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传奇之梨花茔》 章节目录 前尘缘起 天地初,秩序未定,神魔不就其位、不司其职,是以宇宙一片混沌,洪水与猛兽,肆虐中华大地。经此一劫,死伤者十之八九,而那些幸存者,大多逃亡高山之所,以避灾祸。 在众多高山之中,有一山名元山.不如他山之高、之奇、之险、之美,却并不平凡。山之阴面多蝼蚁,其状大如拳头,牙尖嘴利,极是凶猛。山之阳面多草木,却尽是些低矮的灌木,几无乔木,独独在半山腰处的峭壁边上,生出了一棵梨树,此树既高且直,亭亭如盖,姿态甚美。 梨树上栖有一雀鸟,与梨树朝夕为伴,生出了许多情感,它外出觅食不论多晚,都要返回树上。 彼时,除了雀鸟外,元山之巅还有一鹰,梨树不远的土中有一白虫,这三者看似毫不相干,却因为某种因缘际会,彼此的命运即将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忽一日,洪水猛然上涨,眼见梨树就要被淹,雀鸟心急如焚,它衔石围着梨树筑起了一道石堤,企图将洪水拦在堤外。它日夜不休,往复不停。 白虫家园被淹,它攀附到梨树上,躲避洪水。 鹰离了元山,跃于九天之上,盯着苍茫大地,寻觅食物。 雀鸟发现了白虫,勃然大怒,啄死白虫,尔后飞起,又去觅石。 鹰发现雀鸟,俯冲直下,快如闪电。 雀起,鹰落,二者一交汇,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雀鸟被鹰一爪捏死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轰隆巨响,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咆哮着的洪水,变的平静而无一丝波澜。与此同时,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的一朵血色云团,它像是被打碎了,七零八落的向四面八方散开了去,如雨点一般,急急落下。其中一滴落于鹰,一滴落于梨树,一滴落于白虫。由于雀鸟被藏于鹰的腹下,无缘受此血水。相传这血水乃是女娲补天殉难时的精血,但凡受此精血者,不论百兽飞鸟、花草鱼虫,皆可成佛成仙、成精成怪。 时间一晃千年,沧海桑田,换了几轮人间,世间在变,万物在变,唯独元山上的那株梨树,仍旧千年前的那副模样,冷眼旁观这世间的风起云涌、生生灭灭、浮华是非。 大明天顺年间,元山以北约莫十多里路的地方,有一个初建不久的村子,这个村子虽然偏僻,却富甲一方。究其原因,乃是因为此地盛产药草,尤其天门冬,乃是公认的最佳上品,药草贸易让村子迅速的富庶了起来,这个村子名叫温麻。 温麻地处东南,向来雨水丰沛,却有一年,不知为何,竟遇了旷日持久的干旱,一连数月,滴水未下。若照此下去,不单药草势必绝收,甚至生存都是个问题。 村民们慌了,他们笃信因果,觉得其中定有蹊跷,于是花重金请来了一个老道。 老道直言此地有只女鬼,因死时心中怀着极大的怨气而死后成了旱魃,正是她造成了这场旱灾。 老道又言若想破解,须掘了她的坟,起了她的棺,烧了她的尸,扬了她的灰。唯有如此,才能让她形神俱灭,无法作恶。 老道言毕,领了赏,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听了老道的话,村民们自然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找到了干旱的缘由,忧的是找谁去办呢?毕竟挖坟掘墓有损阴德,更何况挖的还是鬼娘的坟。 想到此处,刚刚被点燃的希望顿时就被浇灭了,村民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领这个差事。 就当众人犹豫不决时,几个胆大的少年挺身而出,他们陈明利弊,鼓舞众人联合起来一起对抗鬼娘。众人被少年的激情所染,纷纷跃跃欲试,各自归家取来工具,浩浩荡荡的朝鬼娘的坟墓进发。 趁着激情还在,村民们迅速开挖,毕竟人多力量大,不多时,墓便被挖开了,露出了漆红色的棺椁。 突来一阵阴风,村民们不由的打了个哆嗦,只觉的一股凉寒意从泥土透入脚底,又从脚底窜过周身直达头顶,sousou的头皮阵阵发麻。“莫非阴风是鬼娘吹的?”村民们止不住的又开始害怕了起来。 众人围着棺椁,面面相觑,无人敢出手去揭棺盖,那些带头的少年,此时也蔫了,静静的隐在了众人之中。众人不发一言,只是你看我,我看你,企图用眼神去鼓舞他人,奈何他人全都装作视而不见,此时的气氛尴尬极了。 突然,方才刨出来的土堆竟冷不丁的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却将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了一步,纷纷询道:“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土堆又动了一下,这次动静更大了,众人不安的骚动了起来,紧握手中的工具,作搏斗状。 突然,一抔泥土被顶开了,从土中蹦出一物,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此物如酒盅大小,似蛙非蛙,似鸟非鸟,它通体透白,对光其血肉清晰可见。此物极是稀罕,就连村中最年长者也未曾见过,更不知它是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莫不是鬼娘所化?” 正说话间,这怪物不知好歹的就朝人们跳了过来。人们不知所措,又急又怕,顿时挤作一团。 这时又有人喊了一句:“这是鬼娘要来害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跟她拼了。”众人一听此话有理,愤而冲上,举起手中的工具,就朝它一顿狠打猛砸,一杯茶的工夫,就将它砸了稀烂,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人们笑了,以胜利者的姿态,仿佛被砸死的就是作恶多端的鬼娘。 “轰隆隆”一阵突来的雷声,将众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天,方才还晴空万里,不知何时竟变了天,飘来了密布乌云。 “看样子,这是要下雨了。”见此情形,人们无不欢欣鼓舞,收拾了工具,就朝村里赶去。他们将还撂在一旁的裸露着的鬼娘的棺椁遗忘了一干二净。 待众人走远后,突来一个霹雳,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了棺盖上,竟将棺盖击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双苍白枯瘦的手缓缓从棺中探出,紧紧的攀在了边沿上。 风刮的更急了,乍一听来,仿佛是一个女子在说:“好、好、好” 章节目录 鬼娘出现 久旱逢甘露,温麻村的村民们自然欢喜异常,早已将鬼娘之事抛诸脑后,在村中大开宴席,一同庆祝这美好的结果。 等入了夜,风停了,雨歇了,宴席和狂欢仍在继续,一些村民不胜酒力,先行离开了。其中有一个叫吴银子的少年喝得烂醉如泥,扶着墙晃晃悠悠的往家走。吴银子十六七岁,生的十分雄壮魁梧,血气方刚。 回家的路需经过尺巷,尺巷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若在巷子里碰到来人,二人需侧身穿过。 当吴银子身在尺巷中时,他隐约看见眼前不远处还有一条人影在晃动,正朝自己快速走来。出于习惯,他正要侧身礼让,却被来人猛的撞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吴银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满口酒气的骂着,一边就要找那人理论,却发现巷子中已是空空如也,那人早已没了踪影。正当他气愤难平时,他嗅到一股异香,这香味不像脂粉的那般浓烈厚重,也不似花香那般清幽淡雅,香味沁人心脾,极是好闻。 “原来是个小娘子”一想到撞到自己的可能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登时吴银子怒气全消,甚至还埋怨自己方才太过暴躁,否则也不会将她吓走。若她还在,或许还能成全一段姻缘,想到此处,心中愈加懊恼。 “不过这香味当真好闻呢。”他贪婪的嗅着,仿佛要以这种方式来弥补与女子失之交臂的遗憾。直到香味完全消失,他这才起身归家去了。 等到了家中,他十分困乏,只想找一处地方躺下睡去,奈何口渴的厉害,便想取些水来喝。他的院中有一口水井,他提着汲水的木桶去了井边,将身趴在井口,正准备放下木桶,忽然他隐约看到井中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物。起先他疑心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那东西还在,并且随着水波忽上忽下的浮动着。 “会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宝贝?”这念头一起,心中一阵狂喜,迫不及待地的将木桶抛入井中,牵引着绳子去够它,只一次,便成功了。倒不是他取水的技巧有多高,更像是它自愿漂入桶中。 他将木桶快速拉出,取出桶中之物,将木桶弃于一旁,仔细打量起它来,只见此物呈浑圆形状,周身布满了长而浓密的黑色丝发,虽然从水中取出,丝发却是干的。他将手透过丝发摸着内里,感觉里面极是光滑,清凉无比。 “这究竟会是个什么宝贝?”由于老墙挡住了光亮,看不清楚,他便将东西抱到院中的石桌上。他双手轻轻的拨开丝发,对着月光,满怀期待起来。 可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原来这所谓的宝贝竟是一颗人头,一个女人的头。他被吓坏了,当即酒醒了一半,他腾的一下站起,转身想跑,却发现双脚软绵无力,不听使唤,他扑通一声重重的跌倒在地。 他这一摔发出很大声响,惊醒了人头,方才人头还双眼微闭,仿若熟睡一般,此时却瞪大了眼珠,眨也不眨的直勾勾的瞪着吴银子,脸上挤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吴银子心中害怕至极,他的脑中有些混乱,满脑子都在想自己可能遭遇的诸多死法。正惶恐中,突然一个声音窜入他的耳中,“啪、啪、啪、啪”,这个声音清脆有力,迟缓却富有节奏。声音是从井中发出,而且愈来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壁上攀爬而出。 “莫不是…”一念未已,只见一条白影自井中匍匐爬出。待白影立起站稳时,他得以看清了,竟是一具无头女尸。 无头女尸突然张开双臂,踉踉跄跄的朝石桌摸去,看来是想去找她的头。见此情形,他紧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不曾想,女尸刚摸到石桌,却不慎将人头碰掉了,人头掉落地上,翻滚了几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双腿之间。女尸停顿了一下,转身就朝他摸索过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黑夜,惊飞了树梢上即将入眠的飞鸟。 此时,在村子的另一头,狂欢还在继续,虽然夜已深,人们也有了些许倦意,却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似乎要趁着今夜的良辰美景,将压抑在心头许久的不快淋漓尽致的发泄掉,于是人们笑着、跳着、喝着、叫着。 在狂欢的人群中,有一老者甚是突出,不单是他衣着华丽,而且高大威猛、气宇轩昂,看其模样打扮,不像是常人。人们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向他敬酒,他倒也来者不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十分豪气。他是温麻村村长郝重天。 虽然郝重天酒力很好,然数十杯酒水下肚后,也有点酒醉微醺。他避开人群,寻了一僻静处站定,他的脸上泛着一丝忧色,他仍旧惦记着鬼娘那还裸露着的棺椁,内心很是不安,他决定明天带人过去,将棺椁重新好好安葬。 正当郝重天思虑间,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只当是又有人敬酒来了,刚一转身,却有一人重重的倒在了他的怀中。 只见来人面色苍白,七孔流血,郝重天大骇,定睛一看,竟是吴银子。 吴银子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着什么,奈何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听不清楚。 “安静,都给我安静。”郝重天的一声大吼后,众人果真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们看见了郝重天怀中的吴银子,纷纷涌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闭嘴,都给我闭嘴。”郝重天更怒了,待人们再一次安静下来后,趁着吴银子还有一口气在,赶忙问道:“是谁?” 吴银子气若游丝,双目直勾勾的望着茫茫的夜色,右手微微举起,朝着自己望去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喊道:“是鬼娘,她索命来了。”说完当即就死了过去。 “月笼沙,十年心事付琵琶” 一个女声轻轻吟唱,声音的来处正是吴银子手指的方向。听声音,约莫在百步外。众人睁大眼睛去看,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众人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相思懒看帏画,人在天涯” 依旧是她,只是声音近了,大概七八十步的距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人心生寒意,纷纷后退。 “春残豆蔻花,情寄鸳鸯帕,香冷荼蘼架。” 声音又近了,只有三四十步远。众人惊恐万状,已都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挤作一团。 “旧游台榭,晓梦窗纱。” 听声音,似乎就在眼前。众人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一动不动。 这时,人群中窜出一人,是郝重天,他一步上前,破口大骂道:“是哪个臭娘们在这里装神弄鬼,再不现身,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唱曲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四周变的十分寂静,可怕的寂静。 “嘻嘻嘻”突来的几声窃笑,又是她。 郝重天正要摸黑去寻笑声的来处,却见黑暗中突然多了一抹光亮,皎白如月,起先只是一弯月牙,尔后渐渐丰满,直至满月一般,它十分透亮,让人无法直视。 等到眼睛适应后,再定睛一看,它竟是一颗人头,发光的人头。准确说来,是一个身着乌衣的长发女子,就站在众人跟前不足十步远的地方,她苍白僵硬的脸上,用力挤出了一丝微笑,可笑容十分诡异瘆人。 “是,是,是她,鬼,鬼娘” 众人拔腿要跑,却见鬼娘大嘴一张,从嘴中吐出了无数银针,就朝众人双眼刺去。 众人顿觉眼睛一阵刺痛,一声声惨叫,纷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章节目录 子归客栈 “然后呢?”问话的是一名少女,名叫楚怡。 楚怡年约十六七,只见她生的眉似新月,眼若星辰,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活泼娇俏,神采飞扬,正所谓,青春年少,芳华正好。楚怡自幼习武,武功十分了的,尤其擅长使剑,之前游走江湖一年多,未逢敌手,直至遇到了穆青。 不过功夫再好,也难掩她胆小的少女心,方才她本是骑马而行,等听了鬼娘的故事后,被吓的弃马上了车。她盘腿坐在帘子处,身后还挤着两名男子,这马车的原本就小,只能将将容下两人,现在却被楚怡占了一多半,两名男子便挤作一团。二人虽彼此相互推搡着,好给自己争取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却不约而同的给楚怡留够了位置。 再看楚怡身后的这二人,一个大概二十出头,只见他身着玉色圆领大袖衫,头裹着一条四方巾,一副书生的模样,他名叫许翰才,是个落第的秀才,不过有真学识,通四书达五经,天文地理、阴阳之术皆有涉猎。另一人名叫方柳生,与许翰才年纪相当,身材稍显矮胖,相貌平平。早先时候,他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扒手,善察言观色,颇懂话术。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全是因为穆青。穆穆青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相貌虽不比潘安,却也生的清秀俊朗。他身材颀长,气度不凡,孔武有力,十分健壮。他没有同龄之人的飞扬跋扈、年少轻狂,反倒时时谦恭、处处礼让,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只是他眉头微蹙,那稍显黝黑的脸上总是泛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这或与他的经历有关。他八岁时就被送上了山,自那后便与家人断了联系,跟着师父修行。十八岁时艺成下山,师父赠他三件宝物,分别是烛阴骨扇、神魔尺和月离蛋衣。下山后,他曾归家探视父母,发现记忆中的那个家早已不复存在,原来山中方一日,当真世上已千年,这成了他难以解开的一个心结。既已无家可归,便决定闯荡江湖,四海为家,也正因为如此,才与他们三人相识、相交、相知。 吴银子听说他们能除妖,便将他们请了来,想借他们的手除掉鬼娘。 此时他们行在了元山的半山腰处,因山路狭窄崎岖,道路有些湿滑,路旁是万丈沟壑,底下是奔腾的恒河,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落个车毁人亡的下场。吴银子不敢马虎,下了车,拽着缰绳小心翼翼的缓慢前进, “然后呢?”楚怡忍不住的又催着。 “倒是快说呀,是不是都给害死了?”方柳生在一旁也帮着腔。 “扑哧”一声,吴银子笑了,说:“若真死了,我怎会活生生的站在你们面前?放心,不单是我,其他人也活的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那七窍流血又是怎么回事?”许翰才一脸不解。 “或许是个玩笑,或许是个警告。”吴银子轻描淡写的说着。 楚怡有些失望,跳下了车,重新骑到了自己的马上,与穆青并肩 ?烛阴骨扇:神兽烛阴之骨铸成,打开折扇能吐出一团黑雾,穿过其中,可至千里之外。 ?神魔尺:三尺长,形似剑,无刃,不伤人,可诛神魔。 ?月离:上古神鸟,月母常羲之女,三足金乌胞妹,其形似凤凰,通体透白,啼叫无声,口能吐光。能活二十八日,死后一日旋即复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月离蛋衣:乃神鸟月离之蛋壳织成,柔软似蛋衣,轻若无物,能挡刀剑攻击。平时无形,受攻击时可显万丈光芒。 同行。穆青望着愈来愈昏暗的天色,问:“到村子还有多远?” “不远,也就十多里吧。不过”吴银子话锋一转,说:“山里夜 路难行,恐怕今夜是到不了,得寻一处地方先歇上一宿。” “不会吧?难不成就住这荒郊野外?”方柳生很是不满。 “怎么?你怕了么?这荒郊野地,多半会有妖怪,你生的这般白胖,想来它们肯定喜欢吃你。”说罢,楚怡咯咯的笑着。 “怕?我方爷什么时候怕过?妖怪没碰到方爷我,那是它们走运,否则不用穆兄弟出手,我手起刀落就能将它们挨个解决。”方柳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比作刀,对着空气砍了几下。 “方爷当真这么厉害?”吴银子有些不信,在他的眼中,眼前的这个矮胖男子并不像是个厉害的角色。 “当然。”方柳生一脸的自信。 “那就太好了,有你在,晚上我就不用担心了。”吴银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方柳生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除了鬼娘外,这路上还有其他妖怪?” 吴银子犹豫了一下,说:“不好说,听说还有个害人的女妖,我未曾见过,不知真假。” 楚怡取笑道:“是真是假,今晚让夸下海口的方爷试试便知。” “试试就试试。”吴银子在楚怡面前不想认怂,问:“她在哪?我这就去会会她。” 吴银子应道:“不急,过会就到,今晚我们还得在那边住上一宿呢。” 穆青问:“吴兄弟,关于这个女妖,你可知道其他有关她的事么?” 吴银子点点头,说:“都是道听途说的。” “好哇,又有故事可听了。”楚怡欢脱的拍着手。 “曾经有二人,同时听见了一阵箫声,不约而同的循声而去。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脚力较快,走在前头,那个年老的走的慢,等年老的到时,发现悬崖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妖,她将他的同伴高高举起,狠心的抛下了悬崖。尔后女妖回头直勾勾的瞪着他,据说女妖张的一张猪妖脸,青面獠牙,生的极是恐怖。亏得他跑得快,否则也要命丧当场。”吴银子顿了一下,接着说:“自那以后,恒河上时常出现浮尸,这个我曾经亲眼见过的。” 许翰才问:“这女妖也是个祸害,怎么之前不找人除掉她呢?” “一来对付不了,二来离我们村子远着呢,我们不去招惹,想来她也不会祸害我们。不过这下好了,有方爷和诸位,料想着女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吴银子朝方柳生喊道:“方爷,这女妖厉害的很,可不要轻敌哦。” 方柳生哑然一笑,他很后悔来这里,更后悔方才夸下的不自量力的海口。 方柳生悄悄凑近穆青,小声的问:“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住荒郊野外倒也无妨,可楚怡妹子是个姑娘家,这终究不好。你不是有个扇子吗?可否拿来使使?”他口中的扇子指的是烛阴骨扇。 穆青婉拒道:“万万不可,师父一再嘱咐,不到危难时刻,切不可用它。” 方柳生见说不通穆青,也就作罢了,只能内心自求多福了。 转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变的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小城横亘面前,“小雁门”三个字依稀可辨。 穆青问:“这与山西朔县的雁门关可有渊源?” 吴银子应道:“我们祖上是来自那里的,因故搬到此处,因眷恋故土,便建了这个城。鼎盛时,城内有二三十户人家,经营各色生意,方便来往客商。不过现在,全跑了,现如今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今夜我们要便住在那里。” 小雁门看着近,走着远,等入了城,天已完全黑透。 虽说是小雁门,关城却并不小,道路两旁是一排排商户,只是全都房门紧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生机,完全是一副萧条破败的景象,甚至还有几分阴森恐怖,仿佛进入的不是雁门关,而是鬼门关。 吴银子领着众人在城中绕了一会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回头对众人微微一笑,道:“就是这。” 宅子深邃又漆黑,就连皎白的月光,也照不过门槛。粗一看,宅子就像是一个鬼怪的大口,等着吞噬无辜的人们。这时候,方柳生莫名的联想起女妖来,寒风吹过,他一阵哆嗦,抬头一看客栈的名字, “不归路客栈” 章节目录 神秘女妖 “啊”方柳生一声尖叫,躲到了穆青的身后。 众人问:“怎么回事?” 方柳生不敢抬头,将手指了指客栈的牌匾,怯怯的说:“不归路客栈” 众人哄堂大笑,方柳生不明所以,楚怡答:“明明写的是路子归客栈,你这胆小的货,竟生生的看成不归路客栈,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柳生不信,再看时,果真是路子归客栈,只是子字的部分有点掉漆,容易看成不字。 “方才明明……”方柳生本想辩解几句,想想算了,徒增笑话罢了。 众人对方柳生是一脸厌弃,尤其吴银子,更是失望透顶,甚至因此怀疑起穆青等人的本事。 众人鱼贯入了客栈,方柳生因为赌气落在了最后,等其他人走光了,又觉得害怕,一边追了上去,一边喊着:“等等我。” 客栈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方柳生没有跟上其他人,只得独自摸黑前行。他觉得有妖物匍匐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等他一着不慎,就会将他吃掉,他害怕极了。 终于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犹如见到救命的稻草一般,方柳生快步迎了上去。 等到时,发现这是一处院子,柔和的月光洒了下来,将院子照的透亮。方柳生松了一口气,扫了一眼院子,只一眼,便又僵住了。 院子甚是空荡,除了墙脚处的一口水井外,便只有落在院子中央的两张并排着的八角石桌,以及横陈在石桌上的两口棺材。 左边的棺材大一些,它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与寻常的无异。 右边的稍小,棺材的一头紧挨着墙,而墙挡了光,是以一半可见,一半则隐在了阴影中。阴影虽暗,却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方柳生隐约看见棺材板并未合上,而是被斜着推到了一边,留出了一条小缝。 夜间山里风大,吹动棺前的招魂幡,它们摇曳着,像鬼魂的舞姿。 “穆青、楚怡、许翰才,来人呐”方柳生想喊来一人,无论是谁都好。 突然的一声“吱呀”,打破了夜的宁静,只见小棺木的棺材板被挪开一点,从中伸出一只惨白枯枝般的手,在黑暗中白的发光。 “诈、诈尸”方柳生想跑,可身体一软,瘫了地上。他害怕的别过头去,甚至将头使劲撞墙,企图将自己弄晕过去。 “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方柳生耳边响起。 方柳生猛的回头一看,只一眼,险些被吓的晕死过去。只见一老妇人几乎贴着他站着,近到都能感受到她的鼻息。老妇人一脸皱纹,脸上涂满厚厚的一层白色脂粉,惨白有些炫目,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死亡特有的腐臭,恶心的让人想要作呕。她身穿一件暗紫色绣有五蝠捧寿的寿衣,双目微睁似闭,似睡似醒。 刹时,院子安静极了,就连方才舞动着的招魂幡也驯服似的垂着,四周漆黑一片,似乎所有的月光都倾泻在她的脸上,衬的那张脸更加惨白,暗紫色的寿衣渐渐的隐在了黑暗中,粗一看,就像是一颗头颅漂在了半空中。 “啊,救命啊!”方柳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狂呼着,尖叫着。 老妇人脸色陡然一变,更加恐怖狰狞了,将手死死的按住了方柳生的嘴巴,使他发声不得。 “住手”楚怡一声呵斥,提剑就要去刺老妇人,幸而被穆青及时拦下,只听他说:“她是人非鬼。” “是人啊,她是薛阿婆,客栈的老板。”吴银子连忙解释着,转头又朝老妇人埋怨道:“薛阿婆,你怎么又这般打扮,吓到客人了。”说罢,将薛阿婆扶起坐下。 薛阿婆一听就不乐意了,说:“老头新死不久,极易回魂,这后生一来就大呼小叫,怕吵醒老头,惹他诈尸,这才掩住他的口鼻,不许他说话呢。” 穆青将方柳生拽了起来,淡淡的笑道:“一场误会。” 尔后各自散去,回了各自的房间,方柳生吓的不轻,不敢一个人睡,不顾许翰才的反对,强行拉他作伴,纵然如此,依旧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穆青就起了,为了不吵醒他人,他蹑手蹑脚的往外走,不想却碰到了薛阿婆。 “咦”薛阿婆上下打量了一眼穆青,见他一身劲装,右手持剑,问:“穆公子这么早起,这是要去哪?” 穆青笑道:“没事,出去透透气。” “没事就好,想你肚子也饿了,走,阿婆给你弄点吃的东西。”说罢,薛阿婆就拉着穆青往厨房走。 “不了。”穆青婉拒道:“在下肚子不饿,就不麻烦了。” 薛阿婆道:“肚子饿也好,不饿也罢,就当是陪阿婆聊会天,可否?” 话已至此,穆青也不好拒绝,只得随着去了。 入了厨房,薛阿婆麻溜的摆上了满满一桌的食物,有包子、油条、稀饭、鸡蛋、花生米、咸菜等等,馋的穆青的肚子咕咕直叫。 薛阿婆笑道:“山野之地,没啥好东西,就凑合着吃吧。” 穆青说:“这些可都是我的生平至爱。” 穆青有些渴了,端起稀饭咕噜咕噜几声就喝了干净,薛阿婆又盛来一碗,问:“昨夜阿婆没吓着你吧?” “没有”穆青犹豫了一下,试探的问道:“不过阿婆为何那般打扮?” 薛阿婆叹了一声,说:“月前,老头子先走一步,落下我一人孤苦伶仃,料想也活不了多久,便让人做了两口棺材。由于我孤身一人,怕有朝一日死了,没人可帮忙料理身后事,便在日暮时候,自己穿戴好,躺进棺材中。” 穆青听罢一阵心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薛阿婆见状反倒安慰起穆青,说:“那样也好,有死鬼老头作伴,倒也不寂寞。” 穆青问:“阿婆没有子嗣么?” “有一个,正统十四年,随皇帝去打胡子,把命留在了土木堡。”顿了一下,薛阿婆接着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生再多,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徒增悲伤罢了。”这话与其说是说与穆青听,更像是自我感叹。 薛阿婆叹道:“若我那儿子没死,孙子也该有你这么大了。”无怪乎她对穆青格外亲近。 穆青劝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要活在当下。依我看,阿婆你还年富力壮,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所以就不要老想着乱七八糟的身后之事,多做点开心的事,比如做几身漂亮的衣衫,就像今日,阿婆这身打扮就很神清气爽,落落大方。” 穆青的这番话,逗的薛阿婆极是开心,笑道:“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穆青又说:“等到下次再见时,我一准给你带来些好看的衣衫。” 阿婆笑的更欢了,说:“行,阿婆等你。” 穆青话锋一转,问:“阿婆,在下向你打听一个事,你可知鬼娘的事?” 听闻鬼娘二字,薛阿婆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有些神秘的说:“独独这事我不能说,有人下了命令不让说。听一句劝,你也别掺和其中,用过午饭,速速离开,千万别去温麻。” 未等穆青回答,忽然飘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声音很小,却听的真切。穆青心头一紧,与薛阿婆说了一句:“吃饱了,谢谢阿婆。”说罢,起身就要走,却将剑落在了桌上。 薛阿婆叫住穆青,递过剑,嘱咐说:“别逞强,斗不过就跑,不丢人。”显然她已经猜到穆青要去做什么。 穆青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就走了。 薛阿婆猜的没错,穆青就是要去会会那女妖。 清晨,山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就像眼前挡着一层薄纱,看的清近处,却望不见远方。 记得吴银子说过,顺着箫声就能找到女妖,于是他循声找去,不多时,就到了。 那是一处悬崖,崖底是奔腾的恒河,崖边有一株梨树,枝繁叶茂,婀娜多姿。树上星星点点的小花,微风轻拂,吹落朵朵梨花,或落于吹笛人的头上,或落于她的脚边,更多的则被卷到了空中,迎风飘舞,犹如雪花朵朵。 而树下立着的吹笛人就是女妖,只见她一袭白衣,背对着穆青,忘情的吹着。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比梨树更加妩媚多情。 高山、大川、薄雾、梨树、吹笛人,此情此景,宛若置身画中。 穆青没有出声制止,只是悄无声息的缓缓靠近。 女妖的左右臂上各串着一只九环臂镯,一只是金色小蛇模样,一只是银色小蛇模样。等穆青走近时,它们竟都活了过来,绕着手臂蜿蜒游下,抬着头,吐着信,威胁穆青不许靠近。 这时,箫声戛然而止,只听女妖说了一声:“没事,都回来吧。”两条小蛇听罢,温顺的游回了原处,一低头,便又变成了之前的模样。 女妖明知身后之人来者不善,却不慌张,头也不回的淡淡的问了一句:“众人之中,就数你来的最快,若没猜错,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章节目录 江湖中人 面对女妖的质问,穆青不置可否,说:“在下穆青,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妖应道:“你我本是陌路人,知道了姓名又有何用呢?” 穆青道:“听闻姑娘害了不少性命,可否告知因由?” 女妖道:“那些都是该死之人,你若是为他们向我索命,便是不值。” 穆青又问:“在下冒昧的问一句,姑娘是在等人么?” “等姐姐呢”女妖顿了一下,说:“师父与我说过,姐姐与我缘分未了,此生还会遇见。按着师父给的日子推算,不日便可遇见她。” “敢问姑娘的姐姐是何姓名,生的是何样貌?”穆青怕女妖误会,又补了一句:“在下多在江湖行走,可以帮忙问问。” 女妖摇了摇头,说:“并不知道姐姐的姓名,也不知道她的相貌。” 穆青奇道:“若是如此,你怎知谁是谁不是呢?” 女妖答道:“师父说过姐姐的手臂上有一朵梨花印记,而且不用去寻她,等机缘到了,她自会出现。”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帮不上忙,就此别过。”说罢,穆青转身要走。 女妖不解:“怎又不杀我了?” 穆青道:“姑娘有仙气,有妖气,却独独没有杀气,我相信你杀他们一定有令人信服的理由的。” 女妖心头一暖,泛起一丝感动,顿时语气变的柔和了许多,道:“侯千雪,是我的名字。” “还有”侯千雪又道:“公子可是要去温麻村对付鬼娘?若是的话,奉劝一句,远离是非之地,莫趟这浑水。” 侯千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时让穆青觉得鬼娘之事远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正欲询问一番,抬头一望,梨树下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穆青叹道:“真是一个像谜一样的女子。” 等穆青回到客栈,见许翰才在门口来回踱步,神态焦急,上前一问,却被他一把拉住,说:“快进去,我们快拦不住她了。” 穆青问:“谁?” 许翰才将手一指楚怡,说:“听说你去找那女妖,楚姑娘嚷着也要去,我们劝不住她,又不方便动手拦她,好在有薛阿婆,否则…” 话还没说完,却被楚怡打断了,冲许翰才做了个鬼脸,说:“你又在嚼舌头,说我坏话。”她围着穆青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见他没有受伤,还是不放心,问:“青哥哥,没伤着吧?” 穆青应道:“没事。” 薛阿婆笑话楚怡,说:“穆公子有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惦记着,怎么会舍的以身犯险呢,既然去了,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这下,不单穆青的脸色涨的更红了,就连楚怡也不好意思起来。 吴银子半信半疑,问:“当真见着女妖了?”穆青点了点头。 吴银子又问:“交手了?谁输谁赢?” 穆青答道:“没有交手,只是闲聊了几句。” 这样的结果让吴银子很是意外,一时语塞,不知该问什么了。不过穆青是第一个见了女妖后能活着离开的人,这不得不让他大为敬佩。 一行人本打算用过早饭后就离开,奈何薛阿婆盛意拳拳,强留他们下来,等用过午饭后,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他们走。 楚怡问:“今晚入住哪里?” 吴银子答:“温麻客栈” 楚怡又问:“与薛阿婆的客栈相比如何?” 吴银子道:“要好上十倍。” 楚怡不信,说:“莫要说大话,省城的上等客栈我也住过,我就不信一个穷乡僻壤的客栈会有那么好。” 吴银子笑道:“等到了后,你就会相信了。” 山路难行,虽然二十里不到的路途,却也将近用了两个时辰,到达温麻客栈时,已近日暮。 吴银子果然没有骗人,温麻客栈当真极好,并不输省城的客栈,甚至还要好上几分。 楚怡又惊又喜,赞道:“看来你们村子当真富裕。” 吴银子将穆青等人请进客栈,此时的客栈中早已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细一看来,全都是清一色的江湖人士,有僧有道,有男有女。 当即,穆青便明白了,这些人与自己一样,是被请来对付鬼娘的。 方柳生很是讶异,问:“你们找这么多人来,是要对付鬼娘?还是想造反?” 吴银子道:“方爷,这话可不能乱说,会杀头的。真的只是因为鬼娘。” 方柳生又问:“这么多人可得花不少银子,你们真的付的起?” 吴银子一拍胸脯,保证说:“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言语间,就见六七个汉子鱼贯而入,排成一字形站在众人面前,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木箱,他们面无表情,都不说话,看他们打扮,像是某个富户家的家奴。 这突来的变化,让众人纳闷不已,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直勾勾的瞪着突兀的来人以及他们手中的木箱。 “哈哈哈哈”随着这阵爽朗的笑声,客栈中又进来一人。只见此人五十开外,高大魁梧,孔武有力。他生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阔嘴、长须,一脸横肉,虽是笑脸盈盈,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狠劲。 吴银子连忙迎了上去,高声介绍说:“这便是本村的村长,郝重天郝老爷。” 郝重天不善言辞,寥寥几句介绍了下自己,又说了几句欢迎的客套话。然而在场众人并不关心他说什么,甚至他们毫不掩饰的将贪婪的目光牢牢的锁定在了木箱上,不消说,他们已经猜到了木箱内是何东西了。 见此情形,郝重天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他不再多说,命人打开木箱,将其中的纹银分发下去,一人五两,并扬言事成后,另有重赏。这银子以及他最后的那句话,将众人的热情推向了高潮。 “无功不受禄,这我们不能收。”穆青拒绝了吴银子递来的银子。 吴银子见穆青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跑去说与郝重天听。 郝重天一脸的不解,吴银子又与他耳语了几句,他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紧接着满意的笑了。他吩咐了几句话后,匆匆离开了。 吴银子跑来穆青这边,说:“郝员外请穆公子于明早巳时一刻去他府上一聚。” 楚怡问:“怎么单单就请青哥哥,我去不得么?” 吴银子连忙应道:“去得去得,在座三位都是我们的贵客,自然去得。” 穆青说:“好,在下一定过去,只不过初来此地,不知郝府所在,到时还请带个路。” 吴银子说:“要的要的。” 待用过了晚饭,四人聚在了穆青房中说话。 穆青问:“你们之前可曾见过手臂上有梨花印记的女子?” 方柳生笑道:“我平日里虽然偷鸡摸狗,却没偷看过女人。”转头问许翰才:“书生,你呢” 许翰才白了一眼方柳生,并不理会,问穆青:“为何有此一问?” 穆青将白日里见到侯千雪一事说与他们听,他们都觉得她很是奇怪。 方柳生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女妖漂亮不?” “这?”穆青有些尴尬,说:“她背对着,没看到。” 楚怡气道:“她漂不漂亮,又与青哥哥有何干系?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许翰才问:“这明日之约,会是什么事?” 穆青道:“我们因鬼娘而来,想必脱不开这个话题。” 四人又说了一会,因连日来的奔波,都觉得累了,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穆青睡下后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屋顶传来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起身推窗一看,只见对面的屋顶上,一条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他心中一个激灵“鬼娘?”,顾不上取剑,一个翻身也上了屋顶,就朝那黑影追了去。 章节目录 端木花海 屋顶的那个黑影轻功极好,纵然穆青拼尽全力,仍旧无法靠近一步,二人间仍旧保持了原先百步左右的距离。 追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忽然黑影跳下屋顶,等穆青赶上时,他早已消失无踪。 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穆青有些气馁,自言自语道:“难道会是鬼娘?” “这么说,你是来对付鬼娘的了?”话音未落,便见一条人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穆青问:“你是谁?” 黑影冷笑道:“既不知我是谁,为何追了我一路?” “原来是那黑影”,穆青应道:“我以为你是鬼娘。” 黑影道:“是与不是与你又有何关系?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想来也有些本事,不如让我试试。如果你赢了我,我便告诉你我的身份,若是输了…”他冷哼一声,没往下说。 穆青追问:“若是输了呢?” 黑影冷冷说道:“送你归西。”话音未落,挥拳就攻,直击穆青要害。 若论拳脚功夫,二人旗鼓相当,头几招,虽然斗的十分激烈,却也难分胜负。然而穆青内功却要比黑影差上许多,与之一对掌,便被击飞出了十多步,反观黑影则纹丝不动,稳稳的站着。 穆青虽然没有受伤,却被这掌力震的五脏搅动、气血翻腾、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一股气自丹田急急的往上冲,他不敢大意,急忙站定,运功调息起来。 片刻后,穆青这才稍稍觉得好了些,睁眼去寻那黑影,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穆青惊叹道:“此人极是厉害,我认识的众人之中,或许也只有师父能胜得过他了。”感叹这小小的温麻村,当真是藏龙卧虎。 忽然,他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这香气似曾相识,“梨花香,是侯姑娘”,他顺着香气的方向寻了去,奈何只走出了十多步,香气就断了。正沮丧间,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可以听得出其中一个是女子,他毫不犹豫的追了过去。 此时已近午夜,在温麻客栈中,尚有两桌客人在吃着酒,其中一桌三人,另一桌则独自一人。 掌柜吴德盛瞥见吴银子犯困了打着盹,便打发他先行睡去。吴德盛瞅了一眼门外,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料想也不会再来客人了,便倚着柜台眯了会,忙了一天,他也累了。 “掌柜的”突来的一个声音将吴德盛惊醒了,他连忙起身,招呼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掌柜的,来两间上房。”说话的是一个阴显,名叫阴显,他大约五十开外,身形偏矮且胖,相貌平平,只是脑瓜要比常人大上许多,眼睛奇小,几乎只是两条细缝。他穿着绣有五蝠捧寿的蓝色的大襟袍,脚踩青色皮靴,看他打扮,像是商人。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人,只见这人身形颀长,苗条轻盈。这人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色帽袍,不知是男是女,更看不清样貌。 吴德盛应道:“对不住了,已没了上房,眼下只有通铺,是否可以屈就下?” “我自然可以,但是”阴显将手一指同伴,说:“我家主母乃千金之躯,怎可睡通铺。还请务必想想办法。”说罢,从怀中摸出了一锭银,放在了柜台上。 吴德盛犯难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真没了房间。” “你”阴显正要发难,却被其同伴拦住了,只见她伸出芊芊玉手指着那桌尚在吃酒的三人,问:“他们中可有上房?” 吴德盛应道:“有” “好极了”那人褪去袍帽,竟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只见她脸如朝霞映雪,眼若秋波宛转,体态轻盈婀娜,举止风情万种。当真是,玉容盖世,美艳无双。 吴德盛也看呆了,惊叹这世间竟会有如此美艳之人,纵然只看一眼,也会让人觉得此生不虚。 女子缓步走到酒桌前,唤了一声“公子”。那三人酒意正酣,忽见有人打扰,心生不满,正要发作,却见来人竟是个绝美妖媚之人,顿时慌了,纷纷起身后退一步,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女子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银锭放在桌上,说:“用这银子来买你们上房,可否?” 这吃酒的三人名叫廖景龙与成安、成化两兄弟,他们都是江湖混混,平日里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次来温麻村,就想借着鬼娘之事,骗点钱,骗点酒喝。 廖景龙是三人的头,他酒喝多了,起了色心,淫笑道:“好说,好说,上房你拿去就是。若是还缺个暖被之人,不妨也考虑考虑本公子我。”说罢,伸手握住了女子的手。 女子脸色陡然一变,十分不悦,将手抽了回来,冷笑道:“上一次,一个公子摸了我的手,我心情不好,将他的头砍了。上上次,另一公子摸了我的手,那天我心情好,便饶他不死,只是砍掉一只手臂。这位公子,你猜我今天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廖景龙只当她说的是玩笑话,应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要杀要刮全随你。”说罢又伸手去揽女子的腰,这次被女子躲开了。他不甘心,朝她扑了上去,女子身形一闪,他扑了个空,并被女子的腿拌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嘴角渗出了血丝。 廖景龙怒了,命令成化、成安两兄弟出手将女子制住。却不想,女子飞起一腿,竟将二人踢飞了,二人重重的摔在了桌上,压烂了桌子。 三人仍不死心,再次一拥而上。 见此情形,吴德盛本想上前制止,却被阴显拦住了,示意静观其变。 女子的拳脚功夫虽非一流,然而对付这几个酒囊饭袋,却也绰绰有余。才三两回合,便将这三人打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女子得意的笑道:“今晚心情好,就饶过你们,不过刚才有谁摸过我的,给我留下,其他的不相干的,赶紧滚蛋。”成化、成安两兄弟听罢,一溜烟的跑了。 廖景龙这才将女子方才说的话当真了,颤颤巍巍的问道:“当真要剁掉我的胳膊?” “留手不留头,留头不留手,你自己决定。”说话间,女子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丢在了廖景龙跟前。 “这?”廖景龙面如土色,犹豫了一下,突然起身,迅速朝门口跑去,企图逃走。 女子见状冷笑了一声,飞起一脚,将匕首踢飞了出去,匕首去势快如闪电,直指廖景龙要害。眼见就要击中了,只听“当”的一声响,匕首竟被打落了。廖景龙不敢停留,加快脚步,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是谁?”女子怒了。 “在下穆青”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闯了进来,女子见了他,一阵莫名心慌,面颊绯红,犹如被晚霞晕染一般,更加好看了。穆青初见女子,只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心跳的厉害,他只当是方才走的太急了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女子很快就恢复了神色,质问穆青:“为何不让我杀他?” 穆青应道:“他虽然有过,却罪不至死,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请姑娘饶他性命。” “若是别人求我,我肯定不会答应,至于公子你嘛?”女子媚笑了一下,说:“我就卖你这个人情,他日要记得还我哦。” 穆青犹豫了一下,便应了下来,不过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 女子莞尔一笑,不置可否,问:“还不知公子姓名?” 穆青应道:“姓穆,单名一个青字。” “我叫端木花海,你可要好好记住哦,最好要记在心上。”说罢,端木花海撇了穆青,转身来到吴德盛面前,说:“那无赖跑了,他空出来的上房我要了。”转头对阴显说:“至于你嘛,就到通铺挤挤吧。”说罢,众人打算纷纷散去,各自回房。 “你们谁也不能走。”突然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呵斥,并且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来人有好几个。 章节目录 悬河乌乌木 廖景龙最先冲了进来,五六个持刀的皂隶紧随其后,最末的是本地知县与师爷。知县与师爷都姓方,身形相同,长相相似,初来时,原以为二人是兄弟,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知县名叫方如海,至于师爷,只知也姓方,不知名字,于是众人都唤他一声方师爷。 等方如海站定,廖景龙将手一指端木花海,喊道:“就是她。” 方如海好财不好色,纵然如此,见了端木花海,也不免心猿意马,竟看的呆住了,直到师爷一再提醒,这才回过神来,问:“你说的是这姑娘?”显然并不相信,直到廖景龙一再肯定,这才向端木花海温言道:“姑娘,他说方才你要杀他,是真是假?” 端木花海笑道:“是这个无赖行为不端,一再调戏我,我只是出手教训了下他而已。” 吴德盛插嘴道:“的确如此,这小的可以作证。”又补充了一句:“白日里这人还算正常,不知是因为得了银钱人变的膨胀了,还是酒喝多了迷了心,犯下这糊涂事。不过我相信那都是一时的冲动,不妨将他们关上一夜,待明日一早,就将他们放了,如此也省下了牢饭钱。”他有些私心,见廖景龙等人不单没本事,还会生事,便想借这次机会将他们赶走。 廖景龙本想辩解几句,被方如海狠狠的蹬了一眼,吓的呆若木鸡,不敢再言语了,心中诚惶诚恐。 方如海问吴德盛:“你说这泼皮还有同伙?他们也得了银钱?”他打起了这银钱的主意,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命手下将成化、成安二人一并抓了。 末了,正当方如海打算离开时,却被师爷一把拉住,师爷朝他努了努嘴,顺着师爷提示的方向,他发现客堂竟还有一人正若无其事的吃着酒。只见那人身穿一身绛紫色的交领襟袍,看样子也是个公门中人,而且品级远在自己之上,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官。 细看那人一眼,只见他年纪三十开外,身材伟岸,样貌不凡,一看便知是人中翘楚,只是他面若冰霜,一副模样拒人千里之外。 方如海心头一惊,连忙小跑着上前,小心的问询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充耳不闻,仍旧低头吃着酒,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牌子,丢在了桌上。这是一块象牙制玉牌,正面上雕句云纹,下刻“大理寺司直丁暮山”。 方如海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说:“下官温麻县令,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丁暮山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冷冷的说了一句:“起身说话。” 方如海很是紧张,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问:“敢问丁大人为何事而来?”他知道大理寺但凡人员外派,定有大案,更何况来的还是从六品的司直。 丁暮山瞥了一眼方如海,冷冷的说:“你觉得这是说事的地方么?你觉得本官该向你汇报么?” 方如海心头一颤,连说:“不敢。” 丁暮山语气一缓,安抚道:“本官来此,与你无干,乃是另有要案要办,你只须从旁协助就是了。” 方如海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唤来吴德盛,嘱咐他为丁暮山备一间最上等的房间,不得怠慢。 丁暮山反问吴德盛:“方才不是说已没上房了吗?” 吴德盛赔笑道:“赶走那三个无赖,正好空出三间,其中最好的那间给大人留着呢。” “不用了”丁暮山指着端木花海,与吴德盛说:“那个房间就留给那个姑娘,余下的就随便给我一间能住的就是。” 端木花海莞尔一笑,道:“谢过大人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方如海这才拜别丁暮山。丁暮山酒足饭饱,也要回房了,当走过穆青身旁时,穆青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多谢大人手下留情。”原来丁暮山便是方才在黑暗中与之交手之人。 是夜,穆青一夜未眠,脑中不由的回想着今日碰到的形形色色之人,尤其郝重天、端木花海、阴显、丁暮山、侯千雪等人,感觉这些人并不简单。 “他们因何而来?”穆青想了一夜,却没有结果。 翌日一早,穆青与楚怡等三人碰了头,将昨夜发生的事悉数说了一遍,他们三人吃惊连连。 穆青道:“我觉得这个村子有说不出的古怪,你们三人去调查一下,看看有何发现。切记要小心,这里妖孽横生,不可大意。”转头对楚怡说:“三人中,只有你有武艺,要时刻保护好他们二人。”楚怡原本还想跟着去郝府,听了穆青的安排,虽然不乐意,却也只能勉强答应了。于是四人分头行动,穆青去了郝府,三人暗中调查去了。 待到午饭时候,四人又碰头了。楚怡抢先问道:“青哥哥,此去郝府,可有发现?” 穆青摇了摇头,说:“不止我,还有其他数十人,仍旧是一些客套俗话,无非想用钱激起众人的斗志与勇气罢了。” 许翰才问:“如此说来,想必很快就会有行动了?” 穆青点了点头,说:“就在今晚。”顿了一下,问:“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许翰才竖起三指,说:“有三点。其一村中并无老弱妇孺,一个都没有,据说在鬼娘之事发生后,他们都被送出了村,留守的都是年富力壮的汉子。” “其二,这些留守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练着武,似乎准备对付着什么,但我并不认为他们意在鬼娘。” “其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当这些人说起鬼娘之事时,眼中没有丝毫恐惧,仿佛是在说他们听来的故事,而非亲身经历之事。” 穆青问:“就像吴银子那样?” “对,就像吴银子那样。”许翰才又说:“我觉得鬼娘未必有,但阴谋肯定有。” 方柳生问:“那么我们是去是留?” “留,自然是要留,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今晚该如何演这出戏。”显然穆青的好奇心被极大的勾了出来。 楚怡问:“今夜在哪抓鬼?” 穆青应道:“悬河乌木” 悬河乌木在村子的东南方,从小雁门到村子需经过那里,那里有一大片的天然草场,旁边紧挨着恒河。在河中,有一根乌木斜斜的插入水中,顶部在下,根部在上,它高出水面数十丈,高耸入云,直插云霄,十分壮观,远远望去,犹如一柄巨大的铁剑,草场因此得名悬河乌木。 是夜,月朗星稀,万里无云,洁白的月光将整个草场照的透亮透亮的。众人来的早,闲来无事,纷纷三五成群围坐一起,聊着天南海北的事。虽然人多,但毕竟是来捉鬼的,内心不免紧张,人群中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猜鬼娘会是什么模样?” 穆青性格孤僻,不太合群,他离了众人,一个飞身,便上了乌木顶端。他人看见了,冷哼一声,一脸不屑的说:“臭得瑟。”其实内心却是满满的嫉妒。 当然穆青并不在意这些说辞,他之所以站的高,是想将目力所及之处尽收眼底,这样若有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应对。 不知是因为近了白露的缘故,还是山里凉的早,夜晚的风竟渐渐有了寒意。 “穆大侠” 穆青听见有人在底下唤他,下来一看,原来是费子山,新近认识的朋友。费子山是江湖艺人,擅长幻术,尤其能将东西通过一个木箱变的消失无踪。或许温麻村的人正是看了这个幻术,便以为他有神通,于是他也被请来了。他为人谦虚随和,在诸人中,穆青与他最是投契。 费子山递上一把龙眼,说:“白露吃龙眼,最是大补,这个节令的龙眼最甜。” 穆青接过一颗吃下,赞道:“的确很甜。”顿了一下,问:“你的幻术木箱呢?” 费子山随手一指身后某处地方,道:“就在那边。” 穆青打趣道:“今夜全靠你了,若鬼娘真来,你可要将她变没了。” “又在笑话我了。”费子山知道这是玩笑话,也没气恼,说:“我只是滥竽充数罢了,我相信身后的那群人大多也跟我一样,过来骗吃骗喝骗点钱,穆大侠你才是有真本事的人。” 费子山扫了一眼四周,问:“你说这鬼娘真会出现吗?” 话音未落,忽见一抹白影在费子山身后大约百步距离一闪而过,穆青不想吓到费子山,找了个借口,快速的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初遇鬼初娘 草场边上有一处密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穆青一路追到密林深处,直到白衣人停下了脚步。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不足二三十步远的地方,看其身形打扮,是个年轻女子无疑。 白衣人察觉身后有人,转过身来,四目一交汇,二人几乎同时惊道:“怎么是你?”原来白衣人是端木花海。 端木花海抢先发问:“明明是你约的我,看到我怎会这般吃惊?” “我?”穆青一头雾水。 端木花海走到穆青跟前,递过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工整的写着:“暂借姑娘衣服一套,待到今夜戌时,于村外乌木草场相会,到时原物奉还。”署名“一个仰慕者。” 穆青哭笑不得,连说衣服并非自己所借,书信也非自己所写,之所以误入此地,乃是巧合罢了。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端木花海笑道:“我倒是希望是你。”顿了一下,问道:“公子走的这般急促,莫非是不是嫌我丑陋?” 穆青微微一愣,说:“姑娘之美,举世无双。” “那么公子为何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说罢,端木花海就要上前撩拨穆青。 穆青脸色一红,说:“姑娘乃有夫之妇,还请自重。” “有妇之夫也好,有夫之妇也罢,本就是求得一晌贪欢,何必在意三纲五常?”端木花海一边说着,一边轻解罗衫。随着衣服件件褪去,体态愈加婀娜迷人,令人陶醉而不自持。穆青亦受了迷惑,一时间脑袋混乱,神情迷离,眼中心中想的只有端木花海。 端木花海得意的笑了,像一个胜利者,只是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杀气。不知何时,她背到身后的手中竟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一步步逼近穆青,而这一切穆青则浑然不知。 “轰隆”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穆青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当发现自己的丑态后,他羞愧难当。 紧接着又是几声轰隆,同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音的来处就是悬河乌木。 “调虎离山”穆青疑心中计了,他十分气愤,将端木花海重重的推开了,头也不回的朝草场飞奔而去。 不知何时,草场竟无端生出了浓浓白雾,看不透望不穿,近处远处皆只剩光影一片。穆青在远处时,白雾中尚有许多绰绰人影,待到了近处,就只剩下一人了。 穆青进了白雾中,先是嗅到一股浓烈的异香,又见遍地碎瓷,以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各个双目大睁,七窍流血。穆青大骇:“自己仅仅离开片刻,这里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穆青,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费子山,连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极度的恐惧,费子山不停的颤抖着,颤颤巍巍的指着穆青身后的一口木箱,说:“她来了,她来了。” 穆青问:“谁?” “是她,鬼娘,就在木箱中。”费子山转身对着木箱,紧握拳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快消失,我命令你快消失。” 话音未落,木箱便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一只猛兽被被困在其中,想要破箱而出。 费子山吓坏了,竟忘记了逃走,只是瞪大了眼珠惊恐的望着。 突然轰隆一声响,木箱被撕碎了,一股黑烟从木箱中猛然冲出,直扑费子山。穆青飞身去救,却还是迟了,黑烟从费子山的身体穿过,只听一声哀嚎,费子山应声倒地,七窍流血,死状与他人相同。 黑烟没有飘走,而是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漆黑的无法看透的黑雾。不多时,从黑雾中徐徐走出一人,是个女子,年纪二十五六左右,姿容俏丽,衣着华美。与穆青一样,她的眉宇间也有着一股忧色。 穆青直觉自己识得她,只是这记忆被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一时间,如何也想不出她究竟是谁。 穆青问:“你是鬼娘?” 女子没有回答,她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盯着穆青看了一会,面有不舍,尔后突然转身要离开。 穆青拦在了她的前面,指着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首,质问道:“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们?” 女子视若罔闻,绕开了穆青,继续向前走去。 穆青觉得事有蹊跷,决意出手将她制住,好回去慢慢问她。又不肯在背后伤人,便又绕前,将神魔尺往面前一横,道:“得罪了。”说罢,就攻了上去。他并无伤人之心,又鉴于对方是个女子,所以出手很轻,即便如此,若是一般鬼魂,也是要受不住的。不曾想,却被她躲开了,轻而易举。 穆青微微一惊,又攻了上去,这次出手比刚才的重了一些,可依旧还是制不住她。不得已,他只得使出全力,又怕会伤到她,出手前喊了一句:“你可要小心了。” 穆青这次使的是阴阳五行剑诀中的离字诀,只见几股幽蓝色火焰从地上猛然窜出,足有三四人高,将女子团团围住了。尔后火焰绕着女子旋转、缩小,直至汇聚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焰,而女子就被困在火焰之中。若换作其他阴鬼,被这火焰灼烧,定然痛苦万分,法力尽失,而反观女子,面无丝毫痛苦的神色,依旧一副先前的那般神态自若、气定神闲,这让穆青着实意外。 突然,方才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竟凝固住了,变成冰晶一般,晶莹剔透,闪闪透光。只见女子用手指轻轻一碰,火焰犹如是受了猛烈撞击的琉璃,碎了一地。 这并非是穆青所为,就连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他还没回过神时,却被一股强大的外力给扔到了半空,掷入冰冷的恒河水中。 “你究竟是谁?”穆青咆哮着,情绪近乎失控。 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穆青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股记忆终于浮上心头,他想起她的身份了,顿时泪如雨下,连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 女子不为所动,依旧快步向前走去。 穆青想要去追,他的肩膀却被牢牢的按住了,动弹不得。他恨牢牢按住自己的那个人,更恨将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子。 “啊”穆青气愤难当,使尽了全身的气力去挣脱,终于他站了起来。 “青哥哥,你没事吧?” 穆青身体虚弱,有些站立不稳,楚怡连忙上前去扶。穆青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客栈之中,他嘟囔了一句:“原来只是一场梦。” “那肯定是一个很可怕的噩梦,方才我们三人怎么都按不住你。”楚怡将手一指还跌倒在地的许翰才与方柳生,说:“我们三人硬生生的被你甩飞了出去。” 穆青略感歉意,问:“你们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不过”许翰才问:“我倒是好奇,你方才梦见了什么,竟会让你如此恐惧?我与你一起这么久,从没见你怕过,更别说如此害怕了。” 穆青轻叹了一声,说:“许久以前的事了,原本以为已经忘记了,却不知为何忽然又想了起来。”顿了一下,说:“很久以前,母亲送我去师父那边学艺,自那后,便没再见过她了。我还记得与她诀别的那一日,她将我抛下就走了,我苦苦哀求,她却连头都没回,我想去追,却被师父死死按住。这便是我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纵然事情过去了许久,每每回想起来,心还是会痛。 许翰才问:“后来没去找过她么?” 穆青道:“去了,只是都不在了。” 许翰才不解,又问:“时间久了,可能搬家了,你可以去找叔伯兄弟问问,或许他们会知道。” 穆青苦笑了一下,说:“曾经找过,只是都不在了,据说被灭了九族,连一个亲戚都没了。” 众人默然,便没继续问下去。 穆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我记得我身在悬河乌木,与鬼娘激斗呢,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里,难不成只是一场梦?” 楚怡说:“青哥哥,悬河乌木的事已是三天前的事了。” 穆青一惊,问:“什么?” 方柳生说:“是啊,你都昏迷了三天了。” 穆青又是一惊,问:“三天?” 方柳生说:“可不是,你被送回时,七窍流血,神态恐怖,将我们都吓坏了。楚怡妹子生怕你就这么走了,三天来不眠不休的守着你,终日以泪洗面,我们怎么都劝不住,只得一起陪着。” 果然楚怡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穆青不由的有些心疼,说:“楚姑娘莫要担心了,我已经全好了。” “当真?”楚怡不信。 “只有这个地方感觉不太好。”穆青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饿。” 楚怡破涕为笑,说:“等着,我这就给你去弄点吃的。”说罢,小跑着离开了,不一会就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穆青狼吞虎咽的吃着,看来是真饿了。 吃好后,穆青顿觉舒坦了许多,恢复了一些气力。 穆青问:“其他的人呢?”他指的是一同前去抓鬼的那些人。 方柳生说:“那些人比你醒得早,都被吓破了胆,昨天就开溜了。” 许翰才补充道:“一个叫费子山的人过来看过你几次,好像今日也要离开。” 穆青问:“什么时候?” 许翰才问:“记得说是巳时。” 穆青一看窗外,天已大亮,此时正是巳时,便想着去送送费子山。他刚下楼,恰好费子山正要驱车离开,连忙喊住了他。 费子山见是穆青,又惊又喜,说;“我就知道穆大侠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穆青问:“为何着急离开?” “此地太过凶险,留不得,留不得。”费子山连连摆手,说:“那鬼娘跟我想象中一样恐怖,我是一刻也不敢多呆,若不是挂念穆大侠你,我昨日便就跟着他们走了。” 许翰才冷不丁的插嘴问了一句:“你见到的鬼娘是何模样?” “人头,蛇身,青面,獠牙”费子山才说了两句便又止住不说了,道:“再不敢想,再不敢提了。” 许翰才与方柳生对视了一眼,神色有异,这一幕碰巧被穆青看在了眼里。 穆青跟费子山又说了几句,给了他一些碎银,与他依依不舍的道别了。 等人走后,穆青转头问许翰才:“刚才的眼色是怎么回事?” 许翰才拉着穆青回了房间,问:“你且先说说看,你看到的鬼娘是什么模样?” 穆青犹豫了一下,说:“是我母亲的样子。” 许翰才说:“不单你见到的鬼娘与费子山的不同,甚至每个人见到的鬼娘都不一样,无一相同。” 穆青问:“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许翰才没有说话,转头示意方柳生,于是方柳生接腔说道:“你昏迷时,我闲来无事,与人攀谈时偶然听到的。刚听到时,觉得奇怪,由于好奇,便逐个问了过去,却不想每人所见的鬼娘都不一样。” 许翰才道:“其实也并非全不同,有一点倒是一模一样。” 穆青问:“是什么?” 许翰才说:“他们见到的鬼娘与他们想象中的竟然完全一样,不无二致,正是他们心中最为恐惧的形象。” 穆青若有所悟,问:“你的意思是?” 许翰才说:“鬼娘并不存在,或者说只存在于他们的心中,是某种东西照见了他们心中恐惧。” “瓷瓶、异香,难道…”穆青似乎有些明白了,顿了一下,问:“那晚是谁将我送回?” 许翰才应道:“丁暮山” 穆青吃了一惊,说:“怎么是他!” 章节目录 坟前前桃核 午时过后,穆青去寻丁暮山,一来想向他致谢,二来想就鬼娘之事打探虚实。他先是找到吴德盛,问丁暮山是否还在店中。吴德盛见是穆青,一拍脑门,说:“若不是你来找我,我就记不起了。昨日丁大人让我带话给你,说待你醒后,可去县衙寻他。” 穆青有些诧异,心说:“丁暮山怎知我会去找他?” 穆青刚到县衙,见一差役蹲守在门口,正要上前去问,却见那人迎面走了上来,问:“你是穆青吧?”穆青点了点头,那人接着说:“大理寺的丁大人让我将这封书信交与你,说里面的答案可解你心中的疑问。”说罢将信往穆青手中一塞,扭头就走。 穆青更觉诧异,心说:“丁暮山怎知我心中的疑问?”也不做多想,打开了信,只见纸上工整的写着十六个大字“揽月山庄,宝藏难觅;西山之匪,消失无踪。” “揽月山庄,宝藏难觅;西山之匪,消失无踪。”许翰才读罢,也是不解其意,沉默片刻后,淡淡的说了一句:“显然丁暮山是想让你去找他。” 穆青猜测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去见丁暮山之前,他还要去个地方。 楚怡问:“什么地方?” 穆青应道:“悬河乌木” 待入了夜,天完全黑透后,穆青悄悄的溜出客栈,直奔悬河乌木,他想去那里找一件东西。 等到了乌木草场,他四下仔细的找寻起来,果然他要找的东西全都消失无踪,这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有人不希望这东西被人发现,于是在穆青与众人昏倒后,连夜清理了草场。至于那人是谁,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穆青没有放弃,扩大了搜寻的范围,最终在恒河中找到了一片破碎的白瓷,将白瓷凑到鼻息处一嗅,一缕熟悉的异香,对,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他大喜过望,将白瓷用一方手帕包好,藏入怀中,尔后又溜回了客栈,人不知鬼不觉。 翌日一早,在郝府内,郝重天与其子郝奎武正在议事,下人禀报说穆青求见。郝重天让人将他请了进来,让郝奎武先行退下,并取来一包事先备好的银子。 二人相见,先是一阵寒暄,接着郝重天将装有银两的包袱往穆青面前一推,说:“只是一些碎银,聊表谢意。” 穆青不解,郝重天解释道:“穆大侠为我们村子鞠躬尽瘁,险些丧命,我们十分感激。今日你们要走,我特意备了点银子,权当是为你们送行。” 穆青微微一笑,说:“在下几时说过要走?” 郝重天问:“此番不是来辞行的?” 穆青应道:“不是。” 郝重天不解,问:“那又为何事?” “鬼娘。”穆青说:“虽然她十分厉害,但在下输的并不甘心,想找到她再试上一试。听闻鬼魂常流连于阴宅与阳宅,便想去那边找她,可在下对此地并不熟悉,所以想让郝员外派个人手给我使唤,好领我去这些地方。” “这个嘛,好说,好说。”郝重天有些犹豫,显然穆青的话让他十分意外,问:“先说说看,何为阴宅,何为阳宅?” 穆青道:“阳宅乃是生前的住所,而阴宅,便是坟墓。” “原来如此”郝重天说:“吴银子与你最熟,只是他另有事情要做,我另外派个人给你。”他唤来郝奎武,介绍说:“这是我的长子奎武。” 郝奎武人如其名,身材高大,威猛魁梧。此人一脸阴沉,不苟言笑,似乎对穆青并不友善。 郝重天与郝奎武说:“穆大侠想去鬼娘的阴宅与阳宅,也就是她的坟墓与揽月山庄,你只需带他去阴宅便是,至于阳宅嘛”郝重天顿了一下,对穆青说:“那个地方已十多年没人住了,早已破败不堪,我看就不用去了吧。” 当郝重天提到揽月山庄时,穆青心中一喜,心说:“原来揽月山庄就在此地,更是鬼娘生前的居所,妙哉妙哉。” 穆青见郝重天不愿带去揽月山庄,就没有勉强。 郝奎武领着穆青刚出了郝府大门,却忽然停住了,说:“你且去客栈等我。”说罢扭头就走,留下穆青一人颇为尴尬的站在原地。 穆青在客栈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郝奎武这才姗姗来迟。穆青为人大度,并不计较,然而楚怡却气愤难平,担心穆青会再受欺辱,决意一同前往,穆青执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郝奎武并非骑马而来,而是驾了一辆马车,他坐在前面,一手执鞭,一手拽着一根很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通往车厢内,由于帘子挡着,无法看见。穆青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便问他。 到了鬼娘的坟前,郝奎武先是下了马,他将手拉了下铁链,同时朝车厢内喊了声:“下来。” 只见一人从车厢内匍匐而出,有些吃力的下了马车,温顺的在郝奎武身边站定。他微微的弓着腰,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人,没有一点言语。此人许是腿脚受过伤,行动并不利索,纵然如此,他的一条腿依旧被铁链牢牢锁住,更为奇怪的是此人头戴铁面,看不清样貌。 穆青自然好奇,正要询问,却见郝奎武粗鲁的摆摆手,说:“这是我的家事,不该问的就不要过问。”穆青只得作罢,楚怡本要发火,被劝住了。 郝奎武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坟包,说:“这就是了,你们自个看吧。”说罢,他双手叉腰,望向别处,不再理会。 穆青围着坟墓绕走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吴银子说过,他们之前曾挖坟掘墓,可眼前的这个老坟没有丝毫动土的痕迹,“他为何要撒谎呢?” “是谁?”突然郝奎武大喊一声。 顺着郝奎武手指的方向,果真看见一条白影在不远处的林间一闪而过。穆青正要去追,却被郝奎武一把按住,说:“你候着,我去,且将他看好了,莫让跑了。”说罢,将铁链往穆青手中一塞,拔腿就跑。 楚怡问道:“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会是鬼娘?鬼不是晚上才出没不?” 穆青抬头看了一下天,说:“此时恰好正午,阴气重,鬼也可出没。”话刚说完,忽觉手中的铁链一紧,出于本能,他用力将铁链一收,只听扑通一声,铁面人跌倒在地。跌倒时,不知是被什么利器割伤了手掌,鲜血汩汩流出,血流不止。 “你们竟然敢伤他,我杀了你们。”不知何时,郝奎武竟已回来了,见此一幕,气急败坏,挥拳就来攻穆青,却被穆青一把按住,只听穆青说道:“救人要紧。” 郝奎武知道自己并非穆青对手,也觉的穆青说的有理,一把将他推开了,抱起铁面人,扭头就走。 楚怡气不过,说:“我们又不是故意的,何况区区一个下人,至于如此气急败坏么?” 郝奎武回头怒视了一眼,吼道:“他是我弟!”他所言不虚,铁面人当真是郝重天的次子,名为郝家恩。 “究竟是什么东西伤了他?” 穆青在铁面人摔倒的地方仔细查看一番,发现一处地方竟覆着些许新土,新土之下,有一碎了的白瓷,白瓷之中,竟有九枚桃核。 回到客栈后,穆青将九枚桃核一一摆在桌上,它们大小相似,却新旧不一。穆青等四人揣摩了许久,却仍旧不解其意。 许翰才问:“会不会只是普通的陪葬品?” 穆青应道:“绝对不是,坟是老坟,但是瓷瓶是新的,是有人新近埋在那里的,而且位置很浅,想来应该是故意想让人发现。” 楚怡说:“与其我们在这里瞎猜,不如找人问问。” 穆青说:“我知道一人,他肯定知道其中内情,只是他不会说的。”大家知道穆青指的是郝重天。 许翰才建议说:“那我们就找一个不知道我们底细的人去问,只是又该让谁去呢?” 方柳生干咳了一声,引起众人注意,他得意的笑道:“这事非我莫属,论打听,我称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他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捏起一枚桃核包好。 楚怡取笑道:“你何时变的这般温柔细致了?” 方柳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毕竟是坟里出来,怕沾染晦气。” 方柳生出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来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许翰才问道:“怎么样?” 方柳生没有回答,一屁股坐下,将许翰才的茶水一饮而尽,用袖子不停的擦着汗。 楚怡又问:“怎么样?” 方柳生说:“一个桃核一个崽。” 章节目录 山揽月山庄 方柳生进一步解释道:“起先,遇到几个汉子,给他们看了桃核,非但一句话没说,反倒遭了白眼。后来,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老大娘,好说歹说,才跟我讲了这个东西的来历。”顿了一下,又喝下一杯茶,继续说道:“这东西叫酸桃,只有本地才有,而且只有一株,据说孕妇生产前吃这东西极好。他们有个习惯,酸桃吃了后,会将桃核保存下来,说是能趋吉避祸。” 楚怡问:“如此说来,那鬼娘生育过九次?” “起先我也这么认为,便问了她,你猜她是怎么说的?”方柳生故意卖了个关子,惹的楚怡有些不快,她连连催促。 方柳生说:“那鬼娘死时才年方十八,未曾生育。” 众人都有些失望,这九枚桃核仍旧是个谜。 穆青问:“你可曾问过他们揽月山庄的事?” 方柳生点了点头,说:“他们提都不敢提,讳莫如深。” 楚怡问穆青:“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有人故意留下桃核这条线索,那就不妨去桃树看看,或许会有收获。”穆青问方柳生:“对了,你可问到桃树的所在?” 方柳生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出两个字:“郝府”。 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时,穆青才夜探郝府。郝府并不大,想找一株桃树,简直易如反掌,入府仅半刻钟,便将整个郝府转了个遍,他顺利的找到了酸桃树。 酸桃树有两人高,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穆青围着它转了几圈,却没有发现奇异之处。正要离开,忽闻几声人语,仔细一听,其中有一个是郝重天。 穆青循声而去,遁于屋顶,揭瓦偷看,见屋内有二人,一个是郝重天,另一个是郝奎武。 只见郝奎武有些激动,嚷道:“何必那般费事,不须你动手,我带三俩弟兄过去,直接将他杀掉不就成了。” 郝重天顿时也恼了,骂道:“你当我们还是西山匪盗么?” 穆青一惊,心说:“原来他们就是丁暮山信中所说的西山匪盗。” 郝重天劝道:“快意恩仇若不成功,会打草惊蛇的,到时候就会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郝奎武问:“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让他坏我们的大事?” 郝重天道:“要对付他,不能力敌,只能智取。至于具体该如何做,我们从长计议。”顿了一下,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出发了。” 郝奎武怏怏不乐的离开了,穆青尾随他而去,一路上,穆青心中暗自揣测:“他们想要对付的人莫非是我?” 穿堂过巷,郝奎武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厢房外有二人把守,他们见郝奎武来了,便入了厢房,从中搬出一人,随着郝奎武走了。他们全程无话,利索熟练,显然已不是第一回了。 再看被搬出之人,此人的脸也被铁面罩着,身形与郝家恩无异,却不是他,因为郝家恩的手受了伤,而此人却完好无损。 四人一路来到了一处侧门,门外早有一辆马车正候着,两个下人将铁面人搬入车厢后,迅速的离开了。郝奎武上了马车,一手执鞭,一手拽着铁链,赶着马车悄悄的走了。 马车一路往北,这条路穆青未曾去过,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在了一处密林边上。郝奎武下了车,拉了拉铁链,郝家恩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之所以说是他,乃是因为他的手上绑了一圈厚厚的麻布,正是之前受伤的位置。 郝奎武拉着郝家恩入了密林,将铁链捆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尔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重新上了车,驱赶马车继续上路。 突然,从寂静的密林中一下子窜出了许多飞鸟,像是受惊了一般。 穆青飞身窜入密林,他发现了铁链,只见铁链的一头仍旧牢牢的捆在大树上,而铁链的另一头却空无一人,郝家恩不见了。穆青举目四望,奈何密林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影,他只能依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得、得、得”马蹄形渐行渐远,也愈来愈急,似乎催促着穆青赶紧做出决定。 穆青犹豫了片刻,决定舍了郝家恩去追郝奎武,于是他退出了密林,快步朝马蹄声的方向追了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座如宫殿般恢弘的大宅前,只是这宅子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点人影,甚至没有一点声响,空寂的犹如一座死城。 郝奎武入了车厢,将铁面人抱了出来,放到一辆早已备好的四轮车上。他俯身对铁面人说道:“少爷,我这就推你进去,在各处走走。宝藏究竟藏在何处,你回忆回忆,若是到了地,就喊一声。”说罢,推着铁面人入了深深的大宅。 待他们完全消失后,穆青这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抬头朝门前高悬着的牌匾望去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四个掉了漆的烫金大字:“揽月山庄”。 揽月山庄太大了,比郝府要大上十多倍,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不胜枚数。加之此时正值深夜,光线不好,穆青又不熟悉此地,他在里面找了许多,非但没有找到郝奎武,反倒迷路了。无奈之下,只得按照原路退出了山庄。 等出了庄子,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所幸马车还在,他又一次隐入黑暗中,静待郝奎武。 几乎是同时,穆青前脚刚躲起,郝奎武后脚就出来了,怀中依旧抱着铁面人。郝奎武脸色铁青,显然十分不悦。 郝奎武不发一言,将铁面人扔到了车厢中,尔后跳上马车,飞驰而去。 等到了密林处时,车再一次停了下来,郝奎武快步进入林中,将郝家恩带了出来。细看郝家恩,并无异常,他的脚仍旧捆着铁链。他亦步亦趋的紧跟着郝奎武,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依旧不发一言。 “咦”穆青发现郝家恩的前胸与后背处的衣衫竟湿了一片,这究竟是汗水还是露水? 章节目录 灭门灭惨案 翌日,穆青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到昨夜郝家恩神秘消失的那处密林。 这片林子十分繁茂,密不透风,甚至透不进一丝光亮,林外艳阳高照,里面则是昏暗一片,目力所及之处,也仅仅是十步之内的光景。 穆青发现林中有一羊肠小道,道很窄,宽不足一尺,道路崎岖曲折,更常有树枝羁绊,若是一个不小心,定会摔个头破血流。这路很长很长,穆青用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走到尽头。等他出了林子一看,发现自己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这地方昨日刚刚来过,没错,就是鬼娘的坟,在不足百步远的地方。 穆青又从原路折了回去,比来时更加仔细了,希冀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可仍旧一无所获。出了林子,他略作停留,休息片刻,尔后马不停蹄的赶往揽月山庄。 没有了夜色的掩映,在白日里揽月山庄显得更大了。山庄背靠末山,面朝恒河,乃是风水绝佳之地。末山并不高,与其说是山,倒更像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包,不过它确实是山。因它位于元山山脉的末端,便取名末山,意为山之末。 穆青站在门口,望着犹如宫殿般恢弘的山庄,他十分犹豫,不知该去何处。正踌躇间,他发现地上有一条清晰的车辙,心说:“这应该就是郝奎武昨晚所走的那条路,顺着它走,定然不会错。” 正要走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影壁上有几眼大小相当的窟窿,这窟窿显然是后来才有的,与影壁的风格极不相称。穆青心生好奇,走近一看,发现这窟窿并非是雕凿而成的,而是枪痕。再细细一看,影壁上不单有枪痕,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顺着车辙,一路从忘月湖走到书虫斋,这样的枪痕竟然有数十处之多,说明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惨烈的屠杀。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当日被杀的那些人的哀嚎以及长枪纵横挑刺的呼啸声。 这呼啸声当真真切,仿佛就在耳边。 忽然穆青心头一惊,如梦初醒,出于本能,一个翻身,将手接住了疾速刺来的长枪,原来方才的呼啸声并非想象。 穆青大喊一声:“是谁?” 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身材高大,眼神犀利,只因蒙着面,看不见其样貌。他右手持剑,不由分说,就朝穆青攻了过去。 穆青武功虽高,却并不擅长使枪,奈何今日未带宝剑,又寻不到其他顺手的兵器,只能提枪迎战。 二人只斗了十多回合,穆青就败下阵来,他手中的长枪也被挑到了一边。见此,那人便不再攻击了,也将宝剑随手一丢,摘下面具,竟然是大理寺司直丁暮山。 丁暮山说:“想你在动手之前,就猜到是我了吧?” “正是”穆青问:“只是不知道丁大人的这一出用意几何?” 丁暮山说:“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灭门惨案,庄中上下一百多口,悉数被杀,无一幸免,而杀人者就使着一柄长枪。” 穆青问:“莫非你怀疑是我?” “若没猜错,小兄弟应该不到二十,这十年前的旧事,怎会是你所为。”顿了一下,丁暮山接着说:“小兄弟武功极好,那夜一战,甚是怀念,碰巧今日又见,一时手痒,便与你切磋一番。” 穆青一脸惭愧,说:“过奖了,在下远不及你,输的心服口服。” 丁暮山问:“你怎会过来这里?这是人们口中的不祥之地,他们唯恐避之不及。” 穆青应道:“昨日去了鬼娘的坟,没有发现阴魂,于是便来此地看看,你呢?” 丁暮山说:“可能你忘了我的身份,大理寺专门负责大案要案,虽说灭门惨案已过去十年之久,然案件一日结,便一日不得罢手。月前,听闻沉寂了十年的温麻村又闹了些动静,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或与揽月山庄的旧案有关,于是便来看看。” “原来如此”穆青问:“你相信有鬼娘吗?”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丁暮山一脸不屑,反问道:“你在这里转了许久,有碰到鬼吗?” 穆青说:“没有” 丁暮山道:“有些事情本就简单,只是有人将它弄复杂了。” 穆青知道丁暮山话中有话,说:“愿闻其详。” 丁暮山道:“坊间传闻山庄内有一隐秘之境,其中藏有价值连城的宝藏,我猜这鬼娘之事或与此有关?” 穆青问:“你的意思是有人装神弄鬼,想以此驱走温麻村民,尔后神不知鬼不觉取走宝藏?” 丁暮山应道:“你已来数日,是不是真有鬼,想必你比我还清楚。” 穆青问:“那你可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丁暮山说:“鬼娘与宝藏,我并不关心,我一心只想破了十年前的旧案,仅此而已。” 穆青问:“话说十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熙熙皆为利来,人群攘攘皆为利往,为一些蝇头小利,人们尚且斗个鱼死网破,何况隐秘之境中藏着价值连城的财富。”丁暮顿了一下,说:“十年前,忽来一群匪徒,将整个山庄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部杀掉,他们就是冲着这宝藏而来。” 穆青问:“你怀疑是西山盗匪所为?” 丁暮山:“多年前,西山盗匪在一夜间消失无踪,而此地又无端生出一伙盗匪,如此巧合,不得不让人生疑。” 穆青问:“后来呢,宝藏被取走了么?” 丁暮山:“他们若是真的得到了宝藏,料想就不会有今日的鬼娘之事了。” “你是说,这些盗匪就藏身村中?”虽然如此发问,然穆青心中已有了答案。 丁暮山道:“或在村中,或在附近,或许此时正在某处盯着我们呢。” 穆青扫视周围,并无发现。 丁暮山又道:“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应速速离开才是。而且断案乃官家之事,你一介平民,不宜插手。”见穆青有些犹豫,又插了一句:“若是要留下,需提防一人。” 穆青问:“谁?” 丁暮山道:“阴显。” 与丁暮山的一席话,让穆青更认定鬼娘乃是子虚乌有,而郝重天则是一切的幕后黑手。穆青心说:“是时候该去会会他了。” 一见面,穆青直白的说:“我已去过揽月山庄了。” “哦”郝重天应的漫不经心,显然并不意外,问:“那么有发现么?” 穆青又说:“依旧没有。” 郝重天道:“天地之大,容身之处多了去了,或许她在别处也未可知,你说呢?” 穆青道:“可能吧。” 郝重天问:“穆大侠专程过来,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个吧?” 穆青应道:“倒是有一事相求。” 郝重天道:“好说,好说,请讲。” 穆青道:“我想请教有关鬼娘之事。” 郝重天抬头望了一眼穆青,犹豫了片刻,问:“你想知道什么?” 穆青应道:“十年前,山庄发生之事。” “其实没什么,江湖寻仇之事常有,兴许是庄中的人与他人结了仇,被人上门算计了。”郝重天说的极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穆青有些不快,道:“若是员外不想说,大可推脱就是了,不必如此敷衍了事。” 郝重天猜测穆青已经知道了山庄之事,便不再隐瞒,辩道:“并非想隐瞒,而是当真不知道。那日我得了噩耗,带人到山庄时,庄中上下一百零五口已全部死绝,不留一个活口,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穆青问:“当真无一幸免?” “有一个”郝重天道:“小少爷郝子期,庄主最小的儿子,也是鬼娘的丈夫。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年,便离了家,赴京读书去了,自此后,杳无音信,再没出现过。” 穆青问:“当时郝子期多大了?” 郝重天回忆道:“十六七,现在十一年过去了,想来应该跟丁大人一般年纪。” 穆青问:“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得出么?” 郝重天摇了摇头,说:“当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何况又过了十多年,人早就变了模样,怎能认出?”顿了一下,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当时还有一怪异之事,山庄有人口一百零五个,那日却有尸体一百二十五具,这多出的二十具尸体都是男子,非本地人士,并不认识。他们都受了致命枪伤,显然是被同一人所杀。更为离奇的是,我们才到山庄不足一炷香的时间,这无端多出的二十具尸体,竟然,竟然变成了一只只蝼蚁。” “蝼蚁?”穆青有些不信。 “是的,蝼蚁。”郝重天伸出一只拳头,在穆青眼前晃了晃,说:“足有拳头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