苏龠却认真地打量了番自己曾经的助手,却同样借了太史公的话回复道: “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华崧你追随我多年,到底还是为了借某之势扬名,某虽家贫,岂有不扶危济困之理? 你从不与某言明家中困窘情状,不过是一面畏惧某会看轻了你,不再提携于你,一面也存了给自己改换门庭找好借口的心思。 只可惜你未能等来在贵人面前晋身的机会便穷困潦倒被逼铤而走险。 靠告密向刘忠爱表忠心却不得信任,见刘氏并非真心扶持自己,而那顾柯与曹公有所勾连还与某交好,你又转头与某坦诚自己所行恶事,愿以自身性命博一个身后名好让族中后辈能得几分便利,当真是好名如命,却落得这般下场。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华崧,你终究还是走得太远,想得太远了,你如此野心在华亭一县如何能安放得下? 而你却并无东西能换得其他贵人青睐,便只得投吾所好,尽力维持清廉正直的样貌,把自己的野心寄托在某身上,想借某来实现你自己匡正天下的抱负。 可某从未想过要凭自己一人匡正天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某为官十载,能令几县百姓得一岁安乐,某便知足。 你与那顾柯,方才是一路人,只不过他能与贵人交换的东西,可比你要多得多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吴中岳在此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脑中仿佛走马灯般闪过了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苏龠邀请他一同离开家乡砀山前往江东的情景。 那时他踌躇满志,一心想着博得大名,却未曾想过自己出仕时的志向是否太过空洞浮夸,甚至并非他自以为的那样光明正大,而今回想起来颇多可笑之处,却早已无人诉说。 自己在华亭多年的呕心沥血,因得一朝行差踏错,最终只能换得刀笔判吏笔下的刑罚,当真是报应不爽,如此看来,老天还是颇为公道。 吴中岳有些自嘲地想着,他闭上眼,不再看眼前升起的朝阳,开始等待自己最终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虞芮有,恙,主事问斩 三日前,润州浙西观察使衙门 一身紫袍的曹确一边眯着眼睛将细如白砂的盐粒从指间撒下,一边将他那继承自粟特昭武九姓的深褐色长髯摸了又摸,脸上挂着些许捉摸不定的笑意。 这场面看得堂下侍立的苏宏韬头皮发麻,一言不发,他有些怀疑这顾柯是不是买了河东盐池的青盐磨碎了用来糊弄曹公。 但顾柯的二兄顾博一次性运来了整整六十石这类白砂盐,即便顾氏在会稽郡再是豪富,一时间要在江东购得这样巨量的青盐,不引起各地坊市骚动也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像曹公手中这样白如砂石的上等河东青盐价格昂贵,一个州县寒门接连两代无人入仕及第,再是家资丰厚也买不起整整六十石这每斗三千钱的青盐,难不成...... “好,好,好,好啊。” 曹确终于撒完了手中的盐,他轻轻拍了拍指间盐粒,又不顾体面地捏起几颗放到嘴中仔细品尝,一边品尝还一连说了几声好,眉头舒展开来,显然极为满意。 案桌旁边还摆着江淮盐场普遍出产的大粒杂色海盐,山南西道的火井盐与几块色泽通透的河东青盐,先前曹确已经亲自比较过: 其中河东青盐口感最醇正,井盐次之,而江淮盐场的海盐最为苦涩斑驳,多食容易罹患疾病,一般也只有贩夫走卒才会食用,稍有家资之人都会选择井盐或池盐消费。 江东富庶,然而所产海盐却难见于本地豪富之家,便是因为以往这海盐诸多不利,上不得台面。 而今顾柯所制成托家中运送来此的白砂盐则与青盐不相伯仲,绝无通常海盐的苦涩,卖相也颇为不俗,即便是中产之家也愿意购入用于家中烹饪,在销路上便有了更大的拓展。 曹确心中暗想:“顾家子当真是有几分斤两,即便他这盐法最终未能交上万石盐来,想必也差不了多远,有了这白砂盐法,江东海盐能得的盐税自是胜过以往许多,看来这盐法改制已然是成了。” 随即便命苏宏韬将等在外面的顾柯二兄顾博唤到堂前,仔细询问顾柯制盐的产量,技法等。 顾博见浙西观察使曹确亲自问对,不由得也有些胆战心惊,只得强自镇定着按顾柯书信中所给说法一一道来,尤其是隐瞒了晒盐法的真实效率,只按多出煮盐法七成的产量来说,并强调了晒盐法对季节的依赖。 这样的叙述让曹确更是感觉顾柯颇为靠谱,尽管在求官之时颇有狂言妄语的嫌疑,但真落地的时候却还是很踏实,可堪一用,待明年若夏税缴纳不出岔子,自己迁转他地之前便可以许孤家子一个前程。 心中有了定计之后,曹确便向苏宏韬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经同意了苏宏韬先前的请求,这让苏宏韬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苏龠总算能脱身了。 不由得也有些感激地看了看顾博,他知道若是没有顾柯托顾博带来的这些白砂盐作敲门砖,自己借顾柯之手替族弟苏龠脱罪的企图也不可能成功。 于是便与顾博一同告退后拉住他说: “华亭顾府君所请与湖州盐监联合巡盐事与顾氏欲得官盐专卖之事,曹使相已准了。 本官在官署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亲送顾二郎回乡,某之族弟苏龠之事,还请二郎替某向顾府君道谢,本官必有后报。” 顾博闻言也是大喜,心道此行四弟所嘱咐的事已然全数完成了,总算不负所托,也连连拱手作揖道: “不妨事,苏判官且去,某自行返乡即可,想必四弟也能还得苏府君一个清白,那吴中岳.....” 苏宏韬冷笑着接过话说道: “此人鬼祟伎俩早已被吾弟看透,更何况他一个穷酸破落的外来户,身家性命全然系在吾弟之身,出卖恩主也求不来贵人青睐。 不过是趁着吾弟落难假意坦白过错想要蒙混过关,苏龠吾弟心善不愿过多追究,但某身为浙西道判官岂能让他如愿?必要他伏法方能解恨!” 言语间已是杀意凛然,不取吴中岳的性命不会罢休。 顾博见状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心道若四弟此番未能功成,只怕不会比这吴中岳的下场好过几分。 两人都默契地只是谈论吴中岳的叛变,而没有将话头引向真正的幕后黑手苏州监军使刘忠爱,仿佛苏龠的遭遇只是遇人不淑罢了。 ...... 重九日后一旬,刚当值完从县衙离开的顾柯跨上一匹温顺的青马,向着县城另一端的顾家商行方向骑行而去。 那日与王郢和刘氏达成妥协后,苏龠已然官复原职,不过还需前往润州观察使衙门与浙西监察御史衙门走个程序,顺便将吴中岳和淫僧觉明带到润州审判后处斩。 杨箕抱着一杆系着红缨的七尺画戟在门口等得不停打瞌睡,待得顾柯骑上马后路过时踢了他一脚才猛地醒转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不想顾柯到了顾家商行门口却并未停下,反而继续走了一段,看得杨箕直犯迷糊,心道郎君今日莫不是又犯了癔症。 顾柯骑到一间药坊处方才停下,滚鞍下马把缰绳交给杨箕,嘱咐他将马管好后径直走进药房抓药去了,这时杨箕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 “原来是给薛姑娘抓药去了!” 先前杨箕领命将薛虞芮,淫僧觉明与那女子尸首一同藏在太湖上一艘盐船上时,薛虞芮见杨箕等人闯入院内不由分说便将文牍收走装箱,让她一同离开,还以为是顾柯犯了什么事要急着跑路,一时间担心之余又觉得是自己的命格不好,再次给身边人带来了灾难。 心中忐忑之下又见到之前托庇于千佛寺时所遇见不守戒律的淫僧觉明和一具棺材,而杨箕等人在将那淫僧打晕捆好后,再嘱咐她待在船上不要乱跑后便带着兵器甲胄离开了。 她与一具棺材和先前曾对她有非分之想的淫僧觉明共处一船好几日,一时间更是惶然不安,直到顾柯在重九日大破劫船湖寇,令刘氏彻底服软后,才派人来接她回家。 薛虞芮此时已经因为过于忧虑而患病,一回到居住的小院就发起了高烧,抓着顾柯的手就又哭又笑地说起了胡话。 因为此时的医疗手段太过落后,大家见到这景象都以为她要挺不过去,建议顾柯早日准备后世,但顾柯坚决驳斥了众人的失败主义言论,将他们赶出了院内,不许他们在薛虞芮面前胡言乱语。 于是为了好好照顾当前自己最重要的雇员,避免未来的事业因她的缺席而遭受损失,顾柯自行承担了照顾薛虞芮的重任,每两日当值结束后都会亲自来到药房抓药,还派人去润州,扬州,杭州等地寻求名医。 在安排游僧普惠为薛虞芮诵经祈福外(其实是为了安定薛虞芮的不安情绪),更是安排自己的侍女每半个时辰便要给薛虞芮用浸透了冰冷泉水的白叠布敷额,如此多番调理之后总算有了些起色,勉强退烧,脱离了危险。 但顾柯还是坚持亲自为薛虞芮抓药,惹得众人都暗自腹谤郎君是不是有些太过宠爱此女,荒废了正事。 杨箕在外面等了一刻钟后,顾柯方才提着用油纸包好的药走了出来,不再骑马,与他一同步行回到顾家商栈旁的别院中。 途中杨箕多次用自己那双狡黠中透着朴实的眼打量着顾柯,终于,他忍不住问起顾柯: “郎君对那吴中岳与苏府君之事有何看法? 郎君既然如此看重薛姑娘,为何郎君不选择与苏府君合作反而跟刘监军使一道合伙经营呢?” 在他和许多顾氏之人看来,顾柯如此看中薛虞芮只不过是为了向官复原职且有个在润州观察使衙门担任实权判官的族兄的苏龠示好罢了。 一介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的犯官家眷女子,在当今世人眼里与乐籍娼女并无分别,更何况薛虞芮的确自卖入乐籍过,对顾柯这样年少便得实权主政一方的青年官员而言,美色并不是一种稀缺的资源。 故而大家都猜测顾柯是想在与苏州监军使刘忠爱的势力媾和后继续与苏龠维持良好的政治合作关系,所以才会如此关照苏龠故人之女薛虞芮,先前的种种不过是一种对苏龠的刻意表演罢了。 顾柯闻言也是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自从与那“天魔”合为一体后脑中各种观念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对女子并没有时人常有的以家世来定贵贱的想法,反而是看中薛虞芮出众的才能吧? 于是避而不谈他为何对薛虞芮如此看中,而是谈起了自己与刘忠爱合作的理由: “江南东道自贞元三年韩太傅卒后便一分为三,原本兼领两浙的镇海军不复往日,时设时废,如今浙西观察使下辖各州中,苏州润州实乃其中最为要紧之处。 而除却驻地在治所润州的浙西观察使衙门曹公及镇海军诸将外,浙西诸州中权势最为逼人的便是这苏州监军使刘忠爱了。 他在苏州监军又兼领狼山镇观军容使,监察兵马数额约占浙西兵马员额三成,又占据地利分镇海之势,与曹公乃是大小相制的关系,在江东便是代表圣人天子与神策军诸中尉弹压地方。 即便揭发了他的恶行,曹公又如何能简单地将他驱逐呢?哪怕当真驱逐了他,长安还是会派另外的中官前来苏州监军,而新的监军使可不一定有刘忠这般爱好说话 到时某想以副使之身行巡盐正使之责推行新盐法更是痴人说梦了,甚至被其抢功害命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而与其合作则可让顾氏商船在狼山镇控制下的大江入海口处畅通无阻,还能一同分润漕粮之利,总之某若想在这江东小县有所作为,便绕不过他。 而苏府君现今已然知晓了某的志向,又见识了本官盐法的成效,即便某与刘忠爱合伙,哪怕是为了华亭百姓能得新盐法之利,他也绝不会妨碍某。 今年之后他更是将要转任他州为刺史,从此更是天各一方,见某如此敬重薛姑娘,也可稍安其心......” 说到此处,杨箕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门口处,顾柯也没有接着往下说,提着药便走了进去,但杨箕已经明白了顾柯的意思,敢情郎君是打着“君子可欺之有方”的主意啊! 自从杨箕追随顾柯以来,顾柯闲暇时都会教授他读书识字,故而现在他不时也能念叨几句“圣人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