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靳》 章节目录 一天上人间 初春清晨。 马车疾驰在林间小道,不时地泛起阵阵水花,悬在车头的灯笼更是不住摇摆,时而忽明忽暗,直至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头戴笠帽,身披蓑衣的中年马夫,正使劲挥鞭,嘴里不停喊着驾驾的驱马之声。 “三勺,咱们到哪了?” 剧烈的颠簸使得车内传来几声咳嗽,一位玉簪束发的老者掀帘而出,即使是宽松的白袍也无法掩盖他那清瘦的身板,环顾一圈后目光便停在了东南面那道直冲天际的绿光。 “师尊,这里应该是硝碾岭。” 初春的林间满眼尽是碧绿,空气中散发着雨后的清新气息,三勺闻声转头回道,但见老者立于车上摇摆不定,一把扶住后立马放慢了速度。 “晌午到白松林,这么看来要子夜才能到靳都了。” 老者说话间叹着气,催促继续赶路后,瞥了眼那道绿光转身又回到了车内,单手托着额头靠在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晨曦的阳光从山岭间穿透而出,照向正在山路间行驶的马车。 见天已放晴,三勺摘帽后望向初升的太阳,那耀眼的光芒间隐约能看到漆黑的凹陷之处,就好比被啃了一口似的,便好奇地问道:“师尊,您说为啥这太阳缺了角?” 车内沉默不语,他只好自言自语起来:“上次在靳国书馆看过,听说有条狗还会吃月亮,难道这太阳也被那狗啃过?那为啥红日也不啃上几口!” 刚说到红日,那红日便从西面缓缓升起,个头看上去要比太阳略微小一些,但并无凹陷之处,浑圆浑圆且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啃啃啃,就知道吃,难怪这般胖!” 车内传出朗朗笑声,老者从内而出训斥几句,一甩底部沾染些污垢而变成黑边的白披风后坐在三勺身边道:“那叫天狗食月,你还是太年轻,想想这些书是谁人所写?” 散乱短发的三勺虽已五十有六,听完后先是一愣,随之翘动嘴边灰白短须后自我嘲讽道:“那是,那是,弟子在您面前,自是孩童一般,岂会知晓谁人所写?” “有道是,中土之地,观象自在!” “这话弟子倒是听过,您的意思是这些书都是观象写的?” “这书还真是他们写的,不过……” “不过什么?” 老者边说边收紧套在身上的披风,从三勺手中接过马鞭,奋力朝着马背一甩后,满脸透着鄙夷的神情道:“那些游手好闲的寄生虫,整日闲逛能看到什么?还不是道听途说,胡编瞎造,最后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来忽悠世人!” 老者语速急促,越发生气起来,最后干脆不说了。 “诶,巧了,弟子看他们也很不顺眼,师尊别气了,继续说嘛!” 皮肤黝黑的三勺虽满脸皱纹,常人看来似乎历经了无数沧桑,但在面如冠玉的老者面前,却像个孩童般地咯咯大笑,开始催促老者继续讲下去。 “这得从七百多年前说起了!” 老者将白发往后一撩,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耀眼的太阳后叹息道。 晌午时分,马车正如老者所说,来到了白松林,这时,一声尖啸声从车顶掠过,紧跟其后的是一大群黑压压的石鹰,纷纷啸叫着朝白松林飞去。 “师尊,快看!” 老者闻声后,听到三勺在车外喊话,忙探出窗外张望,见此情景大感惊讶。 想来这石鹰因常年要穿梭硝碾岭那些上极其狭隘的石缝觅食昆虫,故而体型极小,且久居在岭上所筑石巢之中,而石巢又因修建艰难,长达数年,故而从不迁徙他处。 “师尊,它们打起来了!” 回到车内的老者正捋着白须思索之际,却听到白松林内传来阵阵鸟叫,随后就听到三勺在车外大喊了起来。 群居于白松林的松针鸟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袭来,如临大敌般地立马疯狂地尖叫起来召唤同伴,拍翅而起后与远道而来的石鹰立马撕咬了起来。 “怕是要出大事了!” 马车驶进了白松林内,老者听到撕心裂肺的哀鸣声后不禁担忧起来,随着地上不断有无数的松针鸟和石鹰落下,听闻要出大事的三勺见此情景,顿时皱起了眉头。 “三勺,是为师眼花了,你且看看!” 当老者再次探出车窗,想要一探究竟之时,忽然惊恐地指着天上向三勺喊道。 此刻已是晌午时分,太阳和红日原本交错而过,到了傍晚各自落山。但现在太阳已过当空,而红日却依旧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而且散发着与往昔不同的刺眼红光。 “唉,这……今个怎么了,这红日怎么停在半空了,师尊。” 三勺见老者从未如此惊慌,立马顺着手指方向仰望,刺眼红光使得他定睛看了许久之后,立马停了车,又看向脚边的石鹰和松针鸟不解:“还有这些鸟难道也疯了!” 老者此刻掀帘而出,不等三勺搀扶径直走下了马车,抬头再次望了眼那轮越发耀眼的红日,又观望了许久那远在靳都那道越发暗淡的绿光。 “看来这次麻烦大了!” 老者脸色逐渐难堪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不住地来回踱步,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最后叹了口气后便朝马车走去,边走边对三勺催促道:“先不管了,去靳都。” 老者说罢一个箭步跃上马车坐了进去,这身手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倒像是身手敏捷的年轻人,三勺知晓时态紧迫,上车后立马挥鞭开始赶路。 “黑暗气息……” 车内正在沉思天象突变的老者突然心头一惊,忽然间觉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朝着马车靠近,这股力量他非常熟悉,可又觉得此时此刻显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老者眼光瞥向了那根靠在边上不住晃动的乌木杖,一抬手便将它吸附到了手中,随后开始念叨起了咒语,很快老者的左手掌中便漂浮出一个蜂巢般的金色结晶体。 咒语急停之后,老者立即将掌中球体重重地拍在了车舆内,结晶体随之碎裂,如同疯长的爬山虎般快速延伸到了马车的所有部位,形成了一层闪动着金光的蜂巢晶体结界。 “师尊,怎么了?” 三勺见老者猝不及防间施法布下防御结界,必是有危机出现,但老者并没有回话,只是神色冷峻地手持乌木杖,站在颠簸的车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地在我的脚下,到时候九国的大门都会向我敞开,黑暗将吞噬一切。而你,白染尘,还有那卑微渺小的天道,终将陪葬在这片土地之上。” 是他,这令人发颤的声音,距离上次还是在七百年前。 仅仅只是一句话,却犹如强风一般将马车的左右车帘被重重掀起,马儿更是被吓得犹如脱缰一般疯狂急奔,任凭三勺如何拉扯缰绳都无法拽停。 而车内的白染尘更是顶着摇摆不定的车况,嘴里不住地念诵着强大的咒语,正当他要举杖抵御之际,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就连近在耳边的低语也顷刻间消失了。 章节目录 二神辉 “快,快走!” 覆盖整辆马车的金色结界被低沉的耳语瞬间击溃,正一片片地缓慢剥落而下,三勺虽没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攻击,但听见白染尘一反常态,大声嘶吼着催促,顿时也感觉到危机似乎近在咫尺。 连续跑了一天一夜,此刻又受到惊吓的白马,身体已然到了极限,任凭三勺如何挥鞭驱赶,都不太愿意前行了,渐渐地几乎和步行速度快要差不多了。 “师尊,前边有很多村民,拦住了去路!” 马车非但没有加快,反而越来越慢,直到最后车子停了,白染尘以为三勺不知轻重缓急正要训斥时,却听三勺在外大喊起来。 闻声而出的白染尘见到眼前这般景象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此刻白松林内早已是人山人海,附近村子里的那些老幼妇儒尽数出动来到此地,纷纷蹲在路边,将那些死在地上的石鹰和松针鸟捡起丢入手中的篮子。 “唉!” 白染尘站在车上,望着眼前被堵得水泄不通,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十二年前,靳无妄成为靳国第八任圣君,登基之后他励精图治,效仿先皇靳无极致力改善民生的善举,使得靳国在当时依旧在中土九国当中还算中等。 先帝靳无极凭借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无极剑威震三军,加之身后强大的安林铁卫,靳无极提剑冲入敌军之中,一剑破三千甲,取敌将首级更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吓得当时靳国周边几个国家为了避免战祸,纷纷前来靳国上贡献礼,希望能与靳国永结和好,但唯独靳国西面的藏国目中无人,非但不向靳国示好,而且还时常骚扰边境子民。 忍无可忍的靳无极只能引兵前往藏国讨伐,在惊雷谷取得大胜之后,使得藏国不得不割让惊雷谷大片土地,并承诺永不侵犯靳国边境。 靳无极这才班师回朝,此后藏国就再也不敢嚣张了。 三十多年后,靳国犹如病入膏肓的靳无极一般,已是夕阳西下之势,国内连年爆发灾害,国民人口锐减不说,即便是休养生息,也已经到了于事无补的地步。 加之砦国这些年来迅速发展,新君主又崇尚武力,加之原本战败不敢再犯的兵马司大都督因年事太高而退位,来个好战的年轻主战派就变得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藏国借着趁你病要你命的机会,在两国边境区域不断挑起冲突,甚至最后还在惊雷谷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战争,这场仗双方都派出了两国所有的最强精锐。 其中光藏国就派出了十万羽翼军,而靳国更是倾巢而出,靳无妄亲自带着父亲留给他的十六万安林铁卫,以及自己一手组建的枢机院内三千客卿前往作战。 这场仗足足打了三年,靳无妄虽在武学上造诣极高,但在军事上却是一塌糊涂,由于多次指挥不当,使得先前两军的胶着状态,很快转到了靳国被动挨打的局面。 最后靳无妄将安林铁卫赔了个精光还不够,甚至还割去原本割来的惊雷谷区域,最后还是靠白染尘来到两军之中从中周旋调停,藏国这才息兵止戈,班师回朝。 战败回朝的靳无妄觉得砦国能如此肆无忌惮攻打自己,将所有的原因归纳在了自己不如父亲这般天下无敌,于是举国之力搜寻隐匿于世间的传说神剑“朱玉剑” 就在战败之后,国力如此虚弱之际,靳无妄逆天而行,寻找这把传说中的缥缈之物,最终劳民伤财却始终一无所获,这也使得举国上下所有人开始对他怨声载道了起来。 这样的国情之下,靳国民生开始逐渐衰退,远不如靳七世在位时这般繁荣昌盛,百姓的生活质量自然也不如先前那么优越了,甚至有不少地方甚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眼下如同暴雨般掉落的鸟肉,百姓怎么会错过这等开荤的大好机会,远处更是有不少闻讯赶来的人们,纷纷加入到了人群中开始哄抢山珍美味。 “乡亲们!乡亲们!老朽急着赶路,麻烦请让个道!”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白染尘只好用尽最大的力气和三勺一起,站在马车之上,扯着嗓子朝众人高喊着,但此刻林间喧闹不已,他们的喊声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老人家,你到前面去也一样,都是人,这边也有,先捡一些,待会就没了!” 两人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别提马车过去了,依照目前的形势,就连条狗都很难穿过去,最后倒是喊来了两名村里帅小伙的好心规劝。 随着鸟肉掉落速度的减缓,加上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本就已是闹哄哄的场面,此刻更是乱作一团,甚至还有些当地的村霸开始拳脚相加,威逼他人交出捡来的鸟肉。 “娘,你看,那爷爷头上有道光!” 孩童指着远处,对身旁正在捡鸟的娘亲说道。 就在众人你争我夺,不可开交之际,一道从天而降的金光打断了混乱不堪的场面,林间吵杂的喧闹声顿时静了下来,甚至还能听见不时有鸟兽摔落后的着地之声。 但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全部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 “快跪下!” 农妇见到金光后立马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但见儿子依旧站着身旁看得出奇,慌忙将他拉倒跪在自己身旁,还按着他的小脑袋说道:“磕头!” 整片林子的村民如同阵风吹过芦苇一般,在那道金光前纷纷跪倒在地,就连还在扭打撕扯的村民们也是吓得立马松手,跪倒在地后不住地磕头。 “老人家,噢,不,上清君,小人有眼不识上清君,万望恕罪!” 跟着众人跪在地上的帅小伙见金光越来越近,停在了眼前,胆怯地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这耀眼光芒之下,正是刚才那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家时,立马吓得不住地磕头赔罪。 “不知者何罪之有,快些起来,小子!” 周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白染尘,满脸散发着荣光,笑着将两人扶起后,对着身前跪倒一片的村民们高声呐喊道:“乡亲们,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世人皆知,中土之上,这道被称之为神辉的金光之下只此一人,那便是被神圣领域天选的大贤者,正是上清观的创建者,第一任观主白染尘。 原本他手中那根漆黑的乌木杖早已在神辉之下幻化为白玉杖,那身略微泛黄的白袍更是成了正随风飘动的金色长袍。 “乡亲们,麻烦让一让,容老朽过去。” 起身后的村民们有序地向两边散开让出道来后在两侧再次跪倒在地,朝着缓缓驶过的马车不住磕头,而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始终笼罩那渐渐远去的马车。 章节目录 三三碎石道 极北,远在靳国北面八百里外的苦寒之地。 北风呼啸,寒风刺骨,加上终年大雪纷飞,永不停歇。方圆三千里地,漫山遍野尽是被茫茫无际的皑皑白雪覆盖,即使终年在阳光照耀之下也始终无法消融。 此处多有入云雪山,山巅之上更是雪虐风饕,以致常年积压在山顶的积雪,时不时还会滚落而下,掀起席卷一切的雪崩,落地之时更会掀起万丈之高的雪浪吞噬周围。 而在千里冰封的雪原中心有一座城池,因城墙皆为整块大石垒建而成,故而被称之为大石城。城高六丈有余,占地三十三亩,且城内不受寒冻侵蚀,温暖如春。 城里有四面入城大门,但四门之上都有一块千斤重的镇妖石悬挂,为了阻止在这片冰天雪地的主宰,游荡在外的雪花豹和冰原狼成群结队闯入城内。 但凡在靳国犯下重罪之人,通常会流放至此,但凡来到了这座城内,这里将是他们此生最后的归宿,很多人都会死于寒冻,或者疾病,甚至死于突然的饥荒。 在这里重罪者去雪山之下挖掘打造兵器的矿石,次罪者则可以可住在城内成为劳作的苦役,这是几百年的规矩,即使没有枷锁束缚,犯人也根本不会想要从这里逃跑。 这方圆三千里的冰川之地,有一条被称为“碎石道”的小路通往南面的北境司。 这条皆为碎石的小路,非但狭窄,而且崎岖不平,但这条路上的气候温和,神奇地隔绝了道路两侧的寒冷气流,也成了常人进入大石城的唯一通道。 为了防止囚犯从此路逃离,靳国规定除了押解重犯和粮食前往大石城的车队方能通行以为,其他人不得在此路行走,如被正在巡查的北境司发现便会立即逮捕。 在碎石道的两侧皆是高耸的雪山,路上随处可见被冻死的冰雕人像,以及那些被冰原狼和雪花豹所啃食后的尸骸,很快就会被大雪掩盖后不为人知。 所以大石城的囚犯们都很清楚,根本无法从这里逃离,出去也只是自寻死路。 飞雪随着强劲的北风飘在高耸的城墙之上,身着金甲虎盔的掌狱官正用力朝地甩鞭,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着那些身着破烂布衣的苦役们正奋力拉起一块巨大的石板。 石板的正下方是南门,只因前些日子石板风化碎裂,导致今日正在更换。 “一群蠢货,快点,若是再掉下去,就把你们统统赶出城去!” 掌狱官怒斥几句后便气呼呼地迈着大步朝着哨塔走去,比起这些干重活还干不好的蠢货,显然他更在意的是来自靳都的运粮队是否能按时到达,即将吃空的粮仓令他每日魂不守舍坐如针毡,入夜后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加之半个月前刚发生了雪崩,造成了矿难,上百人死在了矿洞之下。 城里皆是次罪者,按照靳国法典不能将他们送往矿洞挖矿,但如果没有新的重罪者前来大石城服役,那么那些出产黑石精铁的矿洞也会随之停工。 今天已经超期两天,掌狱官在哨塔不住地望着远处,越发担忧起来。如果粮食再不送达或者延后些许,那么即使犯人们不暴动,所有人也会饿死在城内。 “启禀大人,南门的镇妖石已经固定住了,另外三面的也已悉数检查。” 身披银甲的副官急匆匆地跑来汇报,抬手行礼间使得甲胄碰撞声打断了掌狱官的思绪,回过神来后抬手示意道:“崔副官,要是完工了,就让他们去歇息吧。” “是!” 崔副官刚一转身,却听到身后掌狱官忽然大喊起来:“来了,终于来了!” 远处白皑皑的大雪之中,犹如蜈蚣般的运粮车队格外醒目,单单用肉眼便可看到他们此刻正在崎岖不平的碎石道上正艰难前行。 “镜!” 掌狱官头都不回地伸过手来,崔副官赶忙从腰间解下一根竹筒递了过去,见他张望许久,还没答复,便在身后问道:“大人,可是靳都来的车队?” “正是,崔副官,你且看看。” 面对手下的询问,掌狱官转过身来将竹筒递给他后,指着远处说道。 “大人,还真是靳都来的车队!” 崔副官接过后寻找半天方才看到车队,从镜中看到几百名身披铠甲的士兵正在吃力地推着载满货物的牛车赶路,每辆车旁还有两名身着枢机院官服的男女跟随左右。 “上天庇佑,车队终于到了!” 悬在心头的石头这时终于落了地,满心欢喜的崔副官见掌狱官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是比先前更为担忧起来,不知何故之下便上前问道:“大人,有何不妥?” “本官也是倒了血霉,唉,这说好听点,是被破格提升了,连升三级,可真是要说得难听点,就是被朝廷骗了,发配到了这种鬼地方,整日担惊受怕不说,还要为粮食操心!” 掌狱官举杯一饮而尽,一顿牢骚之后,开始分析现状起来不免有些担忧道:“眼下车队离城尚远,最近又气候恶劣,时常雪崩,本官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刚才从一辆辆车上覆盖不多的白雪来看,按照先前进城车队上厚实的积雪相比,他们离自己还很远。此刻等来车队,但能不能安全抵达大石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趟车队不仅带来了可以维持整个大石城大半年的口粮,还带来了上百名犯人,关键是还有半数以上的重罪者,这些人正好填补前些日子矿难死人的空缺。 “去,派几个机灵点的上去接应一把。” 掌狱官放下酒杯,趴在哨塔口观望着远处,低头沉思片刻,再次抬头观望,忐忑不安之下向崔副官吩咐抽调城中那些手脚麻利的囚犯前去接应一把。 “等等!” 崔副官接令正欲离开,却再次被掌狱官喊住后吩咐道:“车队马上要到了,让城内所有人随时准备在粮仓门口集合,还有……” 说话间南面突然传来阵阵巨响,强烈的震感也随之袭来,掌狱官急忙回身观望。 “完了……全完了!” 慌乱间掌狱官不经意将桌上的酒杯拨落在地,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碎成好几瓣的碎片散落一地,还有些酒水溅在了崔副官那沾着些许泥土的黑靴之上。 看着掌狱官顺着石壁瘫软地坐倒在地,崔副官见状抬起竹筒查看,见碎石道左右好几座雪山之上的积雪,由于近日骤变的天气,正朝着车队不住地砸落下来。 车队顷刻间被山顶滑落而下的积雪覆盖,伴随着响彻天地的轰鸣之声,从靳都而来的运粮车队已经被厚实的积雪覆盖了,而那条通往大石城的唯一道路也已经断了。 从千里望中掌狱官看到了被掩埋在雪中的同僚正探出手臂,不停地求救,以及被积雪压住的士兵正在痛苦嚎叫,鲜血更是染红了整片区域。 虽相隔千里之外,但掌狱官已是浑身抽搐,能感受到他们在寒冬中的绝望无助。 “崔副官,现在如何是好?” 六神无主的掌狱官呆坐在地,脑子一片空白,早已没了主见,崔副官思虑片刻后上前提议道:“大人,眼下只有……只有让他们去把路疏通,将车队解救出来。” “这……” 掌狱官深知此刻雪崩之后,积雪滚落在这段碎石道之上已完全堵住前往大石城的去路,而且两侧山脉落下的积雪令道上温差骤变,除非等到雪崩留下的积雪消散,这段碎石道方能恢复成往日温度,否则进去只有被冻死的命运。 “大人,事不宜迟,再晚些恐怕……” 崔副官自然也知道让这些囚犯前往救援,先不提寒冻之伤,在这样的温差之下很快便会被引来雪中野兽的窥伺,这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罢了。但眼下已无他法,见掌狱官犹豫不定,附在耳边低声催促道:“大人,要是粮食遇阻,恐要重蹈覆辙!” “就按你的意思办,给他们派发双份的棉衣和柴火!还有他们当中任何人但凡前往救援,不论生死,本官定将此事上奏朝廷,恳请大赦免去所有罪罚。” 听到“暴乱”二字的掌狱官心中一惊。 想起前任掌狱官便是死于断粮后的城中暴乱,最后竟然发展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接任之时,城内白骨森森,墙上满是风干的黑色血迹,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掌狱官为求自保,早已顾不上这些人的生死,当即点头附和后站起身来大声下令道,虽然他心知肚明此事并无太大希望,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所以才会拿出子虚乌有的大赦免罪作为奖励,只是希望他们能在生前用尽全力,而在死前图个安心罢了。 “是,大人,属下马上去办!” “等等!” 崔副官行礼后正欲离去,掌狱官先前听闻过在这冰天雪地中,但凡达到筑危剑境之上或者天道澄心定意境之上便能以真气抵御寒冷,免受其伤,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关押的那批人。 “把那些关在地窖的统统放出来,看他们能不能帮到咱们!” 崔副官听闻要将那些人释放出来,立马面露惧色地再次询问道:“大人,当真要将他们放出来吗?” 章节目录 四白四玉象牙塔 “什么!大石城不是靳国花巨力建造的,而是本就在极北。” 白染尘被迫亮出天道大贤者的身份,才得以离开白松林后,沿途三勺为了打发路途中的无聊时间,又催着白染尘将日缺起源讲讲,但故事开场就令他惊诧万分。 “对,三千里地不是冰川便是雪地,但大石城内却温暖如春,城外护城河内更是鱼虾成群,玄妙之处犹如咱上清观那座高塔这般,你觉得这是靳国所能为之的吗?” “那大石城和日缺有什么关系?” 这话瞬间将白染尘的思绪拉到了曾经一片荒芜的原野之上。 七百年前,九国尚未建立,白染尘也才二十出头,在偶得神书“天道大成”翻了几页后为之痴迷,为求一处能潜心修道,他便离家出走开始游历中土世界。 一日白染尘途径一处发现一片至暗之林,那是座被黑雾与沼泽交杂的巨大密林。而密林的周围还住着不少衣不蔽体的原始村民,他们管这片密林叫雾沼林。 当地人声称没人敢独自进去,之前有个别人好奇而踏入密林,结果无一生还。 白染尘听罢为之好奇,正欲前往一窥究竟之际,却被当地人横加阻拦,纷纷好言相劝,希望他不要孤身犯险。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白染尘昔日得书后曾对天起誓,定要走遍中土每一寸土地,为至高无上的天道找寻最佳的布道之处,今日又怎会止步于眼前小小的密林。 于是白染尘不顾反对,与众人道别后,一脚便踏进了雾沼林。 也许是他信奉天道,有神灵庇佑,竟然毫发无伤的行走在丛林之中。直至来到了密林的深处,也是中心地带时,发现这里居然埋藏着一座百丈之高的白玉高塔。 这座高塔犹如大象獠牙般地插入这片至暗之地,而那洁白如玉的塔身使其周边原本黑色的土地也变得洁白无瑕,就如白莲一般在幽暗中闪闪发光。 白染尘心中大喜,自觉已找到最佳布道之处,且此塔有出淤泥而不染之意,贴合天道所倡导的与世无争之大成,于是将此塔取名为上清观,意为至上清纯。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住在塔边,独自一人开始了漫漫修塔修道之路。 时光如梭,一晃七十载已过,白染尘自从来到象牙塔之后,也从少年已然成为了垂暮老人,但他身边也多了无数追随他研修天道的虔诚信徒。 这其中不乏来自中土各地,他们有些曾经是盛极一时的江湖剑客,只因厌倦了江湖厮杀,想要弃剑修道。而有些则是富可敌国的权贵人家,只因争权夺利引来杀身之祸,看清后想要清心寡欲。其他的则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想要在此了却此生。 但白染尘收徒从不问出处,无一不接纳,无一拒门外。渐渐的上清观的信徒越发庞大起来,发展到最后这整整九十八层象牙塔内,居然层层都有信徒居住为止。 白染尘虽长期研修天道使自己获得充盈的天道圣力,既可养身治病,也可祛除邪恶,但他知晓人间常理,即使圣力如何强盛,却不能令自己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此时已是九十七高龄的白染尘深知将不久于世人,开始物色下任观主。 但一直在三名首席大弟子间犹豫不决,最终决定派出这三位被称之为“上清三杰”的学生,让他们游历中土三处后作为考核内容,想通过三人对神祇的理解天赋中,确定下一任观主的最佳人选,来继承自己的衣钵。 这三处是早年白染尘游历各处时,除了雾沼之内的象牙塔,另外发现的三处神祇。 一处是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的大石城,第二处是位于南海归墟之下的锁龙台,最后一处是东岳太游之巅的三重门。 听完白染尘对这三处的描述之后,第一个愿意前往苦寒之地的便是花成衣。他在白染尘修塔五十载无人问津,第一个来到此处,被白染尘的毅力感动,愿意投入门下的弟子。 此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做事中规中矩,从不逾越规矩半步,成熟老练的作风与白染尘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早已是众弟子心目中公认的下一任观主。 “师尊,让弟子去归墟之下吧!” 开口恳请的是三位中天资最高的左少卿,白染尘在教授天道时,他总是最先顿悟并加以变通的弟子,但他爱走偏门的性格令白染尘也对他日后的变数甚是担忧。 左少卿见白染尘点头同意后,随即高兴地坐在他的身边刚要开口时,却被身旁男子一把扯下座位后怒斥道:“与师并坐,成何体统!” 说完男子跪倒在白染尘跟前征询道:“师尊,那弟子就去太游之巅吧!” “好,那你就去太游之巅吧!” 白染尘先前早就料到这位做事不急不慢,与其他弟子不争不抢,更是非常尊重自己的元永思必然会最后选,只能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他们离开。 虽说与世无争是天道本意,但此刻白染尘需要是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强势观主,而不是像元永思这般什么都不争不抢,只会为他人着想的老好人。 但事已至此,白染尘见元永思长跪不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径直离去了。 第二天,三位首席大弟子在上清观门口与众师兄弟道别后,各自启程前往三处神祇。白染尘托病并未现身,但却站在塔上,默默地为他们送行。 直至三人身影消失,他才感到心中难受,不免有些失落和不舍。 时间一晃,已是三位学生离开之后的第三年,白染尘也迎来了百岁寿诞,与此同时象牙塔也经过所有弟子的不懈努力,第九十九层终于修缮完成。 夜晚白染尘和学生们过着百岁大寿,同时也庆祝上清观终于九九归一,正当众人喝得酩酊大醉之际,晴朗的星空忽然变得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顷刻间便暴雨而至。 但所有人并没有太在意塔外的风雨交加,依旧继续互相嬉笑着把酒言欢。 “谁啊!这种天还来!” 一声惊雷过后,上清观的白玉观门突然发出了通透的敲击声,几名微醉的弟子听到后,发着牢骚打开了大门,却惊讶地发现门外躺着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 “是花师兄!” 一听有人受伤在外,几人便合力将身受重伤的男子抬回了观内,放在了罗汉床上后,待一名女弟子用绢帕将男子脸上血泥擦拭后,顿时惊声尖叫起来。 成衣! 白染尘原本略带醉意,靠在座椅上正欲昏昏入睡,待听闻众弟子们纷纷大喊着花师兄后,立马清醒了许多,急忙起身飞奔来到了罗汉床前。 “成衣,出什么事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看着弟子们解开衣服后,早已满身伤痕的花成衣,白染尘无法相信会伤成这般模样,惊骇之下一把按住他的脉搏,看着如此重伤的爱徒,不禁焦虑地问道。 “师尊,极北之地出了大事,有怪……” 花成衣还未说完便昏迷不醒,白染尘手掌凝聚圣力正要施法救治,却听到身后的弟子对他说道:“师尊您看,这些人好奇怪,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白染尘转头望去,见八个奇装怪异之人正先后踏进观门,大摇大摆地缓步行来。 章节目录 五少少年 “醒了,醒了!宗默哥哥醒了!” 四、五岁的孩童正飞奔而来,对田间忙活的农妇们大喊着。 听着孩童的喊声,其中一名正埋头干活的中年农妇,站起身来怔了一下,立马丢落手中的农具,径直跑到孩童前蹲下身子,瞪着眼睛问道:“你是说我家小默醒了?” “嗯,嗯。” 小儿不住点头,农妇听罢忙扔下工具,撒腿就往村子里奔去,余下的农妇们都纷纷大声喊着:“宗大嫂,孩子醒了就好了,不要急,慢点来,慢点来。” “她也够苦的,这刚死了丈夫,要是小默再不醒,换作我可能早就疯了。” 农妇们见宗大嫂跑远,私下开始议论起来,这时另外一个农妇接过话来后说道:“是啊,这下好了,小默终于醒了。” “这会不早了,要不早点收工,待会带点东西,去看看他们母子!” 听到这个提议,几个农妇都纷纷赞同,开始收拾起来。 “小默,小默!” 冲进院子后连门都不关的宗大嫂,急忙推门进屋,就看到儿子露着侧脸,穿着件薄薄的粗布衫,正斜靠在窗边,出神地望着远处。 好在宗默才二十五岁,正当身强力壮,宗大嫂快步走向昏迷多日的儿子,看上去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身形比原先更为消瘦些许,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显得有些蜡白憔悴。 “小默,你吓死为娘了。” 宗大嫂顾不上刚干完农活这身汗水,一把抱住了儿子。 这些天,她每天都活在大夫说儿子可能永远醒不来的煎熬之中,每天除了烧香,祈求上天能够保佑孩子早日醒来,但现在她看着怀中的儿子,悬着的心放下了。 “娘,我爹呢?” 宗默刚才醒来不见爹娘,周围小孩又告诉他已经足足昏迷了半月之久,惊诧之际正要出门,却又脑袋眩晕,只能坐下歇息,此刻见娘亲回来,未见阿爹便开口问道。 宗大嫂先前还只是默默流泪,儿子一说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娘,别哭了,我不是醒了吗?” 宗默还以为是自己醒了,母亲喜极而泣,抬手用衣袖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你爹他……” 宗大嫂哭得说话有些更咽起来:“你爹他不在了,从山上摔下来了。” 父亲死了,宗默听到这个消息后,全身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想起与父亲之间的往事,不想自己昏迷半月竟然连与父亲去世时,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想到此处,宗默虽未像母亲这般嚎啕大哭,但早已泪流满面。 “小默,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 屋内沉默多时后,宗大嫂不忍儿子刚醒来后万分悲痛,待会又昏迷过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一番后问道:“饿了吧,娘给你去做吃的,想吃什么?” “娘,你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要不下碗面吧!” 宗大嫂见儿子要吃面,应声后正要朝着厨房走去,却听儿子又喊住自己,手指着窗外远处那束直冲天际的绿光问道:“娘,那是什么?” “这,是剑芒啊,小默你……” 宗大嫂上前把手搭在儿子额头探了探后,发现并无异常后,自我安慰道:“没发烧啊。” “剑芒,那是什么?” 宗大嫂被儿子的问话,惊吓得咳嗽了几声,神色慌张地将儿子的脸蛋捧住端详一番后,担忧地问道:“小默,你没事吧,你可别吓唬娘啊!” “咋了?” 宗默不解为何如此,于是从母亲手中挣脱出来后问道。 “小默,你是不是啥也不记得了?” 宗默听罢略微思索一般后答道:“没啊,你是我娘,咱村子叫泥集屯,对不对?” “对对对!” 见儿子能说出村名,宗大嫂这这才放心不少,随后嘱咐道:“既然你记得就好,为娘去下面了,你坐在不要走动,好好休息。” “娘,要不先别下了,我想出去走走。” 正要去厨房下面的宗大嫂停下脚步,刚想说吃了再走,却见屋内早已不见人影,只有那扇院门还在不住地摆动,想着儿子能走能跑,原本紧绷的脸终于松开了。 “三郎,咱儿子终于醒了!” 宗大嫂转身偏房,在丈夫的灵位前上了柱香后说道:“这下你也可以放心了。” 虽说刚才连靳国这人尽皆知的剑芒也不记得,着实令她有些担心。不过好在人已经醒了,想想就算丧失点什么先前的记忆,那倒也没什么。 斜靠在椅子上的宗大嫂,纵然心中有万般牢骚想要向丈夫诉说,但最后还是一抹眼角的泪水后说道:“醒了就好,咱儿子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你说是吧!” 这边刚出门的宗默,还没走几步就见远处跑来名胖嘟嘟的少年,近看远看都看不到他的脖子,加上那身华丽锦衣,宗默立马大喊起来:“有财,有财!” 因为又胖又穿得好,除了村长孙亭章,地主家的傻儿子孙有财,还能有谁。 “宗默,你活过来了啊!” 孙有财跑到宗默跟前,弓着身子,双手托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才活过来了呢,我又没死!” 宗默听到这话,气得一把推在正在弯腰歇息的孙有财肩膀上,立马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也不恼怒,只是傻笑着爬起来一拍屁股后的尘土问道:“待会去哪里玩?” “这天上怎么了?” 刚走出屋子时,已是临近傍晚,宗默看到太阳正在下山,却又看到天上还有一个闪耀着灼眼红光的太阳,惊诧之下指着天空向孙有财问道。 “说来也奇怪,今天这红日不知道为什么,不下山了。” 孙有财也不太理解今天为何会这样,无奈地说道,孙有财口中的红日,宗默根本不知道,立马一拍他的后脑勺训道:“我问你为什么天上有两个太阳?” “这下坏了,还真让苗大夫说着了。” 孙有财说着一跺脚,这让宗默更加疑惑起来:“你说啥坏了?” “你的脑袋……苗大夫说你的脑袋就算醒来后,也可能会坏了!” 孙有财用手指着宗默的脑袋说道,接着还要用那双胖乎乎的双手,正要去查看宗默的脑袋,看看有没有哪个地方塌陷进去,却被他一把打掉后骂道:“滚!” “好心当成驴肝肺!” 被骂后的孙有财气得一声不吭地坐在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着看梅姨家的鸡窝。 “喂,那道绿光又是怎么回事?” 宗默走到用手戳了戳赌气的孙有财,指着远处那道冲天的绿色剑芒问道,这让孙有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嗯,我只记得太阳应该是一个,那个绿色的东西更不知道是啥了?” “这个是红日,那个快要落山的才是太阳,一直是两个!” 孙有财指了指天上,又指着远处那道绿光一口气解释道:“那是剑芒,远在靳都!” 眼前的世界宗默并不感到陌生,相反地非常熟悉。但是某些存在,他又觉得非常的陌生,似乎他从未见过,即使孙有财这般解释,他还是摇摇头不甚理解。 “先不说这个啦,肚子有点饿,要不烤点东西吃吃!” 孙有财刚想继续解释,肚子叫了起来,于是便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梅姨家大步迈去。 章节目录 六与血与月 天色渐黑,红日依旧纹丝不动地悬在夜空,与初升的月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在告诉所有人,即使耀眼的红光无法胜过太阳的烈焰,但也能超越银月的明亮。 躺在草坪上的宗默望着星空,对今天所见的那些事还在不断地消化,尽管他无比熟悉周围的环境,但是他依稀记得在他的世界里,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剑芒更是从未见过。 “胖子,你刚才说从来没见过红日不下山?” 而此刻日月同悬的场景,谁都没有见过,宗默更加好奇地问道。 “是的,姚老头刚才说了,他的爷爷都没见过这事!” 姚老头谁都知道,整个村子里就属他最年长了,都快百岁高龄了,他说他爷爷都没见过这种异象,那几乎可以说是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了。 “姚老头还说这是祥瑞,哄骗我阿爹开坛祈福!” 想着刚才姚老头来家里一番吹嘘后,孙有财的父亲立马信以为真,忙着杀鸡宰羊,准备在祠堂举行祈福仪式,自己看不惯便在父亲跟前大骂这姚老头又要装神弄鬼,招摇撞骗,这才被父亲一怒之下赶出了家门。 想到这里他将洗干净的母鸡狠狠地往刚搭好的石架上一搁,开始划动火石打算生火,可没划几下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孙有财原本和宗默还在聊天,此刻见他在身后不发一言,转过头去却发现他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嘴里还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胖子,我的头好痛,哇……痛死了!” 孙有财手忙脚乱地上前查看,见宗默双手抱头不住地翻来覆去,最后痛得直接坐起后对他瞪大双眼吼道。这把孙有财吓得也顾不上烤鸡了,直接搀扶着他就往村子里赶。 诡异的红光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不知道的是,原本不动的红日却开始动了起来。而远在村子那头的宗大嫂此刻在家早已做好饭菜,托着脑袋坐在桌边打盹,等着儿子回来。 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起身后先是一阵咳嗽,待缓过后叫嚷着来了来了,便快步奔向了院子,待开门一看,孙有财正搀扶着脸色蜡白的宗默回来了。 “有财,咋回事!” 宗大嫂见宗默连自己走路都困难了,急忙向孙有财问道。 “娘,头好痛,感觉头快要裂开了。” 不等孙有财回话,宗默吃力地说着。 原本就对儿子身体已是担忧得不行的宗大嫂,见儿子如此,急忙让孙有财将他扶到床边,掀开被子让他慢慢躺下后说道:“你先休息一下,娘这就去请苗大夫过来。” “有财,帮姨姨照看下。” 宗大嫂托付完后,不等孙有财回话,着急忙慌的出了家门,往苗大夫家赶去。 祠堂前果然如孙有财所说这般,他爹还真听信了姚老头那祥瑞之说,在祠堂前的天井上搭起了台子,在台子上摆放着很多现宰现杀的牛羊供品,搞起了祈福仪式。 祈福仪式使得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闻讯到场,一来希望能如姚老头所说这般,获得上天的庇佑,二来这些年来村子里不少人少有肉吃,指望着祈福后能分到一二。 但众人渐渐发现天上发生怪异,纷纷抬头观望起来,宗大嫂路过祠堂,正要穿过熙攘的人群去苗大夫家,却发现苗大夫正好也在人群中观望,便上前将他请了出来。 “有这事?” 先前苗大夫曾告诉过宗大嫂,她儿子醒来的可能性不会太大。 但今日宗默神奇苏醒已成了村里头条,虽判断失误,但依旧替宗大嫂高兴,可当他听闻宗默此刻头痛不已,顿时脸上露出了忧虑的表情后立马说道:“走,先去看看!” 苗大夫为躺在床上头痛略微好转的宗默把了许久的脉象之后,将他的手放回被窝,盖好被子后缓缓起身朝着宗大嫂和孙有财抬手,示意去外边说话。 “小默脉象平稳,看似乎并无大碍。刚才路上嫂子说起他似乎不记得一些事情,想必是此刻刚刚转醒,身体虚弱,让他多静养几日便会好转。” 听完苗大夫的交代后,宗大嫂和孙有财这才宽心不少,正要送他离去,内屋却再次传来宗默痛苦的嚎叫声:“苗伯伯,头好痛,感觉快要裂开了。” “哦,哪种痛,是头皮发麻,还是阵阵剧痛?” 苗大夫闻声赶忙回到床边,见他脸色扭曲蜡白,额头已经冒汗,甚至连说话都不清楚,时而断续,把住脉搏后探着额头询问道。 “不,感觉脑子里有……有什么东西要钻进来似的,一股一股的拼命挤进来,都快挤不下了,脑袋涨……涨得要撑爆了,好难受……” 宗默说着说着全身开始抽搐起来,最后甚至双眼泛白开始胡言乱语地不停重复这两个词:“白昼,红光,白昼,红光……” 在反复念叨数十遍之后,已经痛得面部扭曲的宗默突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弓身撑起片刻,随后便重重摔在床上后昏了过去。 “小默……” 宗大嫂眼见孩子刚刚转醒,这没几个时辰又昏了过去,顿时慌了神,急忙询问苗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有财更是不住地摇晃身子喊着:“醒醒!醒醒!” “没事,只是昏了过去!” 苗大夫上前用两指碰了碰宗默的脖颈,见他脉搏稳定,这才松了口气后说道。 “苗伯伯,宗默到底怎么了?” 宗大嫂为儿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咳了几声后满脸愁容地看着双目紧闭的儿子,一旁的孙有财见宗默发病如此恐怖,惊吓之余走到苗大夫身边询问起来。 “不好说啊!” 苗大夫也捋了捋胡须,也陷入了沉思,想到宗默刚才说的一番话,即使医遍周边乡镇的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是什么病症才导致如此。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有财,你在不在里面,祈福要开始了。” “爹,我来了!” 孙有财一听是父亲喊自己的声音,想着父亲特地上门来喊自己,想必是原谅自己了,于是急忙和宗大嫂道别,苗大夫此时也是安慰她几句后,跟着孙有财父子一道离去了。 先前半月的昏迷,宗大嫂还满怀希望,一直相信儿子能醒来。但现在她不敢奢望了,心想也许片刻的苏醒只是老天爷赐给他们母子短暂的团聚罢了。 忽然她想起刚才孙有财父亲说祈福仪式要开始了,立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宗大嫂背着昏迷的儿子艰难地来到了早已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的祠堂门口。 众人见宗大嫂背着儿子来到祠堂,急忙搭把手将宗默平躺在地上,此刻祈福仪式已经开始,宗大嫂学着众人口中所念叨着祈福词,也跟着念了起来。 她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儿子能苏醒过来,哪怕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子时将近,红日渐渐开始与银月开始重合起来,村民们跟随着姚老头大喊祈福词,渐渐地声音也越喊越响亮起来,年迈的村民甚至开始对着夜空不住地俯首叩拜起来。 这时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光,将整个村子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刺眼的光芒照的村民们许久才睁开眼来,这才发现夜空中原本闪耀的红日渐渐变得黯然失色,正快速的朝着东方落下,而夜空中只留下一轮诡异的血月。 “血月,血光之灾是大祸,完了,完了!” 正当姚老头如同失心疯般地指着血月大喊凶兆之际,高悬夜空的血月突然射出一道红光直刺而下,不偏不倚地正中躺在祠堂前那昏迷的宗默身上。 章节目录 七长七留 已是人困马乏的马车正缓缓地行走,忽然后方一匹快马从旁而过,清脆的铜铃声吵醒了正在车内闭目打盹的白染尘,掀帘一看才知已是子夜时分。 “靳都到底怎么了?” 看着前方那绝尘而起的尘泥,白染尘发现离靳都已经没多少路了,眼前这道直冲云霄的剑芒此刻已是越发清晰起来,同时也让他内心越发不安起来。 就在白染尘心烦意乱之际,忽见一道五色炫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一闪而过之后,便轻盈地落在了正不住打着瞌睡的三勺肩上。 三十多年前,白染尘居于上清观九十九层正闭目打坐,忽闻窗外有鸟叫之声,见有只色彩绚丽的五色鹦鹉正被凶残的墓枭追赶,情急之下便飞了进来。 白染尘抬手挥袖,将追赶而来的墓枭隔绝在了施法产生的结界之外。 这种大型的肉食鸟兽,到了夜晚会成群落在乱葬岗或者村民的坟堆边上掘墓啃尸,到了白天怕村民袭击,会在林子里转悠,寻找其他鸟类成为自己的腹中之物。 “不用怕,老夫虽不能滥杀生灵,但也会保护你不被它伤害!” 躲在肩上的鹦鹉,看着墓枭不住地用尖嘴撞击着那金灿灿的结界,不时地全身哆嗦起来,白染尘摊开右掌示意让它站在掌心,随后左手轻抚它那彩色的羽毛安慰道。 在墓枭改用脑袋多次撞击无果之后,气得朝白染尘大声啸叫几声后方才悻悻离去,这时鹦鹉也从掌心拍翅而起,绕着白染尘叽叽喳喳的叫了一声。 “噢,老夫忘了这茬!” 白染尘以为鹦鹉是要离去,笑呵呵地甩袖撤去了结界,对它说道:“去吧!” 不想这鹦鹉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再次落在白染尘的肩膀之上,这让他有些奇怪,扭着头问道:“是不是怕出去又遇上那孽畜,那就在此多待片刻吧!” 话音刚落,鹦鹉便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后,竟然朝着他点了点头。 “有灵性!” 这些年白染尘一直待在上清观九十九层,现任观主只允许送法弟子前往,不许其他弟子上去打扰他的生活起居,生怕到时候坏了上清君的静心清修。 但白染尘内心却是个喜好热闹之人,碍于观主的盛情,加之上清君的身份着实难以推脱,也只能索然无味地待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上,心不在焉地翻翻典籍罢了。 “要是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就点点头!” 但此刻这只虽不会说话,但能听懂人话的鹦鹉,反倒让白染尘惊喜万分,立马将她抓到自己的掌心放下后,满脸期盼地确认起来。 看着它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后,还真的点了点头,顺带还抖了抖身子,这让白染尘兴奋不已,立马指着窗户问道:“是不是不想走,想留下来?” 见它再次点了点头,白染尘哈哈大笑道:“好吧,留下来和我做个伴也好!” 听闻白染尘愿意留下自己,这鹦鹉也是高兴地从掌心再次飞起,不住地在白染尘身边绕圈,随后再次落在他的掌中后,不住地点头道谢起来。 “既然你愿意长留在上清观,那就叫你长留吧!” 白染尘取完名字,那鹦鹉便又是叽叽喳喳一番,随后不住地点头。 “长留!” 白染尘的一声叫唤,惊醒了正欲睡去的三勺,睁眼发现肩上炫光闪动,急忙扭头询问道:“长留师兄,你怎么这会才回来?” “勺师弟,这不为了弄点好吃的,多待了一会!” 随着炫光散去,曾经那只羸弱无比的鹦鹉正抖动着全身那五色羽毛,开口对三勺回道,随后扭头看向探头而出的白染尘说道:“师尊,此番前往靳都有大收获!” 随后的日子里但凡白染尘闭目打坐,静心冥思之时,平日里吵闹的长留都会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听着那些纵使凡人都不一定理解的天道典故。 日子久了,甚至在白染尘对书中内容无法肯定之时,长留却能通过点头或者摇头的方式,来认同或者否定,这让白染尘越发觉得长留或许在天道上有很强的悟性。 于是白染尘正式将这只名为长留的鹦鹉收为徒弟,在后面的十年里,长留每日在天道的熏陶之下,竟然突破了天道第一境“抱元守一”,这着实让白染尘吃了一惊。 随着不断的研修,强大的圣力也开始流淌在长留的血脉之中,大大延长了原本鸟兽那短暂的生命,同时它也学会了如何施展天道神术。 后十年间长留更是以上清观内弟子都无法企及的速度,再次跃至天道第二境“澄心定意”,就在那一天,长留飞到白染尘的肩上喊出了第一句话来。 “师尊!” 长留立于白染尘的掌心,跟着他一同回到车内后,立马双翅交合开口行礼,白染尘却急忙催问起来:“长留,快说说你在靳都都看到些什么?” “启禀师尊,弟子这些天一直待在剑芒殿!” 白染尘听罢点头称赞道:“不错,剑芒日渐暗淡,去那里是对的,那你看到些什么了吗?” “弟子发现圣君整日待在剑芒殿,与枢机院的客卿们比武切磋。” 长留的这些话使得白染尘瞬间眉头紧锁,不住地捋着白须开始思考,不多时便追问道:“一直待在殿内,从未上朝?” “从未,而且……” 长留点头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令白染尘立马催促道:“而且怎么了?” “而且圣君似乎精神不太好,整日捧着那把无妄剑,时不时还会抽出来端详一番,之后更是沉默不语,或者放声大笑,甚至还会指着剑芒鼎大骂起来!” 白染尘听后也是沉默不语,一旁的长留担忧地问道:“圣君不会得了失心疯吧!” “靳无妄!” 白染尘语气坚毅地回道,一掌大力地拍在座椅的靠手上,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起来:“混账东西,把他老子留给他的东西都败完了,难不成还要做亡国之君!” “对了,师尊,我想起了一件事!” 正在气头上的白染尘拿起酒壶狂饮几口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声,长留不忍他如此难过,便叉开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这让白染尘回神问道:“什么事?” “师尊见多识广,可曾知晓朱玉剑?” 白染尘听罢立马脸色瞬变,看向长留急迫地问道:“你在哪里听到的?” “圣君曾与枢机院掌印在殿内密谈,下令枢机院的监密帮其找到那把隐匿世间的朱玉剑,所以弟子非常好奇,这圣君已有当世第三的无妄剑,为何还要那把朱玉剑!” 白染尘听完长留的话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下说得通了,看来这靳无妄是想学他的先祖,靳国的开国皇帝靳无用,凭借手中长剑,一雪惊雷谷之耻!” 通过长留带来的消息,白染尘立马推断出靳无妄与客卿比试,以及时常对着无妄剑举止怪异,应该是他的剑境已达“主宰”上层,在无法突破天命绝境的情况之下,故而寻找更为强大的神器来弥补剑境上的缺陷,以图一己之力去战胜藏国,收复失地。 “啥,这圣君想凭朱玉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破敌?” 长留不敢相信一把剑能与一支军队战斗,不禁惊讶地问道:“师尊,莫非这柄朱玉剑远远要比剑墙之上的第一名剑还要厉害不成?” “剑墙之上,只是世俗名剑罢了!” 白染尘先是不屑地鄙夷,随后提及朱玉剑之时方才面露惊恐地说道:“但这朱玉剑可不是名剑,但它是把极为恐怖的利剑,是一把能一剑破三千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