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幕后书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你们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诸位都听说了吧,伍修那老家伙竟逼自己儿子沉湖自尽了。” “祭酒大人,此事当真?” “那还有假!前几日,老东西将国库调往湖东赈灾的二十万担大米半数换成了牲口吃的米糠,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传到了他儿子耳朵里……” “嗯嗯,这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听伍家的下人说伍家小子收到消息的当晚就操起扫帚去和老东西对峙,后来不知怎么的,抱起石头跳进了莲花池,伍家人听到动静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嘴唇发紫,眼珠子都翻白了……” 燕京城国子监内,几位大人围坐在火炉边煮着茶,笑谈龙腾皇朝相国大人逼得儿子投湖的事情,不时拍手称快,只有东南方位上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司业大人此时两眼空洞望着杯中茶水渐渐凉去,低着头默不作声…… 同僚们口中的伍家小子,正是这位从四品司业张博文大人的得意门生伍菱,年十八,字清流,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他三岁读《论语》,四岁阅《春秋》,六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就能把一本《左传》倒背如流,七岁作诗骂爹名动燕京城,一句“天生我材尤可悲,只因身处污腐中”与相国亲爹划清界限。 似乎是为了讨儿子的欢喜,或者本身相国大人就是江南人的缘故,坐落在永定河畔的燕京城第二豪宅相府,烟锁流水锦鲤戏,绿柳新荷微风拂,雕梁画柱雅阁楼,清秀家丁俏佳人,上至府苑布局,下至奴仆丫鬟衣着清一色的水乡园林风格,奢华程度直追皇城大院。 为了尽可能贴近江南的温度,相府地下铺有数条耗费木炭无数的炕道,燕京入冬时分,屋内温暖如晚春,院里不见水凝霜,屋外不见门前雪,就连那娇滴滴的南方奇花异草都不见有多少凋零。 身为相国大人的独子,伍大少爷的低调奢华比起亲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书房案牍用的是川蜀出产的金丝楠,南海的黄花梨木笔架上挂有价值百金的宣城的紫毫、湖州的胡颖、关东的辽尾……,磨的是洮州的洮河砚,写的是高丽进贡的纸,赏的是定窑白瓷碗养的碗莲一朵,沿边坐镇和田玉貔貅一只…… 伍大公子一人睡的大床长宽一丈,由千里之外的交趾国进贡的紫檀木拼雕而成,铺的是江南锦绣丝织布,盖西域蚕丝被褥…… 此刻,伍菱躺在床上,白皙清秀略带稚嫩的脸苍白无血,空洞的眼睛忽然一睁,惊得坐在床边的妙龄少女一趔趄,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 少女忍痛扶着床沿爬了起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略微红肿,盯着床上的白面青年,樱桃小嘴裂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哭笑中带着发自内心的高兴,激动喊道:“少爷,你醒了……” 醒了? 伍菱心里猛然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活络起来,他这是……还活着!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云顶大厦百层高楼的最后几分钟,当那张丑恶的嘴脸,用刀抵着他心口求他多赚点钱的时候,这位曾将湖城商界重新洗牌,被民众追捧为平价商人的脊梁始终是直的。 云顶之上,他讥笑着那些明面上玩不起,就暗地里解决他的商界败类,不屈的身影划过湖城的万家灯火,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夹杂着尘埃,剧痛吞噬他最后的意识……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而是眼前泪眼汪汪的少女,莫非十八层地狱,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阎罗判官都是骗人的? 他迷茫的眼神从少女身上扫过,只见少女红绳马尾双丫髻,水粉小脸胭脂唇,上身桃色袄衫,下身浅绿长裙,颇有几分古装剧中富贵人家的丫鬟打扮。 再瞧瞧自己,穿着绫罗素色底衣,身盖兰花蚕丝大被,周身不见伤口疼痛,只是肤色过于惨白…… 放眼望去,床上朱账红幔雕鹤画云,满屋子龙涎香气弥漫,雕梁画栋,珠帘绮户……目光所及皆是名贵古色家具,这哪是富贵一词所能概括,简直是奢华,低调的奢华! 他就算从三百多米高的云顶大楼坠下侥幸不死,现在也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可眼前的场景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令他既懵又慌…… 他迷茫的目光再次回到床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身上,拉着虚弱沙哑的嗓音开口问道:“这位小……姑娘,请问这是哪啊?” 少女似乎被问懵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哭得更厉害了:“小……姑娘?少爷,我是阿秀啊,您的贴身丫鬟……您连我都……不记得了?” 阿秀?谁啊? 不认识。 伍菱摇头。 哭成泪人的少女看到少爷摇头,身体猛地一颤,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伸出细腻的小手轻抚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又摸向自己的额头,刹那间,白皙的小脸变得阴沉,她猛然起身跑向门外喊叫道:“刘天师,快来啊,少爷又……说胡话了。” 刘天师? 伍菱一脸懵逼,这又是谁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啪! 一声脆响的撞击声,那价值千金的楠木大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四个精壮魁梧身穿灰衣八卦道袍的大汉。 这四个人看起来如狼似虎,凶恶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瘦弱的身躯,看得他后庭一紧,慌忙起身裹紧被子蜷缩在床角,惊叫道:“你们不要过来啊!再往前一步老子可要报警了。” 报警?undefined 四个大汉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刘天师说的没错,少爷果然是撞邪了。 这样尴尬的一幕没有持续太久,门外传来一重一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踏,踏…… 突然,一个一瘸一拐头戴九梁巾,身着黄衣道袍,续着几缕山羊胡子,身后悬着一柄红绳金钱法剑的跛脚老道士闯进屋里,喘着大气激动叫道:“少爷,少爷身体里的那脏东西又……作妖了,快,快,抓住他。” 老道士一声令下,刚才还犹豫不决的四个壮汉一拥而上,一把扯开伍菱身上的被褥,抓住他的手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死死摁在床上。 “你们干嘛,给老子放开,放开啊。”伍菱此刻慌得一批,后臀夹紧,死命挣扎,四名大汉却置若罔闻。 眼见四个大汉像木头一般摁住自己的四肢,他无助的目光只能落在刚才发号施令的老道士身上,“老道士,你快叫他们……” 伍菱亚麻呆住了,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瞪大眼珠子看着山羊胡子老道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大竹筒,拧开盖子,露出里边一竹筒金黄色的液体,弥漫出一股子刺鼻的骚臭味…… 老道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瘸一拐朝他走来,敲了敲竹筒,说道:“少爷乃是撞上了脏东西才会如此癫狂,只要喝上一口本天师这七十年功力童子尿,定能药到病除……” 竹筒里装的竟是这老东西的尿! 伍菱瞪大眼珠子看着老道士一步步走近,他快崩溃了,使出吃奶力气挣扎着想逃,却拧不过四名大汉粗壮的手臂,看着老道士走到面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绝望哀嚎:“老子死也不喝这东西,滚开啊!” 偌大个府邸充斥着他凄厉的声音,好几个胆小的丫鬟都被吓了一哆嗦。 老道笑着伸出他那枯树枝一般的老手,一把扼住伍菱的下颚,将那一竹筒七十年功力的童子尿从嘴巴灌了下去,瞬间,一股直击灵魂的骚臭味从鼻腔涌入伍菱的大脑,熏得他瞳孔放大,发疯似地死命挣扎,童子尿顺着脸颊溅得满地都是。 老道见状眉头一皱,扼住伍菱下颚的手扣得更紧了。 他一手往嘴里倒尿,摇头晃脑得意笑道:“没错了,定是那孽畜沾到了本天师的童子尿才会拼命挣扎,少爷,你忍忍,本天师自幼跟师父修习天罡童子功,七十年积攒的阳刚之气定将那脏东西烧得魂飞魄散!” 咕噜…… 伍菱的嘴巴被扼得生疼,忍不住岔了一口气,那带着骚气冲天的金黄色液体冲破咽喉顺着食道流进他的胃里,他整张脸都黑了,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全身猛地抽搐。 老道看着伍菱痛不欲生的模样,褶皱的老脸更是洋溢着得意的大笑,反手就将竹筒慢慢倒立起来,恨不得将装尿的竹筒整个塞进嘴里。 咕噜咕噜…… 竹筒口再也看不见黄色的液体,老道士才舍得将那骚气熏天的竹筒拿开,在空中抖一抖,确定一滴不剩,丢开竹筒的手在伍菱喉咙下方用力一按,口中骚气熏天的液体全都顺着食道流进他的胃里。 老道士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松开扼住下颚的手,捡起地上的竹筒,盖好筒盖,小心翼翼放回布袋中。 下颚被松开的一刹那,伍菱扭过头一阵干呕,可惜只吐出一口白沫,忍着腹中泛起的骚气,他恶狠狠瞪着面前的糟老头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老道士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慌张的意思,越发得意笑道:“崂山古籍上记载,鬼怪乃是纯阴之物,最怕纯阳之气,童子尿至刚至阳,是鬼怪的克星,这一竹筒童子尿下肚,少爷体内那脏东西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看少爷目前的反应,少爷体内的脏东西也仅仅是被伤到而已,为了少爷能早日好起来,你们下午去坊市买一条大黑狗,本天师要取黑狗血为少爷驱邪,记清楚了吗?” 四名壮汉连连点头,“记清楚了,记清楚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其中门道,可为了自家少爷能早日好起来,谁也不敢忤逆眼前这位从崂山请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天师。 扎着双丫髻的丫鬟躲在床榻边上,抹着眼泪看着床上痛不欲生的少爷,低声抽泣道:“少爷,刘天师是老爷花重金从崂山上请来的正统天师,道法高深,您别怕,只要他老人家一出手,您这次肯定能逢凶化吉……” “……老爷临走前交代过,无论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银子,一定要把您治好了,少爷,您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泥马,还要喝黑狗血! 伍菱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惨白,又干呕了几下,两眼一翻,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大统历八十六年,七月初一,江南夏花纷飞尽,燕京百花别样红。 院里的老槐树长得正盛,东出的朝阳洒在树上被茂密的枝叶分成大片小片,洋洋洒洒落在庭院里、青砖上,还有那么几缕透过窗户纸落在伍菱白净的脸上。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接受老道士驱邪的第十五天,此刻他躺在床上,有几分庆幸自己还活着,这些天里他睡糯米,贴黄符,忍受着跛脚老天师舞剑作法,用柳条抽打他屁股…… 他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碗奇奇怪怪的液体,听阿秀说,有童子尿、黑狗血、公鸡血、香灰水、黄符水……,可能那糟老头子能想到的驱邪药液,他都喝了一遍,也有可能是好几遍。 每一次四个大汉摁着,被老道士扼住下颚,往嘴里灌奇奇怪怪的,或是骚臭,或是血腥的驱邪药液后,他的胃里总是一片翻江倒海,接着是上吐下泻,痛不欲生。 现在哪怕只是瞧一眼那老道士和四个大汉,他的背后都会冒起一片鸡皮疙瘩,恨不得将他们乱棍打死。 十五个日日夜夜,足够他整合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身体的上一任主人是龙腾皇朝当朝相国伍修的独子,从出生的那一刻注定是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与善于阿谀奉承拍龙屁的老爹势同水火,有着和他白净的书生脸一般的清高,自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花,丝毫不买他爹的账,对他爹安排在身边保护他的鹰犬们更是冷眼相向。 就在上月,这位刚烈书生就因他爹调换湖东赈灾米的事情和皇帝陛下都偏爱三分的当朝第一宠臣针尖对麦芒吵了一宿,为了自证清名,一气之下沉湖自尽,被家丁发现捞上来的时候,人就只剩半口气了。 皇帝派来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把脉看过,除了昏迷不醒,脉像上没有任何问题。 正当几位太医束手无策之际,也不知道是谁多嘴说了一句“会不会是被脏东西给迷了”,相国手上的人命实在是太多,几位太医又吵了半天也拿不出主意,相国大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夜就派人赶往崂山,请来辈分最高的刘姓老天师。 伍菱琢磨了好些天,那些医术高明的老太医看不出毛病,很大可能是书呆子伍菱溺水脑死亡了,但脉搏还在,换而言之就是活死人。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短时间还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又与书呆子那看谁都不顺眼的性格迥异,府里上上下下自然都认为他被脏东西缠住了,现在看来,没有那老天师的点头,驱邪是不能停了。 伍菱苦着脸,想来也是可笑,一个在相国府上高高在上的孤傲少爷,竟会怕府上家丁,说什么报警! 这在下人眼里,这不是撞上脏东西,是什么! 害,要想证明身体里的“脏东西”已经灰飞烟灭,此后不必喝那想想就恶心的驱邪药液,他必须适应相府公子的身份,演得比从前的清流公子还要清高孤傲。 章节目录 章第二章便宜父子初相见 阿秀端着一盆温水从廊道进来。 这半个月,多亏了刘天师日夜作法灌药,才镇住了少爷体内的脏东西,看着少爷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给她那种如坠冰窖的感觉,少女脸上挂起了笑容。 少爷如今沉默寡言了,让她有些难以适应,以前八步成诗,怼天怼地怼老爷的少爷何时才会回来呀? 阿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把装水的铜盆放在紫檀木架上,沾湿面巾,拧干摊好走到伍菱床前,挂起床帘细声叫道:“少爷,老爷回来了,您该起床了,奴婢来帮您洗脸。” 伍菱深吸一口气,七歪八扭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耐烦问道:“还知道我是你少爷,瞧瞧房间亮堂堂的,几时了?” “回少爷的话,已经过了辰时了。”阿秀说道。 “辰时!” 他瞪大双眼,捏着阿秀的脸蛋骂道:“好你个秀儿,本少爷以前不是交代你寅时提醒我起床读书吗?伍修那老东西不在府上,你就敢忤逆本少爷?” 阿秀吓得战战兢兢,本能跪在床前,低头解释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少爷被那脏东西掏空了身体,才,才……” 伍菱翻身跳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呵斥道:“放肆,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少爷以前教你的圣人之学都忘了!” 阿秀一双小手紧紧拽着衣裙,身体颤抖着久久没有吱声,一滴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过脸颊,悄无声息落到地上。 这文绉绉的清高语气,少爷……回来了! “瞧瞧你这不争气的样子,本少说了多少遍,你是我的书侍,书侍懂吧?不是伍修那老东西口中的奴婢,说你两句还哭了。”伍菱痛心疾首说道。 他终究不忍心,长叹一声道:“算了,起来吧,中午到书房给我抄一遍《祖龙经》,抄不完不许吃饭。” “是,少爷,您的病全……好了吗?”阿秀忐忑问道。 伍菱嗤笑一声,“胡说八道,少爷我福大命大造化大,能有什么病!” 阿秀一听这话,激动地跳起来飞扑到伍菱怀里,那细腻如玉的双臂紧紧抱着面前的青年,眼泪忍不住哗啦啦往下流:“少爷,您撞邪的这半个多月,阿秀好怕,怕您……怕您忘记阿秀了,哇……现在少爷好了,阿秀真为您高兴。” 嗯?这也行! 伍菱悟了,相府的下人们习惯了他那文绉绉的清高,至于脏东西缠身……他若醒来时能有清流公子五分的清流高傲,哪还用被那跛脚老道灌了半个月童子尿、黑狗血…… 现在回想,胃里还是一阵难受,恨不得将老道士的另外一条腿打断。 虽说阿秀很轻盈,但一直被紧紧搂着脖子,伍菱常年读书本就柔弱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了,他忍不住咳嗽几声,大口喘息道:“孤男寡女授受不亲,还请秀儿自重,你若再勒下去,少爷我可就要去见伍家列祖列宗了。” “啊。” 阿秀惊叫一声,赶紧松开双臂,低下羞红的小脸,搓着小手指细声道;“少爷,阿秀僭越了,只是……只是您太久没理会阿秀,阿秀一时激动才……还请少爷恕罪。” 阿秀噗通跪在地上。 这丫头! 尚未习惯下人一言不合就下跪的伍大公子头很大,扶起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轻抚着小脑瓜子,两指在额头上轻轻一敲,“下不为例。” “嗯。” 阿秀懂事地点头,重新将手上冰凉的面巾放回温水里,拧去上边多余的水分,蹦跳回伍菱身边,看着面前的白净书生激动道:“少爷,擦脸。” 伍菱坐回床边,闭上眼,任由少女在脸上轻轻擦拭,这样亲昵的举动也只有他悉心教导的贴身书侍秀儿能做,其余人那都是伍修那老东西敛财的鹰犬,根本不受这位清流才子待见,更别说靠近他半步。 在阿秀悉心伺候下,伍菱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华服,随手带上那把东坡先生题词作画的绢面折扇,忐忑不安地去大堂拜见他的便宜“老爹”,当朝正一品权臣的相国大人。 早在伍菱醒来后第二天,远在千里之外的相国大人通过飞鹰传书,接到大管家伍四儿报喜的书信,又花了几日交代好湖东郡灾区群众安顿事宜,他就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赶回燕京探望宝贝儿子。 伍修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抬头便看到那张不讨喜的白净臭脸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伍修风尘仆仆的老脸瞬间愕然,尽管舟车劳顿,眼里却满是溺爱。 “儿呀,你出来作甚?来来来,快坐。”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圆凳,握住那万人之上的一品白鹤官袍袖口,在光亮的凳面来回擦拭,歪过脑袋瞧了一眼,觉得擦干净了才递到伍菱身前,笑着说道:“快坐下,刘天师说了,你被那脏东西掏空了身子,需要静养……” 这便宜老爹的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一听那老道士,伍菱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昨夜吃的饭菜都要呕出来了。 他憋绿着脸撑在凳子上,缓了一会儿,猛地操起相国大人递过来的凳子狠狠砸了过去,指着便宜老爹的鼻子叫骂道:“伍修你个老不死,挨千刀的,请的是什么玩意,半个月啊,你知道老子这半个月怎么过的吗?” “童子尿、黑狗血、公鸡血……老子被灌了半个月,你瞅瞅我这脸,哪还有点人样,半条命都没了!难怪你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想借那糟老头子的手整死我是吧。” 伍修肥硕圆滚的身子一侧,躲过凳子,吓得一激灵,觍着脸赔罪道:“好儿子,别生气,咱有事好好说。” “这事没啥好说的!” 伍菱正在气头上,哪里肯放过这个让自己喝了半个月血、尿的罪魁祸首,砸完凳子,随手操起桌上的青花茶杯、茶壶砸了过去,一路追到大院,砸无可砸,左右看了一眼,抢过扫地丫鬟手里的锦绣扫帚,追着相国大人又打又骂。 可怜当朝一品大员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后,还不忘提醒道:“吾儿,大病初愈,别动了肝火”。 大院里一个白面书生挥舞着扫帚,追打一个身材比他宽出一倍的大胖子,好不滑稽,院里几个扫地浇花的丫鬟全都默契地低下头,撸起袖子干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伍菱到底是一介书生,身子虚,追着相国大人打了一会儿就喘着大气,弯着腰,扶着扫帚干呕起来,嘴里还一口一个老东西骂个不停。 伍修站在不远处,咧着肉嘟嘟的厚脸皮,小心翼翼陪笑道:“宝贝儿子,气消了?要不爹将那老道士交给你处置,别闹出人命就行。” 厅堂里站着伍菱的贴身侍女阿秀,跟着伍菱多年倒也有几分胆识,捂着小嘴险些笑出声来。 “你还说!” 伍菱气喘如牛,瞪着外人眼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大人,哪还有书生的儒雅,分明是骂街的泼妇,骂骂咧咧道:“老东西,今天先放过你,等老子收拾了那糟老头子,再来收拾你这老东西。” 伍修倒也不怒,这孩子娘走得早,他又忙于朝廷的事,疏于管教,除了愧疚,他心里还是愧疚,好在伍菱从小争气,不靠他打点就能堂堂正正考进国子监,即使和他势同水火,只要能看到他活蹦乱跳就好。 他看着半月前还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的儿子,能追着他绕着院子跑上几圈,乐呵呵笑道:“好说好说,爹等着便是,只要你不写诗骂我,爹一定打不还手骂不还手,让你打个痛快。” 相国大人肥厚的大手一挥,适才还在埋头干活的丫鬟家丁马上停下手里的活,三下五除二将伍菱砸得一地鸡毛的厅堂收拾干净,几个长相清秀,衣着略显华丽的丫鬟随后端着早点走进厅堂。 伍菱缓过气,拉了一张圆凳坐在便宜老爹对面,看着桌面上的小米粥、咸菜、白馒头,脸色渐渐拉了下来,若非亲眼所见,被天下人骂成皇朝蛀虫的相国大人早上就吃这些寡淡无味的东西,说出去,谁信啊! 他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便宜老爹吃得津津有味,苦笑道:“相国大人哟,咱家很缺银子?” 伍修咽下一口小米粥,停下碗筷,“不缺啊。” 伍菱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还算粘稠的小米粥,问道:“既然不缺钱,那就不能改善一下生活?” “这不是你以前嚷嚷着要身体力行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再说了你大病初愈,虚不受补,当然要以清淡为主。” 这造的什么孽啊!伍菱刷的一下就黑了。 这相国大人的亲儿子是读十几年的圣贤书读傻了吧,喝小米粥,吃咸菜、馒头就算与民共苦了?古代老百姓一年四季吃不到馒头咸菜的大有人在,说这是民间疾苦与那何说出不食肉糜的西晋司马衷又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什么条件吃什么饭,吃饱喝足有力气着手为百姓办点实事! 可怜相国大人爱子心切,就应该把这乱说胡话的书呆子拉到湖东郡感受一番人间疾苦。 伍菱抬头看着半月多不见便宜老爹,那憔悴的老脸瘦了一圈,除了担心自己这根独苗,他的身上还担负着湖东郡五十万百姓的生死,他此刻默然了。 细想,龙腾皇朝的一担子大米才百斤,二十万担数目虽多,换算到每一个人身上也才四十斤大米。 四十斤大米一个人能吃多久?细水长流可能勉强熬两个月吧! 更别说从江南粮仓运往湖东郡一路上官员层层克扣,真正到百姓嘴里的绝对不会超过十斤! 书呆子伍菱没有算清楚这笔账,不懂的人性贪念,世态炎凉,张口便是一句文绉绉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实在是可笑至极! 若是他爹是和珅,定要拍桌子骂上一句:“逃荒的百姓早就不是人了,是畜生,甚至比畜生都不如,他们饿了就吃沿路上的树皮树叶草根,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吃不上草叶树皮草根的就得吃土,甚至易子而食,为了活着什么都吃……” 一个衣食无忧,终日埋头苦读的官二代又怎么体会得到这番人间疾苦! 当然,现在的伍菱也很难想象得出,史书上记载的丁戊奇荒、河南荒灾……饿殍百万的人间炼狱是一番怎样的惨状。 他放下筷子,望着喝着粥,啃着馒头的便宜老爹叹息道:“老东西,这样寡淡的小米粥,湖东郡的百姓也吃不上吧。” 伍修一愣,手中馒头举在半空,看着伍菱问道:“吾儿没去过湖东郡,哪里来的消息?” “这半个月来,我每每闭上眼都会看到无数将要饿死的百姓叫我闭上臭嘴,老东西,你说,是不是你让他们填饱肚子,我才能活过来呀。”伍菱喝了一口小米粥,说得玄之又玄。 当然,他可不敢说自己是穿越者,看过历史记载这类不着调的话,生怕老道士一声令下,冲了进来四个大汉把他摁在凳子上,灌童子尿、黑狗血…… 伍菱放下碗筷,抬头看向自己的便宜老爹,继续说道:“我醒来翻遍府里的圣人书,字里行间只写着吃草的是畜生,却不见吃土的百姓连畜生的不如,老东西啊,我以前不懂你啊!” 伍菱说罢,长叹一口气,目光热忱地看着便宜老爹湿润的眼眶。 轰…… 儿子的话宛若一声惊雷在伍修心中炸开,半个多月不见,儿子竟能看得如此通透,一字一句都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干裂的苦笑。 龙腾皇朝一统中原八十六年,内行法家“霸道”治理天下,外行“王道”以孔孟之学教化万民,博学大儒高居庙堂之上,文人雅士遍布市井之间,一片文化盛世是前朝多少代君王梦寐以求的好事。 可盛世之下,也造就了无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张口道德仁义,闭口仁义道德,也就是这些人将伍修骂得个狗血淋头。 他若不用十万担大米换三十万担米糠,湖东郡现在不知有多少灾民饿死在逃荒路上,可笑的是,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章堆积如山,等着皇帝下旨诛杀他这个“大蛀虫”的人比比皆是。 此刻,厅堂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伍修拿馒头的右手不自觉颤抖起来,一滴老泪从眼角滑落重重砸在桌上,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大人竟然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失态。 世人皆骂他无羞,贪财弄权,他却只对皇帝一人忠心。 皇帝七下江南,五征西戎,三次北伐的文治武功哪一次离得开相府白花花的银子! 他若不贪贪官的钱,皇帝陛下秋后问斩的诛杀令上,怎会写满那些鱼肉百姓的狗官的名字! 说到底,他只是替皇帝背黑锅的鹰犬。 如今,七岁写诗与他势不两立的宝贝儿子终于开窍了,相国大人放下手里的馒头,使劲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自言自语道:“今天的风有点大啊!” 伍菱埋头吃着粥,看破不说破。 相国大人心里一高兴,就喜欢整上两口,擦干眼泪,当即拍桌冲着门外候着的管家喊道:“伍四儿,去酒窖把陛下御赐的那坛三十年龙窖拿来,老爷我今儿高兴,整两口。” 伍菱的目光顺着便宜老爹的声音向门外看去,只见一光头中年男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不知什么时候恭候在门外。 这人正是他爹口中的伍四儿,伍家的大管家,同时也是伍修敛财最得力的鹰犬。 说来也是个奇葩,这家伙早年追随伍修剑指东夷,马踏西北,战功卓著。 可惜管不住下边,刚封上三品飞龙军参将就因和西戎降军中的一位彪悍女将搞上了,拿官职换了老婆,降为庶人后被伍修留在伍家看家护院,逢年过节帮相国大人收一些下层懂事官员孝敬的“礼品”。 伍大少爷自然清楚,那些逢年过节就大箱大箱往府里搬的礼品里边装的是黄灿灿银闪闪白花花见不得光的东西。 对眼前的大光头,伍大少爷一直都没给过好脸色,反观大管家对待少主子就像张狗皮膏药一样热忱,闲来无事就悄咪咪溜进书房,听这位才气动燕京的清流公子吟诗作赋。 哪怕是被少主子撵出去,他还像智障一般乐呵呵赔笑,气得伍菱哭笑不得,文绉绉骂上一句“狗四儿”。 当然,“狗四儿”这个极具侮辱的叫法,相府上下只有伍大少爷一人能骂,一是相国大人不会,二是下人们没吃熊心豹子胆。 大管家帮相国大人敛财是一把好手,今个儿倒是一反常态没像府里那些狗奴才一样讨相国大人欢心,杵在门外面露难色小声嘀咕道:“相爷,太医院那边说了,您这身体……?” “今儿高兴,就这一次,无妨。”伍修摆摆手,示意身体无碍。 伍大少爷脑子里从未有过便宜老爹身体欠安的记忆,细想多半是早年与相国大人划清界限,从来都没有尽过孝道吧。 “真是个读书读废了的没良心的东西!”伍菱在心里暗暗骂道。 章节目录 第三章伍少爷少醉酒装逼 看到大管家走远,伍菱站起身拉过凳子,凑到便宜老爹身边,小声问道:“老东西,你身体不好,怎么不跟我这做儿子的说说?” “爹的身体爹心里清楚,老毛病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吾儿莫要忧心,莫要忧心。” 伍修依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般从容,乐呵呵地笑着,小眼睛眯成一条线。 大病痊愈后,儿子懂事了,说话又好听,简直越看越顺眼。 难道崂山道术还能打通任督二脉? 相国大人咧咧嘴,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实属可笑! 便宜老爹不愿说,伍菱也不再多嘴,治病救人他是个门外汉,只是作为人子本分地提醒一句:“老东西,这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贪了那么多钱,杀了那么多人,可得好好活着。” 听完伍大公子的“关心”,相国大人晒得黝黑的脸更黑了。 “什么叫祸害遗千年,老夫……确实霍霍了挺多人的,哈哈哈。”伍修尬笑道。 儿子叫他祸害,貌似已经很给面子了,朝堂上那帮酸秀才都恨不得戳他脊梁骨。 祸害至少活得长久,好,挺好的! 相国大人轻轻点头,记心上了。 “相爷,酒来了。” 父子俩没寒暄几句,大管家就手捧着一个黄泥封口的双龙戏珠青花酒坛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琉璃夜光杯和几碟凉菜的丫鬟。 丫鬟们将凉菜端上桌,摆好琉璃夜光杯,便退到一旁候着,相国大人瞧了一眼大管家准备的下酒菜,心情大好,夸赞道:“四儿还备了凉菜,真是有心……这怎么多出一个杯子?” 伍修指着桌上第三个夜光杯,目光渐渐低沉,扭头便瞪向一旁捧着酒坛子乐呵呵的大管家。 大管家却不以为意,自顾自举手拍碎坛子上的封泥,轻轻吹开掉在油纸上的尘土,厚着脸皮摸了摸明亮的光头,露出一口大白牙,陪笑道:“相爷,那是我的,我的,借您的雅兴,讨口酒喝。” 伍修看着面前傻呵呵的大光头,嗤笑道:“好你个胆大包缸的四儿,皇上御赐的龙窖,你都敢打主意,还反了你!” 大管家依旧赔笑着像个痴儿,小心翼翼揭开坛口上边防水的油纸,大口吸着酒香,无比陶醉。 油纸被揭开,龙窖的酒香慢慢在厅堂弥漫开来,前世纵横湖城酒局,喝几十年好酒的伍大少爷嗅着酒香,不由得赞叹一句:“酒香醇厚,好酒,好酒啊!” 大管家端着酒坛子,给相国大人和少爷各满上一杯,厚着脸皮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放下酒坛子,冲着相国大人憨笑道:“不喝多,就一杯,尝尝鲜。” “你这憨货,就是馋老夫的酒,还傻愣站着干嘛?坐下一起吃吧。”伍修对大管家的僭越倒也不恼,这让伍大少爷很是惊讶。 在他的印象中,就算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员,身份尊贵的王爷,能和他这位便宜老爹一同吃饭的,也是屈指可数。 大管家笑着就能讨到一杯皇帝御赐的美酒,呵,眼前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光头属实……不简单啊! 就是不知道,这人对便宜老爹忠心,对他忠不忠心了。 伍菱喝了一口碗里的小米粥,随手推到大管家面前,嬉笑道:“狗四儿,少爷我不是很有胃口,你替我吃了吧,别糟践了粮食。” 大管家拿来一张圆凳,一屁股坐了下来,只是看了一眼相国大人,见下巴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犹豫,夹了块咸菜干,埋头大口喝了起来,边喝边陪笑道:“小的赶巧也饿了,少爷赏的小米粥可真香。” 果然! 伍菱心领神会,他扬了扬。 大管家很上道,少主子吃剩的,还沾着口水的小米粥都能面不改色地喝完,是个狠人! 便宜老爹能同意他喝自己给的粥,说明这人自己也是能用的。 伍菱心里有了底,日后对大管家自当另眼相看。 当然,他对那位能让身为相国大人心腹的大管家用三品武将官职换来的老婆也很是好奇。 大管家并不是传言中用下半身想事情的人,能让他花那么大代价保下的女人,若说这其中没有便宜老爹的授意,伍菱打死也不会相信! 能入相国大人法眼的女人,多半不会是平庸之辈。 这还真是不识相府真面目,只缘身在书房中啊! 伍菱顿时觉得曾经的伍大少爷可怜又可恨,守着有钱有势有背景的相府白活了十八年,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做不出一番大事业,死了也不可惜! 他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软烂入味,还不错,接着举起杯中御酒一口闷,酒香醇正,入口缠绵,不过少了点烈性,也就一般。 伍大少爷放下酒杯,抬头却见大管家捧着酒杯,一口凉菜下肚,抿一口小酒,每一口都在认真品尝,那滋味回味无穷。 这酒竟然如此好喝? 伍菱怀疑自己刚才喝得太急了,没喝出其中滋味,催促大管家给自己满上一杯,学着大管家吃一口凉菜,再小口一抿酒。 这感觉,抠抠搜搜的,憋屈得很! 他眉头紧皱,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津津有味喝着小酒的便宜老爹身上,不解问道:“老东西,这酒真这么好喝?” 自诩喝尽龙腾皇朝各地美酒的相国大人听到儿子的话,愣了一下,随手放下酒杯大笑道:“吾儿是第一次饮酒吧,天下酒水以龙窖最为有名,取龙泉山的清泉,大江南北最好的五谷酿造而成,窖藏三年,才得一坛龙窖,得细品才能喝出感觉,像你这样一口闷,简直是暴殄天物。” 大管家放下酒杯,感叹道:“是啊,少爷,龙窖已经是这世间最好的酒了,只有朝中举行盛大宴会才会用到,能喝上龙窖的人那必定是身份显贵之人,小的今日借相爷的光喝上一杯,够吹后半辈子了。” 伍菱没有说话,敏锐的目光落在那精美的青花酒坛上,只是浅浅一笑。 宫廷的御酒醇厚绵长没的说,但烈性不如烧刀子、二锅头,醇香不如茅台、汾酒,风味也比不上果酒、葡萄酒,酒虽好,但种类过于单一,龙腾皇朝的酒水市场还是大有可为的。 他暗暗记在心上,行商嘛,自然是百姓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的。 就算再来一世,他也不会忘记,那一纸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先富带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的承诺。 何况他爹就是当朝相国,谁若想暗中动他,也得掂量一下自己九族够不够便宜老爹砍的。 当然,被老道士灌了半个多月驱邪药液的伍大少爷并没有兴奋过头,进军酒水市场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虽然脑中有蓝图,他却不敢独自研发新品种酒水,突如其来的跨领域天赋不好解释,搞不好是要被当成妖人抓起来点天灯的。 酒水的事情先放一放,最好是找到一个人来背酿酒大师这口“黑锅”,自己暗中操控即可。 找背锅侠的问题好解决,相府也有大把银子,最麻烦的问题便宜老爹五十好几了,也不知道还能在相位上干几年,万一哪天嗝屁了,他辛辛苦苦缔造的商业帝国可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 不值当,不值当啊! 伍菱干完杯中的龙窖酒,眼前突然一亮,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拳头大了才是硬道理,与其畏首畏尾,不如自己当官! 如今最好的契机,就是解决湖东郡五十万灾民的吃饭问题,便宜老爹大米换米糠的计策救得了一时燃眉之急,但治标不治本,四十万担粮食迟早会有吃完的一天。 当然,救灾的问题对于伍菱来说并不难,历史上有很多成功的先例可供他参考,便宜老爹用十万担大米换三十万担米糠的毒计就和清朝大贪官和珅在救灾米中掺石子,把米面换成麸糠的计策如出一辙。 他夹起一块肉,一口闷完一杯酒,脑子中已经有了主意,美佬当年的以工代赈就很不错,当然这得建立在有权势的朝廷大员坐镇的情况下才能实施。 古代灾荒之年容易出现反叛,又是地方士绅兼并土地的大好时机,没有大权势镇压,以工代赈很容易玩砸,幸好便宜老爹亲自坐镇湖东郡,这事情有搞头。 要不咋说穿越也是门技术活呢! 赈灾的方案有了,最重要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鬼不收人命。 试问燕京城中谁最有钱有势,第一个是坐在九龙鎏金椅上的龙潜皇帝,第二个就是坐在面前的便宜老爹,想要搞到钱,羊毛自然得从头羊身上开始薅。 伍菱就着凉菜喝着酒,越吃越喝越高兴,书生柔弱的身体开始有些上头,白净的脸颊胀红一片,他坐在凳子上的身形晃悠起来,古有李太白举杯邀明月,今天伍大少半醉要装逼。 他猛地支棱起身,摇摇晃晃伸出大手猛地在桌上一拍。 “啪。” 突如其来的脆响,惊得相国大人肥硕如山的虎躯一震,一旁吃酒的大管家也是愣住了,二人对视一眼,瞪大眼睛齐齐看向几杯酒下肚就有五六分醉意的伍大少爷。 “来人啊,笔墨伺候。”伍菱举起酒杯晃晃悠悠朝门外大喊道。 厅旁恭敬候着的书侍阿秀连忙冲到桌前,搀扶住酒后失态的伍大少爷,水灵的大眼睛诚惶诚恐落在相国大人一脸横肉的脸上,惊慌道:“老爷恕罪,少爷喝多了,奴婢这就扶少爷回房休息。” 伍大少爷一听秀儿这话,马上不乐意了,想他前世纵横湖城商界三十余载,经历饭局数百,不吹牛说特别能喝,至少也没喝醉过。 可惜,这副书生身体白白净净太柔弱,几杯酒水下肚就险些误了他的大事,可他还没学李大诗仙酒后豪放一回,又怎能让秀儿扶回房间,草草收场呢。 不能,绝对不能这丫头坏了自己的大事!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清醒几分,捏了一把秀儿的白嫩脸蛋,嘿嘿笑道:“秀儿别闹,少爷,我,没醉,快,快……拿笔墨来,本少爷要让这被人戳脊梁骨的老祸害看看,什么才叫救民之策!” 阿秀从未被少爷捏过脸颊,浓郁的男子气息带着三分酒气扑面而来,羞得她小脸一红,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少爷是真醉还是没醉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小眼神无助地看向饶有兴趣的相国大人,相国大人点点头,小丫头小心将伍大少爷交给大管家扶着,转身撒丫子往书房的方向跑去。 相国大人撑着肥厚的脸打量着半醉的儿子,老子千杯不醉,怎么这小子几杯就醉成一摊烂泥,喝酒这一块,是没继承他的优良基因,和他娘一样不胜酒力。 突然想到逝世多年的亡妻,他心里堵得慌,又渐渐释然了,若是淑琴还在,看到菱儿这般男子豪气,也会很欣慰吧。 相国大人举起夜光杯一饮而尽,他从未怀疑过儿子的才气,只是好奇宝贝儿子酒后一番豪言壮语,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今日,父子俩处的还算融洽,宝贝儿子应该不会写文章骂他。 不多时,阿秀从书房的方向跑来,小心摆好笔墨纸砚,滴水,研磨,铺开纸张,一气呵成,随后退到一旁,静候少爷发挥。 伍大少爷上一世爱好不多,除了应酬喝酒,只剩一手练了三十多年的小篆,无他,修身养性尔,如今提笔自然手熟。 他一手举着夜光杯,一手提笔沾墨,落笔生花,一手一笔在纸上尽情舞动,行云流水。 湖东赈灾策。 “百姓饥荒,古来有之,流年不利,饿殍遍地……” “昔闻,太祖武皇帝宽万民以生息,淮海七郡连年无雨;太宗文皇帝兴仁德治天下,江南五县水患连年……” “腐儒无脑,言君王失德行,天降灾荒以示惩戒……然先帝以牺牲祭告天地,着素衣以自省其身,然地方多灾……” “圣上继承大统,倡武帝爱民之行,修文帝仁德之风,励精图治三十余载,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不闭户,乃当世之明君……” “湖东入春久旱,乃天地自然,耕夫尚且知之,庙堂腐儒食皇粮而言圣上缺德,其心可诛……” “小生闻,大统八十年秋,范无为谪守湖东郡,辖地丰产,士人标榜其为天下郡守楷模,吾不敢苟同,窃以为此厮乃怠政狗官,享前人水利之便,徒有虚名……,六年未闻明镜湖有清淤之策,清水渠有疏通之举……” “今湖东大旱,万民饥荒,明镜湖淤积,不储灌溉之水,清水渠不通,万亩良田枯竭,夏稻无收,百姓流离,所过之处草木皆无,更有甚者易子而食……” “范郡守乃湖东衣食父母,有何颜面对五十万父老,若其尚知三分廉耻,当自裁以谢罪天下……” “伍相国以大米万担换米糠救流民于生死,半月未闻有饿殍,腐儒不察民情,如断脊之犬狺狺狂吠,未立寸功只会咬唇鼓舌,当流放边疆自省……” “小生斗胆,请陛下兴‘以工代赈’之策,以工时扣除徭役,换取饱腹之食、生活之银,召流民清明镜湖之淤,通清水渠之堵,引大江之水为灌溉所用,恢复秋耕,渡灾荒之年……” “布衣伍菱呈上,大统历丙寅年甲午月癸巳日。” 伍菱停笔,夜光杯中酒畅快下肚,意犹未尽,大笑道:“纸来。” 阿秀上前,轻轻揭去桌上学得七分颜真卿笔法,笔阵横扫千人军的《湖东赈灾策》,重新铺好一张白纸,将那酒气纵横字里行间的文章晾干,双手递呈给相国大人:“老爷,请过目。” 相国大人接过纸张,小心捧在手心,目光落在那让他羡慕万分的苍劲小篆上,他咽了一口唾沫,视线久久不离那一针见血,见解独到的白纸黑字,嘴里一遍又一遍反复品读。 良久,相国大人一声长叹:“好一个以工代赈,老夫活了五十多年,闻所未闻啊,如今真是小刀扎屁股,开了大眼了!” 伍修十三岁从军杀人,从一介布衣撸起袖子干到相国大位,什么样才华横溢的士子没见过,但像宝贝儿子这般借着酒意就能写出赈灾策略的,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不愧是我伍修的儿子!” 他放下手中纸张,心口那积攒了近一月的困扰忽然茅塞顿开,一杯酒一口闷,还觉得不尽兴,拿过酒坛子灌了两大口,长啸一声:“爽,真他妈爽。” “老夫亲临湖东郡半月有余,时常夜不能寐,深感饥荒非白银大米数十万,耗时三年五载不能平息,今读吾儿《湖东赈灾策》有如醍醐灌顶……” “以工时扣除徭役,换取饱腹之食、生活之银,召流民清明镜湖之淤……,此策可救湖东五十万百姓于水火,当立即上呈陛下,供地方官员学习借鉴。” “淑琴啊,你若在天有灵,看到咱们儿子有此等才华,早就笑开花了吧……” 一滴热泪从相国大人一脸横肉上划过,他为官半生,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畅快,再看儿子摇摇晃晃不肯倒,手中笔行云流水犹如毫间有鬼神,他擦干眼泪,硕大的脑袋探了过去。 《薅羊毛论》,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以“天下钱财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开头,以“薅天下官员富商羊毛,集天下百姓之善心,救万民于水火”结束。 墨尽,笔落,伍大少爷最后一丝意识渐渐模糊,冲着相国大人大笑一声:“老东西,你看我这字比你的好看几倍?哈哈哈……” 说罢,他身体一软,猝不及防醉倒在地上,抱着桌腿呼呼大睡…… “好字,吾儿的字胜我百倍。不,是千倍,哈哈哈……” 相国大人心情大好,圆滚滚的大肚子能撑船,自然也容得下恃才傲物的儿子,他没有一丝恼怒,脸上已经乐开了花。 章节目录 第策四章少爷计策呈君上 那一日,伍大少爷一觉睡过日落西山,醒来已是月明星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身上那件沾染酒气的华服是被谁扒拉去了,只觉得脸上清爽,感觉不到一丝喝酒吃肉的油腻,抬头便看见阿秀静静趴睡在桌面上,呼吸平稳,小脸还带着笑意。 伍菱悄然爬下床,望着床前月光如水,窗外皓月当空,他心中泛起浓浓惆怅,自己坠楼后,妻子是否整日以泪洗面?女儿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走到窗前,静静望着夜空中那轮皓月,眼中渐渐浮现出她们的影子。 她们母女若是安好,明日便是晴天吧! 良久,伍菱的眼眸渐渐湿润,他再也不能抑制心中思念,一抹热泪从眼中夺眶而出,他走到案牍前,滴水,研墨,提笔…… 他无尽思念中,那陪他走过前世风雨的糟糠之妻,以及他们爱情结晶的宝贝女儿赫然浮现于纸上。 笔尽,墨干,他端详良久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再提笔沾墨,写下一首《今夜月圆醉相思》 独在异乡为异客,月圆之夜倍思亲。 遥知妻女泪相思,三碗之桌少一人。 没有大诗人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兄弟好友的感情至深,但往昔三口之家的其乐融融,足以让伍大少爷泪流满面…… 燕京皇城御书房外,月光洒满整个庭院。 一队金甲带刀侍卫十步一岗站列在御书房前后,暗中不乏大内高手时刻注意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房中灯火的映衬下,窗户上浮现出一瘦一胖一双人影。 相国大人恭敬盘坐在炕桌左侧,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压着双腿一个多时辰已经麻木,却也只能忍着不敢乱动。 他对面盘坐着的,是一位身穿五爪金龙黄袍,头戴金丝九龙冠与他年纪相仿,却已经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龙腾皇朝第三代皇帝,龙潜。 龙潜皇帝手里拿着两份策论,正是伍大少爷酒后所写的《湖东赈灾策》和《薅羊毛论》。 龙潜皇帝反反复复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时而点头,时而感叹,“好字”,“好谋略”,“人才啊”…… 他放下纸张,嘴唇微微颤抖,尽管自己义弟反复说了很多遍,这两篇策论就是自己儿子酒后写的,这位阅人无数的皇帝陛下此刻还是很难相信,一个深居简出的读书人竟能将湖东郡的灾荒问题看得如此透彻。 良久,他的目光离开桌面,看向面前已经端坐得有些僵硬的相国大人身上,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两篇策论,问道:“义弟,你怎么看?” 相国刚要起身答复,却龙潜皇帝一只手按住肩膀,“无妨,你且坐着说。” “不成,绝对不成。” 相国大人双手撑起三百多斤的肥肉,直摇头,在炕上盘坐那么久,他的双腿早就麻木了,起身的一瞬没站稳,险些摔个狗吃屎。 龙潜皇帝在御书房内扫了一眼,确定没外人,起身拉住自己任劳任怨,从八十斤吃成三百多斤大胖子的义弟,安抚道:“义弟,你先别激动,老哥看这两篇策论写的挺好,你为何说不成?你慢点说。” “我的陛下哟,臣是说腿坐麻了,坐着讲,不成。” 龙潜皇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他娘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御书房里就咱哥俩,还跟为老哥见外,活该!” 相国大人尴尬笑着,猛拍几下大腿上一抖一抖的肥肉,又踩着地板猛跺脚,才觉得腿上血脉流畅。 他弯下腰,说道:“臣认为此二策可行,一来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不至于饿死,二来恢复秋耕,减少士绅兼并土地,可以有效防止叛乱,三来集资捐款,大臣富商们能留下美名,朝廷也能省一大笔钱,只是……” “只是什么,义弟接着说。” “只是范无为在南方士子中名气颇大,若以怠政之名就诛杀他,恐怕会激起南方士子不满,还有一点,以工代赈势必要动到湖东士绅的蛋糕,阻力极大,若没大员镇守,计策再好也施展不开。”相国大人继续说道。 龙潜皇帝捋着胡子,思考片刻,点点头,说道:“事关重大,还得劳烦义弟再跑一趟湖东郡了。” “臣应该做的,只是这赈灾银两……?”相国大人搓了搓手掌,露出奸诈笑容。 “相府先垫着,国库已经穷得响叮当了,这次薅羊毛正好回血,也不让你亏着,湖东郡你看谁胆敢阻挠朝廷救灾的,就把他家抄了,至于银两嘛,七分充公,你我各拿一分半,如何?” “如此甚好。”相国大人先是面露难色,接着笑着连连点头。 君臣相视一笑,要多奸诈有多奸诈,分明是那市井流氓,哪还有个天下共主和百官之首的样子! 商定好湖东郡的赈灾事宜,一向爱才的龙潜皇帝自然把主意打到伍大公子身上,上前一把搂住相国大人的脖子,附在耳边小声问道:“老哥再问你一句,这两篇策论真是你儿子写的?” 伍修摇了摇硕大如猪头的脑袋,尴尬笑道:“陛下哟,您都问了多少遍了,这纸上还有酒气,年轻气盛做不了假,不信你闻闻,再说我这字……你懂的。” 龙潜皇帝松开脖子,走回炕桌前,拎起两篇策论在鼻尖轻轻一嗅,果然带着酒气,顿时龙颜大悦,大笑道:“是朕多虑了,义弟的字确实……哈哈哈,好了,不说了,再说伤感情了。” 对于自己这位义弟那一手堪称皇朝第一鬼画符的字,这位年近花甲的皇帝已经记不清私下里说了多少回,说了也白说,懒得再说了! 相国大人只能尴尬赔笑,倒不是他胆子肥,违背旨意不去练字,武夫出身的他四肢发达怪力惊人,一根笔杆子能在手里坚持一两个时辰不被捏断,都算得上极品。 他练了三十多年的字,写断的毛笔都能装几架马车,而写出的字和他现在一身肥肉差不多,一言难尽。 老子的字写得丑,早年可苦了伍大公子,两岁跟随先生习字,每日帮老爹批写文书,短则半日,长则一天,有时还得挑灯熬夜。 接触多了相国大人敛财勾当的伍大公子,从七岁开始,越发疏远自己的胖爹,甚至扬言老死不相往来。 伍大少爷撂挑子不干了,相国大人很是头疼,无人可用的他,后来干脆纳了一位写字秀气的大家闺秀为妾,专门留在身边帮他批阅文书。 对此,伍大少爷还写了一篇《写字不好取小妾》的文章来嘲笑自己亲爹,气得相国大人火冒三丈,操起鞭子就要请伍大公子吃一顿竹鞭炒肉,举起竹鞭时看到儿子怨恨的眼神,心疼下不了手,把伍大少爷拎到娘亲坟前,面碑思过了。 此后,父子俩虽然生活在一个府里,但更像是陌生路人,伍大公子除了逢年过节会拜会一下亲爹,平日里对亲爹鸟都不鸟,听到些关于相国大人的风言风语就写文章骂爹,弄得相国大人苦不堪言。 今日伍大公子即便出言不逊,但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来拜见亲爹,已经让相国大人破防了。 谁又能想到,伍大公子只是喝了几杯酒,就能写出让一代明君龙颜大悦的策论,作为父亲,相国大人此刻不禁有些飘飘然,不服气地嘀咕道:“老子的字写得丑,但老子生的儿子争气啊,不像某人生了一窝……” 相国大人声音虽小,还是传进了龙潜皇帝耳朵里,惹得皇帝陛下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伍修,你这老小子嘀咕啥呢?说大声点给朕听听。” 相国大人被瞪得背后一凉,连忙陪笑道:“没啥,没啥,臣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哈哈哈……” 龙潜皇帝才不会信他的鬼话,嗤笑道:“相国大人这拍马屁得到功夫渐长啊,你敬献了两篇策论,你说朕该赏你些什么呢,要不……就让你那宝贝儿子陪你去湖东郡抄家?” “别别别啊,老哥,不,陛下,你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哦。”相国大人立马跪下求饶。 这父子关系刚好上一些,他可不想让宝贝儿子看到自己又……又抄家敛财了。 “呵,朕还以为这世界上没有相国大人怕的人或事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儿子奴啊。” 龙潜皇帝黑着脸,走到相国大人身后,瞅准时机,一脚踹在这三百多斤的胖子的大屁股上,怒骂道:“伍胖子,你再敢哪壶不该提哪壶,信不信老子翻脸不认人了。” 相国大人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道让他在地上翻滚三圈才停下来,爬起圆滚滚的身子跪着磕头赔罪道:“臣一时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臣现在马上滚去湖东郡,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龙潜皇帝看相国大人认错态度诚恳,火气消了三分,淡淡撂下一句,“滚吧,下次再让朕听到你胡言乱语,就抽了你这一身肥油点天灯。” “是是是,臣再也不敢了,马上滚,马上滚。” 相国大人连连磕头,蹲下肥硕的身躯轻车熟路向御书房大门翻滚出去,不料太过笨重卡在那金丝楠木门槛前。 他起身回首见皇帝陛下乐呵呵地看着,尬笑着卖力爬过门槛滚了出去,逗得皇帝陛下一扫脸上阴霾,可一想到自己那几个只会窝里斗,于国于民没有任何作为还自诩皇位继承人的不成器皇子,瞬间脑壳疼。 伍修这家伙虽然嘴贱,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老子辛辛苦苦让后宫生了一窝,还他造一个,实在是羡慕嫉妒恨啊。 相国大人滚出御书房这件事,守护的羽林卫全都扭过头去,见怪不怪了。 相国大人皇命在身,连夜出了宫,连儿子都来不及多看一眼,在羽林卫的护佑下,借着月色快马加鞭滚回湖东郡。 他回到湖东郡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人马冲进郡守府,即罢免了整日怨天怨地怨鬼神,还在焚香作法拜龙王的范无为大人,扒了官袍,摘下乌纱帽,五花大绑押上囚车,派人送刑部审讯问罪。 人在家中坐,祸从燕京来,曾经被皇朝士人称赞治理良才的前郡守大人哪怕上了囚车,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呼冤枉。 这可惹恼了在皇帝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相国大人,他脱下马靴,抽出那半月没洗的臭袜子就塞进范大人嘴里,怒斥道:“狗东西,不杀你的头就算不错了,还敢在本相面前喊冤枉,自己这些年干了什么,就没点逼数?等到了刑部有你好果子吃!” 可怜范大人在囚车里还想辩驳两句,“老子什么也没干,凭什么抓我”,就被臭袜子堵住了嘴,熏得这位养尊处优的无为大人直接晕死过去。 翌日,燕京城中天气晴朗,一片盛世祥和。 皇城升龙殿内,在京文武百官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龙潜皇帝上朝的头等大事就是带头为湖东郡五十万流民捐款十万两白银,此举引得满朝文武一阵拍龙屁。 当然,这些银子是皇龙潜皇帝从私人财务总管,相国大人家里拿的,多是贪官污吏孝敬的,或是相国大人抄家得来的白花花银子。 龙腾皇朝坊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买官卖官找相国,步步高升找相国”,殊不知那些妄图靠孝敬相国大人谋求升迁的,大多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御史台请去喝茶,自然也逃不了秋后问斩的清单。 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龙潜皇帝心安理得不心疼,他坐在龙椅上尽情享受着来自文武百官们的赞誉之声。 两个字,舒坦! 享受完一番龙屁过后,龙潜皇帝才起身拍板,说道:“朕身体力行带头捐十万两银子,诸位爱卿吃皇粮拿俸禄也得意思意思吧,家里有钱的捐钱,没钱的派人到湖东郡帮忙赈灾也行。” 说罢,他优哉游哉靠在龙椅上大手一招,当值的大内总管沈老太监就拿着记账的小本本进来了。 这帮刚才使劲拍龙屁,只想吃不想吐的朝廷大员们一个个脸比锅底还黑。 除了心疼那点还算过得去的俸禄,捐钱也是一门学问,捐多了怕惹来贪污的嫌疑,捐少了又怕同僚瞧不起丢了名声,再说皇帝陛下还在龙椅上看着,他们想商量多少合适也这个胆子。 文武百官使劲挤眉弄眼,沈公公也没闲着,手里的小本本递到面前,扯着鸭公嗓,说道:“……大人,意思意思写个数,签个字,咱家也好向陛下交差啊。” 这些被迫签字,自愿捐款的大臣们在心里骂了个遍,哪个狗东西出的馊主意。 那些好面子,出手阔绰的大人们,暗地里却被御史台盯上了…… 当然,作为始作俑者的伍大少爷不光教唆皇帝陛下薅官员们的羊毛,也要薅富人的羊毛。 上至皇宫之内,下至地方府衙都设置了功德处,这些功德处不干别的,就到大户人家上门询问捐款,为湖东郡捐款超过白银百两的,喜提官府颁发加盖大印的“皇朝热心肠”证明一张,不超过百两的,也会口头感谢。 至于普通百姓,龙潜皇帝说了,做好事多多益善,不强求,尽心就好。 相国大人不在府上,伍大少爷自然得代表相府凑了一波热闹,一口气捐了九万九千九百两白银,只比龙潜皇帝少一百两,引得吃瓜群众一片叫好,纷纷打听这阔绰的白面书生是谁家少爷。 一听是相府的大少爷,切,散了吧,伍相爷有的是钱,应该的。 伍大少爷手提捐款证明回到小院,就喷嚏连连,让秀儿摸摸头也不烫,也没流鼻涕,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昨天夜里没睡好,着凉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老道士第物理算命 伍大公子吃过早点,闲来无事找了本《徐公游记》读了一上午,对龙腾皇朝的风土人情算是略知了一点皮毛,尤其是那句“江湖熟,天下足”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 江湖是江南江北,湖东湖西四郡的统称,出产了龙腾皇朝绝大多数的大米,风调雨顺年岁里,四郡一年产出的粮食就够养活全国大多数人口。 但由于连年干旱,湖东郡今年颗粒无收,光是流民就有五十万之多,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朝安定,这也是为何身为龙潜皇帝手下第一能臣的相国大人就要亲自坐镇湖东。 换作别人,龙潜皇帝睡不着觉啊。 伍大少爷能想到,随时惦记着抄家拿钱的便宜老爹坐镇湖东郡,那些想靠灾荒兼并土地的士绅们日子应该不会好过,相国大人是要杀几只鸡才能镇得住蠢蠢欲动的猴子的,若是再不识趣的,男的充军发配,女的送往教司坊也说不准。 当然,湖东全郡若要全面复耕,没个一年半载神仙也办不到,这就意味着相国大人至少有半年时间不在相府,府里无相爷,伍大少爷称大王。 他捧着书,脑海里还在勾画着商业蓝图,“酒庄若是建在江湖四郡其中之一,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吧……” 伍大少爷越想越兴奋,那位把他整惨了的牛鼻子老道突然送上门来了。 他今日是来辞别的,顺便再给伍大少爷复诊一遍,听说伍大少爷昨天已经记起相府的所有人了,还写了两篇不错的文章,所以老道士已经给他停止用药了。 他满面红光,面露嘚瑟走在相府的小道上,有水灵的丫鬟从旁边经过,他还会上下打量一番,点评两句,这丫头脸蛋好,那丫头发育不错…… 相府这半个多月一直待他为座上宾,上至管家,下至家丁都客客气气尊他一声老天师,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渴了有丫鬟倒茶,热了有丫鬟摇扇,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般优待。 老道虽然装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相府大管家承诺在他临走前,还会封一个一千两银子的大红包聊表感谢。 老道士照例穿着黄色道袍,背着那柄红绳金钱大宝剑,跟着大管家,笑吟吟地走进伍大少爷的书房。 老道士有模有样地作揖行礼,说道:“贫道见过伍少爷,瞧少爷今日气色不错,贫道是来给您复诊的。” 伍大少爷上下打量一番老道士,在府里好吃好喝住了半个多月,老脸都圆润了一圈,越看越欠揍。 现在报复老道士还不是时候,伍大少爷体内的脏东西有没有消灭干净,还得老道士说了算,他心里挺苦的,想收拾这糟老头子,还得忍忍。 他抬头一瞧牛鼻子老道,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那些被灌黑狗血、童子尿、公鸡血……的日子似乎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他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回首对阿秀吩咐道:“秀儿,给老天师赐茶。” 半个多月相处,伍大少爷勉强摸清了秀儿的身世,她本名甄清秀,是便宜老爹早年从江南郡买回的婢女。 饥荒年里穷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卖儿卖女换点银子活下去,还是挺常见的。 秀儿刚进府里的时候年纪小,大管家就给安排在伍大少爷旁边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大少爷觉得下人们叫她阿秀太土气,就给起了一个雅号,秀儿。 当然,府里上上下下都叫阿秀,习惯了,就连阿秀本秀也称呼自己阿秀,只有伍大少爷一个人文绉绉地叫上一声,秀儿。 秀儿娴熟地倒去苦涩的头茶,再往紫砂壶中倒满热水,伍大少爷的目光在老道士身上打量一圈,没瞧见带有黑狗血、童子尿之类的东西,才缓了一口气,毕恭毕敬说道:“劳烦老天师了。” “少爷言重了。” 老道士走向伍菱,装模作样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先是瞧瞧印堂,很红润,再是看看眼睛,很清澈,最后拿出八卦镜一照,没反应,满意地笑道:“贫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爷面色红润,双眼清澈,纠缠您的脏东西已经灰飞烟灭了!” “真的?”伍菱如释重负。 “千真万确,贫道以人格担保。”老道士信誓旦旦捋着山羊胡子笑道。 秀儿还在斟茶,听到这话,水灵的大眼多了一抹红润。 座上的大管家也长舒了一口气,少爷终于是好了。 秀儿斟好茶,少爷一杯,老天师一杯,管家一杯,随后恭敬退到伍大少爷身后,静静看着完全康复的少爷,嘴角扬起一条优美的弧线。 伍菱的目光落在桌上斟好的茶水上,客客气气伸出右手,看向老道士,高兴笑道:“老天师,上好的明前湖西龙井,请用。” 老道士熟练地端起桌上的绘有高山流水的青瓷茶杯,深吸一口幽幽茶香,浅浅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内心颇为感慨,这大户人家可真会享受啊。 “好茶,好茶啊。”老道士感叹道。 伍大少爷品了一口,茶香浓郁幽香,为上品。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回到老道士身上,前世今生,印象里却不见一位道爷如此世俗。 这糟老头子喝起茶来有模有样,在府里养了半月有余,人都胖了一圈,哪还有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风道骨,分明是那油腔滑调骗吃骗喝骗钱的江湖骗子。 被老道士“治疗”的半个多月,伍大少爷已经记不清被灌了多少奇奇怪怪的“驱邪药液”,多少回吐到天昏地暗,往事种种不堪回首,便是恶上心头。 若老道士真有本事,岂会看不出他这异乡异客异世人! 听到老道士那句“千真万确”,又有大管家和秀儿为证,他终于是松了口气,大可不必再担忧老道士跑到便宜老爹面前说上一句“公子身上的脏东西还没有消灭”。 伍大少爷骨子里是一个有仇不留隔夜,睚眦必报的人,痊愈的第一件事便要报这老道士这半个多月灌血灌尿之仇,用书呆子的一句话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厮妖言惑众,该打。” 前世,伍菱对道家文化颇有兴趣,想必与这方世界的道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由心生一计。 他像学生谦卑向夫子讨教一般,起身恭敬问道:“小生听闻道宗有算命卜卦一术,能洞悉天地万物之气运吉凶,老天师道术高深莫测,又是崂山道宗正统名门,想必对这算卦之术有所涉猎吧?” “确有此道术,不过晦涩难懂,贫道也只是略懂些许皮毛。”老道士牛皮吹得不大,但也不小。 崂山之上确有看生辰八字以观气运,用甲骨铜钱预测吉凶的道术,也确如老道士所言晦涩难懂,但他却不是略懂,而是学不懂。 他这一条跛脚便是几十年前下山历练红尘之时,以三寸不烂之舌替人算命踢到铁板被打断的,自此之后,他在山上一躲就是几十年,熬死了师傅和师兄师弟,活成了崂山之上辈分最高的天师。 本应在山上苦修,骨子里却难舍那黄白身外之物的老道士,在来伍府路上就听人说伍家少爷满腹经纶,却是只会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是对玄之又玄的玄学颇有兴趣。 若能投其所好,兴许能侥幸博得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书生少爷说一句脍炙人口的“该赏,这是门高深学问”,指不定就是几百几千两银子打赏出去。 想当初,伍大少爷没有为了清名投湖自尽的时候,也曾是燕京城中的名人,不知多少上门敬献诗词文章古籍的落魄才子得到他的阔绰赏赐。 最高记录是一位落魄江南才子远赴千里来燕京赶考,在路上被偷了盘缠,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到当铺当掉祖上传下来,视若命根的东坡先生的折扇,凑够吃穿住店的银子。 这事经一赶考的才子传到了在后院与文人墨客煮茶论诗的伍大少爷耳中,顾不得支会管家一声,随手顺走了相府为龙潜皇帝第五次下江南准备的那摞五十万两银票,快马加鞭到当铺赔了十倍违约金,买回了东坡先生的墨宝折扇。 当掌管相府财政大权的大管家为追查盗贼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才在一个扫地丫鬟口中听闻伍大少爷早上去过账房。 他火急火燎来到书房彻查真相,刚开口,就被伍大少爷一句“读书人拿自家银子,不算偷”怼得哭笑不得,然后就被赶出了书房。 相国大人得知消息后,狠狠训斥了两句,把伍大少爷拎到老娘坟前跪了一下午,写了封悔过书,事情就算过去了。 老道士也是在府里听多了伍大少爷人傻钱多好学问的奇葩往事,才敢在他面前卖弄算命之术。 当然,老道士能在道士云集的崂山之上熬成辈分最高的天师,也不全靠活得久,道宗历史上活得比他久却摸不到天师门槛的道士大有人在,但靠嘴遁上位博得崂山道士一片崇敬的,他是头一人。 可今个儿老道士印堂升起一抹黑气,本应拿钱跑路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眼前的伍大少爷可不是那个人傻钱多的书呆子,而是同样能满嘴跑火车伍大老板。 他瞧着老道士优哉游哉品着茶,一副吃定了他的欠揍模样,便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白净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看得在盘算着帮伍大少爷省点学问钱的大管家心里一惊,这般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感觉,他只在相国大人将孝敬他的贪官污吏的名字记在小本本上的时候领教过。 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还可以遗传? 大管家端起茶杯停在半空,一向自诩对少主子很透彻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了。 伍大少爷抬手击掌三声,自以为已经拿捏伍大少爷的老道士老脸上挂着笑意,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伍大少爷那张白净的脸忽然变得阴沉,他起身走向老道士,没有之前的和颜悦色,伸出一指,指向老道士那条没有跛掉的老腿,冰冷冷地问道:“老天师自诩略懂算命之术,不妨算算自己这条腿今天能不能保住。” 他话音刚落,书房外就冲进来八个看家护院的家丁,足足比摁住伍大少爷的家丁还多一倍。 伍大少爷打了个响指,把人一拥而上,强大的压迫感把老道士吓得愣在椅子上不敢动弹。 老道士被摁在椅子上,伍大少爷勾了勾手指,一个家丁一把拉直他那条正常的老腿架在半空,身后的家丁将早就准备好的铁木圆棒递到伍大少爷手上。 突如其来的残暴一幕,吓得少见世面的秀儿花容失色,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声。 大管家放下茶杯,脸色有些不好看,作为相府人情世故的担当,他一眼就看出了伍大少爷这是在秋后算账,自然不会放过到崂山请来老道士的他。 他扑通跪倒在地上,识趣地低下光头等待发落,认错态度良好。 这般察言观色秒认怂的眼力,连伍大少爷都惊讶三分,不愧是掌管相府大小事务的男人,能屈能伸。 老道士被突如其来的八个家丁吓得不敢动弹,张大嘴巴,露出零零散散几颗大黄牙,手里的青瓷茶杯哆哆嗦嗦捧不稳,摔碎在两腿之间,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子流到地上。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挣扎着老胳膊老腿,惊惶叫道:“伍少爷,贫道可是您的救命恩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噗嗤。” 这装傻充愣的话把伍大少爷都逗笑了。 这老道士真是死鸭子嘴硬,废掉自己半条命,还有脸说是救命恩人,太他妈不要老脸了。 若不是老子福大命大,准交代在你这糟老头子手里。 他没有动怒,举起手中的铁木圆棍在老道士腿上左右比划一番,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嘻嘻说道:“那就老天师用你的高深道术算算,本少爷会不会打断你这条狗腿。” “伍少爷,你……不能这样。”老道士欲哭无泪,哀嚎道。 五菱举起木棍狠狠敲下,在离腿还有半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瞪着老道士,恶狠狠说道:“给本少爷算,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狗腿!” 老道士心头一紧,被眼前突然翻脸不认人的伍大少爷吓尿了,他打死也不会想到一介书生竟会如此凶狠。 碍于伍大少爷的淫威,他只能闭上眼,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法诀,掐起五指装模作样演算起来。 大管家默默低着头跪在地上,双腿渐渐开始麻了,想要挨训,只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伍大公子都有些不耐烦了,老道士还没有睁开眼,嘴里念叨的法诀早就变成了那句人人都能听懂的“祖师爷保佑”。 豆大的汗珠布满他苍白褶皱的脸颊,他紧闭着双眼,生怕一睁开眼伍大少爷手中的木棍就会狠狠落下。 几十年前,他的一条腿就是给人算命被打断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另一条腿又因为算命被人架在木棍下,他都快哭了,贪什么相府的千两白银,老老实实呆在山上过清贫日子,受徒子徒孙敬仰,不好吗? 何苦来这遭罪! “老道士,算了那么久,可算出结果?” 伍大少爷平静的声音突然传来,听在老道士耳中如同催命的丧钟,他默念几遍“祖师爷保佑”,战战兢兢睁开眼眸,垂着脑袋,战战兢兢说道:“算……算好了。” 伍大少爷用棍子轻轻敲了敲老道士的腿,笑道:“那你说说,你这条老腿能不能保住?” “不能,不……能,能保住。”老道士吓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清一个字。 “说大声点,本公子听不见。” 老道士惊出一身冷汗,想了老久,决定豁出去了,心想,伍大少爷想要的不过是他天师的声誉,一介书生又怎么会残忍到殴打他一个糟老头子。 “卦象上说,不能保住。” 他说完,紧紧闭上双眼,身体瑟瑟发抖,自个儿也摸不准伍大少爷的想法,二分之一的几率,他现在只能赌! 章节目录 章第六章打断腿丢尽粪坑 靠,真以为本少爷不会打你啊! 伍大少爷伸出两指,在铁木棒子上轻轻敲出一段清脆旋律,传进老道士耳中,老眼闭得更紧了。 不会吧,不会吧,这相府的大少爷要为难我这个糟老头子? 瞧他细胳膊细腿的,万一一棍子不行,那不得再挨几下? 老道士回想当年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身体急剧颤抖,吓出一身冷汗,两腿一夹紧,一股骚黄的暖流顺着湿润的裤裆滴落到地面上,那熟悉的骚臭味迅速在书房蔓延开来。 伍大少爷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变得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鼻子,快速后退几步,空气中的骚臭味没那么重了,脸色才好看一些。 敲击的节奏停了,老道士迟迟没有感受到棍子敲击老腿的剧烈疼痛,莫非伍大少爷只是想吓吓自己? 他缓缓睁开一只眼,只见伍大少爷拿着棍子离得老远,才长舒一口气,老脸苍白满身大汗仿佛失去全身力气瘫软在凳子上。 他赌伍大少爷搞出那么大阵仗,只是想证明他算命的本事不行,看来是赌对了,不行就不行吧,名声臭点总比腿断了的好。 殊不知,这完全是老道士的一厢情愿,伍大少爷这般兴师动众,岂会轻易放过祸害掉他半条命,险些穿越过来就全剧终的糟老头子。 他没有打,只是被那骚臭的尿味熏得不行。 伍大少爷站在几步开外,捏着鼻子,强硬挤出一抹笑意,笑嘻嘻道:“诶呀呀,老天师算命的手段真是出神入化,小生佩服,佩服!”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胳膊粗壮的家丁身上,冲他勾了勾手指,说道:“你,对,就是你,过来。” 家丁快步上前,伍大少爷将手中的铁木棍子交给他,笑道:“老天师说卦象上讲,他的老腿不能保住,此乃天意,你就代本公子替天行道,敲断他的老腿,这……老天也没说几下敲断,你看着办吧。” 老道士看着家丁提着棍子走来,心里将伍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恶狠狠地瞪着伍大少爷,破口大骂:“伍家小子,我……你娘……” 要不说相府的家丁素质就是高,不该让主子听到的粗鄙之语,就该憋在嘴里,老道士身后的一名家丁,伸出大手紧紧将他的嘴巴捂住,任凭他怎么挣扎也叫不出声。 持棍家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起手中的木棍狠狠落在老道士腿骨上,小腿一下,关节一下,大腿一下……每一次落下都能听到清脆的骨裂声,老道士嘴巴被死死捂住,那凄惨如杀猪的哀嚎只能憋了回去。 伍大少爷报了仇,心中怒气消了不少,便宜老爹说了,是不能闹出人命的,他摆摆手,笑道:“差不多了,架出去,扔进粪坑,别淹死就行。” 老道士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子,早就晕死过去。 家丁们狰狞地笑着,一人一只手将老道士架了出去,剩下的拿来早就准备好的擦布、水盆,清洗好老道士流出的污秽之物,再用香粉擦拭几遍,恭敬退下了。 伍大少爷转过身,轻轻抚着吓得花容失色的秀儿的小脑袋,安抚道:“秀儿莫慌,老天师说了,他那条腿保不住,本少爷这是在替天行道,要不然他出门被马车撞了,或是摔倒了没人扶,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跪在地上的大管家瞅准时机,抬起头附和道:“对对对,少爷说得对,这都是卦象上的意思!” 秀儿貌似是真的吓坏了,捧着心口重重喘气,脸色苍白。 伍大少爷看此情形,便让秀儿找了张椅子坐下,又说了一堆好话,勉强让小姑娘脸色缓和一些。 安慰好秀儿,伍大少爷和善的目光落到跪在地上大管家身上,渐渐变得冰冷,若不是这家伙认错态度良好,他都想上前踹上两脚。 这看着老实巴交四肢发达的大光头察言观色的本事没得说,还掌管着相府的账目,即便是他想要动用自家的大笔银子,也必须是经由大管家的手。 这让伍大少爷挺郁闷的,书呆子早年有“拿自家银子不算偷”闷声拿走五十万两银票的案底,账房外头至今仍高挂着“少爷与毛贼不得入内”的木牌,他除非脑子秀逗了,不然不可能轻易去得罪这位光头财神的。 驭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两个枣儿,他不找大管家的麻烦,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帮凶”。 伍大少爷走到大管家面前,轻轻拍着他那明亮的大光头,冷笑道:“狗四儿,少爷我还没收拾那糟老头子,你就跪下了,认错态度不赖嘛,少爷我很喜欢,只是这犯错了,都是要惩罚的,你说,是吧!” 大管家涨红了脸,抬起头谄媚笑道:“是是是,只要少爷开心,小的做牛做马都行。” 伍大少爷蹲下身子,拍了拍大管家一脸横肉的脸颊,很是满意,笑道:“少爷我不喜欢牛马,还是喜欢你和老东西喝酒时那种讨喜的样子,你恢复一下,另外,把《文帝治国策》给我抄二十遍,我今晚就要。” 相府大管家被人肆意拍打脸,哪怕没有一官半职,放在任何州郡,哪怕是一网下去捞起一片大官的燕京城,那都是文武百官不愿得罪的存在,可他不但不觉得耻辱,反而露出荣幸至极的表情。 硕大的光头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小的听少爷的。” “不听老东西的?” “都听,都听!” “哈哈哈,不愧是你,忠心耿耿,起来吧。” 主仆俩相视一笑,简直是奸诈他妈给奸诈开门,奸诈到家了,古语有言狼狈为奸,说的应该就是这对主仆。 大管家起身,伍大少爷也收回了那副贱兮兮的表情,一本正经道:“狗四儿,少爷我修书一封,你差人给我送到崂山道宗去,毕竟那糟老头子是那群牛鼻子小道的师爷辈,打了老的,不说清楚,小的要是找上门算账,徒增烦恼。” “小的明白,这事一定办妥当。”大管家恭敬说道。 “嗯。” 伍大少爷转过身,目光看向脸色稍有些回缓的秀儿,吩咐道:“秀儿,研墨。” 阿秀对这个雅称并不抗拒,比起那些同样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却被指名道姓的丫鬟们,她甚至觉得有一些窃喜。 能遇上一个温文尔雅的少爷,即便少爷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甚是吓人,至少对她是很好的,作为身世卑贱的丫鬟能遇上这样的主子,秀儿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应了声走向案牍,昨夜皓月之下,伍大少爷临摹大诗人王维的那首《今夜月圆醉相思》还留在案牍之上,她雪亮的目光落在纸上,寻思着少爷何时又……又出佳作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月圆之夜倍思亲。 遥知妻女泪相思,三碗之桌少一人。 字,是少爷的字,只是这诗……秀儿有些看不明白。 她时常跟在少爷左右聆听少爷吟诗作赋,耳濡目染下也有些许文气,不说才华横溢,若非身份卑微,考个女秀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龙腾皇朝历经三代明君励精图治,武有良将镇边关,文有才子惊世人,江山社稷安稳,文风鼎盛可见一斑,对于她这般沾染文气芳龄及笄的少女而言,江南水乡泛舟上,才子佳人多惆怅的故事,自然有着独特的魅力。 常听少爷和才子们煮茶论诗词,多是对那江南水乡才子多佳作,信手拈来自成诗的美言,拜读少爷的诗词,秀儿想到昨夜那一轮皓月当空,此诗应该是少爷触景生情妙手偶得之作。 只是诗中异乡人是谁? 画中人又是谁? 长年与诗书为伴,青灯相随的少爷,昨夜又怎会如此伤感? 秀儿不解,研墨的手自然也慢了些,这自然看在伍大少爷的眼中,不由问了一句:“秀儿还在为刚才的事心不在焉?” “不是。” 秀儿摇摇头,揭起那一张画有他前世糟糠之妻和掌上明珠的题诗之作,眨着水灵的大眼睛,问道:“阿秀不解,少爷这首《今夜月圆醉相思》为何如此伤感?诗中的异乡人是谁?这画中女子又是哪位?” 这丫头片子! 伍大少爷捂住额头,很是头大,懊恼没有把昨夜的落泪相思之作收好,如今平添麻烦。 他不知如何回答这心思敏捷的丫头,一时间犯难了,却见身旁搓揉膝盖的大管家的目光被秀儿手中的诗词所吸引,三大无粗的他不觉低声吟诵起来,竟有些动容,两道剑眉愈发凝重。 “好一句遥知妻女泪相思,三碗之桌少一人,少爷此诗莫不是为小的而写?” 伍大少爷脑中灵光一现,忽然记起大管家十多年前喜得千金一位。 当初相府上下都吃到了他的喜糖,唯独书呆子怕吃人嘴软,全给了刚进府里还畏生人的秀儿,如今想来,那大胖丫头比秀儿差不了几岁,正好对上诗里的三口之家。 这运气,没谁了! 他指着秀儿手中的画作,看着大管家,问道:“画中人可像夫人与千金?” “不像。”大管家猛摇头。 他那妻子高大威猛,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一把斩马刀使得行云流水,怎会像这画中人这般柔柔弱弱。 “少爷我那时还小,模糊了,凭感觉画的。”伍大少爷胡扯道。 他唯一一次见到大管家一家三口还是在十几年前,大管家抱着刚满月的女儿,领着妻子面见便宜老爹,那会儿的书呆子也不过七八岁,十几年过去,又怎会记得清楚! “凭感觉也不像!”大管家摸着大光头,憨憨说道。 伍大少爷狠狠瞪了大管家一眼,心道,老子知道不像,画的是我的老婆和女儿,跟你有毛关系啊,再说你头上有毛吗?一根都没有! 你这大光头不是精通人情世故吗?就不能吹捧一下自家少爷?搞得我很尴尬啊! 他被大管家气得不行,走上前,拿过秀儿手中的题诗画作,沿着文字和画像的边缘折出一条直线,轻轻一撕,画像与诗就完美分离了。 他从案牍上拿起一张白纸,连同诗词一起递给大管家,愤愤道:“狗四儿,你觉得本少爷画得不像,那你就在这儿亲手画自家婆娘和女儿,画不好不许吃饭。” 说罢,伍大少爷将画像收好,坐到案牍前,提笔沾墨,在白纸上开始罗列老道士犯下的“累累罪行”。 这不是难为老实人吗? 大管家欲哭无泪,目光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纸张,嘴里咬着毛笔,摸着大光头,可怜兮兮的目光不时看向伍大少爷。 伍菱自顾自写着,看见了,也不打算鸟他。 大管家急的抓头挠腮,却连老婆女儿的轮廓都画不出,把一旁“茅塞顿开”的秀儿都给逗乐了。 伍大少爷写好书信,晾干笔墨,将信纸折好递给秀儿封装,抬头一看大管家口中的笔杆子都快咬断了,还没有下笔,都把他逗乐了,但还是想让这大光头长长记性。 他甩开折扇,将目光望向秀儿稚嫩的小脸,问道:“秀儿,你说那满嘴跑火车的糟老头子不会游泳怎么办?一身屎尿,出了粪坑岂不是人人避之不及?” 秀儿心善,不由得皱起眉头,竟为糟老头子求情:“秀儿觉得,还是让他从哪来回哪去的好,若是闹出人命,对少爷的声誉不好。” “秀儿说的在理,就这么办。” 他合上折扇,看向还在咬笔杆子发愣的大管家,敲了敲案牍,说道:“可听清了?那糟老头子谁请来的,谁给送回崂山去,若是死在了燕京城就晦气了。” 大管家放下那支被他啃得只剩下半边笔杆子的狼嚎,瞥了眼桌上的白纸,嘿嘿笑道:“小的明白,少爷,那这画……?” 伍大少爷拿起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摇头笑道:“瞧你这三大五粗的,画上一年也画不出自家婆娘的样子,免了吧,另外,咬坏了我的笔,买十支赔我。” 大管家面露难色,搓着手,嘀咕道:“啊,这笔看着价值不菲,小的那点钱,恐怕……” 伍菱嗤笑道:“知道贵,你还咬,属狗的吧,还有,账房的银子都是你打点的,跟我哭穷,找错人了,想省点钱是吧,回头把那四个穿青衣道袍的狗腿子开了,少爷我看见他们……想吐!” “嘿嘿,少爷怎么知道小的属狗的,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办。”大管家觍着脸,拿过秀儿用蜡封好的书信,灰溜溜离开书房。 他出了书房,把伍大少爷吩咐要赶走的四个家丁聚到一起,吩咐道:“你,去账房领些去崂山的盘缠,剩下三个去粪坑,把那跛脚老道士捞出来,洗刷干净,趁太阳没下山,带上这封书信和人,送回崂山去。”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早上还被尊为老天师的老道士,为何突然间被人丢进粪坑,但大管家吩咐的事情,他们也不敢多问一句。 只能说是伍大少爷想多了。 老道士会不会游泳其实都不重要,六月的燕京城,艳阳高照,干巴巴的旱厕只能陷住老道士半截身子,腿被打折的他露出一个脑袋,两只手臂靠在边上声嘶力竭,喘着大气。 三人来到茅房,合力生拉硬拽,才把半身粪便,半身蝇蚊的老道士拖出茅房,连搓带刷洗了八遍,还带着粪味,无奈,他们租来一辆铺满干草的马车,趁着夕阳的余晖拉着老道士出了燕京城。 三日后,当家丁将伍大少爷的书信递交山门,可想而知,崂山上自诩名门正派一身正气凛然的道士们自然是容不得一个罪行累累,一身臭气的败类回到山门,只收了书信就关闭山门,让四个家丁带着人在山下等着。 崂山上,闭关苦修的崂山教宗王重楼听到师叔被相府少爷打断腿拉回山门,瞬间怒发冲冠,草草结束修炼出关,誓要到相府讨个说法。 当满腔怒火的王教宗细读伍大少爷的细数老道士累累罪行的书信后,立马变了一副嘴脸。 他瘫软在教宗大位上,哀嚎道:“道宗不幸啊,来人啊,马上抹去师……老东西的天师之位,逐出山门,任何有关老东西的记载,统统销毁。” 交代完这些,这位大义灭亲的教宗大人沐浴更衣,到历代祖师爷灵位前跪着忏悔了一天一夜。 四个家丁在山下客栈呆了几天,按着道士说的日子敲开山门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看门的道士拿出记载了崂山历代天师的《天师簿》,翻开近百年的天师名录,上边除了一处自称是撰写天师簿的长辈不小心滴落的墨水之外,竟是查无此人。 家丁们以为眼花了,又仔细翻了几遍,看门的道士不耐烦说了一句:“崂山是道宗正统,不会藏污纳垢,诸位,请回吧。” 说罢,关闭山门。 四人亚麻呆住了,人是他们和大管家接到相府的,这怎么说不是就不是了。 他们在山下又住了几日,天天上山打听,山上的道士都说从来没有这人,他们很快花光了盘缠,也没把老道士送上山,最后只能把人丢在山下自生自灭,灰溜溜走路回相府复命。 大管家瞧见四人衣衫褴褛,听完他们的说辞,愤愤丢下一句:“不把人送上山,你们就别回来了。” 说罢,拂袖而去,独留四人在相府门前喝着西北风,凌乱了一晚上才幡然醒悟,骂骂咧咧离开。 此后,崂山下多了位半跛半瘸,穿着一身破道袍,自诩崂山天师的满嘴油腔滑调老乞丐在大街上乞讨,相府少了四张让伍大少爷看着倒胃口的嘴脸。 几日来,伍大少爷神色又好了许多,在秀儿的陪伴下,把被外人称为“燕京小江南”的相府溜达了一遍,不由感慨:“好大,真特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