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起太苍》 章节目目录 第一章鱼龙少少年 百年长安,寒冬已至。 长安下着大雪。 一个消息,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传开,即使最下层的市井小民,也尽无不知。 “靖安王造反,被满门抄斩了!” 是的,大泱皇朝十大武王之首,靖安王林煜在天鉴三年元旦当天起义造反。 他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杀上皇宫。一柄齐尘剑,几乎抵在了大泱皇帝的脖子上。 然而最终他还是死在了皇宫,连带着全府上下六十五口人,死在了皇帝亲率的禁军手上。 但是靖安王的五万兵士,却被留了下来,被赠予新封的武王,镇山王宋梁成。 后人将这次叛乱称作靖安之乱,并视为禁忌,很少放在明面上讨论。 …… 十一年后,边陲小镇迎来冬日第一场雪。 原本一场雪,对于鱼龙镇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座南方村镇,连下五天的雪,就有些离奇了。 甚至这雪还没有停下的势头。 飞雪之中,鱼龙镇西边小巷,一名少年撑着纸伞,缓缓而行。偶尔路过两三行人,都热情地给少年打招呼,尊敬地称一声:“小先生!” 少年平静一笑,简单回应一下,就继续向前走去。 少年名叫张易,并不是鱼龙镇的原住户,而是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年冬天被人送来的,来人丢下一大笔银子,给张易置办一处屋子就离开了,没多说一句。 小镇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余户人家。薄土养人情,鱼龙镇的多数人热心好客,对张易颇为照顾。这些年的日夜相处,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是熟络。 张易在银子花完后,找到了一个营生,近些年也是过得不错。 传闻当今这位大泱皇帝雄心勃勃,在天鉴初年便对他国来朝觐见的使者放出豪言:百年过后,天下尽归我大泱。 这句承诺莫说他国使者,就连本国臣子大都也是一笑置之,当成一句戏言。但是出于对大泱皇帝的面子,也夸赞其雄才大略,眼界高远。 同年,全国大兴文武科举,人人可入仕做官,人人可为大泱开疆拓土。每年初冬,也就成了一些望子成龙的富商,花钱雇人为子补习的日子。 这个时候,就是张易大发一笔的时机。 没错,这就是张易最稳定的收入来源,做一名补习的先生。 他也是镇里最年轻的先生,年龄尚不及十六岁,却才华横溢,学问甚至超出那些老学究许多。 要不是朝廷查得严,怕是几年来的状元,要是同一个人了。 真不知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装下那么多东西,天文地理旧历今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且经他的嘴一讲,再愚笨的稚子也能茅塞顿开,文思泉涌。 也难怪人人叫他小先生了,这等本事确实对得起解惑之师了。 此时此刻,张小先生撑着纸伞,已经来到一处府邸,不过驻足停立,没有着急叩响门扉。 府邸大门前,一个青衣小厮靠在木柱上打盹,迷迷糊糊看见来人,揉了揉睡眼,仔细地上下打量。 突然,瞬间清醒,惊讶地跳起,说道:“张小先生,您……您来啦!快快请进,老爷在正堂等候!” 说完,就打开朱红大门,恭敬地引着张易走入宅内。 正堂,烛火通明。 一张八仙桌,两把高脚椅,除了这府邸的主人,鱼龙镇首富李大海,还有一名穿儒士长衫的中年人。 看着眼前极为生分的面孔,张易断定此人绝非鱼龙镇民,顿时双眉皱紧,右手摸向腰间。 儒衫男子转头望来,那深邃明亮的眸子只扫了一眼,张易就冷汗直流,后背浸湿,腰间的手只能缓缓落下。 “不愧是鱼龙镇小先生,真是一表人才!” 男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张易哪里还敢乱动,恭敬地拱手行礼,应声回道:“说笑了!在下不过是识了几字的读书人,哪里敢妄称先生!” 对面男子不回声,张易就一直弯腰行礼,场面一度尴尬。 “哈哈哈,别站着了,坐下说。” 李大海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商人,立刻打起圆场,随即叫人搬来一张椅子,让张易落座。 “这是长安城四季学宫的陈亦然,陈教习!张小先生,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是是,聊聊就行,千万别动手啊! 张易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知道四季学宫的人,来此地做什么? 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张易的疑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 “陈某此行路过贵地,见李家公子天资聪颖,是修行儒道的大材,想收进我门下,入四季学宫修行。” 陈亦然语气平和,让人在这冬日里,如沐春风。 张易脑中浮现出一个脖子上戴着百命锁,连三字经都背不连贯的小胖子。 就这还大材,姓李的没少给好处吧! “那是。小公子乃是绝世之资,什么诗经六义,大学中庸,全都一点就通。除了四季学宫,天下哪有地方教得了此等天才!” 张易起身,连声恭贺赞叹,李大海的一脸肥肉都要笑烂了。 “不过今日,陈某愿擅做一回主,再将张小先生收入门下,不知小先生意下如何?” 张易一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只求这陈亦然是在开玩笑,随便说说就过去了。 位于上座的陈亦然,双目凝神,再次朝张易看去。 一抹紫气缓缓飘出,此刻张易的身躯仿佛透明,根根白骨和条条筋脉,清晰可见。 陈教习粗略扫上一眼,便瞧出个七七八八,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是陈某唐突了,小先生与鱼龙镇缘分未尽,还是呆在此地为好,相信将来一定会高中的!” 言下之意,你根骨太差,去了学宫也没用,还是一辈子呆在这里混吃等死吧,后面的期许不过是客套话。 张易没再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男子,嘴角一笑,带着淡淡嘲讽之意。 “那是,学宫这样的地方,又岂是我等可以染指的。借陈教习吉言,在下一定努力!” 陈亦然眉头轻皱,露出不悦之色,但是很快恢复平静。 一个凡夫俗子,将来能有何作为!终其一生,也难见真正风景。读书是条出路,不过在当下,光读书是走不远的。 之后,李大海一直和陈亦然攀谈,把这位张小先生晾在一边,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不过张易倒是丝毫不在意,只要有下人端来热茶和糕点,他全都囫囵下肚,竟是有些吃撑了。 反观上座两人,聊得兴起,却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李大海见又一盘糕点被张易吃尽,心头怒火中烧,刚想出声呵斥。 后者竟然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碎屑,笑意盈盈地说道:“多谢李老爷款待,我在这里助小公子修行有成,一飞冲天。家中还有事,在下先行告退。” 李大海纵有万般火气,也只能憋在心里,装作若无其事。 “啊,真是多谢小先生了。阿福,送客!” 之前的小厮走来,看到了老爷对张易的态度。他也不再客气,快步将其领出门外,直接关上大门,一句好话都没说。 看着紧闭的大门,张易不再多说,撑起纸伞,独自走入漫天大雪之中。 章节目目录 第二章风流倜傥莫问问仙 三日后,鱼龙镇外。 一剑当空,剑气纵横百丈。 随后,漫天竹叶飘落,一道风流倜傥的身影负手而立,长衫迎风飞舞,场面盛大。 “哇,那是仙人吧!” 鱼龙镇的百姓全部夺门而出,看着空中御剑飞行的身影,眼中充满敬佩和崇拜之意。 北风袭来,男子岑然不动,大袖一挥,收起长剑,飘然落地。 入眼,男子一派仙风道骨,剑眉星目,俊逸非常,完美地不像凡间人物。一袭绿衫,似是冬日那唯一翠色,生气盎然。 他平淡地扫了一眼周围,没有说话,径直朝小镇西方走去。嘴中哼着小调,背手握着剑,潇洒恣意,好不快活。 …… 鱼龙镇西边有一条小河,名字叫跃门河,取自传说鲤鱼跃龙门,有祝愿镇民出人头地之意。小河盛产奇形怪状的石头,每年不少人前来打捞,取回家当作摆饰,颇有几分不俗之色。 平常,镇民也会来捞上几块品相不错的石头,拿到外面去卖钱,也算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但是,临近寒冬,大雪飘飘,就没有人愿来了。 可此时此刻,却有一名青衫男子沿着河边,缓步而行,像是在找寻着什么。他低头看地,面露凝色,嘴中忽然不再哼唱小调,似有些不快。 “好不容易找着一柄勉强能用的,还被学宫那帮教书的插了一脚,真是倒霉!” 随即重重一踏,脚下积雪纷飞,露出几页书卷。 只见书卷齐齐整整,排列在河道两岸,散发出浓浓的墨香和淡淡幽光。 “玄天九录!” 男子猛地飞入空中,俯视而下,双目发出精光,目空一切,睥睨山河。 又是一剑挥斩而出,狂暴的剑气肆虐,瞬间摧毁了册册书卷,神秘的压迫感消失。 失去阵法压制,一抹白光冲天而起,迅速朝远方遁去。 “想跑,门都没有!” 绿衫男子起手掐决,心中默念,一道青光闪过,消失在了原地。 河岸一侧的小道上,有个洗着大葱和猪肉的少年,眼见此景,盆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常年奔走街巷的脚法,张易很快隐入屋宅,没了踪迹。 李府后院湖边,两人正在垂钓。 突然,一个小厮莽撞地闯入其间,支支吾吾说道:“家家家家……家主,我我我我……我看见……” 一鱼钩甩来,带起冰冷刺骨的湖水,悉数砸在小厮脸上。猛烈的劲道竟割裂了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好好说话!” 谁能想到,鱼龙镇的一个富商,竟是一个武道高手。 摄水取物,隔空伤人。 小厮捂着脸,痛苦地说道:“今日镇中来了一名剑仙,我担心会破坏老爷和陈先生的计划,所以……” 李大海心中一惊,挥手甩出一瓶药膏,打发走小厮。 “陈兄,这是……” “无需担心,大概只是路过的散修,凭一些手段糊弄民众,哗众取宠罢了。” 陈亦然神色如常,不见愁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李大海继续垂钓。 剑仙?开什么玩笑,就是把整个九州翻过来,又能寻到几个?哪有这么巧,刚好被自己遇上。眼下最重要的是,那柄剑! 陈亦然摇头,停止去想无关的人与事。 就在他等待鱼儿上钩时,一阵刺骨的阴冷之感袭来,从尾椎骨直插天灵。 不好,玄天九录被破了! 陈亦然哪里还坐得住,立马飞身而起,朝西而去。李大海稍作犹豫,看了一眼家中堆雪人的傻儿子,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修行之人,真是来去如风。片刻之间,三人皆出鱼龙镇,来到百里之外的泰延山脉。 青衫男子看着眼前茂密的山林,有些头疼。这找东西向来不是剑修所长,实在不行就毁了这片山脉,到时从别处搬来一座顶上,料那老家伙也看不出。 有了思路,一切就好办了。 男子并指提气,高举过头,作势就要一剑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从数里外传来:“道友且慢!” 男子稍作犹豫,两道身影飞速而至,正是那迟来的李大海和陈亦然。 “四季学宫?” 男子一挑眉,直接略过李大海,朝陈亦然问道。 “在下陈亦然,四季学宫外院教习。” 眼前此人虽不明身份,但观其气度,定然不是俗辈。陈亦然表现地十分恭敬,弯腰行礼,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三境也能当学宫教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男子丝毫不留情面,出言贬低陈亦然,甚至连着学宫一起教训了。 陈亦然抬手欲言,却被一掌止住:“别跟我扯东扯西,这剑老子拿定了,儒圣也留不住,我说的!” 言毕,男子手掌朝虚空一握,剑气制成罗网,截住了想再次逃离的白光。 白光上下乱窜,细细看去竟是一匹白鹿。眉心有一处雪花标志,散发出幽幽蓝光,神异非常。 见其执迷不悟,男子破口大骂:“你不当老子的佩剑,难不成还要去那学宫,做烧饭伙夫的捅火棍!” 短暂的沉默过后,响起一声叹息。 “也罢,我不强求,你去吧!” 终是痴心一片,换不来无情一剑。 做了近百年剑道魁首的男子,此刻好似也拿此剑束手无策,无奈地背过身去,双手负于身后,朝陈亦然让出一条道。 灵剑好似明白了男子的意思,不停地绕着山脉盘旋,一会儿直插云霄,一会儿深入山林,反复权衡利弊。最终,化作一柄带鞘长剑,飞入男子手中。 男子并未握住,只是靠着剑鞘,手背轻轻贴上。 灵剑似有些恼怒,奋力晃动剑身,拍打男子手背。 嘿嘿,跑不掉了吧,要乖乖听话呦! 男子一把抓住剑柄,时隔二十年,青阳剑仙莫问仙,终于再得神兵! “很好,从今日起,你就叫苍雪!” 就在莫问仙为剑取名之时,三颗铁核桃成品字型,携巨力袭来。 破空呼啸,声势惊人,事出突然,怕是无从闪躲。 莫问仙不屑一顾,足尖一点,飞石溅起,轻松拦下三颗核桃。 随后转身飞踢,足尖正中石心。照目一瞬,一簇血花飞溅,李大海肩部受创,右臂无力垂下。 一剑未出,胜负立判。 陈亦然心中大骇,这哪来的高人,难不成自己真遇上剑仙了? 他刚想上前说说好话,一道声响从云层传出,如冬日惊雷,声势浩大:“莫老弟,还请手下留情!” 儒圣,当今世上破五境的圣人。 曾一句真言,骂得蛮族不敢南下。曾一柄笔刀,杀得西佛不敢传教中原。他是所有读书人的老师,是天下儒道的领路人。 “老头子,你的人抢我剑,怎么算?” 陈亦然此刻已经彻底傻眼,这人在儒圣面前如此放肆,不怕被一掌拍死吗? “哈哈,莫老弟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那两坛酒……?” 儒圣语气随意,丝毫没在乎对方的叫法,只是从中透出狡黠的意味,像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老哥说笑了,这剑其实也不太适合我,要不赠给老哥!” 苍雪强烈反抗,却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莫问仙哪敢和着老不羞谈条件,这怕不是连裤衩都要输没了。 “其实不用,你答应我一件事,剑归你,酒也不用还了!” “……” 儒圣交代完后,就立即切断了联系,不再多说。 莫问仙回到鱼龙镇,找到一处破旧庭院,直接破门而入,大声喊道: “张易,老子要收你做徒弟!” 章节目目录 第三章太苍苍山 张家客堂。 张易望着刚才破门而入的男子,心中震惊之余,又有些担忧。 这人方才在跃门河,只手破阵,道法通天,浑身剑气涌动,显然修为不低,甚至是很强。 这番突如其来要收自己为徒,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张易不敢大意,现在每走一步都要精心打算,在完成那件事前,自己的性命不容有失。不过相应的实力也不能少,若有这样一个声名不显却修为莫测的高手作师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见张易低头沉思,完全没有搭理,莫问仙也不着急,拉过一张长椅,随意地坐下。至于苍雪,早被无情地扔在枯柴旁,安静地堆雪了。 这一坐就是半天,莫问仙闭上了双眼,靠着房梁已昏昏睡去。张易烧着柴火,脸被照得通红,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目光坚定刚毅。 淡淡的肉香从锅中传出,混着刚打回的烧刀子的酒香,徐徐飘进莫大剑仙的鼻子里。只见他鼻翼微动,翻身伸个懒腰,于一声长叹中睁开双眼。 随后一掌拍在长椅上,一袭绿衫腾空而起,直直冲向一张方桌。袖中剑气横扫,酒坛一分为二,清澈酒水竟汇聚成流,呲溜一口被吸进腹中。 端着两碗肉羹的张易从东厨走出,就见到此等潇洒手段。若是放在街坊市井,定会招来满堂喝彩,甚至在那长安城中,按某位富贵公子的叫法就是,“好活儿,当赏!”,随后砸下千万两银子,挥袖离去。 张易可没有那么阔绰,只知道一个酒坛能换两文钱,也就是一张大饼的价了,不免有些肉疼。 莫问仙砸吧几下嘴,眯起双眼,背身而立,然后…… 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鸟玩意儿?” 这酒喝着扎嘴,还烧喉咙,入腹如火灼,真是钻心的难受,比起那老不死的“百花齐放”真是差远了! 张易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肉羹撒出,所幸一只手迅速扶住了木盘,这才没全扣在莫问仙的头上。 只见后者挑了多的那碗,来到方桌旁,吹开浮于表面的油沫,咬住一口瘦肉后缓缓咽下。 “想好了,做老子徒弟吧。” 莫问仙抿了一口唇上油渍,开口说道。 张易闻言,放下手中汤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呯呯嘭嘭磕起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亿拜!” 正当张易以为莫问仙会伸手扶起自己,好生赞扬尊师重道的行为时,却是迎面而来一巴掌,势大力沉,呼啸生风,直接将他抡倒在地。 “混账东西,你记住了,你是我莫问仙的徒弟,从今往后不必跪任何人!我辈剑士,不敬天不敬地,只敬手中三尺青峰!不跪仙不跪魔,只凭心中千重傲气!” 字字铿锵,句句铮铮,莫问仙此刻神情倨然,气宇轩昂,好似一柄出鞘利剑,毕露锋芒,傲视天地。 张易看着眼前盛气凌人的莫大剑仙,对那剑开天门怒斩幽冥的剑途更加心神向往,完全忘记脸上的刺痛。究竟是怎样的底气,才能让人说出如此逆天的话语。 张易此刻初识剑道,便已明确己心:他要做那剑道第一,剑道唯一。 望着少年眼中燃起的烈火,莫问仙有些许动容,眼中光华流转,仿佛看到当初那六个跪在山下三日,只为求学问剑的稚气少年。 “在学剑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晓。首先,便是记住这辈子一定要去一趟太苍山,那是无数剑士心中的圣地,多少人尽其一生也不曾见上一回。就算不能上山攀登,远远地看上一眼,也是不留遗憾。若能登上山巅,观尽天下风景,那真是人生最大的快事啊!” 说道此处,张易不禁开口,小声问道:“那师傅可曾登上顶峰?” 莫问仙看了一眼张易,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当然。为师不仅登上过山巅,还和五名好友共赏过最高处的美景。” 此刻的莫问仙眉飞色舞,气势昂扬,似有万丈豪情从胸中喷涌而出,万千回忆尽汇成话语:“我们当初共同修炼,相互切磋,各有胜败。在太苍山也算小有名气,在众多剑士之中混了个剑仙的名头。或许你不曾听过我的名号,但是其他五人你定熟悉不过。他们分别是: ‘老大剑仙,独孤胜天; 老二剑仙,薛清之; 老三剑仙,龙泰; 老四剑仙,洪唤象; 老五剑仙,崔潺;’ 我虽排行老六,但其实修为最高,剑法最佳,一个能打他们五个,你拜师真是拜对喽!” 莫问仙伸出左手,比了比额头,离头顶只余寸许。意思是说,其余五位剑仙一起,才堪堪抵至他的眉尖,却仍是稍逊一筹。 张易也是无语,这师傅真是丝毫不谦虚,独孤胜天五人那可是客栈说书人嘴中的常客,十场中有七场是讲他们的。什么跨海斩鲸,诛杀妖狐,一气长城,万里飞剑取人头……就是镇中平民百姓都耳熟能详,却倒是从未听说有个能以一战五的绿衣剑仙。 莫问仙微微一笑,只当这徒弟是被自己的威名吓傻了,并没有出言调侃他,而是继续讲述故事。 “剑士的修行境界和其他修士相同,共分为五个境界,分别对应肝、心、脾、肺、肾五脏,又契合木、火、土、金、水五行,五境大成,五元汇聚,生生不息,开天辟地,无所不能。至于五境之上,那当真就是神仙圣人般的人物,也是为师现在的境界了。走到这一步,看到的路就远了很多,同时也更加凶险,你暂且无需考虑。” “……” 张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给师傅端茶倒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不过他心中所想何事,怕是只有自己清楚了。 “就先讲这么多,之后遇到其他问题,我再给你讲解。” 莫问仙也有些疲惫,倒非是讲得太多,只是回忆这些久远的常识,实在是耗损脑力。 真不知道那老不死的,是怎么教出这么多徒弟的! 突然,空中响起一声闷雷。 一场冬雨落下,夹着雪花,如梦似幻。 还好是在深夜,邻里街坊已经睡下,否则细心观察过后就会发现,雨水只落在了张家院子。 “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明天正式传你剑术和功法!” 莫问仙看了一眼夜空,满含深意地一撇嘴角。 张易给师傅安排好房间,独自一人回房睡下了。 躺在床上,张易想了很多,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否正确呢?自己又能走到哪一步呢?张易怀着疑问缓缓睡下,鼾声微响,胸膛起伏。 睡梦中,那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庞,一声声痛苦凄厉的惨叫,漫天火光浮现,整座府邸化为火海。他攥紧双拳,指尖掐破掌心,两行泪水无声落下。 一定要变强!只有强者才能决定事情对错,才能掌控生死,才能改变一切! 章节目目录 第四章气海不不通 清晨,张家。 张易早早醒来,已在东厨忙碌,熬起白粥。他怔怔出神,望向窗外柴垛旁的一柄长剑。 自莫问仙携剑以来,整间屋子不再冰冷刺骨,倒是让人如住金秋,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细心的张易发现,满屋的寒气聚成淡淡蓝雾,被长剑吸尽一空。 正出神之际,一声剑鸣响彻云霄,在人不可见的云层中,一道长达千里的剑气横斩而出,漫天飞雪像是被当中截断,不再落下。 下了数日的大雪竟是停了。 “嘎吱!” 开门声响起,莫问仙走出房间,朝张易打了个哈欠,随后绕过他,走到屋外院中。 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仰头望向空中大日,双臂猛然一振,浑身气穴打开,引周遭灵气入体,洗筋伐髓,淬骨锻魂。 张易知道像师傅这般修为的人物,平日呼吸之时便可练气修行,今日这番细致入微地演示,自然是在教自己这个徒弟,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温暖。 盏茶功夫过后,莫问仙双手环圈收于腹前,一股子热气从其头顶升腾而起,宅院顿时更暖和几分。 张易打了一碗清水,舀了一碗白粥,快步走到师傅身前,先是递上了一碗清水:“请师傅净口。” 莫问仙看着张易手中清水,淡然一笑。清水漱口之后,他从后者手中取过白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喝起来。 张易也从屋内取出一碟榨菜,同师傅一起,坐在门前石阶上用起早膳。 食毕,张易侧身刚要取过大碗,却是一只大手搭在了手臂上,片刻之后,他感到有一股气息在经脉中游走,皮肤之上凸起米粒大小的疙瘩,缓缓游走于全身。 莫问仙先是神情严肃,后又有些吃惊,最后一拍大腿,猛地跳起丈高,指天大骂:“老鬼误我!” 张易起身挠头搔耳,没搞清眼前情况,木讷地低声问道:“怎么了,师傅?我的身体有问题吗?” 莫问仙转过身,双手抓住张易肩头,摇头晃脑:“你身体好得很!” 好个屁!周身窍穴全都堵塞,七大气海死寂入枯石,根本无法引气入体,更无法运转真元,就算身子骨熬炼地再好,五脏血气再旺盛又如何?一样是无缘大道,一辈子只能做个门外汉。 那个老不死的,是太闲了想看我出丑,故意编排我不成。 莫问仙此刻也是欲哭无门,自己既然答应收下这个徒弟,又怎能说话不算数,这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苦笑一声,独自一人走出门外。 “我去备些药材,你先准备好一个澡盆。” 张易知道这是要先走打熬体魄的路子,为之后练习剑术打下根基,他不再多问,回屋找出大盆。 其实气海不通不是大问题,太苍山剑祖曾经也是如此,但最后愣是成了千古第一剑仙。 不过他的背后,那可是有富可敌国的财力,用一样样神药和一件件灵宝堆出来的修为。 至于自己这个蠢徒弟,找个澡盆都要把房子翻个底朝天,哪有钱来给自己搭桥铺路呢? 莫问仙独自走在街道上,有些头疼。路过药铺,随便取了几株梅雍草,又跟掌柜要来几片药渣,就转身离开了。 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了,总不能让真叫老不死的看笑话吧。 回到张家,张易已经把大盆擦拭干净,稳稳当当地摆在院中,正坐在一旁发呆。 余光一扫,看见莫问仙提着两包草药,立马起身上前:“师傅,您回来啦!我准备好了。” “嗯,脱光衣服躺进去。” 莫问仙将药包抛入空中,一掌挥出,漫天草药撒落,不偏不倚正入盆中。随后回掌一引,不远处屋檐上的积雪飞来,他翻掌提气,浑身真元涌动,将白雪融为流水,汇入盆中。 最后,他咬破指尖,滴入几滴鲜血。虽是血珠,却散发出骇人剑气,似尾尾游鱼在盆中游走。 张易赤条条地纵身跃入盆中,冰冷的雪水冻得他浑身打颤。莫问仙抬脚一踏,飞身上前,双掌扣住澡盆边缘,心火神藏翻涌,磅礴真元从掌中倾出,瞬间煮沸雪水,冒起热泡。 滚烫的热流袭来,刚出冰窖又入火窟,张易浑身气穴在冰火两重天下的刺激下微微张开,却始终无法引气入体。灵气就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窜就是找不到缝钻进去,最后消散不见。 莫问仙见状,一掌拍向其胸膛,刚猛掌力侵入,张易闷哼一声,鲜血无声从嘴角流下,上身轻微颤抖。 剑气血珠捅开气穴,撑住穴壁保持畅通,四散的灵气再次汇聚涌来,激荡不已,如同江河入海,奔流不息,磅礴浩瀚,一遍又一遍冲刷张易筋骨和气海。 片刻后,张易身上渗出黑色的粘稠物质,气海似乎被冲出一道豁口,阵阵腥气从盆中飘出,雪水被染得尽黑,像是张张鬼面浮于水面。 盆外,莫问仙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这倒像是中毒了,不过什么毒能封人气海?并且自己之前毫无察觉? “噗,咳咳咳……” 一口黑血飞溅,接连几声咳嗽,张易像是老了几十岁,茂密的黑发竟逐渐灰白,皮肤也开始枯败。 不好,有人在张小子体内布下两重奇毒,先解封气海,就会毒气攻心,立刻暴毙而亡。 莫问仙可不会让刚收的徒弟死去,立即运起真气,剑指在其周身大穴狂点,随后一掌震出,一片黑色雾气飘散离体。 张易的面色恢复红润,可发色却依旧灰白,身形也瘦削不少。莫问仙伸手搭脉,眉头皱起,怎会如此。自己明明已经阻断毒素进入心脉,甚至连积累的余毒都逼了出来,怎么张小子的寿命还少了几十年。 “师……傅……,我能练剑了吗?” 嘶哑的声音传来,莫问仙心头一紧,双眼通红。 因为自己判断失误,白白葬送徒弟寿命,这让无敌剑道近百年的莫大剑仙,第二次体会到心痛的感觉。 “能,你不能谁能!你可是未来的剑道第一!” 张易听到这话,露出一抹惨笑,昏然睡去了。 莫问仙大手一挥,衣袍飞起卷住张易,再以御剑手段,将其送回屋内。 随后他仰面朝天,负手站立,望着遥远不可知之地,怒声大吼:“无论汝是何人,无论汝在何方,我莫问仙以剑立誓,此生必杀之!” 天涯海角。 一处幽暗的洞窟,一道黑袍身影枯坐,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身前三个陶偶。突然,嘭的一声炸响,中间的陶偶碎裂,一缕黑烟飘出。 “咦,这方天地竟有人可破煞傀!哈哈哈……” 石崖边,漆黑的海浪翻涌,笑声混着浪声,透露出诡异恐怖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