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样亲》 章节目录 第一部几阵高风鸿雁远一犁春雨杏花红 诗曰: 落日映红责任田,养殖户外晓星繁。勤劳致富苦当甜。 四海潮欢轻戏水,八方风笑恣扬帆。小康路上敢为先。 ——作者调寄《浣溪沙·改革开放》 序 章 一朵黑云寒,亭亭杳霭间。天垂沧海阔,地镇白云闲。 五岳名虽隐,三神道可攀。时观触石化,甘露沃尘寰。 ——《题艾山》·丘处机 艾茶山耸立于胶东半岛中部,绵延数十里,山高谷深,奇石峥嵘,主峰灵艾顶海拔814米,素有胶东屋脊之称。从远处眺望艾茶山主峰,巍峨挺拔,直插云霄,左右辅有两座耳峰,常有帽子云笼罩峰顶,蔚为奇观;因丘祖在此修行,三座并列的山峰被称作“琴心三叠”,意为修道的好地方。 艾茶山盛产一种艾蒿,唤作灵艾,《栖霞县志》记载:“艾山上产灵艾,苍紫茎光,异凡种传世,五月五日,神人采之,遂以名山。”灵艾可以制茶,每逢端午前后,山民采集灵艾嫩叶,经过蒸煮焙炒,除去苦味,制成艾茶;艾茶汤色金黄,口感饱满,清香回甘,经常饮用,能够温经止血,散寒祛湿,平喘镇咳。艾茶山因艾茶而得名。 钟灵毓秀的艾茶山孕育了一位享誉世界的道教传奇人物——丘处机。丘处机,字通密,金末元初道士,道号长春子,道教主流教派全真道掌门人,山东栖霞人。公元1221年,应成吉思汗邀请,74岁高龄的丘处机远赴西域,劝说成吉思汗清心寡欲,止杀爱民,被成吉思汗尊为神仙。丘处机出生在艾茶山下的滨都村,常年在艾茶山修行,并修建了太虚宫、老君庙、三清观等道场,给艾茶山留下了无比丰厚的精神财富,为胶东半岛的神仙文化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人敬称其丘祖、长春祖师,并在太虚宫设道场常年祭祀。有诗为证: 一朵帽云拥翠峰,琴心三叠向三清。松风皓月修真性,春雨艾茶悟道经。也曾万里传功业,只为一言致太平。九九归一逢燕九,玄风浩荡做长生。 且说就在这神仙故里、艾茶山下,有一座长满了桃树的山谷,叫做桃花沟,相传丘祖在艾茶山修行时,就在此居住,并筑有一所石屋,山谷里的桃树就是丘祖修行时所栽,历经八百年的风风雨雨,早已遍布整个山谷。桃花沟南北走向,长约十里,两边都是大山,东山低缓,西山陡峭,两山从北山引出,向南绵延到旗杆山水库。桃花沟里流淌着一条小河,因总长约八里,得名八里河;就在八里河源头、北山坡下,有一个古老的小山村,因桃花而得名,叫做桃树夼村,一座座石头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远远看去,碧水环绕,绿树掩映,如同仙境一般。 八里河从北山流出,源头是一座约有十几亩水面的土坝水库,建设于十几年前,有一个极具时代特色的名字——红卫水库。一汪绿水荡漾,灌溉着八里河两岸千亩良田,哺育着生活在桃花沟里的山民。一条弯弯曲曲地土路穿行在八里河东岸,土路两旁,低缓的山坡开垦成了梯田,一层层延伸到山顶;陡峭山坡上满是各种各样的树木,野生林以松树、刺槐等乔木为主,也有棉槐、腊梅等灌木,山腰处长满了桃树,比较低缓的地方还栽种了核桃、板栗等耐旱果树。每到春天,各种花朵次第盛开,灿若烟霞,美不胜收。 顺着土路走进桃树夼村,生活的琐琐碎碎扑面而来。泥土筑就的街道表面被雨水重刷得坑坑洼洼,坑洼比较深的地方歪歪扭扭地铺设了几块青石;街道两侧堆砌着大大小小的柴草垛,几只瘦小的土鸡不停地用爪子着散落在地上的柴草,啄食柴草下的虫子;各家各户的院墙外面都有一座猪圈,一头头瘦弱的黑猪把两只前蹄搭在低矮的圈墙上,探出半个猪头,张着大嘴大声嘶叫着;孩童们三五成群,聚在街道上玩耍,男孩子们在甩沙包,女孩子们在跳方格,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身上的破衣烂衫丝毫不影响他们灿烂的心情。 其时正是1983年10月底,地里的庄稼都已经收拾完毕,艾茶山马上就要进入锄犁归库、牛马闲槽的冬季。此时,村民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晾晒地瓜干了。村头向阳的山坡上摆满了白生生的地瓜片,这些地瓜片就是未来一年的口粮,村民们在生产队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分到手的最主要的粮食就是地瓜。地瓜不耐储藏,容易腐烂,只能用擦刀切成约半厘米厚的薄片,在太阳底下晒干,制成地瓜干,装入特制的大筐里储存,这样就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秋收。 北山有一处低缓的山坡,满山都是裸露的青石,被唤作青石坡,石缝里长满了野生的蜡梅和樱桃。因为青石坡上的土壤太少,不适合种植庄稼,村民们就在坡上建了一个打麦场。打麦场的北边是一溜高大的仓库,用来储存粮食;南边都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玉米秸秆垛,生产队有十几头耕牛,冬季植物枯败,玉米秸秆是耕牛的主要饲料;东边建有两个敞口库房,停放着拖拉机和小麦脱粒机,这两部喝油的铁疙瘩是桃树夼村实现农业机械化的标志,也是桃树夼村的脸面。 打麦场永远是桃树夼村最热闹的地方。农忙时节,各种各样的庄稼堆在这里,脱粒、去皮、晾晒;农闲时节,生产队在这里召开社员大会。平常孩子们也喜欢到打麦场玩耍,在平整的场地上跳格子、捉迷藏、赶趟儿。最令人激动的就是公社放影队来村里放电影了,周围村庄的村民都闻讯赶来,将打麦场挤得满满当当;当柴油发电机“哒哒哒”地响起,将一个大灯泡点亮时,村民们就会发出阵阵惊叹。 打麦场的地面平整结实,是最好的晾晒场地,妇女们三个五个聚成一堆,坐在马扎上,拿着擦刀切地瓜片,男人们把切好的地瓜片摆在打麦场上晾晒,打麦场摆满了,就摆在旁边的山坡上。 贫农王万全和妻子何田田也在切地瓜、晒地瓜片,他家六口人分得两千多斤地瓜,要全部切成片。何田田坐在马扎上,身边放了一堆白皮地瓜,身前放了一个木桶,桶里放着一把专门用来切地瓜片的擦刀。擦刀就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中间安装了一把刀片。何田田左手扶着擦刀,右手拿着一个地瓜,摁在刀片上,不停地滑动,一片片薄薄的地瓜片便落进木桶里,只一会儿功夫,一个地瓜就都切成了片,顾不得歇息一下,又拿起一个地瓜,继续切片。等到木桶里堆满了地瓜片,王万全就提着木桶,把地瓜片倒在地上,一片片地摆好。夫妻俩的手上密密麻麻全是裂口,冰凉的秋风吹过,一阵阵钻心地疼。 这时,一个妇女说:“听说今年包干到户,究竟有没有个准信?” “是啊,中央号召农村包干到户都好几年了,咱们烟台地区还是老牛走老路——照旧。” “听广播说,是因为咱们烟台地区比较特殊,不用单干。” “凡是单干的地方,农民都富裕了,早就不吃地瓜了,每天都是馒头、包子、苞米饼子,把人都吃胖了。” 提起包产到户,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包干到户就是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是指农村从集体生产模式转变为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模式,所以农民简称为单干。 农村实行改革,土地包干到户,已经在艾茶山沸沸扬扬地传播了好几年,村民们通过广播,听到全国各地农村都实行了包干到户,农民都过上了好日子,家家粮食满仓,禽畜成群,吃上了馒头和鸡蛋。可是整个烟台地区却岿然不动,仍然继续着效率低下的集体生产,村民们依旧吃着毫无营养、聊胜于无的地瓜饭。 这时,何田田身边的一个妇女说:“公社都召开好几次村干部大会了,传达了地委的精神,年底前各村必须包干到户。”她名叫灵凤,是大队会计高有成的妻子,一向消息灵通。 “高有成,你来说说,现在是什么形势。”大家说着,纷纷看向 一个穿着一身蓝色涤卡中山服的中年人,他就是大队会计高有成,只见他笑眯眯地说:“为了在烟台地区全面推行农业联产承包责任制,今年春天,烟台地委、行署召开了地区五级干部有线广播大会,一共有40多万干部群众参加了这次广播大会。会议的精神就是做好农村工作,大力推行农业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包干到户。” 何田田问道:“政策会不会变啊。” “大嫂,放心吧,不会改变。”高有成信心十足地说,“包干到户是社会潮流,谁也不能逆潮流而动。”后面那句话文绉绉的,应该是他到公社开会时,听哪个领导干部说的。 妇女们顿时欢呼起来。 “那就太好了,改革的春风终于吹到穷山沟了。” “自己有了地,来年多种几亩小麦苞米,馒头、苞米饼管够,再也不用吃地瓜了。” “嗯,我也坚决不种地瓜了,早就吃够了。” 何田田直起腰,甩甩胳膊,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有些兴奋地喊了一句:“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村民们嘻嘻哈哈地跟着喊着,清冷的山野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桃树夼村就开始了大包干前的准备工作,先是丈量土地,并给土地定级,作为征收公粮的依据;接着公社的驻村干部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美其名曰包干到户动员大会,希望村民们能积极参与,不要有抵触情绪。村民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哪会有抵触情绪。 在村民们的企盼中,准备工作终于就绪,村党支部决定在立春节这天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立春这天,风轻云淡,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打麦场周围一丛丛蜡梅花儿开得正艳,一簇簇黄灿灿的花朵挂在枝头,散发着幽幽清香,传达着春天的信息。打麦场上人头攒动,非常热闹,全村老老少少近五百口人都来了,来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仓库的一面白墙上已经贴上了一张用红纸毛笔写成的告示,内容是耕地的定级情况和分配措施。桃树夼村的耕地分为两种三级,一种是水浇地,一种是旱地。水浇地属于一级耕地,是指位于红卫水库下方、八里河两岸能够自流灌溉土地,也叫泊地;泊地土地肥沃,粮食产量高。旱地分为两种,分别是二级和三级耕地。三级耕地就是位于山坡上的梯田,又叫山塂地,土地瘠薄,保墒能力差,靠天吃饭,粮食产量低。二级耕地是指位于山脚下的土地,距离水源较近,但地势比水源高,没有灌溉设施;且与山塂地一样,都是砂性土,透水性强,保墒能力差,土壤肥力低,但土层较厚,靠近水源,保墒能力较强,所以粮食产量比山塂地要高很多,也叫二薄地,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二薄地的粮食产量不比泊地差;由于二薄地适合种植所有农作物,所以被村民们亲切地称作黄金地。桃树夼村僻处深山,多是梯田,一级耕地和二级耕地比较少,一级耕地每人只能分得二分,二级耕地每人只能分得三分半,而三级耕地每人能分得八分。之前丈量土地、统计人口时,村民们都参与过,告示的内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最关心的是赶紧把土地分到手。 一个没有门的仓库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算盘,一个账本,还有三个用报纸粘成的盒子,盒子里装满了白色的小纸团。村干部们围着桌子,或站或坐,没有了以往开会时的严肃,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队书记高耀辉穿着军大衣,坐在最中间,右边是副书记牟发支,左边是生产队长高伟东,高有成坐在桌子旁边翻着账本。看到乡亲们都来的差不多了,高伟东挥了挥手,说:“大伙静一静,现在开会。” 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都一眼不眨地盯着坐在仓库里的村干部。 高耀辉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会议内容大伙都知道了,也不用重复了,咱们长话短说。按照今年《中央1号文件》的指示精神,为了充分调动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艾茶山公社决定实行联产承包制,咱们村的耕地分成三级,按照人口平均分配。” 听到这里,村民们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使劲地鼓掌,高耀辉双手不住地往下压,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老少爷们的心情都能理解,不过耕地虽然定为三级,但同等级的耕地也有好坏之分,谁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为了避免争执,生产队决定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各户的土地坐落,抓到哪块地就种哪块地。大家同不同意?” 毕竟众口难调,抓阄是最公平的方式了,村民们纷纷表示同意。 “既然大伙都同意,那就开始抓阄吧。三个纸盒子里面装的阄分别代表一等地、二等地、三等地。各户根据人口,家里有几个人就抓几个阄。从第一生产小队开始,高有成喊到谁的名字,谁家就派个代表过来抓阄。” 高有成摊开账本,开始喊人。被喊到的村民进入仓房抓阄,打开抓出来的阄,高有成将耕地坐落记录在账本上。每个抓完阄的村民都满面春风,拿着阄,述说着自家分到的耕地有什么特点,适合种植什么农作物;还没抓阄的村民盯着高有成,焦急地等待着。 王万全夫妇也领着子女来到了会场,他们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生育了四个子女,长子王大富,1968年出生,刚刚初中毕业;长女王春华,1972年出生,小学五年级学生;次子王山贵,1977年出生,刚上小学一年级;次女王秋荣,1980年出生,还抱在何田田怀里。四个孩子的名字里寄托着王万全的希望,荣华富贵都有了,可是他家日子却过得困苦不堪,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这时,小儿子早就跟小伙伴们玩去了,大儿子跟高有成的独子高志腾凑在一起,在地上画了个格子,下着五子棋;高志腾正在县一中读书,长得白白净净,不像个庄稼人;大女儿静静地站在一株蜡梅树旁看梅花;何田田抱着小女儿,跟妯娌杨梅坐在一张长凳上,看着大伙抓阄;王万全跟弟弟王万友并排坐着,抽着旱烟,聊着家务事。 王万全问:“万有,大富的事情,你办的怎么样了?” 王万友说:“已经办好了。让他跟张瓦刀学瓦工。” 王万全叹了口气,说:“他要是能跟你学木匠多好。木匠在家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瓦匠在露天干活,风吹日晒多辛苦?这孩子就不是享福的命,愣是学不会木工活。” 听到丈夫数落儿子,何田田有些不满,说:“你是享福的命?学手艺讲究天分,大富学不会木匠活,说不定就是个好瓦匠呢。” 王万友急忙打圆场,说:“瓦匠比木匠吃香,我还是赞成学瓦工。” 这时,正好高有成念到王万全的名字,王万全扔掉手中的旱烟卷,大踏步走进了仓库,乡亲们在一边起哄。 “万全,你家合适啊,能分六个人的地。” “俗话说破手如刀,你一定能抓个好阄。” “荣华富贵,你家是盼着了。” 王万全只是咧着大嘴笑,郑重地把手伸进纸盒子里,在每个纸盒子里都抓出六个纸阄,寄托着一家人希望的土地就在这些小小的纸阄里。打开纸阄,高有成将承包地的坐落写到账本上。王万全一家六口人,分得一级耕地一亩二分、二级耕地二亩一分、三级耕地四亩八分。其中四亩八分三级耕地有三亩位于一座山坡的坡顶上。王万全看着纸阄,心里稍微有些失望:“刺槐坡,地皮一寸薄。下雨顺山淌,旱天死一窝。”这座山坡叫刺槐坡,山顶的土层极薄,雨天的时候雨水顺着岩石流走了,旱天的时候庄稼往往就会干死。桃树夼村的塂地主要分布在三个山坡上,另外两个山坡叫樱桃坡、泉水塂,山势低缓,土层较厚,粮食产量比刺槐坡高多了。王万全的另外一亩八分塂地都位于樱桃坡的山腰上,还算令人满意。不过令王万全稍微安心的是二薄地都位于水库旁边,是种植花生的黄金宝地。 高有成一边记录着土地坐落,一边说:“不要丧气,我和高书记的塂地都抓在刺槐坡。” 王万全咧嘴笑了笑,分到土地的喜悦涌上心头,豪气地说:“这些年来,刺槐坡的小麦亩产都是一百多斤,玉米不过三百斤。从今天起,我王万全就把它们改造成千斤田。” 高有成高兴地说:“你有这个信心,就一定能脱贫致富。” 千斤田是指一年两作,粮食亩产达到一千斤的耕地,这也是所有山区农民的愿望。只是山区土地瘠薄,靠天吃饭,平常情况下两季亩产能够达到六七百斤就算大丰产了,亩产千斤,似乎永远都停留在想像中;现在王万全大声说出来,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心中的愿望,会场上的气氛越发热烈,一些分到土地的村民聚在一起,谈论着来年的计划,有人想多种一亩花生,有人想多种一亩小麦,有人甚至想栽种苹果树……畅想着来年的丰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每个人身上都充满了干劲。毕竟,种了这么多年地,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自主经营,再也没有人来瞎指挥了。 抓完阄,日已西斜,一轮火红的夕阳挂在西山,将天空染得一片通红。王东伟简短地做了总结:“地都分下去了,我这个生产队长也干到头了。最后说一句话,土地里能够长出出什么花样来,就看各家各户自己的本事了,不知道大伙没有没有信心打个翻身仗,努力干两年,彻底解决温饱问题?” “有!有!有!”村民们热情高涨,欢声四起。 时令正值寒冬,会场上却如夏天一般火热。农村土地包干到户,这个受到全体农民热烈欢迎的土地改革制度,轰轰烈烈地在全国推行了几年后,终于来到了古老的艾茶山,虽然姗姗来迟,但也正当其时。 有诗为证: 正愁风雪乱光华,山里腊梅先盛发。 清气流传千万里,报得春信到天涯。 章节目录 第一章一把精神随厚土满怀志气付穷年上 槐花落雪子规啼,又是麦风翻浪时。 未等金鸡鸣晓信,趁凉割取万千支。 ——麦收偶书 1986年仲夏,芒种节气,正是胶东半岛的麦收时节,暖洋洋的南风吹拂着艾茶山,满山小麦已经变得金黄。农民们拿着镰刀,带着水壶,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割麦子。孩子们也放了麦假,跟着大人,在地里割麦子,拾麦穗,抓蚂蚱,捉迷藏,欢快的笑声在山间回荡着。 “唰唰唰!”金黄的麦子不断倒下,王大富扔下最后一把麦秸,终于将一块梯田的麦子割完。他直起腰,挥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撂下镰刀,拾起地上那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昂头把壶里剩下的水都灌进了肚子里。骄阳似火,壶里的水被晒得热乎乎的,喝进肚子里,汗珠子淌得更欢了。 “小板凳呀,一捺长呀,爬墙头呀,用不上呀,踏在脚下,不见长呀;小板凳呀,四方方呀,爬墙头呀,用得上呀,站得稳当,看四方呀。”一个长相秀气的小伙子从上面的麦地跳下来,手上比比划划,围着王大富又唱又跳,王大富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说:“假姑娘,干活也堵不住你的嘴。” “小板凳,别光哈凉水。”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在上地大声喊着。这块麦地是书记高耀辉家的,他就是高耀辉的侄子高志岭,唱歌的小伙子是他哥哥高志山,兄弟俩是双胞胎。 “日头太毒了,哈多少水都是汗。”王大富坐在麦秸上,不住地淌汗。他从小长得矮,上育红班时,老师竖起一个板凳跟他比了比,他还没有那张板凳高,小板凳这个外号就此坐实。 “大葱白去哪了?”高志岭推着手推车,把一捆捆麦子运到路边。大葱白是高志腾的外号,他没看到高志腾,随口问了一句。 王大富龇牙一笑,说:“这个独生子早就草鸡了,说是下山打水,八成是在树阴凉下面睡大觉。” “哒哒哒”,一阵轰鸣声传来,一辆拖拉机停在地头,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正是村书记的弟弟高耀平。 “爹,你下来,让俺开一会儿。”高志岭来到拖拉机前,摸着方向盘,愣头愣脑地喊了一句,也不管开车的是他老子。高耀平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说:“你这辈子别想指挥这头铁牛。” 高志岭有个外号叫二虎,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莽撞大胆,没有他不敢干的事;而他弟弟正好相反,细腻秀气,遇事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不像个爷们。 高耀平从驾驶位跳下来,大声说:“两个狗崽子就知道磨洋工,半亩麦子割了一早晨捎着半头晌,还能干点什么。”高志山弟兄俩还在上初三,虽然分班后都分在了差班,不用再去上学了,但终究还没有毕业,能在天不亮就上山干活,已经算是很勤快了,可是高耀平还是不满意,毕竟这块麦地只有半亩,麦子长得也有些稀疏。 “爹,饿了,干不动了。”高志山干脆躺在麦堆上,一动不动。 “干完活到你大伯家吃饭,你大妈烙了韭饼。” 听到有好吃的,两个大小伙儿大声欢呼。 “赶紧装车,下晌还要到樱桃坡割麦子。”高耀平一边催促儿子,一边动手捆麦子,不愧为庄稼地里的老手,捆起麦子来简直就是耍把戏,几根麦秸拢住一小堆麦子,手一扭,就变成了结结实实一捆。高志山弟兄俩把捆好的麦子搬到到拖拉机旁边,手忙脚乱地往车斗里装。王大富摇摇头,这么装车,根本就装不了多少麦子,他跳上车斗,把一捆捆麦子摆好,一层层的码上去,垛成高高的一个方垛。高志山兄弟俩爬到麦垛顶上,兴高采烈地跳着。 装好麦子,高耀平对王大富说:“要用拖拉机,说一声。”他是个热心肠,平时谁家有什么事,只要招呼他一声,他一准去帮忙,而且尽心尽力,从不偷奸耍滑。 王大富点点头,高耀平发动了拖拉机,跳上驾驶位,拖拉机冒出一股黑烟,慢腾腾地往山下驶去。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高耀辉发动他的几个兄弟,买下了生产队的拖拉机,这头铁牛干起活来顶得上十个壮劳力。当然,村民们也可以使用这台拖拉机,只是要支付工钱,毕竟拖拉机要消耗柴油,还要有一个驾驶员陪着。 “日头这么大,怎么就晒不死你。还有精神帮别人干活。”高志腾地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草绿色军用水壶,壶身上还凝结着小水珠,“哈口凉水吧,透心凉。” 王大富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突然打个冷战,说道:“冰冰凉的,过瘾啊。” 高志腾懒洋洋地躺在一堆麦子上,说:“光喝凉水不行啊,肚子饿得咕咕叫,干不动了。” “快快割麦,快快割麦。”天上传来一阵子规的啼叫,“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声调抑扬顿挫,酷似“快快割麦、快快割麦”。高志腾哭笑不得,说:“天上还有个监工,比爹妈催得都紧。” 王大富坐在地堰上,抓起一把麦秸,使劲摇了摇,感觉轻飘飘的的,说了句“塂地的麦子瞎了。”高志腾并不关心麦子的收成,问道:“怎么吃早饭?”王大富说:“春华过来送饭。”高志腾问:“什么饭?”王大富舔舔干裂的嘴唇,说:“死不了包子,爱吃不吃。”高志腾摸摸肚子,说:“也行。”王大富白了一眼,说:“我大妹亲自下厨包的,当然行啦。”高志腾腆着脸说:“那我可要多吃两个。”王大富说:“今天过端午,昨天春华采了一些死不了,和着肉滋啦,包了两锅大包子。”高志腾咽了口唾沫,说:“对啊,今天端午节,俺妈一定煮了蒿子鸡蛋。”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满心眼里都是吃的。不到凌晨四点,他就和王大富来到刺槐坡割麦子,日上三竿,他们已经割了一亩地的麦子,累得腰酸背痛,肚子瘪得都贴到后背了。 王大富今年19岁,个子不高,身体壮实,浓眉大眼,脸色黝黑,是一个标准的庄稼汉。他三年前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回家务农;在叔叔王万友的介绍下,正跟着张家村的张瓦刀学瓦工。 高志腾今年20岁,身材挺拔,颜色俊美,去年高中毕业,是农村少有的文化人。他是家里的独子,有些娇生惯养,白皙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神情。在县一中读了三年书,他已经有了一股城里人的气质,他的志向就是离开这个穷山沟,到城里去工作、生活。他对山里的一切都毫无兴趣,一心想着进城。 高志腾家与王大富家是邻居,两人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两家之间隔着一片樱桃林,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王万全家是村里仅有的一户王姓人家,尽管王万友早已分家另过,村里人仍然将王家兄弟俩视为一户人家。而高家是桃树夼村最大的家族,一大半村民都姓高,高家也因此把持了村里的内政外交,大队党支部的五个委员有四个姓高,高耀辉担任村书记有二十个年头了,在村民心里已经有了绝对的威望,向来说一不二。另外治保主任、妇女主任、民兵连长、保管员等村干部也都是高家的人。高有成也是高家一脉,他不仅是党支部委员,兼任会计一职,现在还是代理副书记。副书记牟发支是退伍军人,一个战友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前年就去威海的一家渔业公司工作了,他的职务暂由高有成代理。 由于从小一起长大,对于高志腾的志向,王大富自然再清楚不过,他相信高志腾一定能进城工作,高有成的身份在那摆着呢,城里的国营工厂招工,肯定是退伍军人和村干部的子女优先。对于自己的前途,王大富也看得很开,就是在农村种地,跟父母一起供养弟弟妹妹读书,好让他们跳出这穷山沟。 两个年轻人正眼巴巴地等着早饭,高耀辉提着个篮子走了过来。他来给高志山兄弟俩送饭,到地头一看,才知道麦子已经割完,都运到打麦场了。在地里转悠一圈,看到高志腾也在割麦子,他就把饭端了过来。看着满地割倒的麦子,他啧啧称赞:“你俩起的比鸡都早,干的活比牛都多,小伙子干活就是出息啊。” 高志腾抻着脖子,往篮子里张望,问道:“大伯,篮子里装的什么?我闻着是韭菜的味道。” “不愧为属羊的,啥草都归你吃。你大妈烙的韭饼,里面加了鸡蛋。这鸡蛋可是你家养鸡场的种鸡下的,吃起来真香。”高耀辉说着,掀开蓝子上的盖布,露出一个个金黄油亮的韭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饿了吧?你俩趁热吃。” 王大富知道,这饭是送给高志腾的,但他赶上了,也不客气,伸出黑乎乎的手,抓起金黄的韭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韭饼也叫哈饼,是北方常见的一种小吃,韭菜做馅,白面做皮,包成包子状再压扁,放在锅里慢慢煎熟。如果在馅料里再加上点鸡蛋或虾米,韭饼的味道会变得鲜美无比,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王大富将韭饼塞进嘴里,只觉得满口鲜香,差点把舌头都吞进肚子里,篮子里一共十几个韭饼,他一口气吃了十个。看着篮子里满是油腻的苞米皮,高志腾问:“没了?”王大富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说:“没了,你不能少吃两个。”高志腾伸出黑乎乎、油腻腻的双手,在王大富脸上一阵揉搓,说:“都给你吃得了。” 高耀辉在地堰上坐下,看着两个小伙子打闹,咧着嘴直笑。 年轻人体力恢复的就是快,吃完饭,喝几口凉水,王大富和高志腾又变得生龙活虎。 高志腾问高耀辉:“大伯,麦子割完了吗?” 高耀辉指着上头的地,说:“就种了这一点。”他没有儿子,养了两个女儿,几年前就进城工作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两个人,只种了二亩地,平常也不上山,高家人多,随便搭把手就能把他这二亩地管理得井井有条。 高志腾又说:“我怎么没见大姐、二姐回来?”他说的大姐、二姐,自然就是高耀辉的两个女儿。 高耀辉说:“工厂忙啊,三班倒,难得休个班。没有时间回来。” 王大富问:“大姐、二姐在哪个工厂工作?” “棉纺厂。”高耀辉提高了嗓门,一付自豪的神情,“咱们县效益最好的工厂,能进棉纺厂,这辈子就足够了。” 王大富有些羡慕,进城工作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们也要想办法进城,现在国家政策放开了,农村青年也有机会进城工作了,咱们艾茶山就有不少小青年进城了。” “庄稼人没有什么门路,进城哪有那么容易。”王大富摇摇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咱天生就是种庄稼的命。” 高耀辉说:“不出去,就只能在这穷山沟受穷。咱村好地赖地算在一起,总共四百亩,每个人分一亩多地,能干什么?吃饱饭都困难。这大山啊,越来越穷了,早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喽。” 王大富沉默不语。 “人不能怕困难。只要想好了前面的路,再困难也要走下去,困难是什么?就是让人来解决的嘛,有什么可怕的。”高耀辉当了二十年书记,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总是令人振奋,“远的不说,左家夼的那个左文山,半彪落气的主儿,不照样进城工作了?” 桃树夼村与左家夼村隔着八里河,相距只有两里路,村民们来往频繁,就像一个村子一样。王大富在桃树夼小学上一年级时跟左文山是同位,因为他嘲乎乎的,鼻孔里都透着傻气,大家都叫他大嘲巴。当二年级毕业,同学们离开桃树夼小学,去乔家夼小学上三年级时,他还在一年级留级,别人问他上几年级了,他总是说“老头还在一年级”。 “唉!大潮巴都进城工作了!”王大富心里起了波澜,他何尝不想进城,可是没有机会啊。虽然国家政策放开了,允许农民进城工作,但是如果城里没有关系,农民根本就摸不着工厂的大门。左文山进城,是他城里的姑姑一手操办的,否则,以左文山的榆木脑袋,连工厂的门朝哪开都找不着。 不过高耀辉能说出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在村民眼里,他总是高瞻远瞩,能想人之不能想,为人之不能为。别看他小学毕业,文化不高,但头脑灵活,长袖善舞,能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而且在县里还有一个非常硬实的后台;他老婆有个叔伯兄弟在县里当领导,平常他走动得比亲舅子还频繁,隔三岔五就提着各种土特产进城探亲。后来他就入了党,当上了大队书记,在公社里,只要他说一句“我舅子……”,没有领导不给面子,他的两个女儿能进城工作,也是仰仗这个叔伯舅子。尽管现在这个舅子已经退休了,他仍然走动得很勤,经常跟领导相处,眼界自然就不一样,国家有什么政策,社会有什么变化,他总是能够先知先觉。 高耀辉继续说:“郝诸葛也是个例子。”郝诸葛是村林业队长郝东辉,去年他被镇供销社聘为果品技术员,今年春就被招为农民合同工,一夜之间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惊讶羡慕之余,再愚钝的人也能感受到社会的变化,很多束缚着农民的限制正在慢慢消失。 高志腾满脸敬佩地说:“东辉叔就是霸气。” “那是。”高耀辉感叹一声,“咱艾茶山有名的能耐人,有文化,有头脑,要不是成分不好,也不至于半辈子都窝在这个穷山沟。” 王大富也是打心眼里佩服郝东辉。王家与郝东辉的关系很好,原因很简单,成分相近,同病相怜。何田田是地主子弟,郝东辉是富农后代。特别是在集体生产时期,没有村民愿意跟“黑五类”交往。虽然高耀辉担任大队书记后,从来没有开批判会批斗过他俩,但他俩经常被生产队派在一起,干一些脏活、累活是免不了的。后来高耀辉把郝东辉安排到林业队,本来是想让他干点轻快活,没想到只几年功夫,他管理果园的水平就远远超过了队长,在全县果业技术员比武大赛上拿到第一名,被称为“艾茶山第一剪”。他被聘为供销社果品技术员时,王家第一个得到消息,他满面春风的模样给王大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东辉叔成了公家人,咱村的果园怎么办呢?” “承包呗。现在国家的政策就是包干到底,分田到户,分林到户,分山到户。”当初,高耀辉坚决反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毕竟搞集体生产,他作为书记可以以各种理由逃避劳动,一旦分田到户,他就要跟普通社员一样,扛起镢头上山干活了。但在地区要求农村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他又转变思想,坚决拥护。 高志腾来了兴趣,问:“怎么承包,定了吗?” “还没有咧。” “我承包一棵树行不行?樱桃坡上的红富士苹果又大又圆,红彤彤的,可甜了。”高志腾突发奇想,看来他只对吃苹果感兴趣。 高耀辉笑眯眯地说:“行啊,到时候你跟你爹好好商量。”王大富笑着说:“你怎么不承包一根树枝?”高志腾摸摸满是灰尘的头发,说:“我也想这样,承包一根树枝,又轻快又有苹果吃。” 闲聊了一会儿,高耀辉就提着篮子走了,他也不回家,只是满山蹓跶,以此来证明桃树夼的山山水水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略有遗憾的是现在山上的一切行动他都指挥不了了。 高志腾坐在地头,不时往山下张望着,他没有吃饱,正等着王春华送饭呢。王大富则躺在麦秸上,默默地想着刚才的对话。“政策放开了,农民也有机会进城工作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黯淡的天空,令他原本消沉的心活跃起来。 “来了,来了!”高志腾突然一跃而起,指着山下的小路,说,“大富,饭来了。” 王大富往山下看去,看到大妹拎着一个白生生的柳条筐,领着小弟和小妹,行走在开满野花的山间小路上。 “小弟、小妹,快点跑,我们抓了好几只蝈蝈。” 听到大哥的呼喊,王山贵和王秋荣撒开脚丫,飞快地往山上跑,王春华在后面不停地喊“慢点、慢点”,两个小家伙手里还提着水壶呢。跑到地头,两个小家伙都已气喘吁吁,仍伸着手要蝈蝈。高志腾拿起一个用高粱杆制作的笼子,里面赫然有三只草绿色的小蝈蝈。 “半大的山草驴,还不会叫呢。” 王秋荣接过笼子,把笼子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说:“它们会叫,只是声音小,你听不见。” 高志腾笑眯眯地问道:“是吗?它们在叫什么?” “它们在说是哪个混蛋把我们关在了笼子里。”说着,王秋荣哈哈大笑,跑到一边去了。 “哪个小混蛋在说志腾哥哥?”这时,王春华来到地头,威严地看着小弟和小妹。小妹低着头,用麦秸杵着笼子里的蝈蝈,不敢抬头。 高志腾接过王春华手里的篮子,揭开上面的屉布,却是一篮子金黄的苞米饼,上面还放着几个白胖胖的大包子。 “什么馅的包子?” 王春华说:“死不了加上香喷喷的肉滋啦。” “是吗?”高志腾嘴里顿时溢满口水,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两口,咀嚼了几下,含含糊糊地说道,“香、真香。” 王秋荣在一旁笑着说:“志腾哥哥,你的嘴真大,两口就吃了半个包子。” 看着高志腾黑乎乎的大手在白胖胖的包子印下黑点,王春华板着脸说:“你就不舍得洗洗手?” 高志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刚刚还下山打了一壶泉水,怎么就忘了把手洗干净?” 王大富也伸出黑乎乎的手到篮子里拿吃的,王春华拿起水壶,说:“洗洗手再吃。”王大富乖乖地伸出双手,王春华抓倒着水壶里的水,给哥哥冲洗双手,高志腾狼吞虎咽地把一个大包子吃进肚子里,也伸出两只手,接着壶里的水,把黑乎乎的灰尘洗掉。高志腾吃了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苞米饼,就着咸菜吃了,这才觉得肚子舒服了一些。王大富已经吃了十几个韭饼,肚子不太饿,只吃了一个苞米饼。 王秋荣在高志腾身边逗着山草驴,问道:“大哥哥,死不了包子好吃吗?”高志腾点点头。小姑娘又问:“大哥哥,你说死不了是真的死不了吗?”高志腾说:“嗯。这么大日头,把死不了从泥里拔起来,晒三天也晒不死。” 小姑娘歪着头,认真地说:“晒四天呢?” “五天也晒不死。” 王大富从地头薅起一棵马齿苋,轻轻地把茎干掰断,连着一点皮,然后把皮一点点拉下来,说:“把皮扒了,死不了就成了死得快。” 王秋荣问:“死不了怕扒皮吗?” 高志腾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艾茶山的植物界进行了一场死亡比赛,经过整整十年的淘汰赛,马齿苋和大葱进入了最终的决赛。两位选手从泥里爬出来后,在树荫下坚持了一个月都没有死。马齿苋虽然焉头耷脑,但茎干仍然水分充足,而大葱似乎已经油尽灯枯,叶子已经风干了,连葱根都变成了碎渣。树荫下没有分出胜负,比赛就来到了日头底下,比赛时间为七天,谁能熬过七天不死,谁就是冠军。伏天的太阳炙烤着两位选手,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七天过后,两位选手几乎都被蒸干了水分,但都一息尚存。日头底下仍然没有分出胜负;最后,比赛进入了残酷的剥皮决胜阶段,结果大葱剥了一层皮又一层皮,面不改色,他的身上似乎就没有肉,全是皮;而马齿苋就惨了,刚剥了一点皮,就疼得死去活来,凄厉地惨叫着。裁判长是植物界著名的胆小鬼含羞草,她忍受不了马齿苋凄惨的嚎叫,宣布比赛结束,大葱夺得这次死亡比赛的冠军,荣膺千层皮的称号,马齿苋屈居亚军,荣膺死不了的称号。” 作为高考落榜生,高志腾的文化功底深厚,将小故事讲得有声有色,王秋荣听得津津有味。 “大哥哥,你脸真白,跟葱白一样,也是千层皮吗?” 王大富和高志腾哈哈大笑。 壮劳力在吃饭,送饭的半劳力也不能闲着。王春华左手拿起镰刀,右手拢住麦子,金黄的麦子不断倒下,不一会儿便割倒了一大片。王山贵也拿着镰刀,跟在姐姐后面,熟练地割着麦子。 王万全家的八亩一分承包地,水浇地一亩二分都种上了麦子,现在还没有成熟;二级耕地二亩一分种上了花生;刺槐坡的二亩塂地全部种上了麦子,樱桃坡一亩八分塂地留了三分地种地瓜,其余一亩半种上了麦子。一共四亩六分麦子,一个壮劳力没日没夜地干,也要四五天才能割完。 这时,王万全夫妇也赶来了,他们也是天还不亮就下地,在对面的樱桃坡割麦子。樱桃坡的麦子从昨天就开始收割,现在已经割完了。看到大女儿在割麦子,何田田急忙说:“闺女,咱不要割了,小心弄糙了手。”大女儿是全家的希望,她学习成绩很好,学校的老师都说她一定能考上小中专。为了能让她安心学习,一般不允许她干农活,毕竟,农村学生如果能考上小中专,就一举跳出了穷山沟,成为风风光光的国家干部了,是一件光宗耀祖、扬眉吐气的大事。 王春华挥手把脑门上的汗水擦掉,说:“没事,我能干。你们快吃饭吧,我拿了几个包子,你们吃两个。” 王大富接过大妹手中的镰刀,说:“领着小妹回家吧,小家伙不能帮忙干活,净添乱了。” 高志腾连声说:“对,对,把山贵也领回去,他还不会割麦子,放得乱七八糟的,还捆得起来吗?” 王山贵傲气地说:“俺自己捆,不用你。” 高志腾点点头,说:“好,这是你自己说的,我看你能捆起来。捆不起来打你屁股。” 王万全蹲在地上,掐下一颗麦穗,用两只粗糙的大手使劲搓揉几下,摊开手掌,用嘴使劲一吹,把麦壳吹去,露出十几颗黯淡干瘪的麦粒。“跟樱桃坡差不多,瞎了,一亩地二百斤顶天了。”看着旱得发白发亮的土地,王万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旱成这样,怕是连苞米都种不上了。” 今年春天就有些旱,立夏之后,旱情加重,麦子灌浆期几乎没有下过一场管用的雨,王万全四十出头的人了,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干旱的天气。何田田忧心忡忡地说:“交完公粮,今年就剩不下多少麦子了。”纵然没有多大收成,麦子还是要收回家,国家还等着要公粮,孩子们还要吃馒头呢。 王春华地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母亲。何田田摇摇头,说:“吃不下。”父亲接过包子,递给妻子,说:“干了半天活,不吃饭可不行。”自己拿起一个苞米面饼子,慢慢啃着,对大女儿说:“大嫚,你去摘些艾芽,炒些艾茶。”高志腾在一边说:“多炒两锅,我也去去火。”王春华点点头,就领着小妹下山了。 高志腾看着王春华窈窕的身影在山路的拐弯处消失,说:“大富,我要是也有个妹妹,是不是也能长这么漂亮,也能学习这么好?” 王大富笑嘻嘻地说:“净想美事。” 章节目录 第一章一把精神随厚土随满怀志气付穷年中 俗语云:“麦收有五忙,割拉碾晒扬。黑白连轴转,累掉心肝肠”。形象地反映了麦收的辛苦劳作过程。 麦收第一忙就是割麦子。割麦子讲究一个字,就是“快”,抓紧时间收割,如果收割晚了,麦粒就会脱落,造成浪费,所以有“快割快打,麦粒不撒”的说法。为了尽快地收获成熟的麦子,家家户户都是老人孩子齐上阵,一天三顿饭都是在地头吃。而仲夏时节,雨季就要来临,天气多变,如果遇到了降雨天气,麦子就会受潮,有可能在麦穗上发芽,影响产量。所以农民经常把收麦子叫做抢收。 第二忙就是拉麦子。俗话说,“麦收时节停一停,风吹雨打一场空”。割下的麦子绝不能放在地里,要立即拉到打麦场。接下来就是第三忙脱粒,以前给麦子脱粒都是用石碾碾压,费时费力,现在有了脱粒机,带着麦秸的麦穗送进脱粒机里,就能完成脱粒,省时省力。第四忙就是晒麦子,俗话说,“麦粒脱下不要笑,进到囤里才可靠”,刚刚从麦穗上脱下来的麦粒含水量很大,要摊在院场上晾晒,除去水分,才能储存;这个时候最怕下雨,如果因为下雨阴天不能及时晾干,麦子就可能发霉,影响食用。第五忙就是扬,麦子脱粒后,里面混杂了不少杂质,比如麦糠、泥土等,晾干后,就要去除这些杂质,叫做扬场。 无论夏收还是秋收,都需要劳动力,为了不误农时,农忙时节,村民会自发联合起来,几户合作,共同生产。这种联合,自然以劳力为主,劳力少的农户最不受欢迎。 高有成只育有一子,这样的三口之家在胶东农村还是很少见的;一般农村家庭都有两个孩子,王万友家就是两个孩子,三个孩子的家庭也有一些,而像王万全这样生四个的,在整个艾茶山也找不出几家。高有成家劳力少,去年又开办了养鸡场,牵扯了大部分精力。而王万全家不仅劳力少,土地还多,更有那么多孩子需要照顾,还要兼顾王万友家,简直就是超级老大难。就这样,王家兄弟和高有成家就都遭到了村民们的嫌弃,没有人愿意跟他两家联合,哪怕高有成是支部委员都没有用,而两家一向关系不错,自然就联合在一起。 接近中午,阳光越来越毒辣,刺槐坡的麦子也终于割完了,王山贵丢下割下最后一把麦子,说:“要是再有几亩就好了。”他喜欢吃馒头,麦子少了,不够他吃。何田田看着小儿子被太阳晒得通红脸庞,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说:“村里哪有那么多地。” 麦子割完,为了方便运输,就要捆成一个个小捆,垛在一起,运回打麦场。捆麦子是个手艺活,用几根麦秸捆住一小堆麦子,不是看几眼就能学会的,无论王山贵的小手如何倒腾,就是捆不起来。高志腾说:“我说你捆不起来吧?别捆了,浪费时间,把捆好的麦子垛在地头。”捆好的麦子要集中在一起,垛成几垛,这样便于运输。王山贵就满地跑着,把捆好的麦子垛在地头,很快就垛成了几垛。 高耀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蹓跶回来了,看到王山贵不知疲倦地搬着麦子,羡慕地说:“说句实在话,讲干活,还是得生儿子啊。”他没有儿子,一直引为憾事。 何田田说:“都说生儿子好,我看未必。盖房子、娶媳妇,累掉半条命,最后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白养一场。” 高耀辉说:“宁让儿子累死,不能想儿子想死。庄稼人没有儿子就是不行。” 高志腾说:“大伯,桃树夼的乔大贼就是这么想的。” 高耀辉说:“志腾,千万别小看乔大贼。这是个人精,要不是他老婆眼睛不好,不能出山干活,日子不至于过成这样。” 高志腾只是说说,他也没见过乔大贼。 “别想了,没机会了。”王万全笑着说,“老膏药,说个正经的,今年这么旱,能不能减免农业税和粮食定购任务?”高耀辉的名字里带有“膏药”的谐音,同辈人都叫他老膏药。 高耀辉说:“暂时还没有接到指示,不过即使有什么减免政策,恐怕也要入了秋才能传达下来,夏粮是免不了啦。” 王万全有些失望,何田田说:“能减免一些秋粮也好,就怕到时候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高耀辉说:“哪能呢,农民受了灾,国家都知道呢。” 接近中午,日头正毒,已不适合在山上干活,农民们都收工回家了,热闹的山头冷清下来,热辣辣的阳光下,唯有金黄的麦浪在不时地翻滚着。 村西头有几棵高大的杏树,一个个半青半黄的杏儿挂在枝头,枝柯掩映里,隐藏着一座低矮的麦草房,王万全一家六口就居住在这座麦草房里。院墙用山里的石头砌成,只有半人多高,墙根还栽着几棵香椿树;站在院墙外,就能看到院子里三间正房和一间厢房,房顶用麦草铺就,木棂窗已经泛着黑色,窗纸已经有些破碎了,但窗花仍然红艳艳的,给老去的窗棂添上了一丝生气。 这是一座民国时期的胶东民房,里面设施简陋,由于房子低矮,没有扎天棚,裸露着发黑椽子和苇箔,一根椽子上,还垒着一个燕窝。进间在东西两边各有一个锅灶,靠北窗放着一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碗柜;厨房间东边是王万全夫妻的卧室,卧室里有一个朱红色的衣柜,一张朱红色的杌子,都是何田田当年带过来的嫁妆;西边一间房是两个女儿的卧室,里面有一张旧书桌,一张长条凳,书桌上放着一盏乌黑的煤油灯,糊满报纸的墙上挂着一张邓丽君的画像;窗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很是惹人注目,这是家里唯一的电器。收音机是王万友托张瓦刀从县城的百货公司购买的,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王春华。两个小女孩喜欢听评书,喜欢听小喇叭,还喜欢听邓丽君的歌。院子里的厢房里盘了一铺炕,权当两个儿子的卧室,一家六口人满满当当地挤在这座低矮的麦草房里,过着贫苦的日子。王春华苦中作乐,写了一首小诗自勉:“草舍三间小,围墙四尺虚。梁上双栖燕,灯前一卷书。” 杏树下,王秋荣趴在一个板凳上写作业,不时瞅瞅树上的杏儿和叽叽喳喳的小鸟;旁边的一块青石上放着两个熟鸡蛋,这是高志腾的妈妈送来的端午鸡蛋,和着灵艾煮的,带有一股灵艾特有的芳香。王春华在家里做家务,她蒸炒了一锅艾茶,期间还把鸡鸭关进了棚里,麦收时节,家家都在晒麦子,可不能让它们溜出去,特别是鸭子,嘴像小锨一样,一嘴就能叨走一把麦粒。 把制好的艾茶放进罐子里,王春华就开始做午饭,她热了一些苞米面饼子、几个包子,又用苞米面熬了一盆稀粥。夏天蔬菜比较丰富,她洗了些青菜,还剥了几棵大葱,盛了一碗自制的大酱。一顿晚饭就做成了,父母和哥哥回家,就可以马上开饭了。 做完饭,王春华用温水搅拌了一大桶饲料,去喂那口大白猪。猪圈在院墙外边,一头白生生的肥猪正趴在圈墙上,眯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开饭呢。猪是家里唯一的副业收入,自从王春华记事起,家里就把喂猪的任务交给了她。清晨,她踩着露水到山上打一筐猪草,中午,她顶着太阳又到山上打一筐猪草,傍晚,她披着彩霞再到山上打一筐猪草;从春到秋,每一头猪都是她用猪草喂养大。每到立冬时节,百草枯黄,王万全就会把瘦弱的小猪绑到手推车上,送到食品站,这时王春华就跟着父亲,摸着小猪的头,一路哭到食品站。吃青草长大的小猪瘦得跟柴火棍一样,每次都少不得被检验员嫌弃,父亲好说歹说,被克扣了一些斤两,才算把猪卖掉。回家的路上,卖猪的钱已经还了债。 往事如烟,如今,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家里有了余粮,猪已经吃上了饲料,再也不用吃青草了,每天吃得饱饱的,再也不会趴在圈墙上喊饿了。而王春华也已经15岁了,过了这个暑假,就要上初中三年级了,她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就是考上大学,将来生活在大城市里,做一个体面的公家人。 何田田回到家里,看到家务活已经做完,饭也做好了,对女儿说:“闺女,妈不是说了吗,你学习太紧张,就不要再做家务了吗?” 王春华端出一盆温水,给母亲洗手洗脸,说:“妈,不耽搁什么,累了一天了,快洗把脸吃饭吧。” 王万全采了一把艾蒿回来,用绳子捆好,挂在进家门的门口。俗话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一束艾草挂在门上,包含着祛病辟邪,平安康健之意。纵然生活艰难,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成长,希望也在一点点增长,王万全相信孩子们都会有出息的,不是吗? 午饭虽然简陋,但对于刚从饥饿走出来的庄稼人来说,能够吃上苞米、白面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王山贵狼吞虎咽地吃着香甜的大包子,不时地用筷子把香喷喷的肉滋啦夹出来,放到妹妹的嘴里。王大富和父母都默默地就着大葱吃苞米面饼子,一声不吱。王春华拿起两个刺槐花包子,递给父母,父母接过来,又放进了饭盘里。这么香甜的包子,里面还加了肉,他们怎么舍得吃呢? 吃完晚饭,父母坐在炕上歇息,王大富出去安排麦子脱粒的事情。王春华烧了一锅热水,冲了一壶艾茶,给父母倒了两碗。 “泊地的麦子过两天就能开镰收割了,肯定也要减产,能打400斤麦子就不错了,还不够交给公粮的。” “天这么旱,麦茬苞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种上,如果苞米也瞎了,只怕就要借粮过日子了。” “唉!老天爷不给庄稼人活路啊。”王万全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艾茶,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王春华默默地坐在炕边上,给妹妹缠五彩线,听着父母的话,才知道天气太旱,麦子已经欠收,泊地的好麦子留着交公粮,塂地的几亩麦子减产一半。旱灾如果继续下去,种不上苞米,入冬就要断粮了。看着父母愁苦的面容,她突然觉得有些羞愧,这才知道,她做的两锅大包子是多么的奢侈;尽管父母不舍得说她什么,然而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这种铺张行为有多么的可耻。 村集体的打麦场因为离村较远,运输不便,包干到户后就被废弃了,村民们在村头开辟了两个小型打麦场,麦子脱粒后直接运回家里,摊在院子和门口晾晒。现在这两个打麦场上已经堆满了一垛一垛的麦子,等待脱粒。王万全、王万友、高有成三家的塂地麦子都已收割完毕,也堆在打麦场。此时,打麦场上的已经点起了一个几百度的大灯泡,柴油脱粒机将一捆捆麦子吞进去,吐出一堆堆杂乱的麦秧,麦粒从中间的漏斗落下来;谁家打麦,谁家的主妇就会站在漏斗旁,用一个麻袋接麦粒,接满一麻袋,男人们就会挪到一边,换上另一个麻袋。看着麦粒滚进麻袋,从主妇们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收成。今春大旱,收成不好,主妇们一个个都阴沉着脸,差一点就要大雨滂沱。 由于排在半夜脱粒,高志腾和王大富就用铡刀将过长的麦秸切掉,这样可以节省脱粒的时间,两人轮流按着铡刀,汗流浃背,有时王山贵也争着按几下,可惜力气太小,整个人都悬在铡刀上,两腿不住地摇摆,怎么也按不下去,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因为脱粒机出现了故障,直到半夜一点多钟,才轮到王万全等三家打麦子。高志腾和王大富把一捆捆麦子搬到脱粒机前,王万全一点点地送入脱粒机里,王万友和高有成站在对面,把脱粒机吐出来的麦秧挑走,垛成一垛。王山贵与小伙伴们爬到麦秧垛上,尽情地蹦跳着,把麦秧垛踩得结结实实。何田田拿着一个大麻袋,站在漏斗旁接麦粒,麦粒不像往年那样金黄耀眼,而是泛着黯淡的褐色,又秕又瘦,等到脱粒机停下来的时候,只装了四麻袋麦粒,一麻袋大约180斤。去年这个时候,只种了一亩半塂地麦子,也装了四麻袋,今年减产将近一半,品质更不可同日而语。 三家的麦子打完,天已经放亮,王山贵玩耍了大半个晚上,和几个伙伴一起趴在一个麦秧垛上睡着了。麦子运回家,王春华早就将门口打扫干净,将麦粒倒在门口,摊成薄薄的一层,慢慢晾晒,每隔一两个小时还要翻动一遍。每当这个时候,顽童们就有了新的工作,就是看场,防止鸡鸭鸟雀啄食麦粒。 当泊地的麦子也拉到打麦场时,标志着麦收已经接近了尾声。王万全家的一亩二分泊地全部种植了麦子,脱粒后,麦粒装了不到三麻袋,比去年少了一麻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辣,天空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明晃晃的太阳整天在头顶闪耀,在这样的阳光下,只需几天麦粒就能晒干。把晒干的麦粒堆在一起,高志腾和王大富一人拿着一把大大的木锨,站在上风处,铲起一锨麦粒,迎风向空中一扬,麦粒洒向前方,落在地上,麦壳泥土等杂质随风飘走。这就是麦收的最后一道工序——扬场,目的是去除混杂在麦粒里的各种杂质,由于顶着风,杂质往往会落在扬场的人身上。两个小时后,王大富和高志腾就灰头土脸,变成了非洲兄弟,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样貌了,开口说句话,两排牙齿变得瓷白瓦亮,分外惹眼。 “各家各户注意了,麦子晒干扬净,抓紧时间交公粮,完成今年的定购任务,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村头的一根电线杆顶上,安装着两个大喇叭,高耀辉正坐在村委会的广播室里,对着扩音器喊着,催促村民们交公粮。 麦粒晒干扬净,就该交公粮了。公粮就是农业税,老百姓叫做“皇粮国税”,按照国家规定,农业税以征收粮食为主,只有出现特殊情况,才允许用现金缴纳,一般每亩农田每季应缴纳50斤左右的公粮。除了公粮,农民还要完成国家定购粮任务,一般每亩农田每季应完成80斤左右的定购粮任务,王万全家承包的土地比较多,向粮食部门交的也多,每年需要交纳六百斤麦子、四百多斤苞米,还有花生、黄豆等油料作物。按照去年的收成,泊地的麦子就足够交纳公粮了,可是今年麦子减产,一共只收了大约1000斤麦子,交了公粮和定购粮,就只剩下四百斤麦子,一家六口,平均一天只能吃一斤麦子。村里各家各户的情况与王万全家差不多,阴霾挂在每个庄稼人的脸上。可是不管收成如何,也不管身在何处,皇粮国税是老百姓永远逃避不了的义务。 由于塂地的麦子有些秕瘦,如果用来交公粮,恐怕不合格,何田田就把泊地的麦子和塂地的麦子混合在一起。今年遭了旱灾,粮管所的收粮标准肯定会下降。 这天早晨,天刚刚蒙蒙亮,王大富就已经起床,准备到粮库交公粮。麦子在昨晚就装进了麻袋,何田田抓起几颗麦粒,用牙齿咬一下,发出“嗑、嗑”的声音。公粮的主要标准就是晒干扬净,如果粮食没有晒干,储存后就会发霉,所以晒干是硬性规定,粮管所不收没有晒干的粮食。 王万全说:“不用嗑了,天气这么旱,谁家的麦粒都干透了。” 六百斤麦子装进了四个麻袋里,绑在两个手推车上,父子两人就推着车子,往粮库去。经过高志腾家门口,高志腾已经装好了麦子,等在门口,他家地少,公粮和定购粮加起来,只需交三百斤,所以他一个人去粮库就行了。 艾茶山镇建有一个粮库,镇驻地还设立了粮管所,收公粮时,粮库和粮管所各管一片。艾茶山粮库建在一条大路旁边,毗邻兵营村,周围二十多个村庄的公粮和定购粮都要交往这里。粮库位于桃树夼村东边,约莫有六七里路。简易的沙土路弯弯曲曲,起起伏伏,下坡的时候,三个人都往后往倾着身体,双脚狠狠地蹬着地面,慢慢往坡下走,生怕速度快了翻了车;上坡的时候,三个人的身体都向前拱着,狠狠地蹬着地面,艰难地往坡上爬。遇上比较陡的上坡路,就会停下来,在手推车的前面串一根麻绳,王大富在后面推车,高志腾在前面拉车,把三车麦子推上坡。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兵营村,粮库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足有上百米。来到队伍最后面,放下手推车,王大富和高志腾早已汗流满面,一屁股坐在路沿石上,狠狠地喘着气。 “老王,来晚了。”这时,排在前面的人打了个招呼。这人正蹲在手推车旁,哄着一个只有三四岁的男孩。 “大贼啊,你也来得不早啊。”王万全也招呼着。 “想不到大伙的积极性这么高,这才几点,就已经排这么长的队了。”说到这里,王大富和高志腾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就是桃树夼村的乔大志,他有个偷偷摸摸的毛病,人送外号乔大贼。因为两个弟弟都是光棍,乔大贼迫切需要养个儿子延续香火,所以生了四个孩子,前三个孩子都是闺女,第四个才是男孩。现在这个男孩已经四岁了,这时正吊在车杆上,拖着两筒鼻涕,朝王万全笑呢。 “俺倒是起得早,路有点远啊,紧赶慢赶,现在才到。”王万全说点起一袋旱烟,慢慢抽着,拉起了呱。乔大贼急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长方形的小纸片,跟王万全要了点烟叶,包裹在小纸片里,小心翼翼地卷成一支烟卷,用火柴点上,慢慢抽着。 王万全问:“怎么就推了一车?你家跟俺家差不多吧?” 乔大贼吐了口眼圈,说:“今年的麦子瞎了,俺定购粮交不上了,只交公粮。” “不交定购粮,来年庄稼地不喂化肥了?高价化肥你买得起吗?”国家去年取消了统购粮,改为定购粮,每个农民都发放了粮油定购交售证,完成了定购粮任务的农民,国家会奖励一定数量的平价化肥。 “唉!能怎么办?总不至于把孩子们饿死吧?”乔大贼吐了一口烟,他家的日子比王万全家要难过得多。他的老婆眼睛有问题,不能下地干活,七八亩承包地全是他和父母操持。四十岁左右年纪,头发已经变得灰白,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 王万全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说:“这样下去不行啊,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交公粮的人都是附近村庄的,即使相互不认识,也有所耳闻。这时,大伙注意力都集中在王万全和乔大贼这两个超生户身上,两人一个比一个穷,穿的破破烂烂,站在一起就像两个乞丐。王万全的衣服虽破,但总算洗得干干净净,破漏的地方还整整齐齐打了补丁,而乔大贼身上的坎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前胸后背都是窟窿眼,像渔网似的;腿上穿着用旧被面缝的大短裤,花花绿绿不说,臀部还破了两个窟窿,隐隐露着屁股。 看着眼前两个长辈的尊容,高志腾噗嗤一声笑了。 王大富听着这声笑有些不怀好意,伸手就在高志腾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笑什么?” 高志腾忍住笑,说:“看过《射雕英雄传》吗?你爹是净衣派,乔大贼是污衣派。”王大富一脸茫然,他要是知道净衣派、污衣派都是丐帮的乞丐,肯定会狠狠地捶高志腾一顿。 章节目录 第一志章一把精神随厚土满怀志气付穷年下 八点整的时候,兵营村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内容都跟征粮有关,反复强调完成粮食定购任务的重要性:粮食定购任务是农民的义务、政府的责任,必须按时完成;农民要把符合规定的定购粮交到粮食部门,粮食部门要及时收购,不压级压价,及时结款。 “定购粮,定购粮,给那点钱,连一半粮食也买不回来。”乔大贼认真听着广播,嘴里嘟囔着。 “今年打了多少斤麦子?” “不到1000斤。”乔大贼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不知在想着什么,“你们家呢?” “大概1000斤,也不够吃。” 乔大贼说:“大旱之年,国家一点都没减免,让庄稼人怎么活。” “也许国家的减免政策还没下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该免早就免了。咱们不能死等硬靠,要向上反映。”乔大贼突然激动起来。 “你念过书,这事你肯定行。”王万全这话倒不假,乔大贼还真上过初中,但因为盗窃粮食,被学校开除。也有人说乔大贼是给别人顶了罪,真正的小偷学习很好,乔大贼一时头脑发热,替人扛下了罪责,现在这个人已经是领导了,却忘记了乔大贼的恩情。当然,乔大贼决不承认有这么回事。 乔大贼不仅是贼偷,还是谎话篓子,说完就忘,十句话里不一定有一句真话,王万全跟他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王大富和高志腾随着排队的长龙慢慢蠕动,接近中午的时候,终于来到粮库门口。粮库的大门很宽阔,两边的围墙上写着一行标语:“碾好第一场,先交爱国粮”。门口醒目的地方还贴着一张告示,眉头写着“国家粮食定购任务须知”,下面写着几点内容,总之就是希望农民能够完成定购粮任务。 乔大贼看着告示,脸色有些阴沉,觉得粮食部门对定购粮这么重视,只交公粮恐怕不行。正有些烦躁,儿子哇哇哭了起来,他急忙抱起来,手忙脚乱地哄着:“二猪乖,二猪不哭。二猪乖,二猪不哭。”可是无论他怎么哄,儿子只有哭得更凶。乔大贼给儿子起的乳名很怪,叫二猪,这二猪是家里的老四,即使单论男孩,也是长子,横竖跟“二”就不搭边,不知这个“二”从何说起。 旁边一位妇女说:“你这爹当的,孩子晒了一头晌,没哈一口水。” 乔大贼说了几声是,急忙从车上取下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给儿子喝水。喝了水,儿子还是哭,妇女又说了一句“孩子饿了”。乔大贼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仔细地剥开一个,喂给儿子吃。二猪真是饿极了,两口就把一个鸡蛋吃完,又眼巴巴地瞅着另一个。 乔大贼拿着剩下的鸡蛋,不舍得剥开,用手指着高志腾,说:“鸡蛋是大哥哥给的,快叫哥哥。”高志腾坐在路边,面无表情,这两个鸡蛋是他家的种鸡下的,作为家中的独子,他平常都捞不着吃。 在山里开办养鸡场最怕的不是黄鼠狼,而是偷鸡贼。乔大贼作为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大贼偷,自然就是重点防范对象,每当乔大贼在养鸡场周围转悠时,高有成就会给他几个鸡蛋,目的是栓住他的手,倘若被他偷走几只种鸡,损失就大了。 吃了两个鸡蛋,孩子哼哼唧唧地哭了一会儿,趴在麻袋上睡着了,周围又重新安静下来。 终于轮到乔大贼验粮了,他把儿子叫醒,把车推进粮库大院,王大富和高志腾紧跟在后面。大院里支着一个磅秤,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磅秤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乔大贼陪着笑,来到青年面前,拿出一包双马过滤嘴香烟,拆开封,从里面抽出一支烟,递给验粮的青年,说:“大脸,抽烟。” 高志腾是第一次来送公粮,谁都不认识,听到大脸这个称呼,差点没笑出来,这个验粮员的脸是不小,但你乔大贼也不能这么称呼人家啊。王大富小声说:“验粮员叫崔大坡,天崮山崔家的,粮校毕业,去年我跟师父到崔家盖房子,见过几面,因为脸大,村里都叫他崔大脸。”他跟着张瓦刀学瓦工,这两年走过不少地方。 听了王大富的话,高志腾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崔大坡二十出头年纪,坐在那里,看不出身材,一张大脸非常惹人注目,好在五官搭配得还不错,显得很精神。 崔大坡没搭理乔大贼,把手里的粮钎子插进麻袋里,快速往外一拉,中空的钎子带出一些麦粒。乔大贼又急忙敬烟,崔大坡一把把他推开,站起身来,来到磅秤旁边,把系麻袋的绳子解开,双手捧起一捧麦粒,只见麦粒又秕又瘦,里面还混杂着麦糠和泥土。 乔大贼只是敬烟,说:“今年遭了旱灾,俺家地里都是这样的麦子,没有好麦子交啊,将就将就吧。” 崔大坡摇摇头,说:“秕麦子也就罢了,还没有扬净,你还是推回去吧。” 乔大贼高高地举着过滤嘴香烟,说:“粮库这么多粮食,掺进这么两麻袋秕麦子,也看不出来。你抬抬手,就过去了。” 崔大坡不再理会乔大贼,喊了一声:“下一个。” 乔大贼仍不死心,双手举着香烟,围着崔大坡转,嘴里不住地说:“你抬抬手,照顾照顾俺,俺家十几张嘴,你照顾照顾俺,也算做了好事,福荫后代。” 崔大坡指着磅秤,说:“把你的麦子搬走。” 乔大贼突然怒了,把烟装进口袋里,站在磅秤前,一只脚踏在麻袋上,指着崔大坡的鼻子说:“你收不收?” 崔大坡面无表情地说:“不收。” “为什么不收?” “不符合标准。” “哪里不符合标准了?” “麦粒秕瘦,没有扬净。” “麦粒秕瘦?你们就是要收好麦子呗,就你们公家人会吃?”乔大贼双手掐腰,大声说,“凭什么把好麦子给你们公家人吃,庄稼人只能吃黑麦?”凡是品质不好的麦子(包括秕瘦、霉坏)统称为黑麦,黑麦也是粮食,农民们当然不舍得扔,都磨成面粉吃了。 乔大贼这句话说到了在场农民的心坎上,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 崔大坡面不改色,说:“标准是国家定的,不是我定的。” “好,咱不说标准,《农业税条例》第十八条明明白白写着: 纳税人的农作物,因遭受水、旱、风、雹或者其他自然灾害而歉收的,按照歉收程度,减征或者免征农业税。”乔大贼背着法律条文,大声说,“今年大旱,小麦减产一半,按照法律应该减免农业税,你们为什么还要收公粮,还一个劲地催收定购粮?交了公粮和定购粮,庄稼人吃什么?” 崔大坡说:“定购粮任务去年就定好了,三年不变,至于旱灾减免农业税,粮管所还没有接到上级通知。” “好。俺回去等通知。”说着,乔大贼把粮食又搬到手推车上,倔强地昂着头,推着车,走出了粮库,一路上屁股蛋上的两个窟窿显得特别扎眼。二猪看到父亲怒冲冲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趴在麻袋上,撕心裂肺地哭。 王大富看着乔大贼落寞的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哀伤。庄稼人种地,一年到头流血流汗,却只能吃糠咽菜,难得温饱,到底图个什么? 这时,崔大坡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说了声“开饭了”,就离开了,把正准备交粮的高志腾、王大富晾在那里。 高志腾没好气地喊道:“就你饿,我们不饿?”排队等了一头晌,好不容易排上号了,又因为粮库的工作人员吃午饭,还要继续等,不管是谁都会着急,何况高志腾还是一个火气正盛的大小伙子。 看到崔大坡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高志腾和王大富只好顶着太阳,继续等待。他俩也没带饭,只能一个劲儿地往肚子里灌凉水。排在后面的人也都躲在树荫下,就着凉水咸菜,吃着苞米面饼子。与前几年的集体生产相比,农民们抛弃了地瓜,吃上了苞米。作为食物,苞米的营养还是比较丰富的,能够吃饱。 刚才的争执,在场的每个庄稼人心里都掀起了波澜。公平地说,验粮员是守在粮食安全的第一道关口,责任重大,不容马虎;在验收粮食时,除了查看粮食是否晒干扬净外,还要查验粮食的颜色是否正常、形状是否饱满、气味是否纯正,以确保粮食质量。除非粮食质量太差或没有晒干扬净,一般不会发生拒收的情况,顶多扣几斤秤。特别是今年遭受了旱灾,收粮标准还是比较宽松的。但乔大贼的麦子不仅麦粒秕瘦,质量差,还没有扬净,实在不符合标准。大家都看在眼里,觉得崔大坡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同为农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有些同情乔大贼。 “大葱白,你是高中毕业,你说唐二主征东时,真来过艾茶山?”王大富闲得没事,望着兵营村的村碑,浮想联翩。传说唐二主征东时,带着大军经过这里,被艾茶山阻隔,便在这里安营扎寨,兵营村因此得名。 高志腾说:“这个事李世民当初没跟我说,这么多年了,我哪里记得清?等我考察考察再说吧。” “要是唐二主没来,御驾沟、兆驾庵、骂阵口、望太后……这些村名都是胡诌的?这得多少人集体撒谎啊。” 高志腾没接话。这种野史也就王大富这种没出过门的庄稼汉感兴趣,李世民征东时路过胶东都是民间传说,除了增加一些街头巷尾的谈资,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崔大坡慢吞吞地走了回来。高志腾和王大富掏出公粮证和定购粮证,放到桌子上,把麻袋搬到磅秤上,崔大坡毫不心疼地用钎子扎破麻袋,检查着麦粒的大小和干净程度,还把几颗麦子塞进嘴里,用牙齿嗑几下。粮食质量没有任何问题,旁边的妇女在公粮证和定购粮证上记下粮食重量。 验粮处距离仓库还有几十米远,需要送粮的农民把粮食搬运到粮仓里。高志腾和王大富把麻袋放到手推车上,推到粮库。粮库的大门很大,进门有一个几米高的斜坡,要把粮食扛到斜坡上,才能倒进粮仓。麻袋虽然没有装满,但一麻袋麦子也有一百五六十斤,要把这么重的东西扛到坡上,非常吃力。两个小伙子倒也生猛,一鼓作气将六麻袋粮食扛上坡顶,倒进粮仓里。看着粮仓里的翻滚的麦粒,高志腾问:“如果掉下去还能不能爬上来?”王大富说:“掉下去就完了,很快就会被麦粒淹没。”高志腾伸伸舌头,忙不迭地跑下来。由于中午没有吃饭,从粮仓出来的时候,两人眼冒金星,走路都有些打晃。回到过秤的地方,收回公粮证和定购粮证,定购粮证里还夹着一张单据,上面记录着完成定购粮的数量、价格。高志腾指着门口的告示,说:“不是不准打白条吗?”崔大坡说:“定购粮款会统一划到村委会,到时候拿着单据,到村委会领钱。” 干旱仍然在持续,天空几乎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每天都在空中值班,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把山里的一切都烤焦了。刚刚夏至,山坡上的草就变得枯黄,裸露的土地变得惨白,所有树木的叶子都卷了起来,防止水分蒸发。穿村而过的八里河终于断了流,干涸的河床黑乎乎的,小鱼小虾的尸体暴露在阳光下,发出腥臭的气味。只有在低洼的地方还存着一点水,鸭鹅们聚集在这里,惨声嘶叫着。 按照农时,收了麦子,就要赶在夏至前种上苞米,这样苞米才有充分的时间生长。然而此时节气已近小暑,老天仍然没有降下一丝一毫的雨雾,焦渴的土地不能栽种任何作物。泊地套种的苞米也卷起了叶子,在烈日下苦苦的支撑着,水库的水位严重下降,不能引入沟渠自流灌溉,农民们只能挑着水,一棵一棵地浇,勉强让这些苞米苗保持一丝鲜活的气息。这是未来一年的口粮,一旦绝收,很多庄稼人就只能靠吃野菜度日了。 种不种麦茬苞米,现在已经成为很多家庭的重要议题,一些比较富裕的家庭仍然在等着下雨,毕竟,天气旱成这样,挑着水种上苞米,即使出了苗,秋天也难以有个好收成。而更多的家庭还是选择了种苞米,毕竟家里的余粮不多,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如果少了一季粮食,生活上就会出现困难,一家老小就要饿肚子。 就这样,在这个在酷热的夏季里,艾茶山上出现了一个奇观,山上满是挑着水桶的农民,颤悠悠地穿梭在山上山下,将代表着生命和希望的水浇灌在干旱的土地上,种植着生活的希望。王大富自然属于挑水大军的一员,对于他家来说,任何一季庄稼都弥足珍贵,只要有一线收获的希望,就不能放弃。高有成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本来不应该在乎这一季苞米,但因为开办了养殖场,苞米是重要的畜禽饲料,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所以高志腾不得不加入挑水大军,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愁眉苦脸地爬着高高的刺槐坡。 何田田拿着一把小镢头,在地里刨几下,挖出一个小坑,舀半瓢水倒进坑里。焦渴的土地遇到水,贪婪地吸收着,半瓢水瞬间就渗入了土壤里。水渗进土里,何田田就把一两粒苞米种子扔进小坑里,再用镢头把小坑推平,一株苞米就种上了。天气这么热,玉米种子如果不被烧坏,估计三天就出苗了,届时还要再浇一遍水。 高志腾挑着半桶水,顺着坑洼不平的山道,一步三晃悠地往刺槐坡上爬,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脸蛋不住往下淌,前胸后背都已被汗水湿透,汗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胖乎乎的体型。后面,高志山兄弟俩快速追上来。 高志山笑嘻嘻地问:“哥,今天挑了几担?”高志腾翻了翻眼珠子,说:“都四担了。”高志岭憨憨地说:“大葱白,你可要加把劲,俺都挑了六担,小板凳挑了十几担,而且都是满的。”高志腾没好气地说:“有能耐你挑一万担,把整个刺槐坡都滋润一下。” 王大富挑着一担水,健步走到高志山的身边,微微弯下腰,手勾住桶底,轻轻把水桶扳斜,高志腾看到水桶里只有一个桶底的水。 高志腾故作惊讶地说:“这么多水?了不得,能栽两棵苞米。” 高志山急忙收住水桶,说:“我在河道里取的水,水洼里只剩这点了。” “不用解释,你愿意顶着日头爬山,谁也管不着。” 高志山兄弟俩才十七岁,哪里吃过这种苦,能顶着太阳上山就已经算得上勤快人了,想让他们跟大人一样,挑着两桶几十斤重的水上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万全家二亩半麦地,高志腾家一亩麦地,就这么慢慢挑着水,一点点种上了苞米。当最后一块麦地种上苞米时,前几天种上的苞米已经出苗了,为了不让幼苗旱死,还要继续担水,浇灌这些幼苗。高志腾受不了这个苦,早就撂了挑子,干起了他喜欢的小买卖。每天到饮料厂批发一箱冰棍、汽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走村串冈地叫卖,渴了就喝一瓶汽水,累了找个树荫休息一会儿。 在汗水的浇灌下,山坡上的苞米苗艰难地生长着,身躯已经伸展开来,抽出了几片叶子,绿油油的,给焦枯的大山增添了一丝生气。 随着干旱的深入,加上庄稼人的无尽索取,八里河终于干涸了,裸露着白花花的河床,鸭鹅们聚集在河边的柳树下,绝望地鸣叫着。水库的水位也快速下降着,水面越来越小,乌黑的淤泥裸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令人心惊肉跳。可是只要不下雨,抗旱活动就会一直持续。 刺槐坡上,何田田耐心地给苞米浇着水,说:“如果能活下来,到了秋天,还能收个苞米棒子。”王万全抹一把汗水,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说:“光靠这么浇水不行,还要下一场雨。” 雨,一个多么平常的字眼,可是这平平常常的字却把整个艾茶山都逼疯了,不仅人类等着下雨,山里的动物、植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雨水的滋润。“雨!雨!雨!”农民们一边挑着水,一边望着天,谈论着什么时候能下雨。哪怕天边飘过一丝云彩,都能引起无尽的遐想。可是,他们没有等来及时雨,却等来了一个巨大的噩耗。 这天早晨,当村民们挑着水桶来到红卫水库时,惊恐地发现水库干涸了,偌大的水库只剩下一丛丛芦苇在岸边摇曳。站在土坝上,看着裸露着黑色淤泥的水库,很多村民忍不住放声痛哭——水库干涸,他们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红卫水库兴建于1967年,当时国家正号召兴建农村基础设施,作为农业的命脉,水利建设在农村开展得如火如荼。艾茶山也响应国家号召,依托河沟山谷,兴建了不少土坝小水库,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农业用水问题。红卫水库是桃树夼村的命根子,二十年来一直绿水荡漾,像一颗明珠一样镶嵌在大山里,从来没有干涸过,而今天,这一汪滋润了桃树夼村二十年的绿水,在肆虐的旱灾下,流尽了最后一滴水,变成了一个惨淡凄凉的黑窟窿。村民无助地匍匐在她身边哭泣,鸟儿惊惶地围绕在她身边哀鸣,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艾茶山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此时,流尽了最后一滴水的水库就像一个失去了气血和乳汁的母亲,无力地躺在大山的怀抱里,她为不能哺育自己的孩子而愧疚,为挣扎在灾难中的孩子而痛苦;流尽了最后一滴水的水库像一个巨大的伤疤,深深地雕刻在大山里,诉说着岁月的艰辛,见证着大山的苦难。 没有了水的滋润,仅仅两天时间,塂地的苞米叶子就卷在了一起,蒙上了一层瘆人的灰白色;几天后便完全抽干了,看起来还泛着一些绿色,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水分,失去了生命活力。半个月来,乡亲们肩扛手提,把一桶桶饱含希望的生命之水运到山上,浇灌着干渴的土地,一点点把苞米种上,一点点哺育着弱小的幼苗,一点点看着幼苗长大;只要有水,这些苞米苗就能顽强地活下去,只要下一场够雨,她们就能结出硕果。可是无情的旱灾把大山里的最后一滴水都熬干了,也把庄稼人最后的希望磨灭了,半个月来的辛苦都付诸东流。 艾茶山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不过两年时间,第一年比较混乱,生产的粮食按规定上交后,乡亲们甚至还不够吃;去年情况才开始好转,集体按照耕地等级收取一定的费用,没有其它杂费,乡亲们总算是吃上了饱饭,有了一点余粮。刚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今年又遭遇几十年不遇的旱灾,夏粮已经减产一半,秋粮面临绝收。各家各户的余粮根本就不能坚持一年,接下来的日子必须节衣缩食,吃糠咽菜。 刺槐坡上,王大富轮着镢头,疯狂地刨着干巴巴的土壤,一直刨到了下面的岩石层,都没有看到一丝湿气;尘土飞扬中,他绝望地怒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地头上,望着满山焦枯的苞米苗,心里满是不甘和痛苦。他家本来就穷,人口又多,碰到今年这样的自然灾害,情况就更糟了,塂地苞米绝收,今年冬天就有可能断粮。可是弟弟妹妹们还在上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肯定会影响发育,影响学习。可是在天灾面前,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大富把头埋在膝盖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淌下,浇到干枯的地面上,砸起一阵轻微的烟尘。看着腿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裤,看着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解放鞋,他突然有些愤恨,恨自己无能,不能让家里人过上温饱的生活;恨老天不公,让庄稼人受这么多苦。 “因为我是庄稼人,所以家里才穷,如果我是公家人,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吃到商品粮,父母还用在山上受苦吗?弟弟妹妹还用忍饥挨饿吗?” 一个念头在王大富心中升起:“进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进城。只有进城工作,才能摆脱贫穷,这个家才会有希望。”三年前,他初中毕业时,曾天真地想,他回村参加劳动,家里多一个壮劳力,生活条件就一定会改善;整整三年,他泡在山上,从一个文弱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耕耙种锄,庄稼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看到他在山上劳动,乡亲们都会竖起大拇指,还不到二十岁,他就能跟父母一起扛起家庭的重担。可是不管他如何辛勤劳动,庄稼地里的收入始终是那样的微薄,年复一年,家庭也始终摆脱不了贫困的窘境,外债照样欠着一大堆,粮食照样不够吃。时逢旱灾,当他把全身的力气都耗费在山上时,生活仍然无情地戏耍了他,让他的家庭陷入了更加贫困的深渊。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片贫瘠的土地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如何索取,都已不能养活生长在这里的庄稼人,他必须鼓起勇气,离开这里,到更广阔的天地去谋生。 “进城,进城!到城里去工作!”这个念头如同烈火一般在王大富心里熊熊燃烧。 骄阳如火,王大富的心比骄阳还要火热百倍!这个穷苦百姓家的孩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梦想,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的信念也越发坚定;当他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时,他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坚强有力的青年! 章节目录 第二章一场喜雨济荒岁八第面新风涤旧尘上 狂歌正少年,纵酒五更天。醉卧清风下,梦游明月间。 ——少年游 不觉到了7月中旬,已是入伏第二天。广播电台一直报道这几天有小到中雨,村民们翘首企盼,乌云一片片地从头顶经过,慢吞吞地飞向北方,但珍稀的雨水就像跟人捉迷藏一样,一直藏在云里,掉不下来,而天气愈发闷热了,坐在大街上一动不动都会汗流浃背。 中午,王大富睡不着,就到水井打了一担水,挑着水向泊地走去。泊地的地堰上栽满了豆角,王大富两三天就浇一遍水,天气虽然干旱,但豆角长势很好,爬满了地堰,长满了或长或短的豆荚,还有一些紫色的花朵正在盛开,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王大富用水瓢舀着水,一点点地浇着豆角,水倒在倾斜的地堰上,几乎没有流动,就渗进了土里,一担水六十斤,只浇了几棵豆角就用完了。王大富摇摇头,坐在地堰上,看着山里的光景。坡上的塂地光秃秃的,没有一棵庄稼;山下的六里河已变成一条干枯的沟谷,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流水的痕迹;沟沟坎坎里的树木都耷拉着叶子,有气无力,难得听到几只知了的叫声。唯有河道两旁的苞米苗还是绿油油的,一行行地排列着,整整齐齐,如同一队队威武的解放军战士,守卫着大山最后的尊严。 不知什么时候,山上起了一阵凉风,夹杂着一丝丝的湿润。树木首先感觉到了,摇动着稀疏的叶子,呼啦啦发出阵阵欢快的喊声;接着,苞米叶子也跟着颤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应和着;几只燕子在天空飞来飞去,追逐着一群群小飞虫。山雨欲来,大山里的一切都感受到了这久违的气息,都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着喜悦的情感,迎接着这位尊贵的客人。 天空乌云翻滚,一朵阴沉沉的帽子云笼罩着艾茶山的顶峰,俗话说:“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艾茶山戴上云帽子,叫做“贵妃出浴”,预示着就要下雨了。 望着从南面涌上来的乌云,王大富嗅到了一股凉爽湿润的气息,这是泥土混合着雨水的味道,真的要下雨了。 一滴雨珠砸在王大富的脸上,淌到嘴边,王大富舔一舔,冰凉中带着一丝甘甜,有点冰棍的味道。下雨了,凌乱的雨点在空中跳跃着,乱纷纷地降落在焦渴的大地上,砸起阵阵尘土;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浓重,黑沉沉得就像要崩塌下来,雨点越来越密集了,铺天盖地倾泻着,艾茶山上一片静默,只剩下刷刷的雨声。还在山上忙碌的农民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沐浴在雨中,任雨水打在身上,灌进嘴里;这是生命的乳汁,这是生活的源泉,他们太需要这场雨了,哪怕她来得有些晚;山上还有无数庄稼等待着雨水的浇灌,有了这场雨,套种的苞米、覆膜的花生就能保证收成了。 随着降雨,八里河的水也越来越多了,从涓涓细流汇成潺潺小溪,又变成湍急的山洪,浑浊的河水顺着河道,奔腾着向下游涌动,汇入焦渴的旗杆山水库。 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约莫半个多小时,慢慢停歇下来。经过雨水的洗礼,山上的一切变得朗润起来,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爽。王大富淋了一身雨,心里无比通透,捋一捋头上的雨水,看着地里的苞米苗,他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雨虽然短暂,但算得上一场够雨,暂时缓解了旱情,同时也燃起了农民的希望,种不种苞米,又成了每个家庭的中心议题。麦茬苞米在夏至前后播种,寒露前收割,生长期一般都是100天以上,而此时小暑节气已经过半,距离寒露只有80多天,此时栽种苞米已不能完熟,但即使收获的苞米秕瘦一些,也是粮食,也能填饱肚子。在罕见的灾年里,能够多收一点粮食,生活就多了一丝保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家家户户都在购买种子,准备农具,开始播种苞米。 塂地土质疏松,土层浅薄,早就被大雨淋透,王大富和高志腾扛着豁子,背着苞米种子来到刺槐坡,要在这里种植二亩半苞米。苞米种子是早熟品种鲁原单4号,按照郝东辉的说法,早熟苞米虽然产量低一些,但生长期只有七八十天,比晚熟苞米短十几天,正适合现在播种。 种植麦茬苞米的主要农具就是豁子。豁子跟犁的构造差不多,与犁相比,更小更轻便,主要用于浅耕,拉着豁子在地里浅浅地翻起一道沟,既能除草抗旱,也可以种植苞米、豆子。拉犁使用的是畜力,而拉豁子使用的是人力;找准麦垄,把豁子的铧片放在麦垄上,王万全在后面扶着豁子,掌握着平衡,王大富在前面把豁子杆架在肩膀上,顶着肩板,拉着豁子向前移动,铧片在土里移动,把土翻向两边,开出一道浅沟。何田田提着一个小桶,里面盛满了苞米种子,抓起一把苞米,开始撒种。“苞米、苞米,一两粒;黄豆、黄豆,四五六。”这句顺口溜说的是农作物撒种数量,种植苞米一穴撒一两粒种子就够了,而种植黄豆一穴需要撒五六粒种子。苞米撒进浅沟里,何田田用脚在沟边一拉一踩,带起一些泥土,就把苞米踩进了土里。高志腾拿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复合肥,跟在何田田后面施肥,他抓起一把化肥,一边走,一边慢慢松手,让化肥一点点从手中漏出,撒进沟里。王万友拿着一张钉耙,把豁子翻起来的土再拖进沟里,浅沟填平,苞米就算种上了。拉豁子是重体力活,麦垄虽然土质疏松,没有障碍物,王大富也只拉了几个来回,就感觉有些累了。 看着王大富浑身大汗,高志腾放下木桶,说:“把你熊的,你来施肥,俺拉一会儿。”他这么一说,王大富就急不可待得把肩板搭在他肩膀上,说:“来,好好拉,别跑偏了。”高志腾去年夏天才高中毕业,回村务农,从来没拉过豁子,看着稀奇,也想尝试一下。 由于高志腾是个新手,王万全把铧片铲进泥里,用力扶着豁子,说:“大侄子,慢点,不用太使劲。”高志腾把手搭在肩板上,觉得轻飘飘的,迈起大长腿,猛地向前跨了几步,由于用力过猛,王万全哪里还扶得住豁子?一个踉跄,被豁子拖着向前冲了两步,摔了个四脚着地,豁子脱手,没有人掌握,“哗啦啦”响着,被高志腾拖着跑出老远。 王大富急忙喊了一声:“停下,豁子撒手了。”高志腾这才停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王万全,一脸茫然。 王万全站起来喘了几口气,说:“大侄子,你慢点,别直着身子,身体向前倾,一步一步来。拉得太快会发飘,我扶不住。” 高志腾点点头,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没有冲动,把身子前倾,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这样虽然稳当了,却格外吃力,只拉了两个来回,他就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软绵绵的,再也迈不动了。 王大富说:“你歇一会吧,我来。” 王大富伸手握住肩板,搭在肩上,身体前倾,迈着沉着有力的步伐,拉动着豁子向前移动,高志腾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王大富说:“每向前跨一步,脚下都要踩实,然后再跨出下一步。脚底下的泥土又松又软的,如果不踩实,脚下就会拌蒜,跌跌撞撞地拉不稳当。” 高志腾说:“这种粗活竟然也讲究技巧。”是啊,看着王大富拉豁子,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动作是那么地有力,那么地富有节奏感,就像在跳舞一般。 高志腾又拉了几回,慢慢找着节奏。有一次使劲太大,自己摔在麦茬上,脚后跟都被麦茬划破了,还有一次脚下用力过猛,崴了脚脖子,好在不重,活动活动就不疼了。 种苞米最重的活就是拉豁子,两个小青年替换着拉,接近晌午,两亩半苞米就种完了。高志腾觉得肩膀头子热辣辣的疼,掀开衣服一瞧,竟然红红的肿起老高。 王大富说:“不得了,脸晒糊了,肩膀肿了,脚脖子崴了,脚后跟破了皮,血呼淋啦的,你这不是在种地,是在打仗啊。” 高志腾灌了几口凉水,说:“吃庄稼人这口饭可真不容易,当初我妈让我好好念书,我还嫌她唠叨。” 王万全愁眉苦脸地说:“完了。大侄子,你累成这个熊样,你妈非找我的饥荒不可。” 高志腾忍着疼,说:“没事,下午还要去樱桃坡呢。”农村小伙子下地干活,再苦再累也要撑住,这种日子长着呢,哭爹喊娘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被人看笑话。 种完苞米,王大富就跟随张瓦刀出去干活了。张瓦刀有三个徒弟,王大富是第三个,前两个已经出徒,都在镇建筑工程队当瓦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平常出去干活,张瓦刀一般只带着王大富。这次的东家是天崮山乡南崮村的一户村民,距离桃树夼有二十里路,山道难行,怕是要在东家那里住几天。 现在农村盖新房,除了地基使用石头,四面墙壁全都用红砖垒砌,不仅建设速度非常快,墙面还结实耐用。张瓦刀让王大富独自领着一个小工砌墙,王大富拜师已经两年多了,虽然有些手艺还没学,但砌砖墙完全没有问题。 王大富拉上线,让小工把砂浆和好,用瓦刀挖起灰浆,抹在地基上,开始砌墙。看着王大富轻松地甩着瓦刀,熟练地码放着红砖,一旁的小工一脸羡慕,说:“你什么时候学的瓦工?这手艺能出徒了。”王大富说:“还早着呢。刚刚学会砌墙。”小工说:“会砌墙就行了,盖房子主要就是砌墙。”王大富说:“哪行啊。还要学房顶铺瓦、墙面抹灰、地面找平,这些都是细活,学起来就慢了。我还听师父说,在城里搞建设,还有地面防水、贴瓷砖,这些材料我连看都没看见过。”小工伸伸舌头,说:“有个师父就是好啊,能带你学全了。” 王大富太年轻,东家有些不放心,特意过来看了看,他看着王大富把红砖一层层码上去,整整齐齐,不由伸出大拇指,夸赞道:“比老师傅还厉害。”张瓦刀得意地说:“我这徒弟,天生就是干瓦匠的料,一学就会,一点就通,我这个当师傅的也没教他什么,他看看就会了。”王大富不好意思地说:“还是师父教得好。”仅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一面墙就垒了一米多高,接下来就要搭脚手架了,在空中作业,速度就会慢下来。 按照习俗,在现场帮忙盖新房的人,东家都要管饭。以前建房主要使用石头,需要的人手多,现在全部使用红砖,除了瓦匠和小工,就是两三个打下手的,搬搬砖、筛筛沙子,挑几担水。尽管只有七八个人,还是要分两桌,一桌是瓦匠,一桌是小工和打下手的。瓦匠桌上一般有鱼有肉,还会有一瓶景芝老白干;另一桌只是馒头配两个炒菜,以吃饱为准。 与修剪果树不同,在工地上干活,中午不能喝酒,东家也是象征性地劝一劝就作罢;桌上荤菜一般也只吃一样,不能不顾好歹地大吃特吃。正吃着饭就有人来串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对张瓦刀说,她家也要给儿子盖新房,砖瓦刚刚定下来,要等到一个月以后才能供货。由于现在盖新房的农户太多,到砖瓦厂定货往往要排到一两个月之后。张瓦刀说:“一个多月后花生就要收了,可要错开农忙。”中年妇女点点头,说:“俺家有个偏拉亲戚在砖厂上班,要不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俺村老鼠眼家就是因为没定上砖瓦,到现在都在干瞪眼。”东家的老婆说:“这算啥,俺娘家有户人家,砖瓦水泥都拉到村里了,因为买不到木料,到山上偷树,被看山的抓住了,送到派出所,挨了一顿训,还罚了五十块钱。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张瓦刀听着议论,一个惦念了许久的想法又从心头升起,他摇摇头,本来想压下去,奈何东家又说了一句:“庄稼人盖栋新房太不容易,要脱层皮。就说买材料吧,水泥、沙子、灰膏、砖瓦、木料等等,东跑西颠的挨家跑,能把腿跑断。”这样,张瓦刀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了,彻底翻了出来:“如果能开个商店,把所有建筑材料集中在一起卖,乡亲们就能少跑许多冤枉路。”他放下碗筷,点上一根烟抽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两年农村兴起了建设新房的热潮,一栋栋崭新的瓦房代替了破陋的麦草房,随之而来的就是建筑材料的畅销。农民建新房时,购买建筑材料要四处奔波,基本都要去厂家直接订货。比如去窑厂购买砖瓦,去水泥厂购买水泥,到石灰厂购买灰膏,买多了也退不了,买少了还要再去买,浪费精力不说,还耽误了功夫。最稀缺的就是木料,很多人家因为买不到木料只能上山偷树。张瓦刀早就看在眼里,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把各种建筑材料集中在一起售卖,生意肯定会很红火;今天被几个村民的谈话勾动,他又起了这个心思。 在这个火热的夏季里,艾茶山镇传出了一个火爆的消息,有个胆大包天的庄稼人租赁了镇食品站的房子,要干一个大买卖。这个庄稼人是谁?就是桃树夼的王木匠。王木匠有多少家底谁都知道,这事是真的吗?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吗?他能干什么大买卖呢? 原来,张瓦刀从天崮山回来,就跟王万友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王万友也拍手赞成,两人一合计,觉得如果能靠上工程队,生意还会更好,就联系了镇建筑工程队的赵队长。赵队长提出他只负责拉客户,也可以帮助进货,但不出资,不参与经营,不承担亏损,对外也不是合伙人,如果盈利,三人均分,三人就这么达成了合伙协议。可是经营建筑材料可不是小生意,水泥、砖瓦、沙子、木料等等,都需要专门的场地存放,张瓦刀就瞄上了食品站。食品站最大的特点就是院子大,可以存放大量的砖瓦水泥木材等建筑材料。可是食品站虽然倒闭了,但房产仍然是公家的,怎么会给几个农民使用呢? 张瓦刀自有办法。可别小看这个瓦匠,他可是艾茶山的名人,因为他的瓦工活干得出色,远近都叫他张瓦刀,他本来的名字反而很少有人知道。当然,张瓦刀出名跟他瓦匠的身份没有太大关系,而是因为他的妻子高兰。高兰有个弟弟在县百货公司当领导,因为物资极端匮乏,电视机、录音机、自行车等紧俏消费品都是由百货公司独家经销,为了买到这些稀缺商品,人人都想跟百货公司的职工攀上关系,百货公司领导更是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有这样的亲戚,张瓦刀自然敢打食品站的主意,他托了小舅子办理这件事情,顺利租下了食品站,签了五年合同,租金先用后付。至于营业执照,本来完全可以挂靠在百货公司名下,但张瓦刀还是决定当一个个体户,这样可以给小舅子省下不少麻烦。只是镇上基本都是国营和集体经济,个体户很扎眼,加上张瓦刀太过出名,如果以他的名义办户头,恐怕会引来不少非议,所以三个合伙人决定以王万友的名义经营,这样,王万友就成了老板。 叔叔成了老板,王大富当然要帮着忙活,他要到食品站收拾卫生,打扫场地,做一些开业前的准备工作,高志腾也跟着去凑热闹。早晨,天还没有亮,两个小伙子就骑上自行车直奔艾茶山镇。桃树夼距离艾茶山镇约十里山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艾茶山镇有两条比较繁华的街道,交叉成一个十字。呈南北走向的街道是一条国道,将艾茶山镇与外界联系起来;呈东西走向的街道是赶集的地方,每逢四日、八日就是艾茶山镇赶大集的日子,街道上人山人海,颇为热闹。 王大富和高志腾爬上一座山坡,终于来到公路上,这里是艾茶山镇北侧,站在山坡上,俯瞰小镇,一览无余。天刚朦朦亮,小镇静悄悄的,仍在沉睡,身上拢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恍恍惚惚如梦境一般。 下了坡,首先看到的就是三层高的镇府办公楼,这是艾茶山的标志性建筑,在里面工作的都是身份不一般的公家人。走过镇府办公楼,公路两旁高高低低的建筑大部分都是供销社的门市,采购站、果品站、副食店、农资店、门市部、饭店、旅馆等等,无所不包。可以说,供销社就是艾茶山里的商业帝国,统管着农村所有物资的流转,关联着大山里的千家万户。 “温泉村裁缝铺。”经过路边一个门市,高志腾说,“这是我大姨开的裁缝铺,年底咱们来做一套西服。” 王大富听了,非常羡慕,他也有个大姨,远嫁到东北,几年也通不了一次信,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过肯定比艾茶山要好吧。 小镇的尽头是艾茶山镇粮管所,路边矗立着一些高大的仓房,粮管所的对面、一条小河边上建有一些房屋,就是镇食品站,占据了十几亩土地。来到食品站门口,只见一把大锁将大门紧紧锁住,食品站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这个曾经无限风光的单位早已淹没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集体生产时期,生猪实行定点收购,收购生猪的单位就是食品站,农民的猪育肥了,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卖给食品站。那时尽管只能养几只鸡鸭,却鼓励农民多养猪,养猪几乎就成了农民唯一的家庭副业。农民养猪并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依靠养猪的收入来维持生计。当年食品站是何等的兴旺啊,里面的工作人员都鼻孔朝天,目中无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农民一两年的劳动成果;无数农民满怀希望赶着生猪来到这里,经过一番吵吵闹闹,怀揣着几张大团结,心有不甘的离去。 望着静悄悄的食品站,高志腾陷入了回忆当中。六岁那年,他陪同父亲到食品站出售生猪,父亲摸着鼓鼓的猪肚子,满怀希望地说:“这是县里派的预购猪,养了整整两年啊,如果定个甲等,就给你买饼干吃。”高志腾顿时兴奋起来,饼干可是最美味的食品啊,只有城里的孩子才吃得起——他坚信这口大肥猪能定上甲等。赶着大肥猪来到食品站的大院子里,办公室里走出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父亲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马收购员。”马收购员从鼻孔里哼出一丝蚊子一样的声音,算是打了招呼,赶着猪称重去了。 马收购员又矮又瘦,一张大长脸几乎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一,脑门上刻着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两个嘴角松松垮垮地向下垂着,活脱脱一付拉耷脸。看着这张半死不活的拉耷脸,高志腾的心骤然悬了起来,觉得这家伙不像个好人。 “152斤。” 马收购员报了个数,高志腾高兴得跳了起来,他知道,甲等猪的重量要达到150斤,152斤一定是甲等猪。可是马技术员并没有给猪定级,而是蹲在大肥猪旁边,拍着大肥猪的肚皮,说:“肚子这么鼓,早晨没少喂食啊。”高志腾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妙。为了能在称重时涨上几斤,今儿早上母亲用一点苞米面调了温水,让大肥猪美美地喝了满满一猪槽苞米面汤水。 “扣八斤潲水。”马收购员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话。 虽然高志腾还没有上学,但父亲是大队会计,他早就学会了简单的加减法,152斤减去8斤,就剩144斤了,达不到甲等猪了,而达不到甲等猪,就吃不到饼干了。他一时心头火起,跑上前去,狠狠朝马收购员的屁股上踹了两脚,嘴里喊着:“你是个坏人,应该把你抓起来,接受群众教育。” 父亲急忙拉起马收购员,不住地陪着不是,马收购员看着高志腾,大长脸拉耷得更长了。高志腾被父亲狠狠踢了几脚,仍然不服气,指着马收购员喊:“老拉耷脸,克扣斤两,不得好死。”马收购员叹了口气,说:“这真是个得罪人的行当,连小孩子都得罪了。” 144斤属于乙等猪,父亲到会计那里领了几十块钱,还领了几尺布票,拿到了一张预购猪完成证。临走时,又看到了马收购员,那一张长脸拉耷得更长了,差一点就要杵着心口窝了,高志腾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老拉耷脸”。这仇算是结下了,每每想起这件事,高志腾就会觉得心里堵得慌,恨不得再踢老拉耷脸几脚。去年春天,他听说食品站要倒闭了,特意到食品站看了看,正好赶上老拉耷脸在锁大门,那张大长脸又快拉耷到心口窝了…… 此时,看着有些生锈的门锁,高志腾笑了,门锁里锁住的是他童年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章节目录 第二喜章一场喜雨济荒岁八面新风涤旧尘中 “嘀咚隆咚呛!嘀咚隆咚呛!南来的北往的注意喽,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艾茶山镇的食品站重打锣鼓另开张喽。”随着一阵叫喊声,一个壮硕的青年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出现在大路上,自行车后座上还带着一个红脸膛的中年人。 王大富急忙喊道:“师父、大军阀。”来人正是他的师父张瓦刀,骑自行车的小青年就是他的铁哥们张忠强,因为张忠强这个名字与张宗昌谐音,张宗昌是奉系军阀头目,长期盘踞在山东,张忠强就有了大军阀的外号。 看到王大富和高志腾,张宗强从车筐里抓起两条花花绿绿的大短裤,说:“一人一条,香港的马仔才能穿的流行货。” 王大富接过大短裤,翻来覆去地瞧了一会儿,说:“上面还绣着花儿草儿,跟被面做的没有什么区别。” 高志腾说:“有眼力,这明明就是被面做的。” 张宗强又扔过来两件白色背心,说:“配上这件,才算是标准的庄稼汉。”王大富展开背心一看,上面写着两行红字:“勤劳致富奔小康、万元户代表留念”,不由高兴起来。 “背心是镇政府委托百货公司特制的,用来表彰万元户。怎么样?展扬不?”舅舅在百货公司当领导,张宗强的姐姐初中毕业后,就到百货公司当了仓库保管员,虽然不是售货员,但仓库管理员也够吃香了。 王大富说:“穿着这个相亲,万无一失。” 高志腾问:“大军阀,考得怎么样?” 张忠强满不在乎地说:“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也诌上了。”他上个月刚刚参加了高考,看来考得不怎么样。 王大富说:“你几斤几两谁不知道?要是论哈酒,你大军阀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高志腾说:“那不一定,俺哈酒可从来没醉过。” 张忠强说:“好啊,今黑咱们不走了,就住在食品站,哈个翻天覆地,谁草鸡了,谁就学小狗叫。” 王大富说:“好咧。我给你俩当证明人。” 进入食品站,就看到好大一个院子,水泥地面平整光滑,王大富说:“真是个晒粮食的好地方。”张忠强认真地点点头,说:“晒粮食也浪费,这么大场地,不当打麦场可惜了。” 张瓦刀指着四周的房子,说:“食品站真是块风水宝地啊,国家什么都给准备好了,咱们收拾收拾就行了。东边这一排房子本来就是宿舍,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人;南边这排是办公室,地方太大,可以用来存放水泥、木料;北面是猪棚,只有棚顶,正好可以放些苇簸、玻璃;院子这么大,能放好多砖瓦沙石,以后生意红火了,说不定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张瓦刀说着,三个小伙儿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天气太热了,他们干脆赤膊上阵。 办公室里还有些桌椅,宿舍里还有几张单人床,再没有任何东西了,只需把灰尘打扫干净即可。看着明亮的玻璃窗,王大富连连咋舌,说:“这是职工宿舍?比俺家条件好一百倍。” 张忠强对高志腾说:“大富这孩子在农村呆傻了。”高志腾点点头,说:“你进城后,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也带城里,要不然,不仅是傻的问题,说不定还会打光棍。” 王大富不服,说:“俺大好小伙,庄稼地里一把好手,怎么能打光棍?”张忠强说:“不错。志腾这两年说话越来越没有水平了,什么打光棍,多难听,现在叫快乐的单身汉。” “闷狗头,吃狗肉。”王大富冷不丁举起扫帚,烀在张忠强的头上,说,“你个狗肉将军,敢嘲笑劳动人民。” 张忠强抹着头上丝丝缕缕的蜘蛛网,哈哈大笑。 院子里有一口深井,因为靠近小河,水井的水位很高,三个小伙提着水,把偌大的院子都冲洗了一遍。井水冰凉甘甜,渴了喝上一口,消暑解渴,给人以神清气爽的感觉;冲在地面上,把热气赶走,院子里顿时凉快起来。高志腾打了一桶水,浇在张忠强身上,张忠强打了个激灵,喊道:“过瘾啊。” 中午时分,高兰过来送饭,拿了满满一篮子金黄的菜饼子,还有几颗腌萝卜。菜饼子是北方常见的一种苞米食品,在和好的苞米面里包上一点菜,贴在烧热的大锅上蒸熟,贴在锅上的一面烙的焦黄,另一面蒸得金黄,看起来跟苞米面饼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里面包了馅,吃起来有些滋味。 高兰看了看宿舍,说:“门面支起来,里面就需要个生火做饭的地方,是不是要盘两铺炕,垒两个灶台?” 张瓦刀说:“那是肯定的,哪能天天送饭,到时候是自己做还是请个厨子,再议。” 高兰撇撇嘴,说:“干这点买卖还想请个厨子?” 张瓦刀说:“俺总是往大了想,你总是往坏处想。现在盖新房的越来越多,还愁生意不好?” 高兰说:“那也得价格合适。咱庄稼人最不缺的就是功夫和力气,哪里便宜就去哪里,宁可累死,也要省下几毛钱。” 张瓦刀郑重地点点头,说:“你说的都对,你的意见我完全采纳。一定做到勤俭节约,薄利多销。” 张宗强说:“妈,我爹又在哄怂你,心里说不定已经把厨子定下了,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高兰一瞪眼睛,说:“他敢!” 下午,王万友捧着营业执照,满面春风地来到食品站,不,现在应该叫万友建材店。 王大富小心翼翼地接过营业执照,心里翻涌着一阵阵激动,这可是他王家的产业,王家老二就是这家店铺的老板。有了这家店铺,樱桃夼王家就算翻了身,毕竟翻遍艾茶山,也找不出几个像样的老板。 高志腾看着这张营业执照,上面写着经营者的姓名,经营范围,经营方式等,右下角盖着工商局的大印,又红又圆,庄严肃穆,格外耀眼,代表着国家对经营者身份的认可;有了这个身份,经营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生意了,经营活动受到国家的保护。高志腾抚摸着营业执照,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要是也有这么一张营业执照,该多好啊。” 王万友说:“路所长说了,营业执照要挂在店铺最醒目的地方。” “那好办。”张瓦刀说,“靠门这间房还有两张桌子,孩子们已经收拾干净了,正好当办公室。” 把营业执照挂好,三个小伙在门口放了几挂鞭炮,建材店就算正式成立了,接下来就要宣传一下,让艾茶山都知道这里出售建筑材料。这个工作由三个合伙人自己做最合适,因为他们经常出去搞建设,到一个村建一栋新房,这个村都会知道艾茶山镇新开了一家建材店,而镇食品站更是个活招牌,没有哪个庄稼人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入夜,徐徐清风吹去一天的暑热,又到了夜晚纳凉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坐在食品站大院里,借着月光,就着咸菜、花生,慢慢喝着景芝老白干。 “小板凳,你现在哈酒越来越磨蹭,跟谁学的?” “你俩比赛学狗叫,俺当证明人。证明人要保持清醒,哪能哈多了。”王大富说,“你俩使劲哈,看看谁学狗叫,不叫是小狗。” 喝酒的酒盅很小,只能装三钱酒,高志腾和张忠强一口就能喝一盅。一瓶酒喝完,两人都有了一些酒意。 高志腾问:“大军阀,你也去百货公司上班吗?”张宗强摇摇头,说:“不行,这么热门的单位,多少人要挤着进啊。我姐进去了,我就进不去了。” 王大富说:“那你去哪?听说棉纺厂是个好单位。”张宗强说:“拉倒吧,棉纺厂都是女工。俺化化妆,装个女的进去?” 高志腾说:“你有没有想过进城干什么?”张宗强说:“还想什么?没进城,空想也没用。” 王大富说:“干脆你别进城了,让你爹给你买辆拖拉机,你开着拖拉机送建筑材料,走村串户地跑,多展扬。”高志腾说:“拉倒吧,去年暑假,他把拖拉机开到河里了,差点没把你师娘吓死。”张宗强讪讪一笑,说:“那是失误,当时俺很冷静的,第一时间跳了车。” 高志腾说:“就因为你跳了车,拖拉机才失控了,当时你为什么要跳车?”王大富说:“前面有一群青蛙路过,被青蛙吓得不轻。” “小板凳,俺是让野生动物吓着了,你是被人吓着了。”张宗强对王大富说,“去年秋收,你赶着牛车回家,东山左家的二丫头要你捎她一程,你吓得连句话都不敢说,赶着牛车就跑。跑回家里,发现二丫头坐在牛车里,邻居都跑过来看新媳妇。” 王大富红着脸,说:“俺就不明白,俺赶着牛车跑,二丫头是怎么爬上车的?”张宗强笑岔了气,说:“是啊,牛车跑得比蜗牛都快,二丫头是怎么追上来的?”王大富叹了口气,这事闹得风风雨雨,二丫头的母亲还亲自登门拜访,劝说癞蛤蟆不要想着吃天鹅肉。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你女儿是天鹅俺不反对,可是俺大好小伙,怎么能说俺是癞蛤蟆,这不糟蹋人吗?” 张宗强笑嘻嘻地说:“大葱白,你那个女同学还来吗?再来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别再让人家哭着走了。” 高志腾没好气地说:“早就不来了。” 张宗强说:“听说你这个女同学顾盼生姿,在学校就瞄上你了。” 王大富说:“别埋汰人,人家名叫顾盼不假,但没有生子。” 张宗强说:“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你怎么能那么木讷,人家都送上门了。” 王大富说:“人家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完全是志腾想歪了。” 高志腾苦笑着说:“外面风言风语的,哪行?” 嘻嘻哈哈说了些糗事,张宗强又说:“哎呀,大葱白,你都毕业一年了,怎么还不进城,俺都替你着急。再不麻溜的,就要落俺后面了。”高志腾哈了一盅酒,答非所问:“大军阀,你说在城里开个店,是不是很赚钱?” 张宗强说:“肯定行啊。不过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基本都是国营和集体单位,老百姓只能在赶大集的时候出出风头。”高志腾叹了口气,说:“也是,就看咱艾茶山,一共才有几个老板。”王大富问高志腾:“怎么,你想进城做买卖?俺觉得你行。”高志腾说:“就想想,城门口朝哪开还没弄清楚呢。” 张宗强问:“小板凳,你有什么打算?一辈子都下庄稼地?” 王大富老老实实地说:“俺也想进城。俺觉得,除了你,谁也帮不上俺。”张宗强拍拍王大富的肩膀,豪气地说:“好。等俺进了城,一定替你打听着,哪里招工,第一时间告诉你。”高志腾说:“别落了俺,咱们一起进城。”三个年轻人举起酒盅,相互碰了碰,一起说:“咱们一起进城,干一个。”喝下一盅酒,王大富觉得胃里像着了火一样,热辣辣的,同时心底也升起一团火,猛烈地燃烧着。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噢...... 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高志腾声嘶力竭地唱起了摇滚歌曲《一无所有》,王大富和张忠强大声跟着唱,歌声冲破静谧的黑夜,回荡在艾茶山的上空。他们一无所有,可是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他们不怕一无所有,他们在热切地追求心中所向往的生活。这是一个物质贫乏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充满梦想的时代,所有的农村青年都依稀看到了一个遥远的舞台,那里五彩缤纷,有他们梦想的生活。 两滴泪珠从王大富眼里滑落,他有些感动,心底的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令他心跳加快,只有大声喊着发泄出来,才会觉得痛快。张宗强和高志腾也是这样,发疯似的哭着、唱着,不停地大喊大叫…… 月上中天,好奇地打量着大院里的三个年轻人。他们喊累了,唱够了,喝多了,歪歪斜斜地醉倒在地上,呼呼酣睡。张宗强倚着院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王大富枕着一块石头,四仰八叉地躺着,仍不时流出一滴眼泪,眼角都留下了一道白白的泪痕。高志腾仰面躺在地上,脑袋迷迷糊糊地,他想站起来,可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似乎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想睁开眼睛,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只好勉强睁开撑开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着夜空,天上有一轮明月,还有无数小星星在闪烁着。恍惚中,天空突然变得一片通红,月亮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红圈,好像是工商局的大印,星星变成了一个个文字,其中高志腾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这就是我们曾经的青少年时代,哀伤的时候尽情地哭,高兴的时候尽情地笑;我们放开嗓子歌唱,歌声里饱含着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放开嗓子呐喊,喊声里充满了对梦想的渴望;只有一往无前的脚步,没有惊慌失措地退却,只有光辉灿烂的未来,没有垂头丧气的失败。——这就是青春的激情,这就是青春的梦想,她一旦点亮在我们心头,就永远不会熄灭,就会像明灯一样,一直指引着我们奋勇向前! 章节目录 第二章一场喜雨济荒岁济八面新风涤旧尘下 忽忽一个多月过去,期间只下了两场毛毛雨,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干旱。此时,节气已是白露,山上的花生成熟了。 今年王万全家的花生栽种在水库上游的二级地里,采用了覆膜栽培技术,由于地膜阻止了水分蒸发,在天气干旱的情况下仍然长势良好,挂果率高,果实饱满,每亩能增产上百斤。而且覆膜的花生行垄土质松软,直接用手就能把花生薅起来,不用牛耕镢刨,省时省力。 王万全赤着脚,蹲在地里,伸手薅起一墩花生,摇晃几下,甩掉附在根系上的土,显露出一颗颗白胖胖的花生。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三、十四、十五……”王万全扒拉着手指头,数着根系上的花生,“了不得,这样的天气下,一株花生还能挂十几个果,长得还这么饱满。” 何田田没好气地说:“去年推广花生覆膜栽培技术,你说投资大,费时费力,坚决不接受,结果每亩地少收了一百多斤花生。” 王万全板着脸,一付不服输的样子,说:“新技术嘛,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总要有个接受过程。” 何田田说:“今年天气这么旱,要不是使用了覆膜技术,恐怕会颗粒无收。” 王万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走到上面的一块花生地,说:“这块地的叶子有些发黄了,先从这里开始吧,争取今天下午拔完。”二亩一分二级耕地分为三块地,这块地最小,大约半亩。 天气干旱,花生地已经干透了,花生从土里拔出来,稍微使劲一晃,上面的土就哗啦啦掉了下来。王万全说:“今年秋天咱家的老牛轻快不少,不用犁花生了,往年收花生,还要用老牛把泥土翻松,才能把花生薅起来。” 何田田说:“花生秸这么高,能加工不少粗饲料,圈里的肥猪有食吃了。” 夫妻俩一边拔着花生,一边说着话,在这这个罕见的灾年里,花生是唯一丰收的作物,除了采取了覆膜栽培技术,花生栽植于水库旁边的二级地,土层厚实耐旱,也是丰收的关键因素。 日头西斜,王万全站起身来,抻抻腰,说:“大富怎么还不来?” 何田田说:“兴许还没回来吧?给别人干活,自己做不了主。”这几天王大富跟随张瓦刀出去干瓦工活,说好了今天下午就回来。 王万全说:“歇会吧,也不着急。” 何田田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土,又拍拍裤腿,一时间尘土飞扬。 “天这么旱,收完花生,怕是种不上小麦了。”看着干涸的水库,何田田脸上布满了愁容。 “会下雨的,老天总不会不让人吃饭吧。” 在胶东半岛,秋收主要有四种农活:打花生、种小麦、掰苞米、下苹果,而这四种农活时间基本错开,除了零星的春苞米在立秋后就能收获,一般白露打花生就是秋收的开始,收完花生,只要能够降下一场合适的雨水,就可以播种小麦了,在花生地上种小麦,来年的收成一般都很好。收完花生后,王万全家这二亩一分二级地就要种上小麦,所以期盼着老天赶紧下雨。 王万全夫妇相互依靠着,坐在地头上休息。对面的山坡上栽满了苹果树,半青半红的苹果挂满枝头,秋风吹拂,满山都飘荡着沁人的果香。苹果是栖霞的特产,也是农民的摇钱树,在人民公社时期,苹果是生产队的主要收入来源。 何田田说:“乔家夼的果园就要承包到户了,咱村还没有动静。” 王万全叹了口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老膏药对包干到户还是怀有抵触心理,一天到晚想着再回到人民公社时期。” 何田田说:“听说乔大贼也要承包果园,都到村里报名了。” 王万全猜到了何田田的心思,说:“乔大贼一直在村林业队干活,算是半个技术员了,咱家谁会管理果园?” 何田田说:“不会管理,咱们就学,请技术员指导。大富初中毕业,也算是文化人,让他学上几年,说不定就成了技术员了。” 王万全晃了晃妻子瘦弱的的身体,说:“管理果园比种庄稼累多了,我怕你扛不住。”八亩承包地已经让一家老小忙活不过来了,如果再承包了果园,怕是一年到头也不得歇息了。 何田田倔强地说:“我扛得住。” 听着妻子的话,王万全有些惭愧,感觉自己很没用,日子越过越穷,老婆孩子跟着吃苦遭罪。随着孩子慢慢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他这个家就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继续闷头扎在庄稼地里,恐怕就撑不下去了;必须想其他出路,才有改善的可能。 何田田说:“最迟明年就会承包,我们要提前准备。要不咱这么办,你去找郝东辉说说,让大富到林业队帮忙,也不要计较工钱。干个一年半载,大富说不定就学会剪苹果树了。” 王万全点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说:“大富勤快能干,东辉肯定能让他进林业队;我再让万友找老膏药说说,工钱还是要拿的,哪能白给集体干活。” 艾茶山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三个年头了,然而贫瘠的土地除了给庄稼人提供一些赖以糊口的粮食,不能再提供其他收益,而日常生活的开销却越来越大。现在种庄稼,为了丰产,需要购买种子、化肥,这是一大笔开支;现在的小孩子都要上学,要添置学习用品,还要缴纳学杂费;现在的小青年结婚,要盖新房,还要准备一些彩礼钱;另外还有上交国家集体的税费,完成各种任务……件件桩桩,都等着花钱。而庄稼人除了养几只鸡鸭、养一两头猪,几乎没有收入来源,哪里有钱应付这些开支?虽然粗茶淡饭地能够将将吃饱肚子,但日子仍然过得穷兮兮的。于是,一些心思灵活的人开始从事其他行业,有手艺的,耍手艺赚钱,比如木匠、瓦匠、裁缝;有头脑的,开始从事个体经营,搞养殖、做生意;有门路的,甚至进城当上了工人,直接跳出了穷山沟。就苦了那些没有头脑和技术的,扎在几亩庄稼地里,累死累活也改变不了贫穷的面貌。王万全家就属于这种情况,没有头脑,没有技术,更没有门路,以前吃不饱饭,三间草房里干净得连一只耗子都找不出来,现在吃饱饭了,三间草房里干净得连一分钢蹦都找不出来。若不是弟弟王万友经常接济,孩子们连学都上不起。 话说王家只有兄弟二人,王万全的日子为什么会这么穷呢? 王万全兄弟姐妹五个,三个夭折了,只剩下他和弟弟王万友。王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而何田田是地主出身,加之父母早丧,比王万全都穷得彻底。王万全刚结婚没几年,父母就相继患了急病,他借了几百块钱为父母治疗,但父母还是不治而去。这时候,王万友已经二十多岁,正跟一个亲戚学木匠,在天崮山公社干活时结识了一个叫杨梅的姑娘,俩人一见钟情,谈得火热。后来女方家找上门来,催着结婚,还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必须盖一栋新房。王万全正拉着一屁股饥荒,哪里有钱盖新房?但眼见弟弟和杨梅情投意合,最终咬咬牙,又东家进西家出地借了二百块钱,给弟弟盖了三间瓦房,把弟弟的婚事办了。就这么新债压旧债,加上孩子多、劳力少,年年入不敷出,王万全就陷入了贫困的深渊,再也无力翻身。 眼见日头偏西,王大富终于回来了,他赶着牛车,老牛不紧不慢地行走着。王万全问:“怎么这么磨蹭?” “大板车被人借走了,刚刚还回来。” 何田田说:“天快黑了,把这些花生装上车,就收工吧。” 牛车运载量比手推车大多了,劳动效率成倍增加。薅起来的花生都装进了牛车里,王万全坐到车辕上,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老黄牛听到鞭响,昂起头,“哞”地叫了一声,拉动牛车,向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灿烂的晚霞裹着层层梯田,将大山镀上一层庄重的金黄色;山顶上,一辆载满庄稼的牛车缓慢地穿行在霞光里,不时传来一阵悠扬的号子声。这是一幅壮美的乡村生活画卷,记录着那个时代艰苦贫困而又古朴厚重的山村生活。 王春华已做好了晚饭,她热了些苞米面饼子,做了一盆苞米稀粥,里面放了几颗新鲜的花生仁,下饭菜仍然是青菜萝卜。今年受了灾,要省吃俭用,要不是立秋前下了一场大雨,种上了麦茬苞米,现在连苞米饼子也不能随便吃。 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炕上闲聊,王万全说:“春华,今天在地头碰到李校长了,他说你一定能考上小中专。我和你妈也觉得考小中专更合算。” 何田田说:“女儿想上大学,是要念高中的。考了小中专就不能上大学了。” 王万全显然不想让女儿上高中,又说:“大学太难考了,要是考不上,可就把一辈子给耽误了。” 何田田点点头,说:“也是,如果考上小中专,马上就能转为城镇户口,就是公家人了,不用再花家里的钱了,还成了国家干部呢。比起上高中、考大学,还能早几年参加工作,早赚钱呢。”母亲的说着这些话,不时偷眼瞟着女儿。 自从上了初中三年级,小中专就成了王春华生活中绕不开的话题,学校领导、老师、父母、亲友都建议她考小中专。王春华知道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再读三年高中,父母恐怕是负担不起了。可是上大学始是她的梦想,始终未曾变过。每当面对老师、父母那殷切的目光,她总是选择沉默,——她还能说什么? 见女儿不吱声,王万全也不再说什么,对大儿子说:“大富,你有成叔承包了村里的打麦场,要把养鸡场搬到打麦场。打麦场的仓库要改成鸡舍,叫你过去帮忙。”王大富应了一声,说:“小菜一碟,包我身上了。” 王万全说:“前些日子在集上碰到张瓦刀,他说你的手艺很有长进啊!”王大富得意地说:“那是,师父说我是天生的好瓦匠。” 收完花生,庄稼人就等着雨水种麦子了,天气干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一场雨呢,水库河道都干得底儿朝天,如果不下雨,麦子就种不上了。俗话说“白露早霜降迟,秋分白露正当时”,胶东半岛种植小麦的最佳时机就是十月上旬,过早过晚都不利于小麦的生长。可是过了国庆节,老天仍然没有降下一滴雨,庄稼人都有些着急了,过了节气,即使能种上麦子,来年也要减产。 接近寒露,这天晚上,终于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王万全和何田田一早就到了地里。何田田拿着铁锨,铲了几锨土,只有土壤表面薄薄地湿了一层,下面的土都是干的。 王万全皱着眉头说:“这点雨不够啊。” “这个墒情,种上小麦也不出苗。老天爷,你就不能多下一点?” 何田田说:“种不上麦子就收拾苞米。”泊地的麦茬苞米已经成熟,长得还可以,总算能收一些秋粮回家;而塂地的麦茬苞米因为种得太晚,子粒还没有饱满,恐怕要熬到霜降才能收获。一亩二分地的苞米,劳动量不大,王万全与妻子去掰苞米,王大富仍然帮高志腾家垒鸡舍。 由于村民们在村东头和村西头开辟了两个小型打麦场,青石坡的打麦场就闲置不用了,高有成看上了打麦场的仓库,就跟村里达成协议,把打麦场包了下来。 这两年,高有成在家里养种鸡,但场地太小,养不了太多。他要扩大养殖规模,把打麦场的仓库改造成养鸡场,顺带把两个敞口库房改造成住房。这些建筑活都不复杂,主要就是砌墙、抹灰,对于王大富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两个小伙一边干活,一边谈论着天气,王大富说:“这都国庆节了,再不下一场够雨,梯田的小麦就种不上了。” 高志腾说:“这场雨不够吗?” 王大富说:“我爹早晨到地里看了,下了不到一指雨,一耕一耙,湿气就没了。” 高志腾说:“为啥要耕地?花生行垄覆盖了半年地膜,土质松软,直接种上小麦不行吗?这样还节省力气。” 王大富眼睛一亮,说:“是啊。二级地都是砂质土,也不怕板结,一两年不翻地也没事。” 高志腾说:“咱们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种小麦啊。天这么热,这点雨水不用半天就蒸发了。” 于是,两个小伙子回到家里把麦耧、麦种放在手推车上,直奔红卫水库。此时山上早已一片欢腾,就着这点雨水,庄稼人都来到地里,耕地、施肥、耙地,准备种小麦。 高志腾家在红卫水库上游有一亩二级耕地,也种了花生,收获后也要种小麦。到了地头,高志腾用铁锨铲了一锨土,王大富看了一眼,说:“咦!雨水已经润下去有一指多了。” 高志腾笑着说:“这样就更好了。” 两个小伙子一个扶耧,一个拉耧,在没有平整土地的情况下,顺着花生行垄种上了小麦。整整三亩地,一直忙活了两个多钟头。 前生产队的小队长高东伟家承包的二级耕地也位于水库上游,与王万全家是地邻。此时他正赶着耕牛、扶着犁杖翻地,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只好把鞭子甩得山响,狠狠抽在耕牛的背上。 王大富就在下地种小麦,看到耕牛被抽得“哞哞”直叫,说:“叔,你能不能轻点甩鞭子?牛背都被鞭子抽破了。” 高东伟狠狠瞪了王大富一眼,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堵得慌了,就是因为这个小子。不翻地,不平地,不施底肥,就在花生垄上种小麦,功夫是省下了,拉着麦耧在地里蹓跶几个来回,体力也省下了。可是这么种地,能有什么收成?这简直就是懒汉行径。他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他已经不是生产队长,别人怎么种地,他已经管不着了,可是憋在心里难受,只好使劲甩鞭子。她的妻子跟在后面施底肥,小声说:“你能不能改改这臭脾气,人家的事情,你生的哪门子气?” 高东伟不吱声,高志腾悄悄地说:“东伟叔两口子是不是吵架了?你看,婶子说话低声下气的。” 王大富心中不解,说:“两口子吵架也不能朝耕牛撒气啊,把牛抽病了,庄稼地里的活怎么办?” 他俩却不知道,很多村民看到他们的行为,都表现得极为愤慨,远远地指指点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你们两个小子,就这么种庄稼?” 终于,有村民忍不住了,首先过来质问的人是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高志腾说:“雨没下够啊,趁着这点湿气,赶紧种上小麦。今年大旱,只能将就一下了,不抓紧点,怕是种不上小麦了。” “你们这样种小麦,种上了又有什么用?能有什么收成?”老者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批评。高志腾说:“能把苗出齐了就行,种庄稼、种庄稼,没有青苗都是花架子。” 老者看着高志腾不以为然的样子,开始生气了,说:“我种了一辈子庄稼,就没见过这么种小麦的。不耕地、不耙地,不施底肥,就把小麦种上了?”高志腾见话不投机,便不吱声了,王大富却不识时务地说:“新时代有新事物,有新事物就要接受,有时候老一套不见得管用。” 老者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这不是种地,是偷懒、作祸。” 高志腾脸色一变,说:“坏了,我知道这个老头是谁了,他是牟发支的老丈人、左家村的老生产队长。” 王大富不以为然地说:“管他是谁,咱们怎么种庄稼,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家一向跟牟发支没有什么交情,现在牟发支的老丈人竟然跑过来指手画脚,他极为不满。 高志腾说:“你爹也是个老顽固,他也不会同意这么种小麦的。” 王大富大咧咧地说:“都种完了,他能怎么办?翻了再种?” 这个时候,王万全红着眼珠子从苞米地里捡起一根青苞米秸,急匆匆地往红卫水库赶去;高有成也气呼呼地从养殖场跑出来,手里拿着赶鸭子用的棉槐条,一溜小跑赶往他家的二级地。两人听说了儿子的光荣事迹,忍不住心里的怒火,只想赶到山上,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王万全和高有成来到自家的二级地,看到花生垄上的耧痕,终于知道村民们说的是真的,于是他俩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棒子,打向儿子。这是老一辈对懒汉行径的坚决回击,两个小伙子当然不会在原地等着挨揍,撒腿就跑。 王大富解释说:“爹,山顶上的薄田,沙子一样的土,十年不耕也不会板结。”王万全怒喝:“闭嘴!你这是思想问题,想不到我王万全的儿子也会偷奸耍滑,少收一季粮食事小,偷懒事大。”王大富说:“这叫因时制宜,怎么能算偷懒。”王万全说:“还敢犟嘴,早晚养成懒汉。” 高志腾边跑边说:“爹,就下了点毛毛雨,如果翻地平地,这点水气就无影无踪了,还种什么小麦?”高有成怒气冲冲地说:“种上又怎么样?二薄地本来就贫瘠,你不施底肥,能有什么收成?”高志腾说:“花生能够固氮,是冬小麦最好的季前作物,书上这么说的。” 高有成火气更大了:“念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书上说过不用平整土地,就能种庄稼吗?你这是懒汉行径。”高志腾无可奈何地说:“难道种庄稼就非要累死累活?节约点体力不好吗?” 终于,在村民们的劝导下,两位愤怒的父亲才扔到手里的棍棒。两个小伙子见父亲不追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兀自心有余悸。王大富摸着被打得生疼的屁股,愤愤地说:“都是些老顽固。” “大葱白,你脸上怎么有两条红杠。”这时,高志岭兄弟俩推着手推车走过来,看到高志腾脸上被棉槐条抽的红印,笑嘻嘻的调侃着。 高志腾悻悻地说:“你俩来这里干什么?” 高志岭仍然笑嘻嘻地,说:“我们是学习葱白哥哥好榜样,过来种麦子啊。”高志腾这才发现,兄弟俩车上载着麦耧、麦种。 王大富说:“以你爹的暴脾气,你俩敢这么种麦子,能把你俩的手脚都打断了。”高志山说:“没事,是大伯让俺俩这么干的。” 高志腾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呲着牙,说:“还是大伯有眼力,这么先进的种植方式,一般人接受不了。”高志山老老实实地说:“早晨,大伯早早起来巡山,看到郝诸葛也是这么种的,才得到了启发,并不知道你们也这么胆大包天。”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大富和高志腾的行为震动了艾茶山,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热门话题。不耕地、不整地,不施底肥,在花生行垄上直接种小麦,这是什么行为?不仅仅是懒汉行径,更违背了最基本的种庄稼常识,这么种庄稼,且不说能有什么收成,长此以往,土地就板结了,什么庄稼都不长了。当然,并不都是否定的声音,也有人受到启发,也在花生行垄上直接种上了小麦。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节气已近霜降,一直没有下雨,那些平整了土地后种上小麦的人家天天盼着下雨,他们在花生地上种的小麦只稀稀拉拉出了一点苗,麦苗纤细蔫黄,弱不禁风,急切地等待雨水的滋润。让人惊讶的是王大富和高志腾还有高耀辉兄弟、郝诸葛等几家直接种在花生行垄上的小麦已经完全出苗了,麦苗青茵茵的,整整齐齐。 萧索的大山因为有了这些麦苗变得生机勃勃。这时候,山地的缺点完全暴露出来了,不能引水灌溉,靠天吃饭,没有适宜的雨水就不能种植农作物,一旦遇到干旱天气,便会耽误农时,影响收成。 王万全、高有成站在自家二级地的地头,和一些村民一起看着一簇簇碧绿的麦苗,脸色有些古怪。这时,一个村民说:“这叫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现在都八十年代了,咱们不能一直用老脑筋种庄稼了。”这个村民就是村林业队长郝东辉,六十年代初的初中生,是个文化人。 王万全和高有成互望一眼,神情有些尴尬,现在的苗情已经决定了来年的收成,来年小麦生长季节只要能下两场雨,追施一些化肥,就是大丰收。 王万全清清嗓子,岔开话题,说:“东辉,我和你商量个事情。” 郝东辉说:“啥事说吧,咱两家还用扭扭捏捏的。” 王万全说:“大富初中毕业有几年了,一直在家闲着没事干,能不能让他到林业队帮个忙?” 郝东辉说:“多大点事,愿来就来呗,不过,如果想要工钱,我可说了不算,要找膏药商量。”他虽已成为镇供销社的合同工,但因为离家不远,农活一点也不耽误,仍然担任村林业队的队长。 高有成说:“村里现在穷得叮当响,工钱就不用指望了。” 王万全的心思,郝东辉当然看得很明白,不过王大富自愿到林业队帮忙,他还是很高兴。毕竟现在林业队那几个人都是高家的,干活懒懒散散,他根本就指挥不动。 王大富进林业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村里不给工钱让王万全觉得有些不痛快,对高有成说:“有成,集体也不差那几块钱吧?你总不能看着大富白出力,没有一点回报吧?” 高有成指指脑门,说:“眼光要放长远些,别跟这几块钱较劲。顶多再过一年,咱村的果园就要承包给村民,大富这一年能学到什么才是关键。” 王万全拉着脸,说:“哪能这样呢?大富干活向来实在,这不亏大了。” 本章结语: 80年代的农村青年都有一个梦,那就是到城市去生活,只是限于各种条件,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将这个梦付诸现实。绝大多数人只能继续挣扎在贫穷的农村,区区碌碌,刨土而食,赚取那点只能糊口的粮食。也有头脑灵活的农民开始从事非农业生产,从而成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个体工商户。 在思想脱离现实的背景下,青年一代与父辈也发生了激烈的交锋,因循守旧与标新立异,扎实稳重与投机取巧,始终都是冲突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