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都市开山海》 章节目目录 第一章序幕白骨白王座 夏历三月初五。 蛰物惊动,渐有春雷,是为惊蛰。 隋便拨开拦在身前的大片墨绿色荆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眸中原本的希冀亮光最终还是伴随着指尖鲜血的滴落消失不见。 此时他的心情同眼前的景象一般无二。 灰蒙蒙一片。 “果真又是这样...”隋便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已经记不清来到这多少次,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朝着那片灰蒙蒙的雾霭迈出一步。 刹那间,风起云涌,烟消雾散。 等到那片极为厚重的雾霭彻底消散,映落在隋便眼中的是一座耸入云端的石塔。 隋便揉了揉略微发酸的脖颈,仰头极力望去,可始终瞧不清那座石塔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也该醒了吧?”他皱起眉头,心想道。 就在他出神之时,那座仿佛接连天地的石塔骤然崩塌,沉闷如远雷的声响将隋便的心神迅速拉扯回来。 在此之前,隋便那张青涩且俊逸的脸庞上始终是波澜不惊的。 可当他看到数之不尽的碎石宛若天外流星般朝他轰砸而下,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将他笼罩开来,那双眼眸中流露出来的是诧异,震惊,继而变成浓郁至极的惶恐不安。 隋便来不及多想,迅速转身向后跑去。 哪怕此时他心里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地,可在内心深处攀爬出来的恐惧依旧操控着这副身躯逃离这里。 “砰!” 在隋便身后传来的巨大声响宛若平地起惊雷,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脚下荡彻开来的强烈震动,犹如地牛翻身,大地都在轰鸣颤抖。 隋便双腿一软,身形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身后依旧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 更让隋便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找不到了来时的路。 当他脸色苍白地朝前看去时,那重重墨绿色荆棘早已没了踪迹,只剩下一望无垠的空白。 没错,只是在眨眼之间,四周便是一片雪白。 “哥哥。”有人在他身后轻声地呼喊。 声音稚嫩但又空灵。 听到动静的隋便偷偷咽了口口水,他可以无比自负地确信,在此之前,这里有且只有他一人。 既然如此,此时此刻身后那道声音的主人又会是谁? “见鬼了。”隋便的脸色已经由苍白变成煞白。 “哥哥。”那道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 早已经是六神无主的隋便一边咒骂着“在我的地盘上还能让你给吓着了”一边视死如归地扭过头去。 转过头来的隋便双眼紧闭,眼前没有了半点动静。 他慢慢睁开眼睛,当他看清原本身后的景象后,继而变得目瞪口呆。 眼前哪还有残败不堪的巨石废墟,只有一个孱弱清瘦的少女。 以及在少女身后屹立着的白骨王座。 “哥哥。”这是那个少女第三次开口。 隋便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了一声,“嗯。” 少女见到隋便的回应后粲然一笑,然后朝后者飞奔而来,最后重重地撞入隋便的怀中,泣不成声。 “终于见到哥哥了。”少女的眼眸中泛着泪花,楚楚动人。 隋便感受着怀中那道温润,满头雾水。 他看着垂落在自己指缝间的雪白发丝,这才注意到少女竟是白发及腰。 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张晶莹剔透的白骨王座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隋便心中腹诽道。 他明明对眼前的少女素未蒙面,可接下来近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隋便骤然心紧大汗淋漓,“没事的,妭儿。” 妭儿?谁是妭儿?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哥哥,妭儿现在该怎么做?”少女从隋便怀中抬起头来,那双空灵眸子中带着询问的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做?隋便心中反驳一声。 但他的目光却与少女的眸光撞在了一起,然后言不由衷地说道:“潜龙于渊,待时而动。” 这八个字刚一脱口,隋便就差点忍不住拍腿叫绝,他没想到竟然能从自己嘴里吐出这么有水准的话来。 可他的话音刚落,又仿佛是言出法随般,在那厚重的天穹之上,有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旋即,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下,敲打在他们二人的身躯上。 少女仿若心生感应,不着痕迹地从隋便怀中挣脱开来,仰头看向天幕,“哥哥,已经是惊蛰时分了。” 隋便站起身来,语气感慨道:“是啊。” “所以妭儿不想等了。”少女收回目光,空灵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然后隋便就任由她牵住自己的手,一步步朝那张白骨王座走去。 亦步亦趋的隋便只觉得自己掌心的那只玉手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指缝中倾泻而出的寒气。 以至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两人走到白骨王座前,少女冷不丁地问了隋便一个问题,“哥哥,你会吃掉我吗?” 仿佛是不确定,她又改口问道:“是会吃掉我的吧?” 这个问题足以让隋便再次胆战心惊如坠冰窖,这种情况下你说你会吃掉我才更应景吧? 但隋便没有出声,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少女的长发,笑而不语。 似懂非懂的少女眼神中没有半点不满,似乎觉得这样的哥哥才是那个哥哥。 然后她将隋便拉到白骨王座前,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那张白骨王座仿若感应到了隋便的到来,原本晶莹剔透的王座此刻竟然血光涌动,璀璨夺目。 是沉寂已久的臣民在恭迎它们王的归来。 隋便顺势向后倒去。 霎那间,白骨王座崩离破碎,不复存在。 隋便的身后是万丈血渊。 那股失重感与冰冷感迅速从他的脚底蔓延至头顶。 隋便最后一眼看向少女,在她身后是汹涌澎湃的滔天血浪。 章节目目录 第二章隋便钧儒秦与秦淮 大夏东域,燕城。 圣铭中学。 “啊!” 明亮的教室中,隋便猛然从梦中惊醒。 睡梦中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继而课桌剧烈晃动。 隋便的一声大喊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以及讲台上那位正在滔滔不绝口如悬河的国文老师的注意。 甚至因为太过于突然,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被他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隋便。”那位身形瘦削精神矍铄的国文老师转身看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某人,喊道。 大梦惊醒的隋便还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撞上了老师不怒而威的目光。 “到。”隋便站起身的同时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该死,做个梦竟然被吓成这副样子。 “你是对我的讲课有意见?”国文老师语气平淡地问道。 话音刚落,教室中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幸灾乐祸声。 “没有没有!”隋便语气坚定地反驳道。 课堂上睡觉的胆子他有,但他可没吃熊心豹子胆怎么敢顶撞老师。 “好。”国文老师点点头。 隋便闻言刚以为能够逃过一劫,没成想前者再次问道:“那你说说刚才我都讲什么了?” 隋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您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 紧接着他就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仅有一条过道之隔的男生。 那个名叫顾钧儒的少年甚至都懒得抬头,只是指了指书本上特意用标红的位置。 毕竟这种事他俩已经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用顾钧儒的话来说,“摊上隋便这样的朋友,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成功从“断头台”化险为夷的隋便对顾钧儒咧嘴一笑,没成想被后者砸过来的书本严丝合缝地糊在了脸上。 隋便也不气,只是笑呵呵地将那本书放在桌上,然后耸耸肩看向窗外。 不知为何,早上还晴朗澄澈的天空此时已经乌云密布,甚至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还真是个怪天气。”隋便心中腹诽道。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放远,这次不同梦境中那般,他能够清楚地瞧见稍近处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平房,偏远处的断壁残垣,更远处的那重重被无数镜光交织闪耀的晶幕。 最后,隋便的目光透过重重赖以生存的晶幕,落在了血色与碧蓝色搅动在一起的海面上。 在那里,有一座森森巍峨的骨山飘荡着。 若隐若现。 哪怕是隔着这般距离,隋便仿佛仍旧能够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过了许久,隋便收回视线,重新扫视了眼明亮宽敞的教室,以及身边专注听课求学若渴的同学们,抿了抿薄唇,若有所思。 随即他自言自语道:“原来不知不觉中距离那天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悠扬的下课铃声在圣铭中学响起,讲台上那位年过半百的国文老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教鞭。 在隋便看来那位明显是收了神通的老人家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在环顾一圈后终是意犹未尽地说了声“下课”。 如获大赦的众同学甚至没有等老师离开教室,就把书随手一丢,高喊一声“耶”。 前脚刚踏出教室的国文老师听到身后的呼喊后,略显无奈地摇摇头。 靠窗而坐的隋便胳膊搭在窗边,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啧啧感慨,“原来如坐针毡的不止我一个人啊。” “放学后有什么安排?”就在隋便出神时,早已经收拾完毕的顾钧儒已经站在他面前。 隋便起身一边将书本装到书包里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先跟秦淮见面再说。” 听到秦淮这个名字,顾钧儒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那双平静的眼眸眨了眨,就像潭无波古井中被人轻轻投下一颗石子。 铃声依旧在校园中回荡,一群又一群的少年从校门内鱼贯而出。 草长莺飞,朝气十足。 对于所有人而言,在那段青涩懵懂的岁月中绝对会有一个人惊艳自己的时光,对于圣铭中学的学子而言,那个名叫秦淮的少女就是如此。 起码对大多数来说是这样的。 当某人出现在秦淮的视线中时,后者毫不避讳地喊道:“隋便。” 隋便之所以能够成为圣铭中学的风云人物,有极大一部分是因为秦淮。 看着朝自己这边缓缓走来的秦淮,感受着四周同学递过来的“杀人”目光,隋便摸了摸鼻翼,自己总是会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成为众矢之的。 “钧儒。”当秦淮走近以后,笑着同顾钧儒挥了挥手。 顾钧儒点点头,报以笑意。 若不是因为那日的变故,自己的人生或许不会同隋便与秦淮两人接轨。 隋便接过秦淮的书包,笑着问道:“去哪?” “你定。” 隋便转头看向顾钧儒,“那就去‘趣达’吧。” “我没意见。”顾钧儒淡淡回了句。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某人做了决定。 趣达是燕城最大的电玩城。 “大招充能完毕!看我怎么终结你!”隋便一边操控着手中的摇杆一边喊道。 坐在他对面的顾钧儒则是默不吭声,只是手上转动游戏摇杆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屏幕上,一架机甲虽然火力全开,但还是被密集的枪炮火光淹没。 随着隋便电脑屏幕上亮起的“game over”,某人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输给顾维钧多少次,甚至都不记得胜利两个字是什么模样了。 趣达电玩城的高手榜上,一位代号“gabrielle”的神秘人始终独占鳌头,那个紧追其后叫做“司天小神仙”的则成了人人调侃的万年老二。 所有人都觉得这俩人的关系应该是势如水火,大抵就是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没人会想到此时那个万年老二却将一罐冰可乐轻轻抛给了顾钧儒。 “谢了。”顾钧儒接过冰可乐,抬了抬手,笑道。 看着顾钧儒灌下一大口冰可乐,靠在铁栏旁隋便又一茬没一茬地说道:“人家都说三块钱的可乐,第一口就值两块五...” “你想说什么?”顾钧儒放下可乐,转头看向隋便。 这时,捧着一大桶爆米花的秦淮走了过来,“来点?” 爆米花浓郁的甜香夹杂着少女的淡淡发香一齐钻进了隋便的鼻中。 隋便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顾钧儒。 后者则是象征性地从爆米花桶里夹出两粒。 隋便转过身来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热闹喧天的游戏厅,轻轻叹了口气。 “钧儒,你有没有发现他最近一直摆出这么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秦淮皱着眉头,连带着怀里的爆米花都不香了。 顾钧儒晃了晃手中的可乐,如实说道:“也就是在这了,在课堂上睡得比谁都...” 最后那个香字还没说出口,隋便的手掌就扑面而来扣在了他的嘴上。 饶是如此,同隋便一齐长大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的秦淮怎么可能不知道前者的德行。 “好啊你隋便,你又在课堂上睡觉,信不信我回家告诉阿姨?!”秦淮佯装生气的指着隋便。 “你要是跟我妈告状,我就跟秦叔叔说你今天二班的郭子仪又给你偷偷塞情书了。”隋便也毫不示弱地“威胁”道。 秦淮瞪了他一眼,“你胡说!” “你管我是不是胡说,反正你告诉我妈我就告诉你爸。”隋便摆出一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模样。 不等秦淮再开口反驳,隋便已经一手搭在了顾钧儒的肩膀上,贱兮兮地笑道:“钧儒,告诉这丫头咱这叫什么?” “死猪不怕开水烫。”顾钧儒有求必应道。 听到“死猪”两字,隋便赏给了他一个白眼,“再怎么说顾少爷也是文化人,能不能换个词?” 顾钧儒斜眼瞥向隋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俩是一个意思吗?”隋便眨了眨眼,狐疑道:“我读书少,你可别蒙我。” 顾钧儒嘴角微微上扬,“大概吧。” 秦淮看着正“唇枪舌剑”的两人,忍不住偷笑一声。 隋便的性子依旧是这样,哪怕是同顾钧儒也能打成一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淮捏着爆米花纸筒的一角,提醒道:“隋便,明天就是隋叔叔的祭日了。” 听到这,隋便将手从顾钧儒的肩头拿了下来。 顾钧儒同样收敛起嘴角的笑意。 没错,隋便的父亲死了。 死在了那天。 连同一块埋在那片废墟里的,还有秦淮的母亲。 同样,更有数不清的人死在了那一日。 那一天,是全人类的浩劫。 那一天,被后来存活下来的人们称为“地狱之日。” 顾钧儒打赌绝对没有人会愿意再回想起那日,但永远都会有人记得那日。 天空沉重的云层仿佛要将整座大地压垮。 一双犹如枯木般恐怖的巨大黑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云层中探了出来,然后将整片天空由北向南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黑云压城,阴风怒号。 再然后,就有数之不清的可怖生物从那道黑渊中如蝗虫般奔涌而出,朝着大街上尚未反应过来的行人露出血盆大口。 那天,凄厉且无助的哭嚎声久久回荡在整座城市。 虽然后来世界各国积极组织武装力量反抗,但以当时的现代军事力量,对上如蝗虫过境的恐怖生物,根本就是螳臂挡车。 若不是后来各国摒弃前嫌,可能也不会保存下现在的这点人类薪火。 当时各国精诚合作技术共享,这才研发出能够阻挡那些可怖生物前进脚步的“天晶”,为全人类赢得一丝喘息回旋的余地。 再之后各国机要开始组建战略军事基地的同时也着手灾民难民的安置。 而顾钧儒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隋便与秦淮的。 最后,各国机要向仅存的人类发出一条通告。 通告的内容很简单,但同样也血腥无比。 那日不知从何处来的恐怖生物被命名为“荒兽”。 “我记得。”隋便看向秦淮,平静说道。 隋便抿了抿嘴唇,又转头看向楼下喧嚣吵闹的人们,“我们走吧。” 隋便从来不觉得仅靠那重画地为牢的天晶就能够阻挡下荒兽,避免人类世界毁灭的结局。 哪怕已经相安无事这么多年,隋便的那个想法依旧没有动摇。 白天看到的那座森森骨山依旧历历在目,他知道那群荒兽依旧在窥探着人类世界。 可现在的人们过了几年安逸日子,就开始渐渐忘记那日的惨痛教训,忘了那天如人间炼狱般的城市。 顾钧儒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与隋便他们俩人的关系如何亲近,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永远都与他们有条看不见的间隙。 当隋便他们三人走出趣达电玩城时,整座燕城已经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同样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隋便伸手接住一滴冰凉的雨滴,“糟糕,忘记带伞了。” “一起吗?”一旁的顾钧儒询问道。 隋便闻言摆摆手,“算了吧,又不顺路,况且这雨下得也不大。” 秦淮这时也从书包里掏出一柄雨伞,“让你不看天气,还好我带了。” 顾钧儒看向秦淮,眸子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秦淮摇摇头,“我同隋便顺路一起。” 听到这,顾钧儒才点点头,坐进了那辆在路边等候已久的黑色迈巴赫。 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细雨中,隋便忍不住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行了吧你,赶紧回家。” 秦淮拿着手中的伞肩膀向隋便靠了靠,“也不知道雨会不会越下越大。” 隋便又重新将伞推向秦淮,“鬼天气鬼才知道,你可别乌鸦嘴。” 就在隋便与秦淮离开趣达电玩城不久,电玩城门口来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之人。 黑色斗篷之下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让过往的行人退避三舍。 “找到他了。”那人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存的气息,嗓音粘稠地说道。 让人疑惑的是,在他身旁明明再无别人。 与此同时,在某座刚好能够看到趣达电玩城门口的大厦楼顶上,同样有一身披斗篷之人。 身形修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斗篷下的那双眸子,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