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江宁》 章节目录 第一章曹雪芹随母去江宁 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五日辰时。 北京崇文门内花市口南街曹寅家宅院。 晨光曦微中的青砖院墙。三进院的青砖青瓦平房,两间一个单元的两组东厢房和两组西厢房。 前院正房东间窗户有烛光。 前院正房东间传出新生婴儿的哭声。 田凤华和曹大秀两个青年女性对话的声音。 田凤华:“闺女,还是小子?” 曹大秀:“小子。咱爹最盼的。” 田凤华:“满了月就给爹送去。” 曹大秀:“爹巴不得咱们今天就上路,我说那太危险。” 田凤华:“大姐,爹给这孩子起的名字是名霑,字雪芹?” 曹大秀:“对,名霑,字雪芹。” 田凤华:“霑字不好念不好写,我就叫他芹儿吧。” 晨光初明。 江宁(南京)织造府前,东西走向的织造大街。 一座三间三层石质牌坊跨路耸立,基坐端庄典雅,雕花玲珑剔透。牌坊横额自右向左书写5个端庄凝重的康熙体正楷大字: 江宁织造府 牌坊东侧立着四个石制拴马桩,每两个拴马桩间的距离约十步。 牌坊向西约十步路北是一个青砖院墙围起的院落。院墙高约一丈五尺,墙顶戴帽檐,南北长二百四十丈,东西宽一百八十丈。砖石砌成的高墙粉刷成雅黄色,在粉墙黛瓦的建筑群里分外引人注目。 院落的南墙中间是三丈宽的大门。大门两侧有两尊石狮。大门由中间的大门和两侧的小门组成,中间的大门宽约两丈,高九尺。两个小门各宽约五尺,高八尺。大门为两扇暗红色木质门,每扇木门有九排门钉,每排五个门钉,每个门钉像一个馒头。两侧小门各有一扇木门。东小门东侧是传达室。传达室对外有可关可开的窗口,对内有门。西小门西侧是保卫室。保卫室对外无门窗,对内有门。 大门上方一道青石额梁。额梁自右向左4个端庄凝重的正楷大字: 楝亭曹宅 右扇大门从上向下四个字: 诗书传家 左扇大门从上向下四个字: 忠勤济世 两扇小门上的春节对联: 花开富贵 竹报平安 楝亭曹家。晨光曦微中的萱瑞堂,楝亭楼,挺拔的楝树,假山,楝亭戏楼,楝亭书楼,书楼前的青石坪,青石坪上的几排硅化木在晨曦中像一片无枝无叶的高大树干。楝亭院内东南角的雪砚楼,楝亭院内西南角的双秀楼,高耸的青砖院墙,静谧的后花园。 天降大雪。 一颗燃烧的流星从西北方向的高空飞来,吽吽轰鸣。流星渐近地面,火势愈旺而星体愈近愈小,在楝亭书楼前的青石场坪上从四块青石拼接的缝隙钻入地下。 阳光挥洒在楝亭曹家的院落里。 冬春之交的风轻轻吹拂着。 丝丝缕缕的白云缓缓飘过。 飞翔的小鸟和树上的小鸟照应着鸣唱。 院内外洋溢着春节的喜庆。 曹家宅院大门前的街道上聚集着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 人群中吴侬软语嘻嘻哈哈说说笑笑。 楝亭曹家宅院,绿树掩映,花竹葱茏。 进大门是防雨画廊,画廊高一丈二尺,宽两丈,木质构架,山脊青瓦建顶,内有彩绘。 进大门北行二十丈,有画廊向东、西逸出约二十步,在花草竹树的簇拥中,各有一江南风格的二层砖木楼房,粉墙黛瓦,在阳光下显得宁静安谧。 再北行四十丈,一座假山矗立在院落中间,假山用太湖石筑成。 假山的山根下是一圈平地,靠山根是用鹅卵石铺成的环形步道。假山在一片小小的人工池中,东、西、北三面是水,水面外围是和南北通道连接的石子通道。画廊在假山前向左向右分叉,北行十丈,是这个院子的主体建筑楝亭楼。楝亭楼的门额上有三个端庄的石雕大字: 楝亭楼 楝亭楼前的楼门东侧,一株高大的楝树,粗约四尺,高约三丈,枝虬向上,拔地参天,许多米黄色的楝果悬挂在枝丫端头。 楝亭楼不是江宁流行的粉墙黛瓦,而是红墙黄琉璃瓦。 楝亭楼向西五十步,有画廊连接一座“戏楼”。戏楼为一座连体房厦,南侧为戏台,北侧为在室内看戏的阶梯坐席。 戏楼的檐额上有4个木雕大字: 楝亭戏楼 戏楼四周为花木竹树。 楝亭楼向东五十步,有画廊连接一座二层楼,楼的门额上有4个石雕大字: 楝亭书楼 楝亭书楼门前右侧立一块约七尺高的方石,方石向南迎着来人的一面自右向左竖排阴刻正楷文字: 书楼规训 [一]书不出楼 [二] 非楝亭家人或至亲不得入楼 [三] 灯烛烟火不入楼 [四]书不析分 [五]不损不污惜书如金 [六]书楼归属人为楼长 [七]楼长督责本规训施行 [八]违此规训者不得再进书楼,十年不得进宗祠 曹子清手拟 康熙四十二年癸未春 书楼东侧有三间与书楼连体的平房,檐额是“萤雪室”。 萤雪室向西开门,门在平房的最南端。 萤雪室内一张长方形紫檀书案,南北摆放,长约一丈二尺,宽约六尺。书案北端一把紫檀木官帽椅;南端一把紫檀木高背圈椅;书案西侧摆放四把普通紫檀圈椅,东面四把低靠背无扶手明式紫檀坐椅。书案东面靠墙有一个文具橱。 书案上整齐地摞着几函线装书。 书案中央有笔架、宣纸、墨盒、荷叶般大小的石质砚台、茶盅般大小的乳白色玉质砚台、青花瓷笔洗、青玉镇纸。 笔架上的毛笔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全是湖州名笔。 纸是宣城好纸。 墨是歙县好墨。 一大一小两方砚台并排放着,稍大些的一方是端砚,小巧玲珑的一方是玉砚。 玉砚的大小和成人的掌心差不多。 玉砚的砚体上有雪花飘落的景观,有篆书阴刻四个小字: 步兵之珍 室内东南、东北、西北三个墙角放着三个衣架。 五十四岁的曹寅坐在书案北端。曹寅中等身材稍微偏高一点,圆脑袋,圆脸,阔额,微黑,微胖,肥硕下巴,器宇轩昂,二目有神,直鼻厚唇,发辫垂在背后,神情兴奋,兴奋中带着疲惫。他穿暗红色绸布长衫,青绸裤,黑布鞋。 曹寅面前的书案上摆着许多裁切好的春联红纸。 曹寅开心地翻阅一册雕版印装米色纸皮黑字《楝亭集》,右手边放一本线装青纸皮行书黑字转录本《楝亭书目》。 曹寅夫人李敦英坐在曹寅右边书案西侧最北端。李敦英四十二岁,椭圆脸,微胖,肤色白净,慈眉善目,气质端庄优雅,表情开朗。李敦英穿暗红绸面袄,暗绿缎面裤,绣花深青鞋,细丝线袜,黑亮的头发绾成髻,髻上插两支金簪。 曹寅取纸捉笔。 李敦英帮着展开春联纸。 曹寅兴致盎然,濡笔舔墨,一副楹联挥笔而就: 沧池影静千澶月 碧树香传五叶花 曹寅将毛笔轻轻放入笔洗。 李敦英啧啧称赞:“老爷越来越了不得了。” 曹寅微笑:“这是皇上前次来江宁留下的御笔,文字不是我的。” 李敦英:“老爷的同样好。” 曹寅:“人间诗文,好好不尽。” 李敦英:“老爷不忙时,将您给大孙子取的名号写一件给我,有亲眷们问起,我也好拿给她们看。” 曹寅:“就写。” 李敦英洗笔:“又劳累老爷。” 曹寅:“高兴,不觉累。” 曹寅接过毛笔,在一张写春联大字的红纸上工笔楷书: 曹霑 曹雪芹 曹寅将毛笔放入笔洗,将纸笺拿起审视片刻,然后递给夫人:“咱孙子名曹霑,号雪芹。” 李敦英接过纸笺,看了再看:“老爷,再给我讲一遍孙子名号的意蕴。” 曹寅:“‘霑’,沾沐的意思,是说我们曹家世沐皇恩。我给孙子取这个字为名,就是感戴皇上的浩荡天恩。” 李敦:“皇上能知道吗?” 曹寅:“想来是能的。纵是一时不能,毕竟心到神知。” 李敦:“那‘雪芹’呢?” 曹寅看一眼窗外的青石坪:“雪,洁净;芹,高雅。祈盼我们的孙子,人格高洁,超凡脱俗,以美好的人品和出众的才学,成就一番如霁月光风般的事业。” 李敦英兴奋:“好啊!好啊!‘霑’字不好写,我就叫孙子‘芹儿’吧。” 曹寅:“好。平日都叫‘芹儿’,免得外人嫉妒,说咱们得了皇恩还要显摆。” 李敦英:“嗯。” 曹寅:“你安排大儿媳妇和孙子住哪处房子?” 李敦英:“正要向老爷禀报,只是老爷不发话,我不敢让大儿媳妇住进楝亭楼。” 曹寅微笑:“这哪里还用发话?你让她母子俩住进萱瑞堂,我岂不更高兴?” 李敦英开心:“那好。我让玉莲安排下人布置楝亭一层西半楼,后天到就能入住;明天到就在双秀楼大秀阁凑合一天。” 曹寅:“颙儿家三口人,加上家佣,住雪砚楼,大儿媳妇带着孙子住的房子不能比雪砚楼小,明白不?大儿媳毕竟是老大,老大在家里就要有老大的位置。” 李敦:“楝亭楼下西厅四大间,和你我的住房一般大,间数虽少,地盘大,合计只比颙儿的大。” 曹寅笑:“这就对了么。” 李敦英:“老爷还有啥安排?” 曹寅:“孙子来了,先看看楝亭这个家,从院子到园子,都要让孙子看到,各处楼房都要看到,萱瑞堂和书楼要仔细看。” 李敦英:“嗯。” 曹寅:“萱瑞堂由你给大儿媳妇讲说。” 李敦英自豪地:“嗯,我讲。” 曹寅:“书楼,我讲。” 李敦英:“好啊,我也跟着听一听。” 曹寅:“看了楝亭,接下来看织造府,各个工坊都要看到。” 李敦英:“让大儿媳妇和孙子知道江宁织造府是咱家的基业。” 曹寅:“那是当然了。” 李敦英:“接下来呢?” 曹寅:“接下来,看看江宁一带的江河湖山。” 李敦英:“江宁好看的山水忒多,半年也看不完。” 曹寅:“先看三两处,尝脔知羹可也,更多的山山水水,留待日后观赏,家在江宁,来日方长。” 李敦英:“先让孙子和儿媳妇看看秦淮河和莫愁湖,行不?” 曹寅:“妇人之见。” 李敦英:“老爷说看哪里?” 曹寅:“第一要看明故宫,第二要看江南贡院。” 李敦英:“好的好的。我怕咱孙子还小,看不明白。” 曹寅:“我不只是让孙子和大儿媳妇看江宁,我还要让江宁各路神仙看我孙子和我大儿媳妇,知道我曹织造有孙子,我楝亭曹家后继有人。” 李敦英:“噢,那要得,那要得。” 曹寅:“给孙子办了百日宴,然后就带孙子和儿媳去扬州,让扬州盐监署和扬州书局的官员人等知道我曹总监有孙子。” 李敦英:“要得。只是要晚些日子。” 曹寅:“为啥要晚些日子?” 李敦英:“二秀分娩赶在咱孙子百日宴后一个多月,我不想刚到扬州就回来,是不是等外孙或外孙女出生了再去扬州。” 曹寅:“行。你带大儿媳和孙子晚去些日子,我办了孙子的百日宴就去扬州。” 李敦英:“嗯。老爷,到了扬州,是住盐监署,还是住天宁寺书局?” 曹寅:“这两个衙署你都熟。出入盐监署的人,都是大盐商,胸无点墨,但腰缠万贯,家资富可敌国。天宁寺书局的那十来个学问人,官至翰林,学富五车,但多是穷酸,变卖了全部家产买不起一部《全唐诗》。你说让咱孙子住哪里? ” 李敦英:“那就住盐监署吧,多遇上几个财神,沾沾他们的财气。” 曹寅微笑:“知道你会这样说。” 李敦英:“老爷认可就好。” 曹寅:“老爷不认可。” 李敦英:“老爷不认可?” 曹寅:“我们的孙子,在我们的盼望中,既要有才,才华的才,又要有财,财富的财,这样才完美,若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宁可要我孙子有才华。” 李敦英:“老爷,那为啥?” 曹寅:“太史公说:‘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计,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我孙子长大了若不能才财兼具,那也要做一个倜傥非常之人。至于那富可敌国而腹中空空的人,不足师法,不足敬仰,只可鉴戒。” 李敦英:“听老爷的,让孙子住天宁寺书局。” 曹寅:“你带大儿媳妇和孙子在扬州住上一段日子,还要到苏州去看看咱的屋宇院落。爹和我都是从苏州调任江宁,苏州是咱家从北京来江南的码头,要让儿孙们记住这个家的来路。” 李敦英:“嗯,要得要得。苏州还是咱们成婚的地方。” 曹寅:“到了苏州,你给大儿媳妇讲讲。” 李敦英:“会的。” 曹寅:“从苏州回来,要看什么山,要游什么水,你和大儿媳妇商量,我就不过问了。” 李敦英高兴:“好的,好的。” 曹寅:“去码头接大儿媳妇,你去不去?” 李敦英:“我咋能不去?你做公爹的去了,我做婆婆的不去,那是啥样子?” 曹寅:“嗡。那就都去。” 李敦英突然变了表情:“老爷,‘都去’?你让她也去?” 曹寅诧异:“谁?还有谁?” 李敦英:“楼下那个。” 曹寅恍然:“噢,你要不提,我都想不起来她了。” 李敦英面色紫红:“她去我就不去。” 曹寅:“你才是大儿媳妇的婆婆,她只是姨娘。去码头接孙子,这样隆重的场合,带她干什么?” 一驾骡轿走出北京广安门。 车把式坐在骡轿前辕左侧,熟练地赶着骡子前行。车轴发出滋滋悠悠的声音。 骡轿后面紧随四辆骡车一辆马车,前四辆骡车上每辆装四口木箱,第五辆马车上装两口木箱和一些细软,拉车的是一匹大青马。 23岁的女子田凤华抱着刚出生不到两个月的曹雪芹坐在骡轿里。 曹雪芹被裹在襁褓里,厚厚的棉包把曹雪芹嘴巴以下裹得严严实实。一顶红绸小帽戴在胖圆的头上。曹雪芹露出圆脑袋,圆脸。他肤色偏黑,两腮鼓起,高出鼻尖以上,双眼紧闭,眼睛细长,厚嘴唇,浑圆的鼻子,下巴重叠。 曹雪芹在田凤华的怀抱里酣睡。 曹雪芹在睡梦中微笑。 田凤华长相俊美,气质高雅,衣着素淡,表情沉静,秀发结髻,插银簪玉坠儿。 26岁的曹大秀和田凤华对面坐在骡轿里。 曹大秀身姿婀娜,面容妩媚,金黄色绸子袄,暗红色缎子裤,绣花红缎面鞋,红线袜。发绾高髻,髻插4枚佩花金簪。 38岁的女佣赵嫫嫫坐在田凤华身边。 赵嫫嫫微胖,中等身材,仆人装扮。 卢沟桥上,骡轿和骡车逶迤前行。 寒风瑟瑟。永定河水面上漂着一些冰块。岸上有一些残雪碎冰。 一只老鸦从空中飞过,留下凄唳的悲鸣。 田凤华从骡轿后帘的缝隙瞟一眼北京城,她眼角湿润。 江宁织造府隔路向东的汉府街南小树林,一棵干枯的大柳树下。 一辆骡车。骡车里两个人。 楝亭曹家的周姨娘,周秋丽,36岁,穿一身灰色土布棉衣,头上顶一个蓝花土布毛巾,脚穿一双土布黑色绣花鞋,灰布袜,俨然一个在山上捡柴的村妇。 曹頫,由曹寅养大的侄子,二十三岁,中等身材,窄长脸,小眼睛,稀眉毛,小鼻子,小嘴,薄耳朵,蓝绸棉上衣,青绸棉下衣,黑布鞋,白布袜。 周秋丽和曹頫对坐在骡车里。 曹頫:“姨,那边在忙什么?” 周秋丽:“在收拾我西边那四间房子。角角落落扫得干干净净。那个死不了的坏男人和那个该死的坏女人躲在书楼里出坏主意。看动静,顺子的媳妇快到了。” 曹頫:“姨,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周秋丽咬牙切齿:“我恨他们,最恨那个该死的坏女人。” 曹頫:“我想给姨出这口恶气。” 周秋丽急切地:“頫儿,你要我做什么?” 曹頫:“姨啊,你的心头恨,是那个老婆娘。” 周秋丽点头:“就是她。” 曹頫:“我的心头恨,啊。” 周秋丽:“頫儿,你咋还有心头恨?你恨谁?” 曹頫面带微笑:“曹顺留下的小崽子。” 周秋丽发怔:“怎么会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呢?” 曹頫:“那小崽子堵了我两条路。” 周秋丽:“他能堵你什么路?” 曹頫瞅着骡车外:“一条,是他娘从西院来东院的路;一条,是我儿子从东院去西院的路。” 周秋丽发怔:“姨听不明白。” 曹頫:“曹顺的媳妇原是俺爹给我找的,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被曹大秀打劫给顺子夺走了。” 周秋丽:“有这事?从来没人说过。” 曹頫语气平静:“出不了这口恶气,我曹頫这辈子白活了。” 周秋丽:“頫儿,顺子不在了,你还想怎么着?” 曹頫:“曹顺死了,我想让那个女人归我。” 周秋丽:“恐怕很难。你想啊,曹颙没有男孩子,那个死不了的坏男人和那个该死的坏女人豁了命也要留住顺子的媳妇,这媳妇不当紧,当紧的是顺子留下的那个男孩子,留不住媳妇也就留不住孩子,为留住孩子就须留住媳妇。” 曹頫:“拼命就拼命,那就看谁的命大了。” 周秋丽:“那个死不了的坏男人不好对付。” 曹頫:“不怕。他有他的能耐,我有我的能耐。他在江南各个衙门里能呼风唤雨,但那没用,我不是给他打官司,我是给他斗江湖,江湖上,他也未必。” 周秋丽微笑:“我是盼你折腾折腾那个该死的坏女人。” 曹頫:“那小崽子堵的我第二条路,姨可明白?” 周秋丽:“也不明白。” 曹頫:“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周秋丽摇头。 曹頫:“曹颙没儿子,那老东西在江宁的万贯家产,曹颙身后就是我儿子的,可是,那小崽子一来,曹颙身后都成他的了。” 周秋丽:“只是觉着那小娃娃也可怜。” 曹頫:“姨啊,你要看明白,那小崽子不除,那俊媳妇不会上我的花轿,西院的金银财宝也到不了我儿子们手里。” 周秋丽:“那也是。” 曹頫:“一个小崽子挡着我两条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周秋丽:“我得尽早回去了,不能让那俩坏东西察觉我出来。” 曹頫:“姨,你再选个丫环呗,能照顾你一些,也能替你照应一些。” 周秋丽果决地:“不要。这么些年用了那么多丫环,全被那个该死的坏女人给收买了,我再也不要丫环。” 曹頫:“我从东院给姨选一个呢?” 周秋丽:“从哪里选也不行,再贴心的人也搁不住十两银子。” 曹頫从袖筒里取出一个枣子大小的纸包:“姨啊,你和顺子媳妇住在一个院子里,请托姨替我除了心头大患,我替姨除了那个老婆娘。” 周秋丽:“恐怕不行,那个该死的坏女人和那个该死不死的坏男人知道了能把我吃了。” 曹頫:“姨,这辈子忍气吞声还不够?还怕他个俅!” 一个穿官服的驿递骑一匹驿马沿织造街飞驰而来,在牌坊东侧下马,将马拴在最东侧的拴马桩上,习惯地搓搓手,整整衣襟,快步走向楝亭曹家大门。 轻柔悦耳的丝竹声从楝亭曹家院落里传出。 驿递员轻轻拍门环。 东小门上的观察孔打开。 门房胡老头从观察孔往外看。 胡老头问驿递:“是不是大姑奶奶和少太太和小少爷在江北上船了?” 驿递:“正是。请速报曹老爷。” 胡老头:“老爷在。” 驿递:“劳你去禀报曹老爷。我要赶回江北码头。” 楝亭楼二层东端曹寅房间会客室。 会客室靠后墙摆一张条几,条几下是一架紫檀八仙桌。条几窄而长,八仙桌方而正,大半个八仙桌在露在条几之外。 八仙桌上有紫砂茶壶、茶碗、茶盘、茶叶盒。 顺着八仙桌的边缘,东侧向南排三张明朝风格的花梨木圈椅。 曹寅坐东侧北端。曹寅左侧是他的夫人李敦英。 李敦英外侧的椅子空着。 八仙桌西侧摆放六把花梨木坐椅。 最北端的三张椅子空着。 曹寅的二儿子曹颙坐在第四张椅子上。曹颙二十三岁,圆头圆脸,长相端庄,表情木讷,穿绸缎便服。 第五张椅子上是曹颙的妻子马玉莲。马玉莲二十二岁,绾着发髻,插着金簪,长相清秀,上身红绸袄,下身穿青缎裤,脚穿红缎鞋、青丝袜,她表情恬淡,怀里揽着两岁的女儿曹雪雁。 曹雪雁不胖不瘦,漫长脸型,双眼皮,小眼睛,薄嘴唇,高鼻梁,尖鼻头,表情灿烂,神态怡然。 第六张椅子上是曹寅的二女儿曹二秀。曹二秀二十岁,长相秀丽,神态清纯,表情兴奋,穿红绸袄,绿缎裤,绣花鞋,绾着发髻,插着金簪,怀着身孕。 曹寅高兴地对儿女们:“接别人,不劳累你娘;接你大姐你大嫂你大侄子,你娘要去,那就去,无非是多出一顶轿子。” 李敦英兴奋:“我怎能不去?” 曹二秀开心地看着曹寅:“爹,我凑俺娘的轿子。” 曹寅:“二秀也去,好啊,爹给你安排轿子。” 曹颙皱着眉头看着曹寅:“爹,……” 曹颙欲言又止。 曹寅:“有话就说。” 曹颙犹豫。 李敦英:“你爹让你说,就说嘛。” 曹寅:“说嘛。这是在家里。” 曹颙:“接一个吃奶的孩子,犯得上这样兴师动众吗?” 全家人看着曹寅。 曹寅不急不躁,细语轻声:“犯得上,很是犯得上。我要让各路神仙知道,我曹织造有孙子了!况且还有你大姐,你大姐是老平王家的人,咱家要给老平王做足面子。” 曹颙:“爹,有个理儿,我想不通。” 曹寅:“想不通就说。” 曹颙:“既然我哥过继给我叔,那么,我哥的孩子,是不是……?” 曹寅打断曹颙的话,提高声音:“这个理儿不用想。你哥去你叔家,虽曾说是过继,但始终没办过继文书,其实就是寄养。” 曹颙:“我在北京问我叔我婶,我叔我婶都说我哥是过继。我哥活着的时候也说过他是过继。” 曹寅:“他们说的都不作数,我说的才作数,楝亭曹家的事我说了算,别人说了不算。退一万步说,纵使你哥过继给你叔了,但要知道,我只过继儿子,没过继孙子。我儿子不在了,我孙子不能回家?!” 曹颙:“爹,曹頫在咱家,可是占了半壁家产。” 曹寅:“曹頫是曹頫,你哥是你哥。” 曹颙:“曹頫和我哥是一样的情状,要过继都是过继,要寄养都是寄养。” 曹寅:“对,曹頫和你哥是一样的情状,你去问问曹頫,在咱家办没办过继。” 曹颙:“问题是曹頫占了咱半壁家产,我哥在我叔家没得一草一木,现在我哥不在了,我哥的孩子却来江宁要咱伺候。” 曹寅敲着桌子,语带双敲:“我儿子不在了,我孙子还不能回家么?何况至今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曹颙低下头,放低声音:“反正不公平。” 曹寅:“什么不公平?你说不公平,我也说不公平,今生今世我亏欠最多的是顺子,顺子不在了,我要对他的媳妇孩子有些补偿。我说明白了吧?” 曹颙:“我哥的孩子一来,咱家又要拿出去半壁家产。” 曹寅愤怒:“蠢猪才会这样想!半壁家产?芹儿长大要接管的是楝亭曹家的整个家产!” 曹颙如雷轰顶:“他接楝亭曹家的整个家产,那我呢?” 曹寅:“你?你活一百年还是三百年?” 曹颙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曹寅发呆。 马玉莲笑着对曹寅夫妇:“爹,娘,我也去接大姐大嫂大侄子,有轿就坐轿,没轿就坐骡车。” 曹颙侧脸问马玉莲:“雁儿怎么办?” 马玉莲:“我带着。” 曹寅:“好,好,玉莲能去更好,这妯娌间更要和睦。轿子有的是。” 曹颙皱着眉头转向曹寅:“爹,听说还要用接官厅?” 曹寅:“是要用接官厅。我刚才告诉你了,你大姐是王爷家的人,那不只是有官家身份,那有皇家身份。你在宫里做了三年侍卫,不懂这个?” 曹颙:“前些日子赵巡抚送他娘,都没敢用接官厅。” 曹寅:“那是皇上还没给赵巡抚他娘诰封,他自然不能用接官厅。” 曹颙:“我真怕御史大人向皇上奏本。” 曹寅:“我倒怕御史不奏本,他奏了本,皇上更能明察我的忠心,你大姐是皇家的人。” 曹颙摇头:“两个月的孩子。” 曹寅敲着桌子:“两个月的孩子,楝亭曹家千秋万世的寄托。明白不?” 曹颙:“爹说啥都对。” 曹寅:“那当然。” 曹颙低头叹息。 曹寅盯着曹颙:“曹頫知道今天的安排吗?” 曹颙:“好像是知道,他说他的马都准备好了。” 曹寅:“去不去由他自便。” 曹寅言犹未了,传达胡老头轻脚小步走到门口。 胡老头恭敬地站在门槛上:“启禀老爷:驿差送口信来,大姑奶奶、大少太太、小少爷在江北上船了。” 曹寅高兴:“知道了。走!接我大孙子、大闺女、大儿媳妇!” 织造街上,衙皂们列队清道。 曹寅的四人官轿抬出。 李敦英的四人官轿抬出。 马玉莲的二人私轿抬出。 曹二秀的二人私轿抬出。 一架四人官轿空着抬出。 一架二人私轿空着抬出。 曹颙骑马走出。 曹頫骑马走出。 曹頫和曹颙并马前行。 曹頫对曹颙:“恭喜你,为你高兴。” 曹颙皱着眉头看曹頫一眼曹頫:“哼。” 曹頫诧异。 四辆骡车走出,赶车的把式坐在车前部左侧。 又一驾骡车走出。 街边看热闹的人议论: “曹府的人全都穿的绫罗绸缎。” “都是稀见的好绸缎,和皇上穿的是一样的。” “织造府嘛。” “你说,空轿空车是干啥用的?” “还用问么?空轿是接人的,空车是装货物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江宁城北长江南岸码头接官厅,冬日,接官厅的匾额的阳光照耀下闪射着光芒。 日丽风轻。 白云悠悠。 江水滔滔。 建筑考究的接官厅,有房,有廊,有厅,石砌步道直通码头。 曹寅率家人坐在接官厅的大厅里等候,他们的目光都盯着江北开来的官船。 接官厅里的值守人员给曹家人敬茶送水。 江面上,顺江下行的船,逆水上行的船,在两岸间往返的船。 码头。 一只豪华官船从江北开来,缓缓靠岸。 曹二秀指着豪华官船:“这船应该是!靠岸了!” 曹家人站起来,走出接官厅。 曹寅走在最前面,他向着码头快步走,满脸都是笑容。 曹颙在曹寅身后:“爹,你身体不好,你和我娘又是长辈,还要到码头去接么?在接官厅等他们还不可以么?” 曹寅半转身:“你要累,或是你要冷,请在厅里等候,我去接我孙子。” 曹寅大步向前走,全家人跟着向前走。 曹二秀和马玉莲一左一右搀着李敦英。 曹颙放慢脚步,和曹頫迈着四方步走在最后。 曹頫对曹颙耳语:“该委屈的就委屈些,老人上了年纪,虑事不可能件件都合咱的心意。” 曹颙叹息:“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曹頫:“清官难断家务事。” 曹颙:“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场。” 曹頫:“哭有什么用?” 官船靠岸,船工抛锚。 4个男仆下船。 下船的4个仆人转回身接应船上的人。 曹大秀下船。 曹大秀身姿婀娜,面容妩媚,笑容灿烂,金黄色绸子袄,暗红色缎子裤,绣花红缎鞋,红线袜,发绾高髻,髻插4枚佩花金簪。 两个仆人接应曹大秀下船。 曹寅带着家人来到近前。 曹大秀迎上前:“娘!爹!这么冷,你们不该来码头。” 李敦英:“大秀儿,大秀儿!” 曹寅:“大秀儿。” 曹颙、马玉莲、曹二秀、曹頫亲切激动:“大姐!” 曹大秀亲切激动:“颙弟,頫弟,玉莲妹,二秀,又见到家里亲人了!快接你嫂。” 田凤华下船,两个仆人接应。 田凤华穿白绸袄,黑绸裤,青缎鞋,白丝袜,不涂不抹,素面朝天。发髻低绾,髻上系一根黑绸布条,斜插两枚银簪,容颜姣美而神情凄婉,仪态端庄,举止优雅。 曹大秀回身照应着田凤华,指着李敦英:“凤华妹,咱娘。” 田凤华眼含热泪,深情地看着曹寅和李敦英:“爹,娘。” 曹寅高兴地指着李敦英:“凤华,你娘来接你。” 田凤华对曹寅微微点头,然后上前一步,轻轻伏在李敦英怀里,啜泣,呜咽。 李敦英流着泪,抚摸着田凤华的肩背。 李敦英用手绢给田凤华拭泪。 李敦英:“凤华儿,乖孩子,不哭,回家来了,就好了。” 田凤华:“娘,我好命苦啊。” 曹大秀轻轻地给田凤华抚背。 曹二秀和马玉莲凑在田凤华近前。 曹二秀轻轻抓着田凤华的衣襟:“嫂子,别哭了。” 马玉莲抹泪:“嫂,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想哭。” 曹大秀轻轻拍拍田凤华:“凤华,这个是玉莲,二弟媳妇。” 田凤华抬起面,抹去泪,亲切地看着马玉莲:“玉莲妹,以后的日子就靠你多关照了。” 曹頫在曹寅身后左侧,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凤华,低声自语:“这么美呀!” 马玉莲拉着田凤华的手:“嫂,可盼你回家来了。” 田凤华:“凤华也盼和玉莲妹在一起。” 田凤华伸出另一只手拉起曹二秀的手:“你是二秀妹,和大姐真相像。” 田凤华瞟一眼曹二秀隆起的腹部。 曹二秀:“大嫂,家里人都盼你和侄子回家来。” 田凤华:“爹在北京说过多次,只是天冷怕芹儿着凉,一直拖到眼下。” 田凤华转向曹寅:“爹,您老近来安好?” 曹寅开心地:“好,好,一切都好。” 曹颙向前凑一步,欲言又止。 田凤华亲切地看着曹颙:“颙弟,我和芹儿回家来,免不了加重你的劳累。” 曹颙面无表情:“嫂,你放心。” 曹頫从人群后面挤到田凤华近前,亲切地微笑着,恭敬地施礼:“大嫂,可把你盼来了。” 田凤华:“你是頫弟吧?谢谢你的好意。” 曹頫:“我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嫂子。” 曹颙迎上曹大秀:“大姐。” 曹大秀亲切地看着曹颙:“二弟,大姐恭喜你。” 曹颙莫明其妙:“哎?哎。” 马玉莲迎着曹大秀:“大姐。” 曹大秀:“玉莲,姐恭喜你。” 马玉莲呆呆地看着曹大秀,瞬间,马玉莲理解了曹大秀的话,于是高兴地笑着连连向曹大秀点头:“嗯,嗯。” 赵嫫嫫抱着襁褓中的曹雪芹下船。 李敦英、曹寅、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迎上前。 赵嫫嫫中等身材,微胖,面目端庄,表情慈善,穿黑土布袄,黑土布裤,黑土布鞋,深蓝色线袜。 两个仆人接应赵嫫嫫。 李敦英急切地从赵嫫嫫怀中接过曹雪芹:“孙子!我孙子!我抱我孙子!” 李敦英双手抱着曹雪芹,用口唇蹭开襁褓上端。 曹雪芹从酣睡中醒来。 曹雪芹胖乎乎,稚嫩天真,表情可爱。 曹雪芹从容地睁开睡眼,看着李敦英,灿然一笑。 李敦英激动万分:“我孙子笑了!我孙子看着我笑了!” 李敦英亲吻曹雪芹的小脸蛋儿。 曹寅凑到近前,不容分说从夫人手中接过曹雪芹:“我孙子!我孙子!” 马玉莲抱着曹雪雁凑到曹寅近前,对曹雪雁:“看看你弟弟。” 曹雪雁受大人们的情绪感染,探着身子,将头抵到曹雪芹近前,将她的额头贴在曹雪芹的额头上。 曹雪芹高兴,笑着在曹雪雁额头上磨蹭他的额头。 曹雪雁伸出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曹雪芹的手。曹雪芹反抓曹雪雁的手,两个孩子抓在一起。 曹雪雁半清半混地叫:“弟弟,弟弟。” 曹雪芹兴奋地:“呕,啊。” 曹寅高兴:“看看看!亲就是亲!我孙子和我孙女一见面就这么亲!” 李敦英:“真是!真是!” 曹二秀凑到近前,看曹雪芹,兴奋地赞赏:“这孩子真富态,真富态!一看就是咱家的人。” 马玉莲:“确实富态。” 曹二秀对曹寅:“爹,让我抱抱。” 仆人们从船上往下搬物品箱,其中有田凤华母子的日用品,有田凤华和曹大秀给家人带的礼品,但大多数木箱上写着一个字:“书”。 一个仆人牵着一匹大青马下船。 楝亭戏楼,冬日晚,曹家戏班演出昆曲《鸣凤记》。 曹寅抱着曹雪芹坐观众席最前排正中间,李敦英坐在曹寅右边,周秋丽坐在曹寅左边。 曹大秀、田凤华、曹颙、揽着曹雪雁的马玉莲、曹二秀坐第二排。 第三排是各屋里的女佣。 第四排往后是男丁。 周秋丽悄悄从曹寅怀中接过曹雪芹,慈爱地抱在怀里。 曹雪芹看着周秋丽笑。 周秋丽下意识地摸一摸袖筒里的纸包,迅即缩回手。 戏台上,生唱: 三年宦兴落风尘,事业晓云轻。 昨将旧冠重整,义气满乾坤。 楝亭曹家双秀楼大秀阁二层东间田凤华母子临时住室,晚间,曹大秀和曹二秀、赵嫫嫫帮田凤华安顿曹雪芹睡觉。 曹雪芹啊呀连声。 曹大秀和曹二秀坐在窗前的木椅上。 曹大秀轻声细语:“华妹,爹娘嘱咐我,要我明天陪着你,把院子里和园子里各处房子看一看,有你喜欢的,就安排你住。” 田凤华不假思索:“大姐,随便有两间房子就能住下,我不能住这么多这么好的房子。” 曹大秀笑:“爹说,以后你要经营这个家,房子任你选。” 田凤华:“姐,你还不知道我?我哪里会‘经营’?只要跟着爹娘能吃上饭,我就很好了。” 曹大秀:“咱家,院子后面有个园子,园子和院子一样大,里面一山一池,山在北,池在南,山是挖池子的土堆成的,咱爹说是仿着辽宁千山主峰的形状堆的一个山头,池是仿着江西哪个湖的形状挖的。” 田凤华:“辽宁千山?江西?” 曹大秀:“咱老爷爷咱爷爷都是在辽宁千山戍边的,咱的祖籍在江西。” 田凤华:“噢。” 曹大秀:“池子以南有楼房,有平房,有画廊。咱爹招待贵宾的厅堂就在园子里。” 田凤华:“咱爹招待贵宾的厅堂就在园子里?” 曹大秀:“那些年,皇上常来江南巡幸,咱爹就把招待宾客的楼建在园子里了。有几个库房也在园子里。有一回,皇上带着皇后和太子住在咱家,临走时一再夸咱爹清谨勤勉。” 田凤华笑:“皇上不知道咱家有园子?” 曹大秀:“皇上没问,咱爹也没说。” 田凤华笑。 曹大秀:“咱家还有个大一些的园子,在小仓山那边,是从晚明吴应箕家买来的,那时在江南是很有名的园子,归了咱家,更名为西园。西园紧挨着小仓山,小仓山向北是江宁的五台山;向西不远是长江;向南不远是莫愁湖,再向南就是秦淮河;向东偏北一点是鼓楼。西园比咱的后花园大很多,里面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有奇花异木,景观不比京城里各家王爷的园子差。就是距离咱住的这儿有些远,大约有二十五里路吧。咱娘说,给芹儿过了百日,在我回北京以前,带你和芹儿去西园看看。” 田凤华:“听娘和姐安排。” 曹大秀:“咱这院子里,楝亭楼应该算是官产,是皇家给建的,算作咱爹的衙署,其他房子和后面的园子都是咱的家产,是咱家建的。” 田凤华:“噢,明白。” 曹大秀:“咱家,在城里还有义仓,义学,还有一间当铺。” 田凤华:“等芹儿大几岁,我可以带着他去看看义学义仓,眼下不去了吧。” 曹大秀:“城外还有几千亩地,都租出去了。” 田凤华:“那不看了吧。” 曹大秀:“咱的园子北面是汉府街,再向北不远是明故宫。向东有两江总督府。这城里还有从苏州搬来的江苏省巡抚衙门,有江宁府的衙门,还有江宁县和上元县的衙门。咱爹掌管的这个织造府是给皇家织造绸缎的地方,皇上穿的龙衣莽袍,皇后穿的各色衣裳,就是用的咱们这个织造府织的绸缎。这你知道。” 田凤华:“大姐,过些年让芹儿进去看看,开开眼界,长些见识。” 曹大秀:“这容易。想几时进去就几时进去。” 曹二秀看着曹大秀:“姐,该让俺大嫂去园子里看看。” 曹大秀:“是。凤华,等安顿下来,我和二秀妹带你去后面园子里看看。” 田凤华:“好的。” 曹二秀看着曹大秀:“姐,俺大嫂住房的事,还没说呢。” 曹大秀:“噢,对。凤华,爹娘怕你在这个房子里太憋屈,安排把爹娘楼下一层西半面的四大间腾出来给你和芹儿住。那四大间,比雪砚楼还大。” 田凤华:“大姐二妹代我禀告爹娘,我们娘儿俩加上赵嫫嫫,其实有两间房就足够了,这已是上下各三大间,足够足够了。房子再大,无非是铺一张床放一张桌。千万别再为我破费人力财物。” 曹二秀:“大嫂,娘说,颙哥他们住雪砚楼,就一定要给你安排楝亭楼里的4大间。” 田凤华:“二妹,给娘说,我真不要,能住得下就是好,至于从前兄弟姐妹们谁住多少,我万万不会攀比。” 曹二秀:“大嫂,你真好。” 田凤华:“咱是一家人。” 曹大秀:“凤华就是好。” 田凤华看着书楼方向:“在咱家院子里能嗅到丝丝的翰墨香,那座楼是咱家的书楼吧?” 曹大秀:“是。楼里全是书。” 田凤华:“我知道咱家书多。咱爹说过几次。” 曹二秀:“咱爹嗜书如命。” 曹大秀:“江南有几个大藏书家,死后,儿女们不知珍惜,全都出售,咱爹全部收购。” 曹二秀:“眼下要论江南藏书,咱家不比别人差。” 田凤华看着曹大秀:“大姐,二妹,可否给爹娘禀报,过些日子,我能否抱着芹儿进书楼看看?” 曹二秀:“太可以了!咱爹最失望的,就是他养的这几个孩子都不好好读书,他说,到他死的时候,楝亭曹家要是还没人喜欢读书,他就把这些书全都献给皇上。” 曹大秀:“咱娘还没顾上给你说呢,你看书楼的时候,咱爹给你讲解。” 田凤华:“不敢劳累爹。” 曹二秀:“大嫂,俺兄妹四个从来也没得过这样的恩宠。” 曹大秀笑着对曹二秀:“咱爹说,楝亭老曹家至少又有一个人嗜书如迷。” 曹二秀:“谁?” 曹大秀:“你大嫂啊。从船上卸下的18箱行李,有16箱是书。” 曹二秀:“呀!大嫂,难怪你这么斯文,这么儒雅。” 田凤华:“二妹莫不是笑我呆滞?” 曹二秀:“哪能啊,大嫂。” 曹大秀郑重地对曹二秀:“你大嫂不只有学,还有才,以后会让你大开眼界,你大嫂还会骑马。” 曹二秀:“噢!我说怎么还带来一匹马。” 田凤华看一眼曹二秀鼓起的腹部:“二妹快生了吧?” 曹二秀:“快了。” 田凤华:“婆家远吗?” 曹二秀:“不远,也不近,栖霞和江宁中间的赵家寨。” 田凤华:“相公在哪里高就?” 曹二秀:“原是咱爹的门生,我嫁了以后,他出来寻了个官差。” 田凤华:“那好啊,知根知底。” 雪砚楼二层曹颙家卧室,冬日晚,烛光中,富丽堂皇的陈设。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带顶床,边上附一张小巧的幼儿床。 两岁的曹雪雁熟睡在幼儿床上,身上盖着红绸被,睡梦中叫“弟弟”。 曹颙和马玉莲睡在床的两头,轻声交谈。 曹颙叹息:“唉,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马玉莲:“你是说大嫂和侄子?” 曹颙:“还有谁?这个家,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到这个家来?” 马玉莲:“大哥不在了,嫂子和侄子不回家来,还能到哪里去?” 曹颙:“既然咱哥过继给咱叔了,那就应该在咱叔那边守着。” 马玉莲:“咱叔的家情况可能也不顺畅。咱叔不在了,也没留下多少家产,他的四个儿子又不是太投合,曹頫在江宁跟着咱爹娘,自然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北京那三个堂兄恐怕也是捉襟见肘,他们自然不情愿大嫂和侄儿在他们锅里分饭吃。大嫂哭那么伤心,说不定和这种艰难光景有些关联。” 曹颙:“她不需要分咱叔家的那点家产,咱家在北京有几处房子呢,老爷爷太爷爷留下的祖业,都在北京呢,有几千亩地,有当铺,况且,咱爹上次进京,除了给皇上进贡,还给她们母子带了上千两银子,她在北京多好啊,何必要到江宁来呢。” 马玉莲:“爹娘都在江宁,江宁才是家嘛。” 曹颙:“你不懂。过些年之后,江宁的这些家产,刨去曹頫占的,剩下的只有一半儿是咱们的,她们要挖去一半啊。” 马玉莲:“我知道。这么多家产,不要说一半,就是八分之一、十分之一,也足够咱吃用几辈子了。要是都给了咱,你不犯愁啊?东西南北都有田庄,扬州苏州都有别业,放账的清单就写了几本子,这里也是储藏室,那里也是储藏室,把那些金砖凑在一起简直能垒一堵墙,我想起来就发愁。嫂子来了,帮咱分担一下,多好啊。” 曹颙:“你糊涂。咱爹也不明白。咱叔养了咱哥,咱哥没要咱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咱爹养了曹頫,生生搭进去半拉家业,城里两个院子给他一个,城西的地租全归他收,他倒合算,咱就亏大了。” 马玉莲:“曹頫是曹頫,咱嫂是咱嫂。与其把那么多家业都给了曹頫,那不如给咱嫂咱侄儿。” 曹颙:“给谁都是白扔。” 马玉莲:“人是宝贝,家产算啥。” 曹颙:“我真纳闷。接咱嫂的路上,曹頫说恭喜我;到码头,大姐说恭喜我,为我高兴。他们恭喜我什么?恭喜我又被人拿走半拉家产?” 马玉莲:“都是对着芹儿说的。” 曹颙:“对着芹儿,那应该给咱爹说给咱娘说,不该给我说。” 马玉莲:“咱大姐还说恭喜我呢。开始我没悟出来,一会儿想明白了,我心里热乎乎的,可高兴了。没有儿子是个缺陷,有了侄子补上了大半个缺陷。” 曹颙:“按说也是吧,反正眼下心里不顺。” 马玉莲:“我第一眼看到咱嫂,心头一惊,人家怎么长那么俊呢。” 曹颙:“俊了好啊。这么年轻,这么有才,这么俊美,何不再嫁人呢?” 马玉莲:“大哥死后,娘和二秀说到过这个话题。娘说,咱们诚心诚意安排大嫂到江宁来,如果大嫂肯来,那说明大嫂没有改嫁的想法,至少眼下没有;如果大嫂不肯来,那就不好说了,那可能是大嫂有别的想法了。” 曹颙:“是啊,她能改嫁,把那个小崽崽带走,楝亭曹家还是太平的嘛。” 马玉莲:“别这么说,芹儿是咱侄子,咱咋能这样叫他呢。” 曹颙:“咱侄子,哼!分家产来了,强盗!” 马玉莲:“你看大嫂多谦和。你别这样说。” 曹颙:“哎,你说,她会不会到江宁来一趟,把她的小崽崽送咱家来,她再回北京,然后改嫁?” 马玉莲:“孩子是嫂子的命根子,她改嫁不改嫁都不会和孩子分开。” 曹颙:“她这一来,咱爹咱娘的全部心事都挂在她们娘儿俩身上了。” 马玉莲:“刚来嘛,总是要多照顾些。” 曹颙:“咱爹是觉着亏欠咱大哥,咱娘跟着凑什么热闹呢,大哥又不是咱娘生的,有个大面儿就够了,何苦掏心掏肺伺候她们呢。” 马玉莲:“我觉着咱娘这样挺好,要是咱娘刻意计较前窝后窝儿,那这个家成什么了?大姐也不会这样孝敬娘,大姐和咱们和二秀也不会这样亲,咱爹也不会这么舒心,大嫂也不会带着孩子回这个家。” 曹颙:“她们不来才好嘛。” 马玉莲:“那不是。没有大姐,这个家就少了半个天。江宁织造就不会一直姓曹。” 曹颙:“江宁织造一直姓曹,那是咱奶奶对皇上有恩有德,那是咱爹早年和皇上有交情,不是靠了大姐家什么王爷的威势。在皇上面前,王爷算个屁。” 马玉莲:“皇上忙的很,能顾上咱家几分?大姐才是天天为咱家操心。” 曹颙:“不说大姐了,还说这个田凤华,她会不会在江宁带着孩子改嫁呢?” 马玉莲:“我看不会。你琢磨一下大嫂对咱一家人的那份亲情,你就能断定她不会。咱娘是大嫂从没见过面的婆婆,她能伏在咱娘怀里哭,你想吧,大嫂把咱家的人当成她的亲人了。” 曹颙:“嗨!我发觉,你倒挺喜欢她们母子!” 马玉莲:“是。真喜欢。曹頫生了三个儿子,曹頫的媳妇陶秀清时不时就说她家的孩子都是‘带把儿’的,都是‘三条腿’的,也许她不是故意,但我听了心里不舒服。这会儿咱家来了一个带把儿的,三条腿的,陶秀清再说什么,我都不心虚了。” 曹颙:“陶秀清不是好鸟儿,曹頫还可以。” 马玉莲:“曹頫可以?你以为你这个堂兄弟多厚道?咱娘在外面听说,曹頫把咱家的家产都计算给他的儿子们了。你只想到咱嫂带着儿子来了要分咱的家产,你没想到咱嫂要不带着儿子来,曹頫就计算他的儿子们承继咱们的家产了。” 曹颙用拳头砸在枕头上:“他做梦!就是我生不了儿子,有咱哥的儿子在,他敢动咱家一根稻草?” 马玉莲:“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曹颙:“唉!你说,你怎么就不能给我生个儿子呢?” 马玉莲折身坐起:“前后看了十几个郎中,都说是你生不了孩子,你怎么还抱怨我呢?你以为我不盼儿子?我出门看见曹頫家的孩子,就心发慌,眼发黑。我看了咱嫂子的孩子,就设想着把咱所有的金银财宝都给嫂子,用来换嫂子的孩子。” 曹颙:“睡睡睡。这第一个孩子你就该给我生个儿子。” 马玉莲:“那也不怪我。” 曹颙:“睡睡睡。” 马玉莲:“睡不着,老琢磨咱嫂。” 曹颙:“琢磨她干啥?” 马玉莲:“听说,她的十八个行李箱中,十六箱是书。” 曹颙:“她明明知道咱家有藏书楼,还要带上她那几小箱书,不可思议。” 马玉莲:“咱家有藏书楼,可藏书楼里的书不准出楼,想在自己屋里看一本书都不行。她带来,她就能在她屋里看。” 曹颙:“你不懂。她必定另有想法。” 马玉莲:“书都带你家来了,她还能有啥想法?” 曹颙:“你等着看吧。还有,咱全家人为接她,都穿的像过节一样亮丽,她呢,却穿得像吊丧一样,什么意思?” 马玉莲:“咱哥死了日子不长,她穿素些才是应该的。” 曹颙:“我平时忙,顾不上,你留意她和曹頫的来往。” 马玉莲:“咱嫂怎么能和曹頫来往?” 曹颙:“这你就不懂了,好像是她准备嫁给曹頫的,被咱大姐横刀立马给夺过来了。” 马玉莲:“噢,我说呢,从来没见曹頫跟着咱家人出城接客,今天他却不请自到,还装模做样的。” 曹頫家卧室,曹頫和媳妇陶秀清睡在一头,各自侧着身,背对着背,谈论着。 曹頫:“今天开眼界了。” 陶秀清:“又看到什么西洋镜了?” 曹頫:“看一眼,心惊肉跳;再看一眼,失魂落魄。” 陶秀清:“哪等场面,这么吓人?” 曹頫:“不是吓人,是动人。” 陶秀清:“动人?动人还能心惊肉跳、失魂落魄?” 曹頫:“果真。” 陶秀清:“哪等动人的场面?能叫你心惊肉跳、失魂落魄?” 曹頫:“田凤华,她美得让人发怔。” 陶秀清:“田凤华是谁?戏子?尼姑?青楼女子?” 曹頫:“曹顺的媳妇。” 陶秀清:“北京来的那个寡妇?” 曹頫:“正是。” 陶秀清:“她能有多美?” 曹頫:“你不懂。若是哪个女人既有生出来的美,又有修出来的美,哎哟,天仙了。” 陶秀清:“你不会又看上那个寡妇了吧?” 曹頫:“看上倒也看上了,可是,从下船到上轿,她就没正眼看我,仿佛我就不存在。” 陶秀清:“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在外边怎么疯,我眼不见为净;你别把乱子闹到东西两院里来啊。织造老爷能养你也能杀你。” 曹頫:“我只是说说人家的美,你不能抱起醋坛子就喝。” 陶秀清:“是你失魂落魄。” 曹頫:“这不只是失魂落魄,这还有深仇大恨。” 陶秀清:“深仇大恨?这么厉害?” 曹頫:“我平生最恨的是曹顺,他夺了我的美人;曹顺死了以后,我最恨的是田凤华,她本该嫁给我,却归了曹顺;还有那个小崽子,我最恨的两个人生的小东西。这三个东西,有一个在我眼线之内,我就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当然,还有曹大秀,她是始作俑者。” 陶秀清:“曹大秀是始作俑者?” 曹頫:“没有曹大秀从中作祟,田凤华应该嫁的是我,不是曹顺。” 陶秀清:“说说呗,反正也睡不着。” 曹頫:“我在宫里当差的第二年,咱爹托内务府总管给我提亲。总管说他认识田翰林,田翰林的闺女如何如何才貌双全。那天大秀在咱爹家做客,她给咱爹说,曹顺比我大,应该先给曹顺提亲。爹就写了我和曹顺的生辰八字交给总管,说哪个匹配就定哪个。后来,总管给咱爹说,曹顺更匹配。就这样,田凤华就嫁给了曹顺。” 陶秀清:“我说呢,你平素从不接人送客,今天这么冷,怎么跟着西院的老老少少到码头去表孝心。原来是有旧情。” 曹頫:“可惜呀,曹顺死的时候,我已回江宁来了,已经和你生出孩子来了,要不然,或许我就替曹顺那啥了。可惜到今天才见了第一面。” 陶秀清:“净做美梦。” 曹頫:“人,谁没美梦?” 陶秀清:“你现在去和姓田的过日子去吧,把这个院子给我就行。” 曹頫:“一言为定啊。” 陶秀清:“一言为定。” 曹頫:“容我从长计议。” 陶秀清惊讶:“你还真想啊?” 曹頫:“是猪也会想,何况我是人?” 陶秀清:“织造老爷碾死你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曹頫:“那也不一定。你看,那老虎那狮子,够凶的吧,头上身上满是苍蝇却无可奈何。 陶秀清:“哎,你不是整天算计西院的万贯家产吗?老头子有孙子了,你没望了吧?嘿嘿。” 曹頫:“这事还轮不到你幸灾乐祸。老头子的孙子,既是能来,也应该能走。事在人为,就看我曹四爷的法力了。” 陶秀清:“不信你的法力比老织造还大。” 曹頫:“官道上,我不如他;江湖上,我不输他。” 陶秀清:“可别鬼迷心啊。” 曹頫:“鬼不迷心,人迷心。” 陶秀清折身坐起,鲜艳的红绸睡衣露在被窝外:“哪个人迷了你的心?从北京来的寡妇?” 曹頫:“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收进我的囊橐。你少操心。” 陶秀清愤怒:“大不了鱼死网破!” 曹頫平静地:“鱼死很常见,网破不常见。” 陶秀清:“贪心!见谁想占谁!” 曹頫:“胡说八道!我见马玉莲这么多年了,心边儿上没想过占她。” 楝亭楼二层东厅曹寅卧室,靠后墙一架红木大床。 床前、窗下一张书案。 床前靠东墙一张官帽椅。 书案前一张官帽椅。 书案两侧是书橱。 床东头是衣柜。 床西头是洗脸盆、洗脚盆、取暖的火盆。 曹寅开心地坐在坐在书案前的官帽椅上。 李敦英满面笑容,坐在床前靠东墙的官帽椅上。 李敦英开心地:“大儿媳妇可心可意。初次见面,就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曹寅:“你喜欢就好。” 李敦英:“喜欢,很喜欢。” 曹寅:“她娘儿俩就全交给你了。” 李敦英:“当然要交给我呀。” 曹寅:“凤华这孩子很懂事,自从她和顺儿结了婚,我每次进京,这孩子都是早接远迎,感觉特别亲。每一次都是真心真意让我住在她家里,不让我住大秀家,说大秀家是亲戚;也不让我去驿馆住,说外人知道了谈笑她。” 李敦英动情地:“一下船,这孩子能伏在我怀里,我的心,一下就给这孩子连接上了。在接官厅上轿的时候,挚意让我先上,帮我拉上轿帘,关上轿门儿,还问我冷不冷。倒是两个闺女各上各的轿,都把我交给凤华了。” 曹寅:“给东西两院传个话儿,全家男女老少,都要敬重凤华,都要爱护芹儿,谁不听招呼,家规伺候。” 李敦英:“谁还能不敬重凤华?谁还能不爱护芹儿?” 曹寅:“按说是都该敬重凤华,爱护芹儿,可是,这人哪,有时候就压不住小心眼儿,你琢磨吧,有时候挺微妙,也挺无奈。” 曹寅叹息。 李敦英:“你甭管了,东西两院,男女老少,谁敢对凤华挂冷脸,我惩罚他!” 曹寅长吁一口气:“凤华这孩子面前,有两条路啊。一条,是带着孩子在这个家守下去,一直守到芹儿长大成人,算是她功德圆满;一条,是带着孩子再寻个人家。唉,她若执意走那一步,咱们谁也没有话讲,毕竟是咱的儿子不在人世了呀。” 李敦英:“用咱的心换她的心,用全家人的心把凤华留在咱家里。” 曹寅:“芹儿才两个月,谁也不能说不让孩子跟着他娘。凤华一走,芹儿是咱家的骨血,可就不是咱家的人了。我就是把江宁和北京的全部家产都给凤华,她也未必能把芹儿给咱留下。我怕呀。” 李敦英:“明天就让凤华她娘儿俩搬这个楼一层西厅来住,今儿刚收拾好。” 曹寅:“那颙儿会不会又有想法儿啊?颙儿是有想法的孩子呀。” 李敦英:“啥想法儿啊?谁有想法让他给我说。” 曹寅:“那你就费神安排吧,趁大秀在家,有人给你助威。” 李敦英:“老爷,过年呢,给芹儿多少压岁钱?” 曹寅稍一犹豫:“这由你。” 李敦英:“雁儿第一年是十两银子。” 曹寅:“那就一样呗。” 李敦英:“雁儿是孙女,芹儿是孙子。” 曹寅:“你怎么想啊?” 李敦英:“芹儿二十两。” 曹寅:“颙儿会怎么想啊?” 李敦英:“他怎么想都没用,银子在我柜子里。我不拿他的银子。” 曹寅:“老当家的,你说到芹儿的压岁钱,我倒想起一个情况。” 李敦英:“啥情况?” 曹寅:“以往过年,家里只有雁儿一个孩子,各个衙门,各方亲戚来拜年,自然就是给雁儿压岁钱,今年,咋办呢?” 李敦英:“今年当然是芹儿收压岁钱。” 曹寅:“那又会让颙儿有想法。” 李敦英:“你甭管了,我安排。” 曹寅:“别让颙儿有太多的想法,这个家,里里外外还指望着他呢。” 李敦英:“你放心,我安排。” 李敦英:“老爷,孙子的百日宴怎么办?出了正月就到了。” 曹寅:“我倒想听听你的主张。” 李敦英:“江宁的近亲全请,远亲就不请了;苏州、镇江、扬州、杭州的近亲也要请,人家的孙子过百日请了咱,咱孙子过百日不能不请人家。” 曹寅:“总督、巡抚、御使、盐务,各个门头呢?” 李敦英:“依我说,谁请了咱,咱就请谁;谁没请咱,咱就不请他。” 曹寅:“织造府里呢?” 李敦英:“按颙儿结婚时的标准,各坊把头以上全请。” 曹寅:“席面呢?” 李敦英:“按颙儿结婚时的规格。” 曹寅:“这日子转眼就到,你就安排他们准备吧。” 李敦英:“你忙你的。我安排。” 曹寅:“你给大秀商量,让她过了芹儿的百日再回北京。” 李敦英:“嗯。这不用说,大秀不会在芹儿百日宴前就走。” 曹大秀进来:“娘,爹。” 李敦英:“大秀,坐。” 大秀坐在李敦英旁边。 曹寅:“大秀,给你娘说说凤华。” 李敦英:“说说吧,谁也没你知道她。” 曹大秀:“爹是知道了,爹几次去北京,住在顺子和凤华家,俺公爹去请都请不动。” 曹寅笑:“凤华不让走。风华说你家是亲戚家,她和顺子那里才是我们老曹家的家。” 曹大秀:“顺子没了以后,爹还是住在凤华那里。” 曹寅:“大闺女你这该懂,顺子在的时候我住他家,顺子不在了我不住他家了,凤华会怎么想?” 曹大秀:“好了,好了,我给俺娘说说凤华。” 李敦英:“说吧。” 曹大秀:“俺那什刹海边上住的人,说凤华是‘三绝’、‘两痴’。” 曹寅笑。 李敦英板起面孔:“啥绝?啥痴?一个女孩子家,怎的又绝又痴?” 曹寅对李敦英:“别急嘛,听大秀说。” 李敦英:“大秀你快说。” 曹大秀:“三绝,是品绝,貌绝,学绝。邻居们公认,什刹海那一带的姑娘中,凤华品质最好,模样最好,学问最好。” 李敦英笑逐颜开:“哎呀我的娘哎,凤华这么多的最好!那‘两痴’呢?” 曹大秀:“痴,一是书痴,二是游痴。” 李敦英:“书痴,我知道,给你爹一样,读书痴迷;啥是游痴?” 曹大秀:“痴迷于游历。” 李敦英摆手:“这一样儿不好,一个女孩子,痴迷于游历,不妥。” 曹寅笑:“知道你会这样说。” 曹大秀:“老太太,都囚在家里才好吗?” 李敦英:“男人喜欢游历那没话说,女的,那不好。” 曹大秀笑:“凤华带来她的马,那就是割舍不下游历。” 李敦英:“读书好。骑马?一个女孩子喜欢骑马?” 曹大秀:“我知道凤华喜欢骑马出游,京畿一带,连同山西、山东、河南,她都骑着马走到了。她怀着芹儿的时候还骑马去了一次秦皇岛呢。” 李敦英:“她不怕被强盗劫了?” 曹大秀:“她出门喜欢女扮男装。好像她还有防身的啥本事。” 李敦英叹息:“这毛病,不好。” 曹大秀:“娘,这不见得是毛病。” 曹寅:“你大儿媳妇有本事不好么?” 李敦英:“这叫本事?这叫不过日子。” 曹大秀:“娘,你也喜欢跟我爹出去看山水呀。” 李敦英:“那是跟着你爹,我自个儿从来不出去。” 曹寅笑:“你没那本事,你要会骑马,你也想去外面看看。” 曹大秀:“凤华给我说过两句笑话,一句是读起书来不要命,一句是骑马游历忘了家。” 李敦英:“读书不要命,真有学问不?” 曹大秀:“娘,‘学绝’,还能没学问?不信你问俺爹。” 曹寅:“咱家,除了我还不至于输给凤华,别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可我也不是样样都比凤华强。” 李敦英:“这么厉害?” 曹大秀:“是这么厉害。” 李敦英:“真有本事就好,咱家需要。难怪她明明知道咱家有书楼却还要带来她的十几箱书。” 曹大秀:“凤华的书都是她喜欢的,都是她自己买的。” 李敦英:“芹儿这么小,她不会把孩子撂家,自己骑马出游吧?” 曹大秀:“娘,那不会。芹儿是凤华的命根子,她是走一步带一步。下船的时候是为了和爹娘打招呼才让赵嫫嫫抱着芹儿,平时她不让别人抱,非得她自己抱着才行。” 李敦英:“那就好,用心照顾孩子就好。” 曹大秀:“这个请娘放心。” 李敦英:“哎,大秀,凤华怎么穿那么素淡呢?” 曹大秀:“娘,顺子去了还不到一年,况且凤华平时就不太在意穿戴打扮。” 李敦英:“赶明儿拿几块绸布给她做衣裳。” 曹大秀:“给了她,她也是放着。” 曹寅:“但不能不给,曹织造的儿媳妇回家来了,不给两块上好的绸缎,说不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章初来乍到 楝亭曹宅双秀楼大秀阁田凤华临时住房,李敦英和曹大秀各拿两块绸布来看曹雪芹。 正在读书的田凤华放下书,起身亲切迎接:“娘,姐。” 李敦英:“凤华啊,娘给你选了几块面料,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田凤华接过绸布:“娘给的,我都喜欢。” 李敦英:“织造府里有大清国最好的裁缝,给皇上和皇后做衣裳的,过几天让裁缝到咱家来,给你裁剪几件。” 田凤华:“好的娘,托娘的福。” 曹大秀抱起曹雪芹,左看右看,对田凤华:“走吧,咱爹咱娘安排你和芹儿住他那个楼里。” 田凤华:“啊?娘,这里就挺好。” 李敦英:“搬过去吧,我和你爹能随时看孙子。让下人们把你们娘儿俩的东西全给搬过去。” 田凤华感激地看着李敦英:“俺娘真好。” 李敦英:“你姐陪你搬房子,我去颙儿那儿,让他替你爹出去拜年。” 田凤华:“娘去吧。娘走慢点儿。” 李敦英开心地:“好孩子。” 雪砚楼曹颙住室,马玉莲迎接李敦英到院门:“娘。” 李敦英:“颙儿起了吗?” 曹颙迎到门口:“娘,您这么早来,一定有事。” 李敦英:“屋里说。” 曹颙和马玉莲将李敦英迎进屋里,坐在火盆前。 曹颙:“娘,啥事儿?” 李敦英:“颙儿,娘说事以前,要先说个理儿。” 曹颙:“娘,您说。” 李敦英:“昨天接你嫂,全家人都欢天喜地,就你,皱着那个小眉头,像是谁偷了你的房契。” 曹颙:“没有啊,娘。” 李敦英:“咋没有?我都在现场。” 马玉莲:“娘你说。” 李敦英:“我明白你那点小九九,无非是怕你侄子分了家产。” 曹颙:“没没没,娘,没。” 李敦英:“听我说。” 曹颙:“听听听。” 李敦英:“对你哥曹顺,从我这儿说,他不是我生的,我和他不亲,对吧,可是,我和你爹是夫妻,顺儿是你爹的儿子,那当然就是我的儿子。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待你,就怎么待顺儿。这是理,是天理,也是人心人情。” 曹颙:“是是是。” 李敦英:“就为我对你哥你姐好,你看,你哥你姐你嫂对我就好。” 曹颙和马玉莲点头:“那是。” 李敦英:“那要是我对你哥你姐不仁义,他们恐怕就不会真心对我好。就是说,我用善心对人,人用善心对我。” 马玉莲:“娘说的是。” 曹颙:“娘说的很是。” 李敦英:“那就说到你。你和你哥是一个爹的,你们是亲弟兄,对吧?” 曹颙点头。 李敦英:“你哥不在了,你哥的媳妇带着孩子不远几千里回家来了,你该不该早接远迎?” 曹颙:“该,该,真该。” 李敦英:“可是,你看你,这样给你爹别扭,那样给你爹别扭,你是傻呢?还是咋的呢?” 曹颙:“不不不。” 李敦英:“你算一算,我和你爹还能陪你们多少年?你数一数,你总计有几个亲人?你嫂子你侄子是不是你的亲人?” 曹颙点头:“娘,是是是。” 李敦英:“家产算个啥?生没带来,死不能带去。你大嫂昨晚说,再大的房子也只睡一张床。你看人家一个妇道人,那心怀是多坦荡多明亮。你呢?你让娘失望,你让娘脸上起火,你忒没出息了。” 曹颙:“娘,我昨天错了,你看我以后。” 李敦英:“玉莲和你嫂子是那样亲近,你呢,连个招呼都不和你嫂子打,反倒是人家先和你打招呼,你好意思?” 曹颙:“娘,我插不上话。” 李敦英:“你和你爹纠缠你哥过继给你叔的旧事,你真能说出口?你爹为啥把你哥送你叔家去?那当初是怕我面对你哥不开心,你爹就提前把你哥送你叔家去了,并表示以后替你叔养一个孩子,这才有了曹頫由咱家养大的缘由。你哥病死以后,你爹深深自责,他说,他不把你哥寄养在你叔家,你哥就死不了。你想想你爹内心的滋味,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送出去,又不得不给别人养一个孩子,自己的儿子却因为生病救治不及时死了。你爹的这种自责,叫我万分内疚,我愧对你哥,愧对你嫂,愧对你爹。你有什么仗恃对你嫂怠慢呢?” 曹颙:“娘,没有没有。” 李敦英:“咱接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子,你知道这个男孩子对你爹你娘是多重要吗?” 曹颙:“知知知。” 李敦英:“有这个孙子,你爹你娘在人前是昂着头的;没这个孙子,你爹你娘在人前是低着头的。” 曹颙:“是的,是的。” 李敦英:“再说你曹颙,有这个侄子,你今生今世有个指靠;没这个侄子,你心里虚不虚?我是你娘,我把话给你说透了。我和你爹有儿子,活着不愁,死了不忧。可是,你没有,要是没有芹儿,你俩死后的墓盆没人摔,那就是东院曹頫家的孩子给你们摔,咱这整个院子加园子加四外的田产加扬州苏州的别业都归东院了。有了芹儿,那首先绝了外人的念想。” 曹颙瞪大眼睛:“是这样啊?” 李敦英:“芹儿没爹,有你这个叔;你没儿子,有芹儿这个侄儿。你要是不缺心眼儿,你就把芹儿当儿子罩着,芹儿长大就会把你当爹。” 曹颙:“噢。” 李敦英:“事在人为,你自己看着办吧。” 马玉莲抹泪。 曹颙:“娘,您老说的都在理,看我以后。” 李敦英:“下面说事儿。” 曹颙:“娘您说。” 李敦英:“过年了,各个衙门,各方亲戚到家里来拜年,顺便给小孩子留点压岁钱,前边当然只给雁儿,今年怎么办?我听听你的想法,你爹说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曹颙:“这个,只能是爹娘说了算。” 马玉莲爽快地:“娘,芹儿刚来到家,恰好赶上过年,理应由芹儿收压岁钱,也让亲戚们知道,咱家有男孩子了。” 李敦英看着曹颙:“能行吗?颙儿。” 曹颙:“玉莲说了,那就这样办吧。” 李敦英:“芹儿百日,我让你大姐开了一个请客的单子,特别重要的和特别亲近的,比如在江宁的都督、巡抚、御史,此外加上你堂舅,你表叔,你妹家,都由你派妥当的人拿着红帖去请。” 曹颙:“娘你放心,我一定办好。苏州我舅家,杭州我表叔家,我亲自去请。” 李敦英:“先给曹頫说说咱的安排,别让他有想法,他能帮你去请客更好。” 曹颙:“晚上我去东院,当面和他细说。” 李敦英:“这样好。我觉着也该这样办。你去贴春联吧。” 曹颙阴阳怪气:“我的娘啊,你说,你孙子来了,还要你儿子贴春联?” 李敦英:“快去。” 曹颙走出。 李敦英对曹颙:“回来,颙儿,还有事呢。” 曹颙回到室内:“娘接着说。” 李敦英:“你住这个雪砚楼,你嫂住哪里比较合适?” 曹颙:“既是接回家来了,那就得住下。住哪里我都没说的,我嫂为大,只能住的比我好,不能住的比我差。” 李敦英:“这还是一句人话。谁说俺颙儿不懂事理?你去贴春联吧,玉莲带着雁儿帮你嫂照看屋子。” 马玉莲关切地:“娘,俺嫂住哪儿?” 李敦英:“我那楼下。” 马玉莲:“这还差不多。大秀阁忒小。” 楝亭楼一层西侧田凤华卧室,冬天的早晨,田凤华给曹雪芹穿红绸袄、绿绸裤,红绸鞋。 曹雪芹兴奋得手舞足蹈啊呀连声。 赵嫫嫫给窗下的壁炉添柴。 赵嫫嫫对田凤华:“少奶奶,早饭如何安排?” 田凤华:“我一碗米粥,加点咸菜,给芹儿蒸一个鸡蛋羹。” 赵嫫嫫:“好的。” 曹頫提着一红一蓝两块绸布来到门口:“俊大嫂,早安。” 田凤华:“頫弟你早啊。快进来,外面冷。” 曹頫进来,礼貌地站在田凤华近前,将绸布放在田凤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曹頫聊表心意,请俊嫂子笑纳。” 田凤华本能地:“頫弟的心意领了,但绸布不能要。我从不要别人的东西。请頫弟见谅。” 曹頫:“嫂,我曹頫在大嫂面前怎能是‘别人’呢,俊嫂子一定要收下。” 田凤华:“頫弟,不能收就是不能收,请原谅我不会礼尚往还。” 田凤华拿起绸布推给曹頫。 曹頫把绸布放在椅子上:“嫂,我从楼上下来的,老太太看到我给侄儿准备的绸布很开心。嫂若不收,岂不是我骗了老太太?” 田凤华犹豫:“娘给了我那么多绸布,怎么会让我再收你的绸布呢?还是带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曹頫:“俊嫂子,有个朋友约我谈一单生意,我走了。” 曹頫抽身便走。 田凤华:“哪……,慢走啊,頫弟。” 楝亭楼前假山下的人工湖南侧,曹頫和领着曹雪雁的马玉莲相遇。 曹頫得意地:“早安。” 马玉莲:“早安。你给老爷和老太太请安去了?” 曹頫:“没,没,给俊嫂子送了两块布料。” 马玉莲笑:“我家里守着织造府,还用你送布料?” 曹頫:“心意,心意。” 曹頫快步向外走:“代我向老爷和老太太问安。” 马玉莲:“我不上楼,我带雁儿看芹儿。” 曹頫:“好的。回见。” 马玉莲带着曹雪雁走进楝亭楼一层西厅田凤华房间。 田凤华用手帕给横睡在床上的曹雪芹擦脸。 马玉莲进来:“嫂,早安。” 田凤华:“玉莲妹,早安。来,坐。雁儿真俊。” 曹雪雁神情灿烂地看着田凤华:“大娘。” 田凤华:“哎。雁儿真乖。” 马玉莲:“嫂,雁儿醒来就缠着要看芹儿。” 田凤华:“好啊。” 马玉莲瞟一眼椅子上的绸布。 田凤华把绸布挪到椅子旁边的书箧上,示意马玉莲:“坐下说话。” 马玉莲坐在椅子上。 田凤华:“刚才曹頫弟送来两块绸布,我不收,他说咱娘知道,说咱娘很开心。我不好再推让。你帮我拿个主意。” 马玉莲:“别信他的话,他没上楼就直接来了你这里,他没见咱娘。” 田凤华惊愕:“啊?这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说假话呢?何况是在家里。” 马玉莲:“那个人,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田凤华:“我怎么给他退回去呢?挺为难的。退回去,就得罪了曹頫弟;不退回去,无功受禄也挺不开心。” 马玉莲:“问题是嫂喜欢不喜欢这两块绸布。” 田凤华:“我对这些东西没一点兴趣,也没一点常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绸布才好,反正这个颜色过于鲜艳,我不喜欢。你穿还可以。” 马玉莲站起:“可这质地比咱家的绸布差多了。嫂你看着雁儿,我回去拿点东西。” 田凤华:“好的。你放心。” 马玉莲走出。 田凤华看着两块绸布出神。 赵嫫嫫进来:“少奶奶,米粥加糖吗?” 田凤华:“加一点吧。” 赵嫫嫫:“嗯。” 田凤华:“赵嫫嫫,我箱子里有没有适合男人用的东西?” 赵嫫嫫思考:“记得有个青玉扳指儿。” 田凤华:“那个扳指儿能值这两块绸布吗?” 赵嫫嫫:“值,三块也值。” 田凤华:“你拿了那个扳指儿,瞅着院子里没人的时候,交给楼门东边的周姨娘,就说我道儿不熟,劳累周姨娘为我辛苦,把这个扳指儿送给东院的曹頫弟,就说我谢谢曹頫弟的绸布,送他个扳指儿闲来解闷。” 赵嫫嫫:“明白。我就去拿。” 赵嫫嫫走向隔壁房间。 田凤华托着下巴出神。 赵嫫嫫来到田凤华近前,将扳指儿拿给田凤华看:“大少奶奶,你看。” 田凤华:“我不看了,快送过去吧,有来无往非礼也。” 赵嫫嫫:“嗯,我就去。” 赵嫫嫫拿着玉扳指儿走出房门。 田凤华站起,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看着曹雪雁和曹雪芹玩耍。 赵嫫嫫回来:“少奶奶,送去了。周姨娘分外高兴,她说她会亲手交给东院的曹頫,不让楼上的老爷太太知道。她还说,你送她的礼物她分外喜欢。” 田凤华:“老爷太太知道也无妨,人家送来绸布,咱不能没有回敬。人情往还无非就是人情往还。” 赵嫫嫫:“嗯。我去做饭。” 田凤华:“去吧。” 赵嫫嫫退下。 马玉莲拿着两块绸布回来,一块暗红色,一块藏青色:“嫂,你看,我这两块绸布颜色可好?” 田凤华边看边说:“好,好。这颜色庄重些。” 马玉莲不容商量,将两块绸布往田凤华床上一撂:“嫂,这两块归你,你的那两块归我。” 田凤华茫然不知如何应对:“啊,噢,行,好。” 马玉莲拿起曹頫送给田凤华的两块绸布:“嫂,你看着雁儿,我把绸布送回去。” 田凤华:“去吧。雁儿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 马玉莲走出房门。 马玉莲回到雪砚楼,对她的贴身丫环谭嫫嫫:“去汉府街曹頫家,只说给他这两块绸布,多一个字不要说。” 谭嫫嫫:“下人记住了,二少奶奶放心。” 马玉莲高兴地回到田凤华房间来:“嫂,雁儿没闹吧?” 田凤华:“没,乖的很。” 马玉莲:“嫂,你刚来,家里的人和事还不太清楚,曹頫给嫂送绸布的事,以后再给咱娘禀报,眼下不要说。” 田凤华:“噢?好的。谢谢玉莲妹。” 马玉莲:“嫂,不客气。我看出来了,嫂是好人,我高兴帮你。” 田凤华:“好,好。” 曹雪雁开心地看着曹雪芹:“弟弟,弟弟。” 曹雪芹醒来,看着曹雪雁,一阵手舞足蹈。 曹雪雁踩着床前的脚踏凳爬上床,坐在曹雪芹身边观察曹雪芹。 曹雪雁轻挠曹雪芹的脚心。曹雪芹啊呀叫着乱蹬。 曹頫家茶几旁的一把坐椅上放着曹頫送给田凤华的两块绸布。 陶秀清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吃零食。 曹頫从院外走来,看到那两块绸布,诧异地问陶秀清:“怎么又送回来了?” 陶秀清:“送回来了。人家不收。哼!” 曹頫恼羞成怒:“谁送来的?!” 陶秀清:“马玉莲屋里的一个嫫嫫。” 曹頫气急败坏:“啊?她们联起伙儿来给我难堪?!哼!那就别怪我了!” 陶秀清:“你能奈她们何?” 曹頫咬牙切齿。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在楝亭前的楝树下晒太阳。 田凤华观察楝树,观察“楝亭”的匾额。 李敦英从楼里缓缓走来。 田凤华迎着李敦英:“娘,您把这么好这么大的房子给俺娘儿俩,都浪费了。” 李敦英高兴:“这孩子说傻话。咱家要有金屋银屋,你爹准说给你和芹儿住。” 田凤华:“爹娘真好。” 李敦英:“芹儿冷不冷?” 田凤华:“不冷,让他晒晒日光,见见风,这样康强。” 李敦英:“那就好。” 田凤华看看楝树,看看“楝亭”的匾额,转向李敦英:“娘,这棵树,是咱家人栽的吗?” 李敦英:“是啊,你爷爷栽的。” 田凤华:“我爷爷栽的?” 李敦英:“你爷爷来做江宁织造的第一年就栽了这棵树,搭了旁边这个亭子,建了这座楼,这座楼取名‘楝亭楼’,楼门上方这仨字就是你爷爷写的。” 田凤华感叹:“我爷爷在官署衙门前栽一棵楝树,定是高人雅士。” 李敦英惊喜:“凤华,你懂?” 田凤华:“《庄子》上说,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娘,《庄子》说的‘练食’,有学者诠释为‘楝食’,就是楝树上的那种小圆果儿。我爷爷在官衙前栽这棵树,说明老人家心志高洁,不染流俗。” 李敦英高兴:“对对对对对!你爷爷就是这样给你爹讲的!咱家终于又有了一个能看明白这棵树的人!” 田凤华微笑:“娘又夸我。” 李敦英感慨地:“我给你说啊,凤华,咱家你弟弟你堂弟,你姐姐你妹妹,加上玉莲,都不明白,你爹也不给他们讲,说让他们自己悟,但到眼前也没一个人悟出来。没想到,凤华一看便知。” 田凤华:“娘,我崇敬爷爷的情怀。” 晚上,楝亭戏楼演出昆曲《精忠记》。 曹寅和李敦英偕全家老小看戏。曹寅抱着曹雪芹坐观看席第一排中间,向右是揽着曹雪雁的李敦英、曹大秀、田凤华、曹二秀,向左是周姨娘、曹颙、马玉莲。 生唱: 一片丹心如铁石。尽忠报国有谁知。 楝亭楼前的楝树下,日,外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晒太阳。 周秋丽缓步走向田凤华。 田凤华亲切地向周秋丽:“姨娘安好。” 周秋丽感动:“凤华好。” 曹雪芹向着周秋丽笑。 周秋丽开心:“这孩子,一看见我就笑。” 田凤华:“孩子知道和周奶奶亲。” 周秋丽双手接过曹雪芹,轻轻抱在怀里,用嘴亲曹雪芹的小脸蛋儿。 初春日傍晚,江宁汉府街南小树林一棵大槐树下,一辆骡车,曹頫和周秋丽坐在骡车里。 曹頫:“姨,那个小崽子的百日宴就在西院办?” 周秋丽稍有犹豫:“西院,加上园子。” 曹頫:“园子里也安排宴席?” 周秋丽:“好像是。” 曹頫:“小崽子也要去园子噢?” 周秋丽:“不清楚。” 曹頫:“不清楚?” 周秋丽:“頫儿,人间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这么一个吃奶的孩子,和你无冤无仇,你葬害了他,算不算坏良心? ” 曹頫冷冷一笑:“姨啊,良心,多少银子一斤?” 周秋丽:“总不能无冤无仇害人性命。” 曹頫:“姨,我是有冤有仇。俺爹托大内总管给我提亲,提的就是田凤华,曹大秀横插一杠子,曹顺娶走了田凤华。这是夺妻之恨吧?” 周秋丽:“我问过你娘。侈娘说,大秀给你爹提念田凤华的用心,就是求你爹出面托人给顺子说媒。是你爹私心重,拦过来就说给你提亲。这时候,大秀才提示你爹,说顺子比你大,应该先给顺子提亲。你爹才说把你和顺子的生辰八字都交给大内总管,谁的八字和田家闺女契合就是谁。结果是顺子合,你不合。頫儿,这就是你说的夺妻之恨? ” 曹頫:“这当然就是夺妻之恨。没有曹大秀和顺子,田凤华就嫁给我了。” 周秋丽:“没有曹大秀,你爹知道人世间有田凤华吗?” 曹頫:“那些都不提,眼下顺子死了,我娶田凤华没错吧?” 周秋丽:“顺子死了,你娶田风华没错,可你存心葬害一个吃奶的孩子,天理不容啊,頫儿。” 曹頫:“姨啊,不除掉那个小崽子,我娶不了田凤华,也得不到西院的家产。” 周秋丽沉默。 周秋丽:“頫儿,你是我的亲外甥,我能成全你的都尽全力成全你,可就是对那个小娃娃,姨不能依你。” 曹頫:“姨,那为啥? 你不是恨曹子清和李敦英么?” 周秋丽:“我亲手杀了李敦英都不解恨。” 曹頫:“曹子清呢?” 周秋丽:“想到曹子清误了我一辈子,我恨他,这是心底的话,但我不会杀他,因为是他给了我十几年的恩爱,是他给了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就这两条,我从不想杀他,也不想戳他一个指头,他毕竟是我的生死梦中人,他毕竟是我这辈子依皈的男人,我知道我恨着他,我还知道我念着他。我没给他生一男半女,这是他冷落我的缘由,我咎有应得。顺子给他留下这棵根苗,我也感激顺子,感激上天。我想让曹子清活得好一些,我不忍看到他断子绝孙。这就是我为啥不赞成你伤害小娃娃,何况小娃娃没伤害你。每次那小娃娃看着我笑,我的心都发颤,都想劝你放过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当我把那小娃娃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想,谁伤害这孩子,我就和谁拼命。” 曹頫冷冷地:“姨,那后边的事,我就不劳累你了。行了吧?” 周秋丽表情凝重:“曹頫啊,我快四十岁了,该享的福都享了,天下好吃的我跟着子清吃了,天下好穿的我跟着子清穿了,今天死或是明天死,我都值得,都没遗憾。你能明白吗?” 曹頫:“二姨,你转过头去对付我?” 周秋丽从袖筒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交给曹頫:“我不对付你,我只护住那个娃娃。你非要伤害那个娃娃,那就不能不对付你。” 沉默。 曹頫:“没想到。” 周秋丽:“你没想到,我才一五一十全说给你。” 曹頫:“我真不想让我的亲姨受了委屈。” 周秋丽:“你多杀我一个也不算多大的麻烦,但官府不是你曹頫一人一家经营的。” 曹頫:“说什么也不会杀我姨。” 周秋丽:“那就感恩戴德了。但只要那小娃娃有了闪失,我就去报官。” 曹頫:“那我曹四……頫还须准备和我的亲姨打官司。” 周秋丽:“只愿没有那一天为最好。” 曹頫:“只愿,只愿。” 周秋丽从袖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玉扳指儿交给曹頫:“顺子媳妇让给你的,说是你给她两块绸布,她不能有来无往。” 曹頫惊异:“田凤华给我的?” 周秋丽点点头。 周秋丽下骡车。 晚上,曹頫和妻子陶秀清在楼房一层厅堂里闲谈。厅堂的门虚掩着。三个孩子都在楼上卧室安睡。 曹頫:“去年夏天有个托我买孩子的,可惜没记住那人的姓名住址。” 陶秀清:“这事可要小心。” 曹頫:“放心好了。我是谁?曹四爷在江湖上什么时候失过手?” 陶秀清:“老织造不是凡人,你别不当心。” 曹颙推开曹頫家的外门进来。院门发出吱吜声。 门房的齐老头见是曹颙,打躬作揖:“老爷好,容小的去禀报。” 曹颙:“不用。我来,你也禀报?” 齐老头躬身打着手势:“老爷请,老爷请。” 曹颙走向亮着灯的楼房门。 楼房一层居室的房门虚掩着,有灯光从门缝射出。 曹颙走到房门近前,正要拍门,听见曹頫在门里说:“那寡妇和那崽子都好摆弄。我略施小计,就让西院鸡犬不宁。只须把小崽子除掉,不独西院的金银财宝非我莫属,那寡妇,哼,也须物归原主。” 陶秀清:“别让他们察觉了,察觉了就成仇人了。” 曹頫:“不会,我有我的招数。” 陶秀清:“这倒是。” 曹頫:“西院本来是曹颙自己的,曹顺的媳妇一来,坏了,曹颙转眼间失了半壁家业。” 陶秀清傻傻地看着曹頫:“你扯哪去了?” 曹頫故意:“我打心里同情曹颙,半壁家业哪!要是我,我就不准那寡妇和那小崽子进楝亭院门。” 曹颙轻轻拍门。 曹頫惊愕:“谁?!” 曹颙轻声和气:“是我。” 曹頫开门:“曹颙?听着是你。” 曹颙:“天晚了,孩子都睡了吧,我不进屋了,你出来一下,有几句话给你说。” 曹頫:“孩子都在楼上睡呢。我和秀清都没睡呢,屋里喝茶,外面冷。” 曹颙:“你出来吧,院子里说话随便。” 曹頫:“好的好的。” 曹颙往院子里退两步。 曹頫开门,出门,走近曹颙:“什么事儿?” 曹颙迎上曹頫,甩开巴掌,朝着曹頫脸上痛打一巴掌:“谁是寡妇?谁是小崽子?!寡妇该你说的?小崽子该你说的?” 曹頫:“我是给你抱不平啊。” 曹颙和曹頫扭打在一起。 曹頫躲开曹颙,从袖筒里取出一个像桃子大小的绿绸锦囊,在曹颙面前晃一晃:“你给我打啥呢?知道我和大嫂的交情么?这是大嫂送我的玉扳指儿,你有么?回家哭去吧。” 曹颙回到雪砚楼,进了卧室,脱了外衣挂在衣帽架上。马玉莲坐在被窝里,得意地对曹颙:“今儿做一件开心事。” 曹颙:“啥事?这么得意?” 马玉莲:“曹頫给咱嫂送了两块绸布,咱嫂犹豫着不知当收不当收,我拿两块绸布换得了曹頫给咱嫂的那两块,让谭嫫嫫给东院送去了。” 曹颙:“曹頫给咱嫂送了两块绸布,你拿两块绸布给咱嫂换了,你把曹頫的两块又让谭嫫嫫送给曹頫了,对吧?” 马玉莲得意地:“就是。” 曹颙犯急:“里拐外拐,是你搭进去两块绸布,曹頫净落了人情,你有啥得意的?你吃亏了呀。” 马玉莲:“你这也不明白?你看,曹頫给咱嫂的绸布,又给曹頫退回去了,曹頫啥感觉?窝心吧?他窝心,就他那德行,他必定要给咱嫂甩脸子;就咱嫂那性格,谁给她甩脸子她就不和谁来往。咱嫂不给东院来往,那就成了我的好搭档。你说是不是? ” 曹颙:“你把我拐晕了。” 马玉莲:“你这还不明白?” 曹颙:“该明白的事,你可能还不明白。咱嫂给你送了什么礼物?” 马玉莲开心地:“有,有我的礼物,还有雁儿的呢,我放柜子里了。” 曹颙:“是金的,还是玉的?” 马玉莲:“那不是,我的是扇子,雁儿的是香囊。” 曹颙:“没我的?” 马玉莲:“你大男人家,还要有礼物?” 曹颙:“不说了,睡。” 楝亭曹家,春节,崭新的灯笼。 崭新的春联。 响亮的爆竹声。 拜年的官员熙来攘往。 曹寅和李敦英迎来送往。 田凤华按李敦英的安排,抱着曹雪芹坐在曹寅的书桌旁。 宾客们轰轰烈烈。 宾客们争相给曹雪芹压岁银包,那些银包制作考究,形状精美,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鸭蛋。 楝亭楼田凤华居室靠楼门第一间是她的小书房。 春晨,田凤华抱着曹雪芹看书。曹雪芹抓田凤华手中的书。 赵嫫嫫给田凤华送茶。 赵嫫嫫:“大少奶奶,累了吧?” 田凤华笑:“俺娘俺爹要拿他的胖孙子抓面子,还真行,芹儿见谁都笑,一天没哭一声。” 赵嫫嫫:“我看老爷太太都很高兴。” 田凤华:“是,高兴。过年呢,只要能让两位老人高兴,我累也值得。” 房门被李敦英推开。李敦英进来,满面笑容。李敦英的丫环苏巧儿和曹寅的书童曹泉跟在李敦英身后,抬着一个竹筐,满满一筐大大小小的银包。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起迎:“娘,这是?” 李敦英:“俺孙子的压岁钱。” 田凤华:“噢,怎么抬下来了呢?” 李敦英:“芹儿的,给芹儿。” 田凤华一手抱着曹雪芹,一手拉过椅子给李敦英:“娘,你先坐下。” 李敦英接过曹雪芹,坐在椅子上,兴高采烈地对田凤华:“芹儿见谁都笑脸相迎,真让我和你爹脸上光彩啊。” 田凤华开心:“娘,你孙子嘛,能不给你争面子?” 李敦英:“我孙子就是争面子。” 田凤华对苏巧儿和曹泉:“你俩辛苦了,先回吧。” 苏巧儿和曹泉:“谢谢大少奶奶。” 苏巧儿和曹泉退出。 田凤华斟一杯茶水给李敦英:“待客很累人。真心疼娘,但又不能替娘。” 李敦英高兴:“值得,给俺孙子收了一千五百八十两压岁银。” 田凤华:“娘,您老人家不会把这一筐银包交给我吧?” 李敦英:“芹儿的压岁银,不交给你交给谁?” 田凤华微笑着:“娘,芹儿的压岁银就该交给他娘?” 李敦英:“那是啊。” 田凤华:“我有了银钱该不该交给俺娘?” 李敦英一时语塞:“那,这……” 田凤华:“娘,咱家谁管银钱?” 李敦英:“大钱你爹管,日常家用的钱我管。” 田凤华:“娘,您忍心让我和芹儿在这个家成为例外吗?” 李敦英:“那咋能呢,例外了你和芹儿,我还有谁?” 田凤华:“娘,这些银包,您忍心放我这里,让我心慌?” 李敦英迟疑:“那……” 田凤华微笑:“我和芹儿刚到家,娘不会就把俺娘儿俩分出去吧?我可不想分家。” 李敦英:“凤华,照你的意思?” 田凤华:“娘管钱。” 李敦英:“好吧,我给俺孙子保管。” 田凤华:“娘,你看着芹儿。” 李敦英:“我看着俺孙子。” 田凤华:“赵嫫嫫,来,帮我把这个筐送俺娘房间。” 章节目录 第四章楝亭曹家的洞天 初春的早晨,李敦英带田凤华观看楝亭曹家的建筑,曹大秀、马玉莲、曹二秀作陪。田凤华抱着曹雪芹。 萱瑞楼在楝亭楼向北约二十丈,二层中间的厅堂叫萱瑞堂。 后墙上悬挂着三排遗像。 第一排是曹锡远。 第二排是曹振彦。 第三排是曹玺。 三排遗像左边是用木板做成的牌位。木板宽约三寸,长约六寸。 第一排两块木板,左边是曹锡远,右边是秦夫人。 第二排三块木板,左边一块是张夫人,中间一块是曹振彦,右边一块是杨孺人。 第三排六块木板,左起第一块是孙夫人,第二块是曹玺,第三块是高孺人,第四块是乔孺人,第五块是曹尔正,第六块是邵夫人。 遗像和牌位下,靠墙摆一张条几,条几下放一张八仙桌。 条几中间摆放着香炉,香炉里插着3根正在燃烧的香。 八仙桌上摆着5盘供品,自左至右依次是芒果,整鱼,猪头,整鸡,面点。 李敦英站在八仙桌前,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整齐地站在李敦英身后。赵嫫嫫抱着曹雪芹站在门外一侧。 李敦英磕头。 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随着李敦英磕头。曹二秀因为肚子大而格外困难却勉力坚持。 李敦英站起。 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随着李敦英站起。 李敦英指着曹锡远的肖像,看着田凤华:“凤华,这一位,名讳曹锡远,是我的老爷爷,你的太爷爷。” 田凤华:“太爷爷,曹锡远。” 李敦英:“我的老爷爷原籍江西,当兵戍边到了关外辽宁千山。咱家这一百年,人丁不多,故事忒多,以后慢慢说。” 田凤华点头:“嗯。” 李敦英指着曹振彦的肖像,对田凤华:“这一位,名讳曹振彦,是我的爷爷,你的老爷爷。” 田凤华:“老爷爷,曹振彦。” 李敦英指着曹玺的肖像,对田凤华:“这一位,名讳曹玺,是我的公爹,你的爷爷。” 田凤华:“我爷爷,曹玺。” 李敦英:“你爷爷有个弟弟叫曹尔正,我来咱家的时候,我的这位叔公在北京皇家内务府当差,几年后就没了音讯,或许是早年病亡。” 田凤华注意听。 田凤华注视着李敦英:“娘,这里该不该给顺子一个排位?” 李敦英:“顺子病亡后,我就问到这句话,你爹说,等他百年之后,同时放他的和顺子的排位。” 田凤华:“娘,我明白了。” 李敦英转向曹大秀:“祭了祖了,你们去园子里看看吧。” 曹大秀:“娘不去活动活动?” 李敦英:“我去书楼等你爹。你们去了园子就去书楼,你爹要带凤华看书楼。” 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从楝亭曹家宅院北门走出。 田凤华抱着襁褓中的曹雪芹。曹雪芹精神饱满,东张西望。 马玉莲领着曹雪雁。曹雪雁笑容灿烂。 楝亭曹家的院子北门和园子南门中间有一段长约二十丈、宽约两丈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两丈高的砖墙。 田凤华好奇地问曹大秀:“姐,这高墙外面是什么?” 曹大秀指着高墙:“东边,两个跨院,一个是男丁宿舍,四十多间平房,院子里和园子里的全部男丁,有将近七十人吧,有轿夫,有花工,有厨师,有修理工,有马夫,有驿马,就是负责给咱家向京城等地送信的,都住这里。” 马玉莲:“眼下是七十八个,算上戏班将近九十个。” 曹大秀:“七十八,又多了,我在家的时候是七十二个。” 曹大秀转向田凤华:“另一个院子是马厩,二十几匹马和几个养马的人。” 田凤华:“我的马是不是也养在咱的马厩里?” 曹大秀:“是的。咱爹专门安排了养马的师傅,说大青马掉了膘就扣他们的工钱。师傅说,宁可他掉膘,也不让大青马掉膘。” 田凤华:“又让爹操心了。姐,从哪里能进马厩?” 曹大秀:“套院的院门都留在南面,就是咱院子后墙上。” 田凤华:“噢,我说怎么没看到门儿。” 曹大秀指着高墙西:“这西边也是两个院子,一个是女佣们的宿舍,一个是仓库。像给你和芹儿和赵嫫嫫用的床、桌椅、盆架,等等,全是存在这个库房里的。” 田凤华:“明白了。我说咱家院子里怎么就那么整洁的几座楼,就想着那么多家丁住哪里呢。” 曹大秀边走边说:“咱爷爷最初建这个院子和园子的时候,给工匠提出的设想是:外表贴近江南,内里还是北方格局。北方大户人家的丁佣一般是住在主人家的后院或是外跨院,咱爷爷就在院子和园子中间留了这么一大段空间,建了四个独立的套院,安置男女丁佣和马厩、库房。这四个套院只和院子相通,不和园子相通,丁佣们去园子要先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去园子。男丁非经主人允准不得进女佣院,女佣非经主人允准不得进男丁院。女主人无特别紧急事未经主事人许可不进男丁院,男主人无特别紧急事未经主事人许可不进女佣院。” 田凤华:“咱爷爷想的细致周到。” 曹大秀笑:“咱们是皇家的家奴,丁佣们是咱们家的家奴,家奴管家奴,自然是深得要领。” 田凤华:“大姐,咱家的厨房在哪里?还有水井?” 曹大秀:“都在戏楼后边的隐蔽处。咱家人是三个小灶,女佣男丁们是两个大灶。” 田凤华:“我说呢,也吃也喝,就是没见水井和厨房。” 曹大秀一行走到高墙夹道的北端、楝亭花园的南门。 曹二秀对田凤华:“大嫂,到花园了,我抱着芹儿吧。” 田凤华:“还是我抱吧。看你那身子,不敢让你抱了。” 曹二秀:“没事的。” 曹大秀接过曹雪芹。 曹大秀一行进花园南门,迎面是一池春水,水池南北长约八十丈,东西宽约四十丈,水岸成不规则椭圆形,池中碧波荡漾,池边几只乌篷小船停泊水岸。 曹二秀指着水池:“大嫂,咱家的池子叫小鄱阳。” 田凤华:“小鄱阳。” 小鄱阳周边许多自然生长的杂树杂花青竹,树竹花一任天然,全无修饰。小鄱阳东西两侧和东南角、西南角的密树深处隐隐约约能见几处楼房和平房。 曹二秀指着小鄱阳以北的假山:“小千山。小千山高约十丈,周长约一百五十丈。山成椭圆形,东西稍长,南北稍短。山势有曲折,有起伏,虽是假山,但形势可观。” 曹大秀:“山上杂树成林,林间溪水淙淙。遍地黄草青芽各有风情。我就是搞不明白,修假山的匠人怎样把水引上了山。” 曹二秀:“咱爹说,是把小鄱阳里的水压上去的。” 曹大秀一行沿着水池东岸的石子步道来到小千山近前。 小千山上,林荫浓密,林间各种鸟雀叽喳争鸣。 上山的石砌步道浑然天成。 步道两侧亭台相望。林间蹊径蜿蜒,几处楼榭隐约可见。高树上有几处鸟巢。 山顶一座东西走向的长亭,长约七丈,宽约两丈。 长亭由三部分组成,中间是长宽约三丈的六角穹顶圆亭,左右是长约二十丈的马鞍顶短亭。亭柱漆红,梁椽涂绿,柱与柱以木凳相连,亭顶彩绘连绵。彩绘图案有祥云,有戏剧故事,有民间传说,有历史人物。六角亭的地面部分是一块完整的青石。 长亭两端各有两条石砌步道,西端的两条分别通向山南坡西段和山北坡西段,东端的两条分别通向山南坡东段和山北坡东段。每条路上各有三座六角小亭。小亭下有石凳石桌。 园子四面有翠竹杂树环绕。 小千山向西毗连一个名为“七松岭”的土丘,上面有七棵高大的松树。向东依次毗连三个土丘,第一个稍大,名为松亭岭,高度约相当于小千山的一半,丘上四棵松树环抱一栋四角亭。再向东一土丘,名为松梅岭,高度约为松亭岭的二分之一,丘上有大梅树一棵,林松树两棵。再向东为松塔岭,其高度为松梅岭的二分之一,其上有一座三层观景塔,松树两棵。 站在小千山山顶,能看到园子西南角的一排平房。 曹大秀指着平房对田凤华:“那是咱家的塾学,也是一个封闭的小院子,和园子不通。塾学有两个院门,一个向西开,是给教书先生准备的;一个向南开,直接通到咱家院子里,是给咱家的学生准备的。我在那里面读了5年,和曹颙曹頫他们一起。” 曹二秀:“我读了3年,和总督家的三闺女、巡抚家的二小子。他们没地方入学,都到咱家来借读。” 曹大秀指着园子东南角的一排平房:“那也是一排客房,有不适合在院子里接待的客人,就安排到这里来。那平房后边是一座楼房,专门接待贵宾的,比如两江总督、江苏、安徽、江西的巡抚,驻江宁的监察御史。” 曹二秀对曹大秀:“姐,陪俺嫂到那边走走呗。” 曹大秀:“走。” 田凤华对曹大秀:“姐,咱家的院子非常简净,古朴天然。” 曹大秀:“凤华你看出门道来了。记得我给你说过,咱爹接任织造的时候,当今皇上已经南巡了两次,咱爹预想到皇上还会南巡,并且很可能驻跸织造府,而且很可能莅临咱家,咱爹就把院子做得落落大方,简净而不落俗套,万一皇上来了咱家,给皇上一个好印象。不成想,皇上以后的历次南巡都到了织造府,也都到了咱家,皇上对咱的院落赞赏有加。” 曹二秀对田凤华:“嫂,下月初五是芹儿百日宴,园子里还要摆宴席呢,咱爹说,四品以上的官员在贵宾楼里,五品以下的官员和不及五品的亲戚们,都在园子里的几处平房里吃酒席。轿夫杂役在亭子下。” 田凤华:“那是不是要抱着芹儿来园子里答谢亲朋?” 曹二秀:“那不用。咱爹说,芹儿抓巧安排在宴席以后,园子里的人都到书楼前看芹儿抓巧。” 马玉莲:“迎宾楼里哪个房间也挤不开那么多人。” 曹大秀:“咱爹说,天气已经转暖,宴席后又恰是午后最温暖的时候,芹儿又不怕风不怕凉,只要二月初五那天不下雨,就在书楼前的石坪上安排芹儿抓巧。” 马玉莲问田凤华:“能行吗?嫂,别让芹儿受了凉。” 田凤华:“书楼前没问题。” 曹大秀对田凤华:“咱们去书楼吧,娘和爹在书楼等着你和芹儿呢。” 田凤华:“走。” 楝亭书楼正门前,曹寅穿便装,站在“书楼规训”的石刻前,兴致盎然,神彩蔼然,眉开眼笑,慈祥地看着老伴、女儿、儿媳、孙女、孙子:“孩子们,除了颙儿,都到了。” 曹寅兴奋地转向李敦英:“颙儿在忙芹儿的百日宴。” 李敦英:“嗯,嗯。” 曹寅看着晚辈们:“孩子们,楝亭,加上楝园,加上几个跨院,十来座楼,几百间平房,要是有人问我哪座楼最值钱,那不用犹豫,楝亭书楼。平日我在衙署公干,或是去扬州公干,家里最叫我牵肠挂肚的,还是书楼。” 李敦英点头。 曹寅眉开眼笑:“孩子们,老爹不是计算建书楼和搜求图书用了多少银两因而珍惜书楼,老爹珍惜的是,从三皇五帝到明亡清兴,历代文献典章,咱家书楼里基本都有了。” 曹大秀和田凤华点头。 曹寅:“书楼是咱家的,书是咱家的,可这些书里面记述的古往今来的故事不是咱家的,是大中华的。咱家收藏了这些图书,最直接的用心,是给我的儿女们孙子孙女们重孙子重孙女们以至后世的子子孙孙们提供读书的条件,让我的儿孙们有书可读。” 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点头。 曹寅:“除了这个最直接的用心,还有没有再大些的用心呢?有的。再大些的用心是啥呢?我感觉应该告诉我的孩子们,我,曹寅,曹子清,作为炎黄子孙,除了修身齐家,我还须为大中华做些什么。做什么呢,我的兴趣是读书,我也有买书的银两,那好吧,我就收藏祖宗们为我们留下的图书典籍吧。一念即起,那便是万水千山!二十几年到如今,我的心血,就是这座书楼。” 李敦英、曹大秀、田凤华、马玉莲、曹二秀点头。 曹寅兴奋地:“二十多年,几万两银子,我是不是就把祖先留下的翰墨宝典收齐了呢?不齐,差好多呢,估计要差三几百种、上万卷。但尽管不齐,在咱这座书楼里,从三皇五帝,到周秦汉唐,到宋元明,基本的文献,都有了。唐宋元明历朝历代的官府都搜求整理保存方策文献,但官府搜求文献相对容易,官府葬送文献也很残酷,汉朝流行的图书,传到今天的不到十之一;唐太宗当年读的书,传到今天的不到十之二三,宋代由皇家整理的书,传到今天不到十之四五。” 田凤华连连点头。 曹寅表情凝重:“有感于如此多端,我就想,我也是一世为人,我要为家国做一点心力所及的事,于是就有了这座书楼。” 李敦英点头。 曹寅看着李敦英,乐哈哈地:“我百年之后,我的墓碑上不要开篇就写曹子清何许人几品官享年若干荣耀多端,要率先写明我一生一世苦心孤诣搜求图书三千几百几十种、六万几千几百卷,建成楝亭书楼,然后再说奉旨主持江宁织造若干年,监督淮扬盐运若干年,主持扬州书局若干年。或是干脆只写‘千山曹子清’。” 田凤华点头。 曹寅指着“书楼规训”:“为了让这座书楼传下去,我定了这几条规训,全家人一体恪守。违者,不得再进书楼,十年不能进宗祠。” 曹寅指着书楼正门:“进楼看书。” 李敦英赶忙取出钥匙,打开书楼正门:“请。” 曹寅带着家人进书楼。 书楼一层。 整齐的书橱排列有序。 整洁的书籍摆放规范。 浓浓的翰墨香。 充沛的自然光。 藏书楼内有4排立柱,楼内没有承重墙。 贴着四面的墙壁排列着楠木雕花书橱,中间一排一排摆满书橱,书厨平行于山墙。两排书橱之间留有三尺的间距。 四面书橱的中间整齐地摆放着两盆三尺多高的芸草。 书橱内摆满新旧不一的书函和个别未加书函的单册典籍。 书楼内整洁,雅静。 曹寅和家人们站在书橱间的走道上。 曹寅兴奋地指着一层的书橱:“官私藏书都要分类,给图书分类的大端不外经史子集。咱家的书也分了经史子集,但我发现,用经史子集涵概全部图书典籍不周延,经、史是明确的,但用子、集涵盖经史以外的群书,显然失之笼统。我尝试了好多次,最后把咱家的书分成二十六类,依次是:经学,小学,理学,韵学,字学,史,外国,经济,地舆,子集,释藏,道藏,书画,类书,说部,医部,杂部,文集,诗集,汉魏六朝人集,唐人集,宋人集,元人集,明人集,词,曲。咱的书合计三千二百八十四种,六万一千四百八十三卷。” 田凤华赞叹:“哎呀,这么多!”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凑到曹寅近前:“爹,为您老给咱家建这个书楼并搜求这么多书,凤华和芹儿给您老鞠躬。”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给曹寅鞠躬。 曹寅高兴:“不用,不用。我平生最喜欢的就是书。” 田凤华情不自禁:“爹,凤华最喜欢的也是书。” 曹寅开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喜可贺。” 曹寅:“走走走,改日再看二层,去萤雪室说话。” 李敦英开心地对曹寅:“这就好了,凤华抱着孩子,二秀揣着孩子,玉莲领着孩子,要是楼上楼下走两圈,那还了得?” 曹寅对李敦英:“听你的,坐在椅子上说话,去开门吧。” 李敦英:“嗯,好的。” 李敦英快步走出书楼主楼。曹寅带着晚辈们缓步走出书楼主楼,等晚辈们都出了楼,他锁上楼门。 楝亭书楼萤雪室,曹寅习惯地坐在书案北端。 李敦英坐在书案南端。 曹大秀坐在书案西侧最北端。 书案西侧自北向南第二把椅子空着。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坐在书案东侧北端第二把椅子上。 马玉莲坐在书案西侧南端第二把椅子上。 曹二秀坐在书案西侧南端第一把椅子上。 曹寅习惯地环视各位家人。 曹寅的目光停在田凤华面前。 曹寅亲切地:“凤华,你两个妹妹都坐在这边了,你也坐过去。” 曹寅用右手示意田凤华坐在书案西侧。 田凤华诚恳地:“爹,您老在这儿坐着,凤华万万不敢。” 曹寅:“不必,不必,凤华,不必。” 田凤华:“爹,凤华无言表达对您的敬意,您是凤华的慈父,又是凤华的良师。” 曹寅:“这孩子,那就委屈你了。” 曹大秀和曹二秀、马玉莲相互交换目光。 马玉莲问田凤华:“嫂,你咋不坐这边?” 田凤华微笑:“都一样。” 曹寅:“在读书的地方,西边是老师的位置,西宾嘛。” 曹大秀笑:“还真不知道。” 田凤华亲切地:“爹说吧。” 田凤华观看面前的玉质雪砚。 曹寅:“书楼两个门,我专请江宁最有名的锁匠做了两把锁。这个锁匠是给织造府做过锁的,在江宁的两江总督府、江苏巡抚衙门,都是用的这个锁匠的锁,咱家书楼也是用的这个锁匠的锁。书楼大门,萤雪室的门,各一把锁;每把锁三把钥匙,六把钥匙分成三套,每套两把。这三套钥匙,我一套,老当家的一套。” 曹寅朝着李敦英示意。 李敦英微笑着点头。 曹寅:“还有一套,按理应该给颙儿,可是,頫儿偷书,恰是颙儿做的内线,既如此,就不能给颙儿了。大秀二秀是亲戚,不能拿咱家书楼的钥匙,那就只有凤华和玉莲了。” 马玉莲急切地插话:“爹,当然是俺嫂了,俺嫂为大,俺嫂喜欢读书。” 曹寅高兴地点头:“玉莲这孩子懂事,是明白人。” 李敦英:“两个儿媳妇都坐在面前,两个闺女也在场,我表个意见,我和玉莲是一个想法,这套钥匙应该给凤华,就是玉莲说的那两条,一是凤华为大,二是凤华爱书,懂书。” 曹大秀:“当然是给凤华了,玉莲说的都在理。” 曹二秀:“大嫂就是大嫂。就是这个理。” 曹寅看着田凤华。 田凤华专注地观察她右前方的玉质雪砚。 曹寅微笑着对田凤华:“凤华,全家人的意思,你赞成吗?” 田凤华不知曹寅所云为何事,懵懂地:“爹放心,全家人的意思,凤华当然赞成。” 曹寅点头。 李敦英、曹大秀、马玉莲、曹二秀微笑。 田凤华专注地看着玉质雪砚,书生气十足地指着雪砚对曹寅:“爹,这样的稀世珍物为咱的书楼作镇楼之宝。” 曹寅看着雪砚和田凤华大笑:“你娘说能换五斤生丝,你姐说能换一丈绸布,颙儿说能换一罐黄酒,玉莲说能换二斤陈醋,二秀说能换个大一点的荷包。” 李敦英高兴:“凤华,这个小东西还值些银子?” 田凤华:“娘,这种玉太稀见了,以至于好多人不信它是玉。” 曹大秀:“凤华,这是玉啊?” 田凤华:“姐,这是极品好玉,卞和玉,举世罕见。” 曹大秀提高声音,拍着书案:“娘哎!冤枉啊!当初爹问我要不要这个小玩艺儿作陪嫁,我撇撇嘴摆摆手就拒绝了!” 马玉莲敲着书案:“雁儿出生前,爹让娘给我说,生个男孩子就叫雪砚,砚台的砚,就把这个砚台送给雪砚;生个女孩子就叫雪雁,大雁的雁,就不把砚台给雪雁了。雁儿她爹背后说:那小东西不能换一坛黄酒,生闺女生小子都不要。” 曹二秀高兴地冲着田凤华:“嫂,值多少银子?” 田凤华看着曹寅:“爹,说价值连城,不过分吧?” 曹寅笑着点头:“不过分。” 李敦英:“这么点儿小东西就这么值钱?” 田凤华指着雪砚:“娘,卞和的玉上没有这么美的雪花儿,咱的这方砚上有匀称的雪花,只这一条,就可以说价值连城;还有一层宝贵处,这方砚是阮籍的心爱之物。” 曹二秀:“嫂,阮籍是谁?” 田凤华对曹寅:“爹,阮籍是曹魏时代的竹林七贤之一,对吧?” 曹寅微笑着点头:“是,凤华说的是。” 田凤华:“阮籍的东西传到今天,快一千四百年了,就是一块砖,那也很贵重了,何况是稀世美玉。” 李敦英:“噢!难怪老爷把玉莲他们住的那座楼取名雪砚楼!我还一直都不明白,怎么会以这么个小物件给一座楼起名。” 曹大秀对田凤华:“这方砚,就是盖那座楼,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田凤华恍然:“噢,雪雁这孩子的名字就是从这个稀世珍宝来的。” 曹寅赞赏地看着田凤华:“腹有诗书气自华,气自华!” 曹寅突然放声长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父子皆豚犬耳!” 曹大秀、曹二秀低下头。 曹寅从衣裳口袋里掏出拴在一起的两把钥匙,郑重地放在田凤华手上:“凤华,孩子,拿着吧。” 曹雪芹正在手舞足蹈,他一伸手把钥匙的绳线勾在手指头上。 李敦英惊讶:“看看看!老爷!咱孙子把书楼钥匙接过去了!” 曹大秀惊讶:“这孩子!” 马玉莲惊讶:“真的!” 曹二秀惊讶:“是的!” 江宁城内汉府街南侧小树林,傍晚,一驾骡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 曹頫坐在骡车里,和丁江龙密谈。 丁江龙长着一张干瘦的脸,一双干瘪的眼,口阔唇薄,颧骨奇高,鼻梁又平又小,耳朵又小又薄,稀疏的头发,细细的发辫。 曹頫:“小孩子过百日,来宾众多,你换一身干净衣裳,混进院子,从院子里面寻找你可以出可以进的地方。” 丁江龙:“四爷放心。” 曹頫:“万一被管事的查出来,咬死了只说想吃顿好饭。” 丁江龙:“明白。” 曹頫:“不要在大门一带打主意,机会可能在后花园。” 丁江龙:“四爷说后花园?” 曹頫:“楝亭院子后墙西段有三个门,一个门通向大库房,一个门通向女仆宿舍。这两个门也是他们防范较紧的地方,库房不必说了,女佣住的地方也是重点防守的地方。还一个通塾学。” 丁江龙点头:“噢。” 曹頫:“后墙中间有个大通道,向南通院子,向北通园子,通道两端有门,是更夫们把守较紧的地方。” 丁江龙点头。 曹頫:“后墙东端有两个门,一个通男丁宿舍,一个通马厩。这两个门夜里也有更夫,但男丁宿舍和马厩相对于库房和女仆宿舍,还是松些。但男丁宿舍和马厩都是死胡同,从院子里进去,还须从院子里出来,唯独西墙根通往塾学的那个门,进去以后,可以从塾学院子里翻墙进入花园,塾学院墙不高。你从花园里找到院墙的可攀登处,脱离院子。” 丁江龙:“塾学的位置?” 曹頫:“院子外头,园子的西南角儿。” 丁江龙:“四爷,就是说,塾学,向南通院子,向北翻墙可通后花园?” 曹頫:“是这样。但塾学的门和锁是坚固的。” 丁江龙:“不怕。只要有门有锁,就好翻爬。” 曹頫:“这次是空手,下次可能不是空手。” 丁江龙:“我先把东西扔出墙外。” 曹頫:“要考虑遇上不能扔的东西,怎样带出院外。” 丁江龙:“四爷放心,我丁江龙夸一句海口,进楝亭如走平地,取楝亭院子里的东西如探囊取物。” 曹頫:“不可轻敌。还要考虑到要取的物件不是摆放在院子里,或许是在楝亭楼里。” 丁江龙:“四爷现在还不方便告诉在下是什么物件?” 曹頫:“天下事,秘则立,不秘则废,眼下不能告诉你。” 丁江龙:“明白。” 曹頫从身边摸出一包银子,轻轻丢给丁江龙:“十两,喝酒去吧。” 丁江龙:“多谢四爷。” 楝亭楼曹寅房间,春日晚,曹寅和李敦英交谈。 李敦英:“芹儿百日抓巧用的巧物,谁准备?” 曹寅:“我看你这几天忙的很,我倒没什么急事,我准备吧。” 李敦英:“雁儿那时就抓到一块金锁,不知芹儿能抓些什么。” 曹寅:“抓到啥都好。抓到啥都是我孙子。” 李敦英:“只愿芹儿抓的不比雁儿的差。” 曹寅:“东西由我选,芹儿抓的时候由你安排摆放,你想让孙子抓什么,就把什么摆在他最容易抓的地方。” 楝亭曹家门前的织造大街,成队的豪华官轿在牌坊东停下,峨冠簪英官服整肃的江南大吏们陆续到来,依次下轿,逶迤走向楝亭曹宅。 官轿从牌坊下向东摆列,从半里路长到一里路长到二里路长,继续向东延伸。 官吏们从官轿里下来,结伴或结队步行,大官在前,小官在后。 大官神采飞扬,小官谨慎谦恭。 大官昂首阔步行走在路中央,小官颔胸低头小步快行在路的一侧。 大官咳嗽时声音宏亮,小官咳嗽则捂着口尽可能不出声。 两个家丁在院门外为来宾作向导。 楝亭曹家大门内,甬道东、西两侧搭起两顶约3间房大小的帐篷。 路东的帐篷前悬挂4个大字: 男宾礼房 路西的帐篷前悬挂4个大字: 女宾礼房 每个帐篷里各摆一排长桌,长桌后各坐3位帐房先生,长桌前站3位迎宾先生。 帐篷内外轰轰烈烈。 曹颙和曹頫在走道东侧的帐篷南侧,临路迎宾。 从织造府借用的三位迎宾先生负责从来宾手中接礼验礼并高声向对应的帐房先生报告。 迎宾先生的报告声: “总督陈老爷,贺银两千两!” “苏州织造李老爷,贺银两千两、金锁一对!” “杭州织造孙老爷,贺银两千两、金锁一对!” “扬州盐政林老爷,贺银两千两、金锁一对!” “淮扬转运使谭老爷,贺银两千两,金锁一对!” “巡抚赵老爷,贺银一千两!” “御史高老爷,贺银一千两!” “知府朱老爷,贺银八百两!” “扬州书局陈老爷,贺银二十两。” “扬州书局顾老爷,贺银十二两。” “扬州书局钱老爷,贺银十两。” “江宁县崔老爷,贺银六百两!” 马玉莲和陶秀清在走道西侧的帐篷南侧临路迎宾。 帐篷内一排长桌,桌后坐三位帐房先生,桌前站三位迎宾女仆。 迎宾女仆的报告声: “苏州大舅奶奶,贺银十两、金锁一对。” “扬州表姑,贺仪金锁一对、玉珮一对。” “杭州表奶奶,贺仪金锁一对、玉珮一对。” “镇江马姥姥,贺仪金锁一对、玉珮一对。” “栖霞陶姥姥,贺仪金锁一对。” “通州周舅爷,贺银一百两、金锁一对、玉珮一对。” 来宾们熙熙攘攘。 礼房前轰轰烈烈。 上了贺礼的来宾们由曹家的家人或仆人引导,到后花园相应的宴席入座。 楝亭曹家后花园隐蔽处贵宾楼,江南一带五品以上的的达官显贵们集中在宴宾楼吃酒席。 曹寅坐大桌主陪位置。督抚大员们按官阶资历依次就座。总督的官阶高于曹寅,但对曹寅礼让三分。 曹寅既高兴又不失持重,对着众多簪英疆吏,从从容容举起酒杯:“诸位大人赏光,曹某不胜感戴。” 坐在主宾位置上的两江总督举杯:“曹大人喜得令孙,恭喜,恭喜。” 官员们举杯。 苏州织造李煦:“子清弟好福气,恭贺!恭贺!” 众官员:“恭贺!恭贺!” 曹寅:“同喜,同喜。” 曹寅举杯对李煦:“大哥,我敬你。” 李煦:“子清啊,论年齿,论敦英,我是哥;论学养,论资阶,你是兄长。” 曹寅:“哥,子清不敢忘乎所以。” 曹寅和李煦对饮。 杭州织造孙文成主动站起,对曹寅举杯:“大表哥,我敬你,为你贺喜,为你祈福。” 曹寅:“文成,坐下,坐下。” 孙文成坐下。 曹寅举杯和孙文成对饮。 陈总督娴熟地对曹寅举起酒杯:“曹大人,好兄长,陈某为你贺喜。” 曹寅郑重举杯:“督台大人,干杯。” 楝亭曹家后花园许多房子里都摆设了宴席。 小千山山顶长廊下,22桌宴席招待各路轿夫。 小千山宴席的管事人在园子南门附近找到曹颙:“禀报老爷,轿夫宴席上少一双筷子一个勺。” 曹颙没好气地:“这也禀报?别的桌上有没有多余的?” 管事人:“我查了,没有,每个桌上都是8个人,最后一桌多出一个人。” 曹颙往外摆摆手:“拿一套餐具加上就是了。” 报告人连声应着走开。 曹颙自语:“轿夫怎么会是单数呢?” 月亮湖日岛亭下酒宴,李敦英坐主陪位置。 两江总督的太太坐主宾位置。 江苏巡抚的太太坐副主宾位置。往下依次是身份显赫的女眷。副主陪位置并肩坐着田凤华和马玉莲。田凤华抱着曹雪芹。马玉莲揽着曹雪雁。 曹雪芹穿一身大红绸缎薄棉衣裳,胖乎乎圆鼓鼓的脸蛋儿,戴一顶小巧的仿官帽,两眼有神,两腮含笑。 酒桌上喜气洋洋。 李敦英举着酒杯,对全桌女眷:“怎么样?我这两房儿媳妇,还可以吧?” 总督太太:“曹太太,你福气大,两房儿媳妇比着好。” 女眷们:“曹太太有福啊。” 李敦英陪客人喝了酒,放下酒杯,看着田凤华:“凤华,把芹儿给我,我抱着孙子喝酒。” 田凤华小心地往上起。 马玉莲顺手抱过曹雪芹,对田凤华:“嫂你坐着,我送芹儿给咱娘。” 田凤华:“好的。” 马玉莲抱着曹雪芹,绕过酒桌,送给李敦英:“娘,抱着孙子喝酒,千杯不醉。” 曹雪芹笑眯眯地看着李敦英的脸。 李敦英亲吻曹雪芹。 李敦英:“雁儿过百日就是我抱着喝酒。” 马玉莲:“娘,芹儿抓巧,几时开始?” 李敦英:“娘忘不了。大秀二秀在书楼前青石广场安排仆人们收拾场地呢。” 马玉莲:“外面冷不冷?芹儿怕不怕?” 李敦英:“我孙子不怕冷,他们摆好,我孙子去了就抓,抓了就走。” 马玉莲:“还是娘想的周到。” 李敦英从荷包中取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金锁,佩着长长的金链,那金锁和金链熠熠闪光。 李敦英左手抱着曹雪芹,右手托着金锁,对田凤华:“生雁儿的时候,你爹找江南最好的金匠,用足赤的黄金,做了两个金锁,就想着,孙女一块,孙子一块。这两块金锁从外观上看是一模一样,但金锁内里是一块镶凤,一块镶麒麟。两块金锁各有一个机关能打开,只是从来也没有打开过。” 田凤华:“谢谢娘,请娘给你孙子戴上吧。” 李敦英高兴地把金锁挂在曹雪芹的脖颈上。 宴席结束。 楝亭书楼前青石坪,中午,数百来宾围成一个扇形。 李敦英抱着曹雪芹。田凤华将一件小毛毯铺在紧靠“巧”物的地面上。 李敦英将曹雪芹放在毛毯上,故意将曹雪芹的头和手靠近右侧的官物和富物。 供曹雪芹抓巧的物品也摆成一个扇形。 曹雪芹趴在毛毯上,他的右侧近前摆着缩小仿制的官帽、仿制官印、仿制官服。 向左一点,仍是曹雪芹伸手可及的位置,摆着实物金条、康熙通宝铜钱、银质元宝。 再向左一点,到了曹雪芹的左侧,仍是曹雪芹伸手可及的位置,摆着实物线装书《楝亭集》、毛笔、雪砚。 再向左一点,物品摆放的最左边,仍是曹雪芹伸手可及的位置,摆着缩小仿制的弓、箭、马鞭。 观众们屏息静气。 李敦英蹲在曹雪芹近前,指着右侧的两组“巧”物,鼓励曹雪芹:“孙子,抓,想抓什么抓什么,喜欢什么抓什么,抓到什么都是你的。” 田凤华微笑着静静地看着曹雪芹。 马玉莲揽着曹雪雁凑在曹雪芹近前。 曹雪芹观看眼前的各种物品,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儿,他不会说话,不会爬,也坐不端正,他顺势趴在毛毯上,看着眼前的物品出神。他不知道这些物品是专为他摆设的,他更不懂这些物品的寓意,他不可能理解这么多人看他“抓巧”的好奇心。 曹寅和总督、巡抚、淮扬盐运使、苏州织造李煦、杭州织造孙文成等江南政要站在李敦英和田凤华身后,神情专注地看着曹雪芹。 曹雪芹趴在毛毯上对着面前的各种物品稚稚地看着,他的目光从官帽组移到金条组,然后移到文具组,然后移到弓马组,又从弓马组移回文具组。 曹雪芹吃力地扭着头,用力向左移动肩部,一点点,一点点,他靠近了书笔砚。围观的人们屏住呼吸。 李敦英指着右边两组物品示意曹雪芹:“孙子,这边的更好。” 曹雪芹毕竟听不懂奶奶的话,他伸出左手,将《楝亭集》揽到面前,用右手抓住书脊,竭尽全力拉到胸前。 观众们窃窃私语。 曹寅满面春风。 曹雪芹再次伸出左手,径直伸向毛笔,轻松地将毛笔抓在手里,将左手缩回,放在右手边。 观众们窃窃私语。 李敦英的神情有几分失望。 田凤华不动声色。 曹雪芹再次伸出左手,径直伸向雪砚。雪砚不大,也不重,但对于刚满百日的曹雪芹则是又大又重。他紧紧抓住雪砚,想拿回面前,但他拿不动。雪砚微微晃动一点,然后稳稳地呆在原地。 曹雪芹用力,雪砚不动。 曹雪芹再用力,雪砚依然不动。 曹雪芹扭头看田凤华和李敦英。 田凤华向曹雪芹点点头。 李敦英兴奋:“用劲,乖孩子,这东西价值连城!” 曹雪芹伸手抓住雪砚,既拉不动,也不忍松手,吭哧吭哧用力。 曹寅跨前一步,伏下身子,抱起孙子,然后用右胳膊抱着孙子,左手捡起雪砚:“孙子,有见识,爷爷的这块砚归你了!这块砚是这些物件中最贵重最宝贝的,我孙子看上了。” 观众中有人私语: “这孩子,竟然不抓官帽,不抓金银,却抓书笔砚。” “不读书,怎能做官?” “曹家的人做官,还用读书?” “曹老爷爱书如命哎。” “曹老爷的子侄都不喜欢读书哎。” “这时候抓什么,长大了未必喜欢什么。” 章节目录 五第五章庭院深深 楝亭楼田凤华卧室,下午,田凤华搂着曹雪芹睡在床上。 曹雪芹叽叽咯咯啊啊呀呀和田凤华交流。 田凤华低声对儿子:“儿子,娘最盼望的就是你喜欢读书。娘盼你知书明理。你还不懂,等你懂了的时候,娘会嘱咐你的。” 曹雪芹开心地笑着,看着田凤华,啊呀连声。 楝亭楼二层东端曹寅卧室,曹寅坐在床前靠东墙的官帽椅上。 李敦英坐在书案前的圈椅上。 李敦英表情复杂:“这孩子,我把他放在官帽和金条近前,就是为了他伸手就能抓到居官发财的巧物。没想到,他偏偏扭着身子抓了书和笔砚。” 曹寅开心地:“这是我最盼望的。” 李敦英诧异:“老爷最盼望的?” 曹寅:“是啊。” 李敦英:“那……” 曹寅:“祠堂的香炉里几炷香?” 李敦英:“三炷啊,这还能不知道?每次都是我插的。” 曹寅:“那三炷香,都是供奉的什么?” 李敦英:“升官,发财,平安。” 曹寅:“也是。不过,我琢磨了大半辈子,那三炷香啊,中间的一炷是人丁,人是本,其他是末,没有人,靠谁升官?靠谁发财?没有人,一切都不存在。” 李敦英连连点头。 曹寅:“左边那炷香啊,我琢磨,应该是书香。” 李敦英:“书香?” 曹寅:“应该是。小时候,我听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爷爷说:‘三代不读书,蠢得不如猪。’这话我咀嚼了几十年,越咀嚼越有味道。你想啊,蠢得连猪都不如的人,他能把官当好吗?他能当久吗?他家的官运和财运能长久吗?” 李敦英:“哎,也是。” 曹寅:“所以我说,香炉里左边那根香,应该是书香,保佑子子孙孙都用心读书,这样才能长保富贵。” 李敦英:“是,是。” 曹寅:“从这个道理讲,咱孙子不抓官帽,不抓金条,扭着身子抓书抓笔抓砚,我开心哪!” 李敦英:“对,对。” 曹寅:“顺儿,颙儿,连同頫儿,还有北京的那三个侄子,他们胸无点墨,仰着脸乞求皇上的赏赐,给什么就是什么,给什么就要什么。我替他们脸红啊。假如他们都考个进士出身,那皇上朱笔一圈,他们就不是眼下这种格局了。” 李敦英:“那是,那是。” 曹寅:“孙子百日抓巧抓了书、笔、砚,我预感,咱们老曹家的书香后继有人哪!” 李敦英:“想必是。” 曹寅:“儿女们都不读书,孙子再不读书,我一辈子苦心孤诣搜求的这些书,岂不就成了废纸!那样,我死了,九泉之下可能安眠?” 李敦英:“我原来是想,让孙子直接抓到居官发财。” 曹寅:“居官发财是靠抓来的吗?” 楝亭书楼萤雪室门前,田凤华左手提一个小绸布包,右手用钥匙开门。 门打开。 田凤华走进萤雪室,走到书案北端,站在书案前,从绸布包中取出雪砚,轻轻放在书案上。 田凤华轻轻走出萤雪室,转回身,锁上房门。 曹颙家餐室,傍晚,曹颙和马玉莲边吃饭边轻声交谈。 曹颙:“我揣摩,咱爹也不开心,虽然他一直笑容满面。” 马玉莲:“我只发觉咱娘不开心。” 曹颙:“没孙子当然盼孙子,有了孙子不当官不发财,也不开心。” 马玉莲:“你呀,你就知道当官发财。这天下大着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曹颙:“状元又如何?状元不当官不发财也没意思。” 马玉莲:“咱嫂说,屈原,陶渊明,都是辞官不做的。” 曹颙:“傻,那样的傻人能有几个?” 马玉莲:“我说不过你。反正我喜欢这个孩子,不要说他抓书笔砚,他就是抓蓑衣草帽,我都喜欢。从那天接来,到今天,他看见我就对我笑。就这一条,我就喜欢。特别是我抱他的时候,他总是把他的小脸贴着我的脸笑。” 曹颙:“可惜的是咱爹那方雪砚,就这样给了那小子。” 马玉莲:“给你,有用么?” 曹颙:“当然有用,原来那个东西能换许多金条。” 马玉莲:“咱嫂说,价值连城。” 曹颙:“早知道就好了。” 马玉莲:“眼红了?” 曹颙:“眼红也晚了。咱爹是要把楝亭的全部家当都给他孙子!由他吧!唉。” 曹頫卧室,夜晚,曹頫和陶秀清睡在同一个被窝里,背对着背交谈。 曹頫:“那崽子没啥出息。” 陶秀清:“我看也没啥出息,放着官帽、金条不抓,抓一本破书一枝破笔一个破砚。” 曹頫:“西院,有一座金山,等我们头发白的时候,这座金山就没了主儿,我盼望这座金山由我们的儿子们接过来,不意想半路冒出个小崽子,他要接这座金山。是可忍,孰不可忍?” 陶秀清:“别说了,那天说的都让曹颙听去了。” 曹頫:“听去就听去吧,彼此心里都明白。” 楝亭楼二层东曹寅房间,傍晚,曹寅在灯下读书。 曹颙进来,站在曹寅书案旁:“爹。” 曹寅眼不离书:“颙儿,有事就说。” 曹颙:“爹,芹儿百日宴那天,有个小细节,当时没在意,过后却放不下。” 曹寅:“什么小细节?” 曹颙:“轿夫宴席上多了一个人。” 曹寅警惕地放下书:“轿夫宴席上多了一个人?” 曹颙:“两个账房统计的轿夫是174个,实际入宴的却是175个。” 曹寅:“那一个是什么人?” 曹颙:“我不知道。” 曹寅:“其他轿夫席上有没有缺席的?” 曹颙:“管事的说没有。” 曹寅:“颙儿,你有什么猜想?” 曹颙:“或许是蹭宴席吃的,或许是乘人多混进来开开眼界的,或许是另有企图的。” 曹寅:“蹭宴席吃,不必介意;混进来开开眼界,也无所谓;若是另有企图,那就不能大意了。” 曹颙:“会不会是想偷窃咱家呢?先混进来踩踩点儿。” 曹寅:“自从建了楝亭四十多年,还没有窃贼敢来光顾过。” 曹颙:“最坏也就是偷点东西,除了这,还能怎么着?” 曹寅看着窗外思考:“你姐出嫁,你娶亲,你妹出嫁,都没有过这种蹊跷,芹儿的百日宴,却多了一个吃席的人。” 曹颙:“爹,那人不会是冲着芹儿来吧。” 曹寅:“不能断言就是,也不能断言就不是。” 曹颙:“爹,那?” 曹寅:“加意留心院子和园子内外的风吹草动,但不要露出丝毫的形迹。” 曹颙:“嗯。” 曹寅:“颙儿,自芹儿回家来,你接触到的人,谁曾说起芹儿? ” 曹颙不假思索:“曹頫。他在他楼里和陶秀清说话,提到我嫂子,他说是寡妇;提到芹儿,他说是小崽子。为这我给他打一架。” 曹寅不语。 夜,曹寅睡在床上辗转反侧。 曹寅回味曹颙的话:“曹頫。他在他楼里和陶秀清说话,提到我嫂子,他说是寡妇;提到芹儿,他说是小崽子。为这我给他打了一架。” 田凤华住室,清晨,田凤华将曹雪芹抱在怀里,慈爱地看着曹雪芹。 曹雪芹看着田凤华的眼睛稚笑。 田凤华:“儿子,娘从今天起,给你读书,让你听。但愿你喜欢。” 曹雪芹看着田凤华的口形。 田凤华低声、慢速、饱含深情地给儿子背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子道,贵以专。 曹雪芹果然认真听,尽管他什么也听不懂。 马玉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布包。 马玉莲:“嫂,你嘟哝啥呢?” 田凤华:“玉莲。我给芹儿诵读《三字经》呢。” 马玉莲:“嫂,你不用书?” 田凤华:“不用。” 马玉莲:“嫂,你厉害。” 田凤华:“这算啥,《三字经》谁不会背诵?” 马玉莲:“咱家可能只有老爹和你。” 田凤华示意马玉莲:“坐。” 马玉莲坐在田凤华对面的椅子上:“我听人说过背书厉害的人,没见过,今天见了,俺家就有。” 田凤华:“我这忽略不计。我姥爷活着的时候,能背诵《十三经》。我娘活着的时候,能背诵《西厢记》、《荆钗记》、《牡丹亭》、《桃花扇》,好多呢。” 马玉莲:“呀!神人啊!” 田凤华:“这有啥神的,谁用心,谁用功,都行。” 马玉莲:“咱家,除了爹和你,没人行。” 田凤华:“咱爹厉害,日理万机,公务之暇还能学贯古今,厉害。” 马玉莲举起手中的绸布包:“咱爹让我给你送来,由你给芹儿保存。” 田凤华:“什么?” 马玉莲打开绸布包:“雪砚。” 马玉莲将雪砚小心地放在旁边的书桌上。 田凤华:“一是特别贵重,二是咱爹正在用,哪能给芹儿呢?” 马玉莲:“咱爹说的,芹儿抓住织造府,他都会把织造府给芹儿。” 田凤华:“爹的心情我理解,但雪砚要拿回去让咱爹用,正用着,突然没了,忒不习惯。” 马玉莲:“爹说,雪砚是他书楼里的镇楼之宝,恰好借这个机会把这块砚交给长孙。” 田凤华:“不行。玉莲,你知道这块砚有多贵重吗?” 马玉莲:“听嫂说了,知道很宝贵很宝贵。” 田凤华:“快拿回去给咱爹。” 马玉莲:“嫂,咱爹是真心真意的,再拿回去他就生气了。” 曹二秀进来:“大嫂二嫂,爹说,万不能把雪砚再拿回去,萤雪室有一块砚就足够用。” 马玉莲对田凤华:“嫂,你看,别再推让了。” 田凤华:“那就先放这儿吧。” 马玉莲:“这就对了。” 田凤华:“好吧。” 曹寅坐在楝亭书楼萤雪室书案北端,面前打开一本线装书,认真阅读。 田凤华轻轻敲门。 曹寅看着虚掩的房门诧异:“谁?在家里敲什么门?” 田凤华:“爹,是我,凤华。” 曹寅:“凤华?快进来。” 田凤华轻步缓走,走到书案前:“爹,打扰您读书了。” 曹寅指着右侧的椅子:“坐,凤华。” 田凤华绕到曹寅左边,坐在书案东侧靠北端第二把椅子上。 田凤华:“爹,雪砚,等你孙子长大再给他,可以吗?” 曹寅:“从我孙子抓到的那一刻起,就是我孙子的。” 田凤华:“爹……” 曹寅打断田凤华的话:“雪砚宝贵,所以要给我孙子。” 田凤华:“那……” 曹寅注视着田凤华:“凤华,这方砚必须在我孙子手里。” 田凤华:“爹,等你孙子长大。” 曹寅:“不说砚了,咱爷儿俩说说芹儿。” 田凤华:“爹说。” 曹寅:“凤华,芹儿这么一个鲜活的小宝贝,跟着你来到了楝亭曹家,爹在琢磨三个话题。” 田凤华:“爹说。” 曹寅:“嗡。这一个呢,如何养育这个孩子?人间养孩子的道理能写一部大书,咱家的这个孩子该怎么养?” 田凤华嗫呶着:“爹,我还没想好。” 曹寅:“这二个呢,咱家盼望这个孩子长大了成为什么样的人?” 田凤华:“爹,我只想着这孩子不能沦落凡俗,还真没想过到底把这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曹寅:“这三个呢,假若有了向往,靠什么方法什么举措实现向往?” 田凤华:“爹,我真没想这么深。” 曹寅:“三个话题以外,还有一句题外话。” 田凤华:“爹,您讲。” 曹寅:“在楝亭曹家,你公爹也算是雄心勃勃的人物,也是殷殷切切望子成龙的父亲,家里不缺银钱,书楼里堆满了经史子集,园子里建有塾学,可是结果呢,两男两女无一堪当大用,甚至无一人有大志,更甚至无一人喜读书。你公爹教子无方啊。在家教这方面,你公爹败得很惨。原由何在呢? ” 田凤华:“爹……” 曹寅:“凤华啊,芹儿是楝亭曹家的宝贝,却主要靠你养育,不妨帮爹想想刚才的几个话题。” 田凤华:“嗯。” 田凤华来雪砚楼马玉莲家串门儿。 马玉莲迎接:“嫂子,你真稀罕,没想到嫂子能到我屋里。” 田凤华:“玉莲妹,有个事儿,我来和你商量。” 马玉莲:“嫂子你说。” 田凤华微笑着:“明儿是雁儿生日,我这做大娘的,是不是要上礼金?” 马玉莲:“这不用。江宁这边没这个礼数。” 田凤华:“可不可以给雁儿送个小礼物?” 马玉莲:“那可以。” 田凤华:“雁儿呢?” 曹雪雁从门外跑向田凤华:“大娘。” 田凤华从袖筒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红绸包,轻轻放在曹雪雁手里:“大娘送雁儿的生日礼物。” 马玉莲从曹雪雁手中接过红绸包,心头一惊:“嫂!这,咋能给雁儿呢?” 田凤华开心地笑着:“这砚台叫‘雪砚’,我侄女叫‘雪雁’,这砚台非我侄女莫属。” 曹寅在楝亭书楼萤雪室伏案读书。 曹颙和马玉莲一前一后进来:“爹。” 曹寅:“坐吧。” 曹颙和马玉莲坐在曹寅左边的椅子上。 曹颙:“爹,俺嫂……” 曹寅:“我知道了。那方雪砚,说是给芹儿的,在芹儿长大以前,爹真心是想给你嫂的,爹盼望咱家有人读书,多读书,读好书,把咱曹家的书香传承下去。你嫂喜欢读书,我知道。” 曹颙:“是。爹。” 曹寅:“你嫂把雪砚给雁儿,我不好多说,但是,有一条,这方砚不能离开楝亭曹家。” 曹颙:“是。爹。” 曹寅:“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曹颙:“明白。” 曹寅:“明白,明白你说说,我听听是什么意思。” 曹颙:“雁儿长大嫁人的时候,这方砚还须留在咱们楝亭曹家。” 曹寅:“你说说怎么留?” 曹颙:“直接给芹儿呗。” 曹寅:“说到做到啊,苍天在上,祖宗在上。” 马玉莲:“玉莲向爹保证。” 楝亭楼李敦英房间茶室,曹二秀和李敦英亲切交谈。 曹二秀:“他送我来的路上,安排我,给娘提个请求。” 李敦英:“啥请求?” 曹二秀指指自己的腹部:“这不是快生了吗,他说,要是个男孩儿,就给雁儿订娃娃亲;要是女孩儿,就给芹儿订娃娃亲。反正俺家就得靠着咱家这座大山。” 李敦英:“你说了,娘就记下了,但不要再给任何人提起。” 曹二秀:“那咋的?娘。” 李敦英:“娘不是你这一个闺女,你大姐也是我的闺女,你是娘亲生的,你姐不是,可是,我这个当娘的要把一碗水端平。你大姐有儿子了,下面还想要个闺女,要是你大姐也提出来她儿子和雁儿订娃娃亲,她闺女和芹儿订娃娃亲,你让我这个当娘的咋办?我只有一个孙女一个孙子呀。所以说,这个事儿先记在娘心里。你若是生了小子,和雁儿订娃娃亲要先问你大姐。你若是生了闺女,那就须过那么三几年,看你大姐生没生闺女,要是你大姐生了闺女,那你就别设这个想了,你大姐和你大嫂的情分,那比你重的多;要是你大姐三几年内没生闺女,那就可以设想你的闺女和芹儿订成娃娃亲。” 曹二秀:“娘,他要我回去就给他个准信儿呢。” 李敦英:“你生儿生女还没定呢,怎么能给准信儿?就说我说的,眼下不能给准信儿。那天宴席上,总督太太看了芹儿,有意让芹儿和她孙女订娃娃亲呢。” 曹二秀:“他就是怕被外人抢了先。” 李敦英:“你回去给他说,我给你们拦着。雁儿芹儿的事,我和你爹说了算。” 曹二秀:“那就好,那就好。娘,用不用先给大嫂留个话儿?” 李敦英:“不用。你爹没发话,你给谁留话都没用。” 曹二秀:“那好吧。”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坐在住室书房里的书桌前,神情专注地看着儿子:“儿子,你爷爷提出三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曹雪芹看着田凤华咯咯发笑。 田凤华:“你爷爷问了三句话,一句,如何养育你这个孩子?二句是,咱家盼望你长大了成为什么样的人?三句是,靠什么方法什么举措实现这个向往?儿子,你说,我该如何回答你爷爷?” 曹雪芹看着田凤华咯咯发笑。 田凤华:“我没你爷爷想的深虑的远。” 楝亭楼李敦英房间,李敦英和曹大秀交谈。 曹大秀坐在李敦英身边,借着窗户的光线,给李敦英找白头发。曹大秀轻轻拔下一根白头发:“娘,又一根。” 曹大秀将李敦英的白头发放在李敦英手上。 李敦英看着白头发,轻轻叹息:“这头发,怎么说白就白了呢。” 曹大秀安慰李敦英:“你操心让你孙子回家来了,你老人家白了两根头发,值得。” 李敦英开心:“值得,值得,很值得!” 曹大秀:“娘,我走后,您要吃好饭,睡好觉,管好孙女孙子。” 李敦英:“放心吧。不让你为娘多操心。” 曹大秀深情地:“我最牵挂的,就是这个老娘。” 李敦英:“有闺女就是好,儿子白养了,他心边上也没有我。” 曹大秀:“二弟还是小孩子习性,再大几岁就好了。” 李敦英:“凤华和芹儿回来,全家人都庆幸,他却给你爹别扭。我真伤心。” 曹大秀:“二弟很快就会明白过来的,咱家有芹儿才有指望。” 李敦英若有所思:“你走以前,再给凤华说说话,让她放心,安心,舒心。” 曹大秀:“娘,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大儿媳妇和你孙子送到你面前来,以后的事我就不掺言了。” 李敦英:“那哪能行呢,你不替娘操心,谁还替娘操心? ” 曹大秀:“好吧,明天,我陪娘带凤华去咱家的西园看看。” 李敦英:“芹儿的百日刚过,有几家亲戚还没送走,我离不开,你带凤华去吧。” 第二天,曹大秀带田凤华来到小仓山附近楝亭曹家的西园。 进北门是一座比小千山高大许多的假山,山名烟霞山。 烟霞山向南是一片平坦场地,这场地名为楝亭广场。 楝亭广场向南是一爿人工湖,名为日月湖。湖面南北长约百丈,东西宽从二十丈至八十丈不等。湖岸曲凸蜿蜒。湖面北端二十丈处和南端二十丈处各有一湖心小岛,北岛纯圆,叫日岛,南岛半圆,叫月岛。日岛上有六角亭,月岛上有三角亭。各有色香古朴的小木桥从湖心岛通到岸上。东岸南段和西岸北段各有一码头,码头边的水面上各有6只竹篷游船。水面上有几点青青水草,有两片干枯的芦苇。芦苇边有几群水鸭。 沿湖一圈未加修饰的土路。夹路两行粗约三尺、间距相等的柳树。柳树间时有盆景、奇石、石凳。 花工们在园里劳作。 日月湖向南,一片松林,名为松苑。 松树的树龄大者约50年左右,小者参差不一。 松树既不成排,也不成行,杂然密布,枝叶交织。 松苑西端的松荫深处有三间茅舍,土墙,柴门,高低不一新旧不等的土院墙。院内也是松树密匝。 过松苑向南是竹苑。疏密相间的一片竹林,浓绿中杂着黄叶,稀疏处缠着青藤。水声可闻,不见溪流。 竹苑东端掩藏一处小院,杂石垒墙,青石片做瓦,院墙由碎石垒成。 院内竹影婆娑,竹风竦竦。 过竹苑向南是梅苑。梅树粗如碗口,纵横成林,梅花尚有迟开的,梅香醇郁,不由人不眼晕神醉。 梅苑西段一处小院,三间房屋,木柱做墙,木板做顶,枝杈做院墙。院内梅树错落,梅香洋溢。 过梅苑向南是兰苑。园内通东到西,风骨峥嵘的君子兰,兰香清雅,兰韵悠远。 兰苑东段一处小院。稻草泥墙,稻草苫顶,稻草扎编成院墙。院内幽兰静处,兰香茵蕴。 过兰苑向南,尚有勺药苑、稻香苑。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曹雪芹兴奋地东张西望。 曹大秀和田凤华边观赏春景边交谈。 田凤华右手抱着曹雪芹,左手抓着曹大秀的手,泪眼婆娑。 曹大秀:“凤华妹,姐是你的亲人,你是姐的亲人。” 田凤华:“嗯。姐,你帮我把芹儿养大。” 曹大秀:“姐会的。” 田凤华:“姐,我刚来到家,有哪些该注意的,姐走前要交代我。” 曹大秀:“没啥该交代的。凤华是何等聪明的人,还有适应不了的环境?” 田凤华:“生怕给姐添麻烦。” 曹大秀:“那不会。爹娘是不用说的,烧香磕头盼你和芹儿回家来。”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周姨娘这人不坏,咱爹宠着的时候也没给咱娘耀武扬威,这些年落寞了,咱娘也让她过得去。” 田凤华:“周姨娘挺喜欢芹儿,在院子里看到就接过去抱抱。” 曹大秀:“周姨娘,不要怠慢了,毕竟是可怜人,无儿无女。二秀小时候,她提出由她带二秀,娘不表态,爹不好勉强作主,这事就没能成。” 田凤华:“顺子在时,说周姨娘给他做过几双鞋,由咱爹带到北京。我和顺子对周姨娘心存感激。” 曹大秀:“凤华你是聪明人,周姨娘和咱爹咱娘不可能没有故事,只是咱们晚辈知之甚少。当然,知道不如不知道。可是,你初来乍到,一点儿不知也不方便。”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三个老人之间的故事足足能写一出戏,三言两语说不清头绪,我给你提念一点梗概,让你心里有个底数。” 田凤华:“姐说吧。” 曹大秀:“我给你说了,我和顺子的亲娘死了不到三年,咱爹娶了这个娘,这个娘先生了曹颙,又生了二秀,以后就不再生养了。”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在这个娘生曹颙和二秀那几年之间,咱爹结识了周姨娘。这周姨娘是谁呢,是北京咱婶的亲妹,咱婶姐妹俩,咱婶是姐,周姨娘是妹。” 田凤华惊讶:“啊?!这样的?咱爹咱叔兄弟俩娶了周姨娘和咱婶姐妹俩?” 曹大秀:“是这样。是咱叔先娶了咱婶,为咱叔的什么事,咱爹去咱婶的娘家,咱婶的妹妹,就是周姨娘,当时才16岁,一见咱爹,那玉树临风的神彩,那饱读诗书的韵致,加上那在官场里修炼出来的精明矜持,她一下子就迷上了,坦言要么今生不嫁,要么就嫁咱爹,且宁可做二房。” 田凤华:“噢,明白了。” 曹大秀:“那时候咱爹已从苏州来了江宁,咱爹和咱娘经常在夜里吵架,我吓得用被子蒙上头。没多久,周姨娘就来了咱家。刚来那阵子,咱娘和周姨娘势同水火,咱爹呢,夜里只在周姨娘屋里住,在家守着周姨娘,出门带着周姨娘,咱娘是当面不敢怒不敢言,只在背后发狠,忍气吞声照应着我们几个孩子。咱爹也盼望周姨娘像咱婶那样生四个儿子,想不到的是,这周姨娘却一次也没怀上身孕。”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周姨娘怀疑咱娘在她吃的药里下了麝香。咱娘对天赌誓说她什么也没做。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周姨娘没生养。”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到我入塾读书的那时候,咱爹就不喜欢周姨娘了,又回过来和咱娘好起来了,一个月至多在周姨娘屋里住三、四个夜晚,剩下的日子都在咱娘屋里。从那时就轮到周姨娘不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了,直到现在。” 田凤华:“噢。” 曹大秀:“东西两院,周姨娘能靠的人是咱爹,能信的人是曹頫,她是曹頫的亲姨。早些年周姨娘很想把曹頫接过去由她养,咱娘不让。曹頫结婚后,周姨娘给咱爹提出去东院跟曹頫过日子,咱爹没答应。” 田凤华:“噢。” 曹大秀:“不说周姨娘了,说曹颙那两口子。他俩不难相处。玉莲心直口快,从不掖着藏着,加上她和东院曹頫的媳妇陶秀清坐不到一块儿去,她就更愿意和你处好些。玉莲给咱娘说:‘俺的真嫂、亲嫂来了,我就不怕陶秀清了。’你体会一下玉莲对你的心情。”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倒是曹颙时不时犯小心眼儿,但也只是小心眼儿。曹颙没有城府,什么事都挂在脸上,和曹頫大不一样,曹頫的肝肠是深藏不露,曹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但曹颙只是短见识,好像一直没长大,倒是没有坏心眼儿。” 田凤华:“姐放心,我会和颙弟和玉莲处好。” 曹大秀:“姐相信你。” 田凤华:“大姐接着说。” 曹大秀:“二秀那边,逢年过节或有大事的时候才能来一趟,打交道不多。” 田凤华:“姐,我该注意些什么?” 曹大秀:“二秀是老实人,俺兄弟姐妹中最老实的人,最单纯的人,谁让她做啥她就老老实实做啥。” 田凤华点头。 田凤华期待着。 曹大秀:“二秀的相公赵奎。赵奎那人,原是咱爹的门生,咱爹咱娘都挺认可他,不过,我感觉他有点势利,对咱爹有点阳奉阴违。” 田凤华:“噢。咱爹没发觉?” 曹大秀微笑:“人在受人追捧的时候,只要别人的追捧不走板,被追捧的人都会笑纳,并且习惯于把每一个追捧的人都视为忠心可嘉。从皇上到保长,大都是这样,咱爹也是这样。就好比许多猴子爬同一棵树,上面的猴子看到的都是下面的猴子的笑脸。下面的猴子看到的却是上面的猴子的烂屁股。” 田凤华笑。 曹大秀:“你和赵家打交道,要留心赵奎的这个习性。” 田凤华连连点头。 曹大秀思索。 田凤华:“姐,接着说。” 曹大秀:“咱家这几口子人,都是至亲骨肉,最多也就是家人中间的误会。赵奎无非是个亲戚,顺心就多来往,不顺心就少来往。” 田凤华连连点头。 曹大秀欲言又止。 田凤华:“姐,接着说吧,等你离开江宁,我再想问姐一句都难了。” 曹大秀:“最后,还是要说说曹頫。” 田凤华:“姐说。” 曹大秀:“怎么说呢,曹頫不是咱家的人,是咱的堂兄弟;但他是咱爹咱娘养大的,从3岁来咱家,到现在。原因呢,咱爹求咱叔养了顺子。” 曹大秀更咽:“咱爹求咱叔抚养顺子的缘由,是咱亲娘死了,咱爹要娶咱这个娘,为了讨这个娘欢心,咱爹把顺子推给了咱叔,同时表示以后为咱叔养一个孩子,于是后来就养了曹頫,他是咱叔的四儿子。” 田凤华更咽:“姐,您别伤心。” 曹大秀抹泪:“这个曹頫最初来咱家的时候,也没显出啥不好,可是后来,他吃着咱家恨着咱家,毁咱家的东西,欺负曹颙,欺负二秀,咱爹咱娘不便管教他,他就更加肆无忌惮。有好吃的,先让他吃足了,才给俺们三个吃;有好穿的先给他穿。可是,爹娘的善心,兄弟姐妹的宽让,没能使他知情知义,反而使他变本加厉。”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他十三四岁就敢偷家里的东西到外面换了银钱吃喝嫖赌。咱爹这时候想管教他,可惜已经晚了,他又不是咱爹的孩子,咱爹不管也不是,真管也不是。咱爹也想请咱叔出面管教曹頫,可偏偏咱叔多病。后来,曹頫在外面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宫当差前就是江宁黑道上的‘曹四爷’了。”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在宫里当差三年,他也勉勉强强应付下来了,回到江宁,咱爹给他成了亲,把东院给了他,把城西的地租全给他,盼他能好好过日子。谁知他手里有了家产,越是无法无天。” 田凤华:“大姐,只有你能告诉我这些。” 曹大秀:“只是这些倒还不难应对。” 田凤华表情郑重:“姐,你说。” 曹大秀:“既是说了,我就全告诉你。下次见不知何年何月呢。” 田凤华:“姐说吧。” 曹大秀:“有个细节,也是个过结,我一直想告诉你,却一直没告诉你。” 田凤华:“姐放心说。” 曹大秀:“内务府主管受咱叔请托,到你家说媒,咱叔起初不是为顺子操心,是为曹頫操心。” 田凤华惊讶:“我的天哪。” 曹大秀:“咱两家是邻墙的邻居,我知道田翰林家有你这么一个漂亮才女,我就有了想法,我觉着俺家顺子人挺厚实,本本分分,也不算愚鲁,相貌也不差,皇上还挺喜欢他,以后也不难有个前程,我就想拿你给顺子提亲,毕竟顺子是我一娘同胞的亲弟弟。可是,我不能去做红娘呀,怕王爷怪罪呀,于是我就想到咱叔,那时咱叔在大内管仓库。我就想请咱叔出面,托大内田总管玉成你俩。谁知咱叔更惦记的是曹頫,咱叔只想拿曹頫给你说媒。我感觉良心不忍,要是把你嫁给曹頫,我这个在背后引线的人就坏了良心。情急之下,我给咱叔说,顺子比曹頫大,应该先给顺子提亲。” 田凤华点头微笑。 曹大秀:“咱叔碍不过我的请求,就把顺子的生辰八字和曹頫的生辰八字都写给了大内田总管。田总管把他俩的生辰八字和你的比对,结果是你和顺子合适,和曹頫不合适。” 田凤华点头。 曹大秀:“就这样,你嫁了顺子。” 田凤华面颊微红:“亏了大姐。” 曹大秀:“但这件事让曹頫恨我三辈子。” 田凤华:“那就由他去。” 曹大秀:“他恨我,我不理他就是了,可是,我听二秀说,他认定你该嫁给他,是我截了你,你才嫁给了顺子。顺子病亡后,曹頫贼心不死,说过许多丧心病狂的话。” 田凤华:“姐该早告诉我。” 曹大秀:“我是想,让你亲眼见到了咱家的每一个人,然后再给你分别介绍个三言两语。” 田凤华:“姐,咱爹咱娘知道吗?” 曹大秀:“不知道。咱家二秀知道,曹颙知道,都是听曹頫添油加醋说的。估计玉莲也应该听曹颙说了。” 田凤华若有所思:“颙弟、玉莲、二秀他们知道也好,好帮我。” 曹大秀:“赶明儿上船以前我还会安排曹颙、玉莲、二秀。” 次日,曹寅、李敦英、田凤华、曹颙、马玉莲、曹二秀送曹大秀。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马玉莲领着曹雪雁。 曹大秀对曹二秀:“二妹,你就别送了。” 曹二秀:“没事的,再见到姐不知何年何月呢。” 曹大秀:“生了就给我写信。” 曹二秀:“嗯。” 曹大秀从田凤华怀中接过曹雪芹,深情地抱在怀里,亲了再亲。 曹雪芹笑着亲曹大秀。 汉府街南小树林,春日傍晚,曹頫的骡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 曹頫坐在骡车里,和丁江龙密谈。 丁江龙:“空身,出进都不难,取了东西就不好说了。东西小,无大碍;东西大或东西重,就不好说了。” 曹頫:“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重不重,说轻也不太轻,十来斤吧。” 丁江龙:“十来斤,那还行,先把东西抛出来。” 曹頫摇头:“不能抛。” 丁江龙:“不能抛?” 曹頫:“不能抛,务须轻拿轻放。” 丁江龙:“那,出院子很难。两丈高的光墙,加上墙外的壕沟一人多深,再带上十来斤重的东西,不好办。” 曹頫:“院子和园子间的门用不上?” 丁江龙:“更夫们都住在院子东北角的男丁宿舍。更夫巡逻的重点就是院子后墙一带,那几道门的门板都是好木头,而且特别厚,镣吊特别粗,锁特别大,做工特别精,没有一顿饭工夫,哪道门也破不开。我一道一道看了那些门,认定走门不如翻墙。” 曹頫:“此事不急。仨月半年,甚或一年两年,只要能弄出来,就不为迟。但此事也不可久拖,及至日久天长,就不那么容易了。” 丁江龙:“四爷,要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曹頫:“不急,迟早会告诉你的。” 丁江龙:“好吧。” 曹頫:“我倒提议你,悄悄再进到他的园子里看一看,看看有没有可以借助外物带着东西翻越的地方。” 丁江龙:“今夜就去。” 曹頫:“进了园子要多加小心,园子里的更夫也不少。” 丁江龙:“四爷放心。” 曹頫:“进了园子不要沿着路走,更夫习惯沿着路走。” 丁江龙:“我沿着墙找能翻越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章六章烟花三月下扬州 楝亭花园,清晨,花草竹树在晨曦中顶着露珠迎接朝阳。 曹寅沿着小鄱阳西岸的石板路和石子路散步。 曹寅无意中发现面前的石板路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引起曹寅的警觉。 曹寅蹲下,仔细察看脚印。脚印是成年人的,但不大,从西来,被踩倒的草上有露水珠。 曹寅站起,循着花草间的脚印向西追溯到西墙,折回到湖边,循着脚印向南走,从小鄱阳南侧走向东墙,然后从靠园墙的荆棘丛中向北,从小千山东侧向北。曹寅在园子围墙东北角拐角处发现靠着墙角叠起约一尺多高的两块石头,石头上面有两只带土的脚印。 曹寅蹲在石头边看着石头上的脚印思索。 晚间,曹寅在李敦英卧室和李敦英交谈。 曹寅放低声音:“今儿一整天我都在琢磨园子里的脚印儿。” 李敦英:“你一说,我也觉着有些蹊跷。” 曹寅:“会不会有歹人算计芹儿?” 李敦英:“不会吧?咱家又没仇人,谁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曹寅:“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李敦英:“你放心去忙皇上安排的大事吧,家里有我呢。” 曹寅:“今儿早上,頫儿又来请安了? ” 李敦英:“来了,你去园子那会儿来的,还在楼下给凤华问了安好。” 曹寅:“从园子西墙翻进去,到池边向南,池南向东,到东墙下,从野草荆榛中蹚到园子东北角,垫上两块石头翻墙出去,这是什么人呢?” 李敦英:“是呀,会是什么人?” 曹寅:“能翻两丈高墙的人,不是一般人;脚印不大,也不重,是有功夫的人。” 李敦英:“去咱园子里做什么?偷东西?” 曹寅:“不像偷东西。园子西南角那些库房门前反而没有脚印。看来不是为图财进的园子。” 李敦英:“那还能图啥?女佣宿舍从园子里走不通。” 曹寅:“不要声张,不给孩子们提这个事。” 李敦英:“嗯。也许就是为了游园子。” 曹寅:“游园子何不沿着石子路和石板路看景儿?何必到高墙下蹚荆棘丛?再说了,夜里游什么园子?那脚印踩倒的草上有露水,这分明是前半夜进的园子。” 李敦英:“那就不是好人。” 曹寅:“芹儿百日宴上多一个轿夫,昨夜里有人在园子里探寻一遭,这两个事很可能有关联。” 李敦英:“咱家有更夫二十多个,男佣八十多个,谁敢来咱家找麻烦?” 曹寅:“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李敦英:“咱从来都没有仇人呀。” 曹寅:“促动人铤而走险的,不是仇,是恨。恨不只是仇恨,还有怨恨、嫉恨、恼恨。” 李敦英:“仇恨,怨恨,嫉恨,恼恨,想不着是谁。” 曹寅:“最怕的就是想不着是谁。” 李敦英:“那咋办?” 曹寅:“三十六计,走为上。咱们不能给肖小发生计较。” 李敦英:“谁走?” 曹寅:“大儿媳妇和孙子。贼显然是冲着他们中的一个。因为他们来之前楝亭是风平浪静,他们来了就有了动静。” 李敦英:“会不会是凤华家在北京的仇人寻来了?” 曹寅:“不会。北京的仇人寻仇,要么在北京动手,要么在他们母子来江宁的路上下手,不会追到我江宁织造家里来下手。” 李敦英:“给大儿媳妇说这些动静吗?” 曹寅:“一个字不能说,因为说不清。” 李敦英:“哪来的贼,真可恨。” 曹寅:“那蝥贼也可能追咱们去扬州。” 李敦英:“老爷你头前走,我等着二秀分娩了为孩子办了喜宴,就带凤华和孙子赶过去。” 曹寅:“你给凤华安排一下。” 楝亭楼田凤华卧室,傍晚,曹雪芹在床上熟睡。 李敦英和田凤华坐在床前交谈。 李敦英:“芹儿的百日宴办过了,你爹要去扬州忙一段日子。” 田凤华诧异:“我爹去扬州忙一段日子?” 李敦英:“是啊,你爹不只是江宁织造,还兼任江淮盐务监督,盐务监督的衙署在扬州,所以你爹要经常去扬州处置公务。” 田凤华:“噢,娘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 李敦英:“其实扬州还不止盐务这一宗,扬州有个刻版印书的地方,好像是叫扬州书局吧,皇上敕命刻的好多书,都是你爹奉皇上之命在扬州书局主持刻的。” 田凤华欣喜:“早就听说扬州书局,也读过一些扬州书局刻行的书,却不知有我爹主持刊刻的。” 李敦英得意地:“你爹让刻字匠把印书的字刻成楷体字,那印出来真漂亮,皇上写了圣旨褒奖你爹。” 田凤华兴奋:“那好啊。” 李敦英:“凤华,你这么好的文化,该去扬州看看风景,特别该去看看扬州书局。” 田凤华:“是该去看看,等芹儿再长大些,带着芹儿去。” 李敦英:“你爹让我来和你商量,眼下春暖花开,正是江南人说的草长莺飞的季节,我和你爹想安排你带着芹儿一同去扬州,咱们去扬州住一段日子。” 田凤华:“娘,去扬州住段日子?” 李敦英:“扬州也有咱的家,也挺好的。你呢,看看扬州风景,我和你爹呢,能随时看孙子。” 田凤华:“娘,玉莲妹能去吗?” 李敦英:“玉莲不能去,颙儿在江宁有你爹给他的差使,再说了,玉莲是此地人,扬州她应该去过许多次。” 田凤华:“娘,要是我去,玉莲不去,合适吗?” 李敦英:“玉莲也是厚道人,也不应该有想法,你从北方来,和玉莲不一样;况且我和你爹平时都要看芹儿,所以要带上你们娘儿俩。这些,玉莲都明白。” 田凤华:“那就谢谢爹娘。” 李敦英:“你爹骑马前头走。” 田凤华惊讶:“我爹骑马?” 李敦英:“你爹从年轻时就喜欢骑马射箭,平时他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轿。” 田凤华:“我爹厉害。” 李敦英:“这老头子是厉害。咱们祖孙三代,加上几个佣人,愿意骑马就骑马,愿意坐船就坐船。” 田凤华:“我听娘的。” 李敦英:“咱娘儿俩等二秀分娩了给娃娃办了喜宴再追你爹去。” 田凤华:“我听娘的。” 楝亭楼李敦英房间,清晨,曹頫给李敦英请安:“伯母,我姐我妹都走了?” 李敦英:“走了。你大姐前天走的,二秀是昨天走的。” 曹頫:“哎呀!你看,伯母,这些日子我忙一单生意,把大事给忘了。” 李敦英:“什么大事?” 曹頫:“我从年前就念叨请大姐、二妹和大嫂到东院吃顿便饭,不成想大姐和二妹这么快就走了。” 李敦英:“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曹頫:“伯母,这不是客气,是亲情。这样吧,大姐二妹我下次再补,这次就请大嫂到东院去喝碗清汤,请伯母赏光。” 李敦英:“不麻烦了吧,你也很忙。” 曹頫:“伯母,这是我和秀清的心意,念叨多日了。” 李敦英:“那好吧,我给你嫂说。” 江宁汉府街北楝亭曹家东院,这个院子的面积和西院不相上下,4座楼房均在院子的中线上,甬道在楼的东西两侧。 院子北端是三排平房。院门两侧各有几间平房。 曹頫和妻子陶秀清住在最前面的一座楼里,客厅在一层东侧,卧室在二层东侧。 曹頫和陶秀清有三个儿子,大的7岁,二的5岁,小的3岁,都住在二楼西侧,由保姆照顾。 曹頫家的客厅里一张圆形餐桌,三把椅子。 曹頫坐主陪位。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坐主宾位。陶秀清坐副主陪位。 满桌子山珍江鲜。 曹頫备了黄酒,自斟自饮。 陶秀清给田凤华布菜。 曹頫色迷迷地看着田凤华:“俊嫂子,我一喝酒就想说真话。” 田凤华:“頫弟,这是你的家,你说什么都由你自主。” 曹頫:“我先要为我顺子哥抱不平。” 田凤华:“你顺子哥有什么不平?” 曹頫:“西院,凭什么把我顺子哥送到北京去,跟我爹娘受那种清苦,年纪轻轻落下一身病,最后重病身亡。” 田凤华:“当时有当时的情况,我公爹有他的不得已处。至于你哥病亡,这个怪不得别人,要怪只可怪我。” 曹頫:“嫂,你能原谅他们,我不能原谅他们,迟早我要替顺子哥主持公道。” 田凤华:“頫弟,我刚来到江宁这个家,我的念想是把我和顺子的孩子养大成人,至于家里以前的事,我不关心,也不想听。” 曹頫:“俊嫂子,咱不说俺哥,咱就说你。” 田凤华:“頫弟,我来家里挺好的,没有一事不顺心,没有一事不如意。” 曹頫:“俊嫂子,他曹颙凭什么住一座楼?你为大,他为小啊,凭什么让你带着孩子住半层楼?还是一层的半层。” 田凤华:“頫弟,你在西院长大,你应该知道,楝亭楼的半层就比颙弟的雪砚楼大,楝亭楼的一层也不潮湿。这些你是知道的。况且我公爹我婆婆是为了能随时看到芹儿才这样安排的,我挺感激两位老人。” 曹頫:“俊嫂子,放开了说,一个小家庭住一座楼,那才叫清净,那才能舒舒坦坦过日子。” 田凤华:“我倒不在意。” 曹頫装得一本正经:“俊嫂子,我这院子里有三座楼空闲着,我想给伯父伯母禀报,接你和芹儿住过来,你想住哪座楼就给你哪座楼。” 田凤华:“不不不,俺家有的是楼房,我喜欢跟着爹娘住在一个楼里。” 曹頫喝下一盅酒:“那些人,脸上笑得好看,心里毒着呢,当着你的面,一口一个凤华,一口一个大嫂,背着你,那说的忒难听了,把村妇在巷子里骂人的话都说出来了。” 田凤华:“这个我不信,頫弟你也不要说了。” 曹頫:“俊嫂子,在楝亭曹家的东西两院,除了我曹頫,没有任何人会告诉你,他们和你没交情;也没有任何人敢告诉你,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田凤华:“我都不听,我都不信。亲人们都对我好着呢。” 曹頫:“好着呢?远的不说,就说去码头接你那天大清早,曹颙家两口子就和织造老爷干起来了。曹颙家两口子说你来了会分他们半壁家产,老太太说不一定,说你迟早会带着孩子改嫁。” 田凤华愤然站起:“曹頫,只要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曹頫:“俊嫂子,你要真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陶秀清:“嫂,吃饭,吃饭。” 次日晨,曹頫给李敦英请安。 曹頫皱着眉头对李敦英:“伯母,留不住的人,不如就随她去。” 李敦英:“頫儿,别瞎说八道。” 曹頫:“伯母,她连那天早晨曹颙和老爷吵架的事都淘清了,她义愤大的很。” 李敦英:“頫儿,再胡说,我让你滚出去。” 曹頫:“伯母不爱听,我不说了。” 曹泉进来:“老当家的,二姑奶奶生了一个千金,报喜的人来了。” 李敦英:“准备车马。” 赵家寨赵奎家,紧凑的徽式院落在花树掩映中。 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 鱼肉飘香的宴席。 东厢房北间,曹二秀坐在被窝里,新生女婴睡在曹二秀身边。李敦英带着田凤华和马玉莲围在床边观看新生儿。田凤华抱着曹雪芹。马玉莲揽着曹雪雁。 李敦英:“我这外孙女长得好看。” 曹二秀开心地:“都说这孩子好看。” 田凤华问曹二秀:“二妹,外甥女叫啥名字?” 曹二秀:“赵霏霏,‘雨’字头,下面一个‘非常’的‘非’。” 田凤华:“赵霏霏,好名字。” 曹二秀:“生她的时候正在下雨,她爹说叫霏霏。” 马玉莲:“霏霏,好听好记。” 曹雪雁:“我是雪雁,她是霏霏。” 田凤华看着曹雪雁:“雁儿,诗经里有一句诗,涵盖了你俩的名字:雨雪霏霏,之子于归。” 曹雪雁:“雨雪霏霏,之子于归。” 曹雪芹看着赵霏霏啊啊呀呀。 李敦英:“霏霏,你表哥叫你呢。” 曹二秀急切地:“娘,我想问你个事儿。” 李敦英:“问呗。” 曹二秀:“那待会儿吧。” 田凤华对曹二秀:“二妹,我带芹儿出去看看你家的庭院。” 曹二秀:“嗯,看看吧,还没咱家的马厩大呢。” 马玉莲对曹二秀:“二妹,我也跟嫂出去看看。” 曹二秀:“嗯。”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向外走。 马玉莲领着曹雪雁向外走。 室内剩下李敦英、曹二秀、赵霏霏。 曹二秀期待地看着李敦英:“娘,霏霏她爹又催我。” 李敦英:“啥事?” 曹二秀:“还是霏霏和芹儿的事,娘,您老不能忘了呀。” 李敦英:“不是忘了,是这事在这个时候不能提。过上三两年,你大姐还没生闺女,那时候你才可以提。” 曹二秀:“她爹说,大姐眼下没有闺女,俺就可以提。” 李敦英:“那不行。眼下没有不等于明年后年没有。” 曹二秀:“娘你不讲理。” 李敦英:“你娘最讲理。不讲理就不这样办了。” 曹二秀:“我不给你说了,我给俺大嫂说。” 李敦英:“你给谁说都白说,楝亭是我当家。我不信你大嫂敢越过我给芹儿定娃娃亲。” 曹二秀:“待会儿霏霏她爹还要给你说。” 李敦英:“别让他说了,说也没用。” 曹二秀:“娘,你是不是看着俺姐家是郡王爷,俺家是草民百姓?” 李敦英:“你娘只是把一碗水端平,郡王爷和百姓都是一样的亲戚,谁都不能做钻过头去不顾腚的事。” 曹二秀:“娘,你到底给我亲,还是给大姐亲?” 李敦英:“正因为给你亲,我才不能让你大姐难受。” 曹二秀:“我写信问问俺大姐,看看霏霏能不能和芹儿定下娃娃亲。” 李敦英板起面孔:“二秀,你敢写,我就给你断路。你那样做,不是逼你大姐赞同你吗?你大姐不是傻子,你大姐会认为是我让你写的信。” 曹二秀:“那我咋办?” 李敦英:“你等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啥事都不能只顾自家,不管亲戚。” 曹二秀:“霏霏她爹等着娘今儿给个准信呢。” 李敦英:“你们老赵家的事我管不着,但楝亭曹家的事不能照你家的主意办。孩子们的婚姻大事,那不是草率之间就能定了的。” 赵奎家的院子里星罗棋布的宴席桌,轰轰烈烈的红男绿女。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马玉莲领着曹雪雁,站在东厢房门外南侧。 曹雪雁对马玉莲:“娘,我想尿尿。” 马玉莲:“我带你去找马桶。” 曹雪雁:“嗯。” 马玉莲对田凤华:“嫂,我带雁儿去屋后。” 田凤华:“去吧。” 马玉莲:“哎。” 马玉莲带着曹雪雁向院外走。 田凤华目送马玉莲的背影。 曹頫从附近一个宴席桌上站起,快步来到田凤华面前,满口酒气,两眼腥红,语气酸酸怪怪的:“俊嫂子,你也来了?” 田凤华猝不及防:“頫弟,你也来了? ” 曹頫:“那个懒婆娘带着孩子去她娘家了,只有我来,当然,也想着能在这里见到俊嫂子。” 田凤华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看着满院子的人,面颊憋得通红:“啊,啊,嗯,嗯。” 曹頫自以为得意,误以为田凤华迎合了他,于是越发放肆,他伸出右手食指逗逗曹雪芹的脸,语带双关:“俊嫂子生的这孩子,是富态,比我的那三个富态得多,本来,我的那三个孩子才该这么富态,只是阴差阳错,大内总管错点了鸳鸯。” 田凤华气得发抖,忍不住声色俱厉:“何等混账东西!” 院子里喧嚣异常,但田凤华附近的几桌宾客还是听得真切,附近几桌的宾客们惊讶地看着田凤华和曹頫。 曹頫顿时无地自容,灰溜溜低着头疾步走向院外。 田凤华气咻咻抱着曹雪芹转过脸去,面对着房墙。 李敦英闻声走出东厢房,看着面色愠怒的田凤华:“凤华,怎么了?” 田凤华故作镇静:“没事,娘。” 李敦英:“我好像听到是你的声音?” 田凤华:“没事,娘。” 李敦英:“到屋里来吧,二秀的事说完了。”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进屋。 曹二秀:“大嫂,骂谁呢?” 田凤华平静下来:“没有。” 马玉莲领着曹雪雁进东厢房。 马玉莲对李敦英:“娘,东院的陶秀清没来,曹頫来了。他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从院子里跑出去,咬牙切齿骂天骂地,让我和雁儿撞上了。” 李敦英:“他骂什么?” 马玉莲:“听清两句,一句是:‘该杀的!’一句是:‘活够了!’” 李敦英:“他给你咋说?” 马玉莲:“他说他骂陶秀清呢,他说他和陶秀清打架了。” 李敦英:“不行好事的东西,迟早会遭报应。” 楝亭楼二层西侧李敦英房间,房间装饰华丽,室内摆设考究。 李敦英和田凤华坐在茶桌前的圈椅上交谈。 李敦英:“明天去隔壁织造府看看,后天娘带你和芹儿去扬州。” 田凤华:“听娘安排。” 李敦英注视田凤华的表情:“凤华,你娘有孙子了,于是就时不时想到孙子媳妇。” 田凤华笑:“娘,忒早了吧?” 李敦英:“大事要早准备嘛。” 田凤华:“娘,我只管教你孙子识字读书,你孙子娶媳妇的事,由娘操心,我不添乱。” 李敦英:“娘也想着不着急,楝亭曹家的公子,还能打了光棍不成?” 田凤华微笑:“该娘操心的事,凤华不参言。” 李敦英带田凤华观赏江宁织造府。 方方正正的院子。高约一丈五的青砖墙。 院子里的建筑一排一排对应整齐。 三丈宽两丈高的防雨长廊从南大门通向院子最北端,分叉连接排列两侧的工坊。 长廊两侧各有一排高大伟岸的榕花树,树干均合抱粗。 李敦英带田凤华参观织造府。田凤华抱着曹雪芹。 曹雪芹新奇地东张西望啊呀连声。 田凤华对李敦英:“娘,织造府的院子这么大?” 李敦英:“加上咱的院子更大。咱的院子和园子都是从织造府割出来的。” 田凤华:“看出来了。” 李敦英:“这个院子,南北长三百丈,东西宽本来是二百四十丈,咱家切去六十丈,还剩一百八十丈。明朝的时候这个院子最早是汉王府,后来就是织造衙门,大清又扩展了许多地面。” 来来往往的人向李敦英施礼问安。 李敦英对田凤华:“江南这地方,自古就出产好丝绸,特别是江宁、苏州、杭州。” 田凤华:“是的。” 李敦英:“这道行故事忒多。我先带你看个大轮廓,以后细看。” 田凤华:“好的娘。” 天高云淡。 浩浩长江上许多船只,其中一只画舫。 两个船夫驾着画舫顺流而下。 李敦英和田凤华坐在船上。 李敦英的随身丫环苏巧儿坐在李敦英身边。 苏巧儿年约十五岁,长相一般,人很机灵。 田凤华抱着儿子曹雪芹。曹雪芹穿红绸连脚开裆裤,圆圆的胖鼓鼓的脸蛋儿,黑黑浓密的头发,肉鼓鼓的一双小手,清澈有神的眼睛。 田凤华的女仆赵嫫嫫守在田凤华身边。 田凤华看着滔滔江水,看着两岸美景,脸上浮出笑意。 李敦英看着田凤华,格外开心。 田凤华转向李敦英:“娘,我想给芹儿诵几首诗词,会不会影响您老人家休息?” 李敦英高兴:“娘不休息。娘要你高声一些,让娘也听听。” 田凤华高兴:“好的娘,只要您老人家开心。” 李敦英:“诵吧,我和芹儿都听。” 田凤华:“嗯。” 田凤华对着曹雪芹,声韵瑯瑯: 李白《渡荆门送别》: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田凤华慈爱地看着曹雪芹。 曹雪芹兴奋地看着田凤华,不停地啊啊呀呀。 田凤华继续吟诵: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田凤华注意曹雪芹的表情。 曹雪芹兴奋地看着田凤华,不停地啊啊呀呀。 田凤华对李敦英:“娘,芹儿可能是听着好听,你看,他格外兴奋。” 李敦英开心地看着曹雪芹:“俺芹儿听着好听,所以高兴。” 曹雪芹瞪大眼睛,张开嘴,对着田凤华和李敦英,拉着长腔:“啊——” 李敦英喜得击掌:“俺孙子会唱了!俺孙子会唱了!” 赵嫫嫫和苏巧儿格外惊喜。 田凤华继续对着儿子吟诵: 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曹雪芹笑着,在田凤华怀里往上蹿蹦。 李敦英格外开心:“凤华!是不是芹儿听得懂?” 田凤华高兴:“不会吧,娘,芹儿才六个月。” 李敦英:“你看,你看,你吟诵,他就认真听;你吟诵完了,他就特别高兴。” 苏巧儿对李敦英:“老当家的,我看你孙子是听懂了。” 赵嫫嫫:“即使不懂,小少爷也领悟了大少奶奶吟诵的美。” 田凤华对李敦英:“芹儿要是能听懂,那就太好了,娘,我可以天天给你孙子吟诵。” 李敦英:“那太好了!太好了!” 田凤华对着儿子吟诵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曹雪芹在田凤华怀里又蹦又跳,啊呀连声。 李敦英听得入神。 曹雪芹听得出神。 李敦英慈爱地看着田凤华:“我这儿媳,果然是个才女。” 田凤华:“娘,您又夸我。” 李敦英:“凤华,娘问你,像这样,能诵多久?” 田凤华兴奋:“娘,能支持三五个时辰吧。” 李敦英:“哎哟,我的乖儿,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呀。” 田凤华:“娘,我没读多少书,就是大路边上一点儿。” 李敦英:“你爹说,你让咱老曹家篷筚生辉。” 田凤华:“爹和娘就爱夸我。” 曹頫到楝亭楼一层看望周秋丽:“姨,这些日子还好吧?” 周秋丽:“还好,一如既往。” 曹頫看一眼室外:“楼上楼下这么安静?” 周秋丽:“都去扬州了,那个该死没死的东西安排顺子媳妇和顺子的儿子去开开眼界,那个死不了的也跟着去了。” 曹頫:“我看二姨的气色挺好,比上次见的时候好。” 周秋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曹頫:“姨的身体比那个老婆娘好的多,你看她,走道都上喘。二姨这身体,多好啊。” 周秋丽:“我毕竟比她小许多岁。” 曹頫:“曹顺的媳妇要是懂事理,就该请你帮她照料孩子。” 周秋丽:“曹顺的媳妇还是知理懂事的,一有机会就抱着孩子到我这里来,就是被那个该死的老婆娘给控制住了。曹顺的媳妇挺知道敬重我,我也喜欢曹顺的孩子。” 曹頫假模假样:“这样好,这样好。” 瓜口码头,运河与长江交汇的景观。 岸上花红树绿,楼台栉比。 码头外的水面上各色舟船。 上船下船的红男绿女。 李敦英、田凤华、苏巧儿、赵嫫嫫下大船,上小船。 赵嫫嫫背着包袱。 田凤华抱着熟睡的曹雪芹。 运河两岸的景致美不胜收。 李敦英指点着给田凤华讲解。 江宁汉府街南小树林,傍晚,一棵老槐树下。 曹頫的骡车内,曹頫和丁江龙低声交谈。 曹頫:“我找你两天了。” 丁江龙:“楝亭那个差事不好做。楝亭的院墙高,看家护院的多,不好下手,兄弟们说,动楝亭就是动皇家。” 曹頫:“楝亭的院墙高,看家护院的多,不好下手,换个地方,敢下手吗?” 丁江龙:“那要看是哪里。” 曹頫:“扬州,熟悉吗?” 丁江龙兴奋异常:“熟得很。上次皇上在扬州住那么久,我和几个兄弟就在扬州陪他那么久,本想把那些贪官污吏孝敬康熙的金啊,玉啊,名画啊,都给他弄出来,当家的说,那些玩艺儿不好出手,因为大多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一冒面儿就露馅儿。” 曹頫:“扬州盐政转运监督衙门,知道不?” 丁江龙:“那咋能不知道?在扬州运河码头就看到了。” 曹頫:“敢去那里面走走么?” 丁江龙:“扬州,还没有我丁江龙不敢去走走的地方。” 曹頫:“你可能不清楚,那里面也是戒备森严。” 丁江龙:“但淮扬盐政署的大门是可以进可以出的,院墙也没有那么高。” 曹頫:“敢去试试?” 丁江龙:“我的弟兄常到里面去取点金银什么的,还没失过手。” 曹頫:“那里面有个半岁的孩子,能取出来吗?” 丁江龙:“十八岁的孩子不好取出来,半岁的孩子好取。” 曹頫:“有孩子的这家人,在扬州有三个住处,一是盐政衙署,二是天宁寺内的扬州书局,三是瘦西湖北岸的红桥别业。” 丁江龙:“这都好找,都是扬州的热闹去处。” 曹頫:“我准备了四百两银子。” 丁江龙:“够意思。” 曹頫:“按道上的规矩,谈妥,我先给你二百两;见到孩子,再给你二百两。” 丁江龙:“取来给你?” 曹頫:“我只看一看,验验你的手艺。孩子归你,你卖掉,银子还归你。” 丁江龙:“男孩子?” 曹頫:“男孩子。是北方来的一个小寡妇带来的,那寡妇长得挺俊,年纪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北方口音。” 丁江龙:“这单我接了。” 曹頫:“多久兑现?” 丁江龙:“四爷说。” 曹頫:“半月之内。” 丁江龙:“够了。路上往返6天,那9天,足够了。” 曹頫从骡轿内摸出一包银子交给丁江龙:“二百两,一文不差。” 丁江龙用右手掂量银包:“四爷爽快。” 曹頫:“别失了手啊,失了手,这银子还得退给我。” 丁江龙:“我丁江龙还没失过手。” 曹頫:“更不要给我玩儿假把式。” 丁江龙:“四爷,我丁江龙有八个脑袋,敢在四爷面前耍把式?” 曹頫:“去吧。回来约我。” 丁江龙:“回来见。” 曹頫:“就这么定了。” 丁江龙:“四爷,你见过那个孩子吗?有什么标记?” 曹頫稍有犹豫:“我没见过,托我办事的老爷也没见过。” 丁江龙:“不怕,四爷说的那三个地方都不大,好找。” 江宁城里秦淮河畔风雅酒馆,夏日傍晚,丁江龙和孟三鲜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前,边喝酒,边低声交谈。 孟三鲜约三十岁,细高瘦长,贼眉鼠眼。 丁江龙:“朋友在扬州有一条大鱼,我正忙镇江刘员外的差使,咱们兄弟不隔心,我先问问你吃不吃这条鱼。” 孟三鲜:“啥活儿?” 丁江龙:“扬州盐政转运监督衙署有个从北方来的年轻寡妇,这寡妇长得俊巧,带一个半岁的男孩儿,如若这寡妇不住盐政署,那就在天宁寺扬州书局,或是瘦西湖北岸的红桥别业。” 孟三鲜:“都是热闹去处,不难找。” 丁江龙:“十二天的时限。” 孟三鲜:“那足够。” 丁江龙:“东家老爷出二百两银子,要把那寡妇的孩子给抱出来。你手艺行不?” 孟三鲜:“龙哥,偷康熙鞋尖儿上的珍珠,那就是我的兄弟干的,到扬州盐政转运监督衙署、天宁寺书局、红桥别业抱个孩子,那是探囊取物。” 丁江龙:“二百两不算少吧?” 孟三鲜:“不算少,我留一百八十两分给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给龙哥二十两。” 丁江龙:“三弟是明白人。” 孟三鲜:“按道儿上的规矩,你先付我一百两,事成之日,我把孩子给你,你把那八十两给我。” 丁江龙:“走,跟我去取。” 孟三鲜站起:“龙哥,你见过那个孩子吗?有什么标记?” 丁江龙:“我没见过,托我办事的老爷也没见过。” 孟三鲜:“不怕,盐政衙署、天宁书局、红桥别业都不大,好找。” 扬州天宁寺扬州书局,夏日,外 天宁寺大门康熙御笔楹联: 定地生欢喜 香台普吉祥 天宁寺二门康熙御笔楹联: 珠林春日永 碧淑好风多 天宁寺大殿门康熙御笔楹联: 禅心澄水月 法鼓聚鱼龙 天宁寺左偏殿康熙御笔楹联: 闾里讴歌闻乐恺 轩窗烟景遍清嘉 天宁寺左偏殿康熙御笔楹联: 楚尾吴头开画境 林光鸟语入吟轩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观赏楹联。 扬州天宁寺曹寅官邸,宽大通透的三间衙署,中间有两道帷幔隔成三个独立单元,东间为曹寅的小书房,西间为曹寅会客室,正中一间为曹寅办公处。 曹寅书房的墙上悬挂一幅扬州码头图画,画两边是康熙御笔对联: 商鼎周彝自典重 楹花苑树相芬芳 会客室中堂是一幅瘦西湖的风景画,画两边是康熙御笔对联: 花雨南天灵文传妙谛 香空蜀阜藩墅表名区 曹寅办公室墙上的中堂是一幅天宁寺水墨画,画两边是康熙御笔对联: 琉璃瓶水资功德 缨络龛云现吉祥 曹寅的官邸后面是一座二层楼房,每层五间,这是曹寅的住所,也是曹寅家人来扬州时的安顿之所。楼门上有小巧的匾额,上写: 淮扬来风 淮扬来风堂内挂着康熙御笔对联: 西竺驻祥轮三摩合证 东南留净业二谛俱融 中堂下是桌案。 桌案上有香炉、瓷瓶、供品。 曹寅和李敦英分坐桌案两侧,愉快交谈。 曹寅:“大儿媳妇还开心吧?” 李敦英:“很开心,诵了一路的诗词,在长江上诵长江的,进了运河诵运河的,到了扬州诵扬州的。这阵子抱着芹儿观赏天宁寺佛塔呢” 曹寅高兴:“好,好,开心就好。” 李敦英高兴:“老爷,你孙子能听懂诗文了!他娘吟诵,他用心听;他娘吟诵完了,他又蹦又跳啊啊呀呀!” 曹寅惊喜:“啊?真的?” 李敦英:“可不是真的!你问问巧儿,还有赵嫫嫫。” 曹寅:“哎呀!楝亭曹家后继有人了!” 曹寅热泪交流:“楝亭曹家后继有人了!” 李敦英:“有这样的孙子,吃糠咽菜都欢心!” 曹寅:“楝亭曹家还不至于吃糠咽菜。” 李敦英:“老爷,在二秀家,两个事让我不开心。” 曹寅:“说给我听听。” 章节目录 未第七章扬州游未足仓黄去苏州 曹寅在扬州衙署和李敦英交谈。 李敦英:“老爷,在二秀家,两个事让我不开心。” 曹寅:“说给我听听。” 李敦英:“一个是二秀听了她相公的话,巴不得立时间就让我签字画押,答应芹儿和他们家的霏霏定下娃娃亲,我很生气。” 曹寅不假思索:“娃娃亲不能轻易定,天下人间,高山为谷,深谷为陵,往往就是转瞬之间。再说了,孩子们从出生到婚嫁,十几二十年间,不知经历多少变故,娃娃亲比赌博还不讲理。你生气是对的。” 李敦英的表情舒缓些:“还一个,我在二秀的厢房里听到了凤华在门外骂人的声音,玉莲在院门外撞上了曹頫咬呀切齿发恨骂天。” 曹寅:“凤华怎么给你说?” 李敦英:“凤华闭口不提。” 曹寅:“曹頫咬呀切齿发恨骂天,那就是说,凤华当众骂了他。” 李敦英:“我揣摩着就是。”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进来:“娘,爹。” 曹寅笑着:“凤华,天宁寺值得一看吧?” 田凤华:“太好了。真让我开了眼界。” 李敦英笑着接过曹雪芹:“来,奶奶抱。” 田凤华:“娘累不累?” 李敦英:“我不累,歇息好久了。” 田凤华伏在李敦英耳边:“娘,茅房在哪里?” 李敦英:“楼后头。” 田凤华点头,走出。 李敦英对曹寅:“我和凤华是住衙里,还是住家里?” 曹寅:“你说呢?我是想让你们住衙里,一是我随时能看到孙子,二是陈翰林的闺女从天津来了,也带着一个半岁的男孩子,也是男人病亡,这样,凤华恰好可以和陈翰林的闺女说说话。” 李敦英摆手:“不妥,不妥。” 曹寅:“怎么不妥?” 李敦英:“咱是让大儿媳来扬州散心呢,不是让她伤心呢。” 曹寅恍然大悟:“噢!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李敦英:“务必躲开陈大人的女儿。” 曹寅:“那就住红桥吧,顺便游游瘦西湖。” 李敦英:“游了瘦西湖,让儿媳看看书局,读书人,对书局有兴致。” 田凤华进来,向着曹寅和李敦英点头致意,挨着李敦英坐下。 曹寅:“凤华,坐下歇歇吧。” 田凤华:“爹,这会儿不忙吧?” 曹寅:“不忙。这儿是爹歇息的房子,不是爹处理公务的房子。” 田凤华:“爹,自从在书楼听了您老的教诲,凤华每日都在琢磨爹垂询的三条道理,但毕竟还是年幼无知,感觉不得要领。要说爱芹儿,我自觉是爱到命里去了。要说如何教养孩子,真是满心茫然。我盼望爹不忙时给我教导一二,让我教养芹儿有所遵循。” 曹寅立时倍加兴奋:“凤华,教养孩子可谓千头万绪,但就我的教训和感悟,当扣紧以下几端。” 田凤华:“爹讲。” 曹寅:“一是涵养浩然之气,二是砥砺凌云之志,三是保育纯粹之德,四是教导博雅之学,五是开化超迈之识,六是训造强毅之身。” 田凤华连连点头:“爹卓见精辟!” 曹寅摇头:“我教子不算成功,楝亭曹家就看你的了,凤华。” 田凤华兴奋:“有爹教导,我有遵循。” 曹寅:“一个孩子具有了这六种素养,想必不会流于庸常。” 田凤华:“我照着爹说的做。” 曹寅:“咱们商量着做,都是为了芹儿。” 田凤华:“爹说的是。” 曹寅:“凤华,说说你的想法。” 田凤华微笑:“爹,我只想照您说的做。” 曹寅笑:“不行,不行。第一个不行,爹在教子这个事上是失败的,所言不足为训。第二个不行,芹儿是你儿子,主要跟着你生活,奶奶爷爷无非是敲敲边鼓。” 田凤华略作思考:“爹,凤华想把芹儿教养成对众人有益的人,因为这是我的宿梦。” 曹寅点头。 田凤华:“怎样把芹儿教养成对众人有益的人呢,我想,一要让他会做人,二要让他会做事,三要让他有以天下事为己任的情怀。” 曹寅点头。 田凤华:“做人靠德行,靠智慧。做事靠才具,靠康强,靠机遇。情怀靠陶冶。” 曹寅点头。 田凤华:“德靠养,智靠天分和勤勉,才具靠学和历练,康强靠摔打,机遇靠追寻。” 曹寅点头。 田凤华:“凤华的使命就是在爹娘教导下引着芹儿向这个路上走。” 曹寅点头。 田凤华:“积学储宝是芹儿童幼时候的当务之急,但只会读书不会做事又是家教之通弊,我将力戒。” 曹寅点头。 田凤华:“教子的义理,天下有识之士所见略同;教子的成与败,取决于能否持久不懈地力行。” 曹寅深深点头。 田凤华:“教子力行要切戒一曝十寒,要切戒拔苗助长,要切戒坐而论道,要切戒越俎代疱,要切戒放弃宏图,听之任之。” 曹寅看着田凤华:“凤华,你爹脸红了吗?” 田凤华不知如何回答,率真地笑。 曹寅认真地:“你爹,就失败在最后这一款上,一曝十寒,拔苗助长,坐而论道,越俎代疱,我占全了,最后就是放弃宏图,听之任之。” 田凤华:“爹对自己太苛刻了。” 曹寅:“凤华,只盼你不蹈我的覆辙。” 田凤华平静地:“我尽力践行爹的教诲。只要爹娘管我吃穿住,我就能把全部心思用在教育芹儿上。” 曹寅:“你的吃穿住,凤华,你爹娘管到底,你就把全部心思用在教育芹儿上吧。” 田凤华认真地:“好的爹,凤华记住了。” 扬州红桥曹寅别业,夏日晚,田凤华搂着曹雪芹躺在床上。 田凤华看着曹雪芹:“儿子,你爷爷说了六条:一是涵养浩然之气,二是砥砺凌云之志,三是保育纯粹之德,四是教导博雅之学,五是开化超迈之识,六是训造强毅之身。” 曹雪芹咯咯发笑。 田凤华:“就看咱娘儿俩的本事了。” 曹雪芹用小手拍打着田凤华的脸,啊呀发笑。 红桥曹寅卧室。一张宽大带顶红木床,曹寅和李敦英各睡一头。 曹寅翻来覆去,长吁短叹。 李敦英:“老爷,睡不着?” 曹寅感慨:“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我?” 李敦英:“老爷,咋说这话?” 曹寅:“‘教子力行要切戒一曝十寒,要切戒拔苗助长,要切戒坐而论道,要切戒越俎代疱,要切戒放弃宏图,听之任之。’这是凤华说的。反躬自鉴,我占全了。” 李敦英:“孩子不成器,是他们自身不勤勉,不能怪老爷。” 曹寅叹气:“我给凤华讲教子,全是云山雾罩不着边际的大道理。凤华给我讲教子,却是可操可作的真经济。” 李敦英:“凤华也还是个孩子。” 曹寅:“老当家的。” 李敦英:“老爷说。” 曹寅:“凤华说:‘只要爹娘管我吃穿住,我就能把全部心思用在教育芹儿上。’我承诺:‘你的吃穿住,凤华,你爹娘管到底,你就把全部心思用在教育芹儿上吧。’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变故,咱俩把凤华和芹儿的吃穿住管到底。” 李敦英:“那是当然了。” 扬州瘦西湖的湖面平明如镜。游船点点。丝竹声声。笑语频传。 李敦英、田凤华、苏巧儿、赵嫫嫫坐在同一只游船上。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 赵嫫嫫对田凤华:“大少奶奶,让我抱小少爷,你歇息一会儿。” 田凤华:“我抱吧,我不累。” 李敦英对田凤华:“让赵嫫嫫抱一会儿,你歇一歇胳膊。” 田凤华:“娘,芹儿在我怀里,我心里踏实;芹儿不在我怀里,我心慌。” 李敦英点头。 田凤华:“今生今世,我只有这点指望了。” 李敦英点头:“孩子,娘陪着你养芹儿。” 田凤华:“娘,明儿后晌带我和芹儿去我爹的书局吧,晚上住在书局,我想请爹细说一说教养芹儿的道理。” 李敦英:“好的。也让你爹看看芹儿。” 第二天,曹寅抱着曹雪芹,带李敦英和田凤华参观扬州书局。 田凤华心情兴奋,穿上了红绸上衣、蓝绸下衣,画了淡淡的浅妆。如此一来,更加风彩照人,韵致出神。 书局编辑区,校书的翰林们一个个长袍马褂,全是学者风韵,各自案头上卷帙山积,各自伏案编校。 翰林们恭敬地起身迎接曹寅:“曹大人早安。” 曹寅:“先生们早安。你们各忙各的,我让我孙子看看咱们的书局,沾一分翰林们的灵气。” 陈翰林:“令孙必定聪颖早慧。” 曹寅:“借陈翰林吉言。” 陈翰林:“令孙多大了?” 曹寅:“半岁,还不到七个月。” 陈翰林:“我那外孙也是刚过半岁,赶明儿我也带外孙来沾沾灵气。” 曹寅:“好,好。诸位翰林大人忙吧,我带我孙子走走看看。” 诸位翰林:“曹大人慢走。” 曹寅:“哎。” 李敦英左看右看,满眼新鲜。 田凤华兴奋好奇,笑容满面。 田凤华对李敦英耳语:“娘,世间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书,可是我从没见过做书的,今天见了。谢谢爹,谢谢娘。” 李敦英低声:“你爹说,校书的这八九位,都是北京翰林院的翰林,他们对当朝不以为然,或是告病,或是告假,回到江南家乡来,隐居乡间。好在你爹也是读书人,和他们气味相投,都成了朋友,换了别人,恐怕请不动他们。” 田凤华:“这些夫子们,是有气节的。” 曹寅抱着曹雪芹,带着李敦英和田凤华来到雕版坊。 刻字工匠们起迎:“曹老爷早安。” 曹寅:“诸位巧匠辛苦。我带孙子来长长见识,不打扰诸位做工。” 刻字工匠们坐下,各刻各的字版。 李敦英和田凤华跟在曹寅身后。 田凤华对李敦英耳语:“娘,娘,原来印版上的字是反着刻上去的,这些工匠师傅太不得了了。你看,还刻得那么工整有神栩栩如生。” 李敦英:“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曹寅抱着曹雪芹,带着李敦英和田凤华来到印刷坊。 工匠们版起版落,一页一页的白纸印上了文字。 印刷工匠迎接曹寅:“曹老爷早安。” 曹寅:“早安,早安。你们忙你们的,我带孙子来开开眼界。” 印刷工匠们继续工作。 曹雪芹在曹寅怀里啊呀有声,格外兴奋。 田凤华对李敦英耳语:“娘,书是这样做成的。” 李敦英:“是的。” 田凤华:“盘中餐是粒粒皆辛苦,箧中书也是字字都辛苦。” 李敦英:“是的。是的。” 曹寅抱着曹雪芹走进装帧坊。 工匠们起迎:“曹老爷早安。” 曹寅:“你们各忙各的,我带孙子来感受书香,希望我孙子长大成为读书人。” 工匠班头:“那是一定的。曹老爷爱读书嘛。” 曹寅开心:“借你吉言。” 田凤华目不暇给:“娘,到这里来一看,感觉咱家那些书太宝贵了。” 李敦英:“是啊。你爹常说,咱家真正的宝贝不是金砖和元宝,是书。” 田凤华:“是书,书才是宝贝。” 曹寅抱着孙子走进裁切坊。 工匠们起迎:“曹老爷早安。” 曹寅:“你们忙,我带孙子来观赏你们做的书。” 工匠班头:“请曹老爷观赏。” 曹寅:“把成品库给我打开。” 工匠班头:“是。” 工匠班头跑向一扇大门,吃力地把门推开。 工匠班头迎着曹寅:“请老爷视察。” 曹寅:“你去忙吧。” 工匠班头:“是。” 工匠班头回到工作台。 李敦英和田凤华跟随曹寅走进成品库房。 库房东西长约三十步,南北宽约二十步,房顶高约两丈。 库房里一垛一垛全是书。书垛与书垛间留有走道。 田凤华驻足细看,左边一垛是《全唐诗》,右边一垛是《佩文韵府》,后边一垛是《全金诗》,前面一垛是《御选配画诗》。 田凤华低声赞叹:“呀——!” 李敦英对田凤华:“凤华,你爹让咱去他官舍休息。” 田凤华:“好啊。” 曹寅抱着曹雪芹出了作坊,拐入房墙间的一个夹道,北行东拐,进入“淮扬来风堂”。 当厅一张书案,案头摆着书笔纸砚。一个近似于大半个书橱的楠木书箱摆在西间的书橱中间的砖地上,上面贴一纸笺,纸笺上写着三个行楷体毛笔字: 全唐诗 曹寅抱着曹雪芹进入室内。 曹雪芹新奇地东张西望,兴奋得啊呀连声。 曹雪芹看到西间的那口楠木书箱,他指着书箱对曹寅啊呀不止。 曹寅会意,抱着曹雪芹走到书箱近前,将曹雪芹放在书箱边。 曹雪芹扶着书箱站稳,双手拍着书箱啊啊呀呀兴奋异常。 曹寅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敦英和田凤华看着曹雪芹笑。 李敦英对曹寅:“老爷,明白你孙子的意思吧?” 曹寅特别高兴:“明白明白!这一套《全唐诗》,本是皇上赏给我的,连同这口箱子,归我孙子了!” 李敦英拍巴掌:“好啊!好啊!这套书连着箱子归孙子了!” 田凤华:“爹,这是您的宝贝,又是您的荣耀,不能给芹儿,他还不会读书。” 曹寅:“一定要给我孙子。现在不会读,长大就会读。过些日子我安排骡车拉上这箱书送回家。” 田凤华:“爹,我就替您孙子谢谢您了。” 曹寅忘情地自语:“不给我孙子我给谁?” 田凤华哄着曹雪芹:“芹儿,快给爷爷磕头。” 曹雪芹看着曹寅笑。 扬州码头附近临河酒馆,夏日晚,孟三鲜和赵旭侠坐在靠墙角的桌子前,边喝酒边交谈。 孟三鲜:“一位大爷托我一件事。” 赵旭侠:“三哥,什么事儿?” 孟三鲜:“从北方来一个俊寡妇,那寡妇带一个半岁的男孩儿,可能住在盐政监督衙署,也可能住在天宁寺书局,也可能住在红桥别业。这位大爷看上了这个男孩儿,出一百两银子,请咱们给他抱出来。” 赵旭侠:“三哥,一百两,两个人分,是不是显得那位老爷有些吝啬?” 孟三鲜:“没人分你的,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咱俩这样的交情,我怎能分你的银子?你要接单,这一百两银子全归你,接单就给你五十两,见到孩子再给你五十两。” 赵旭侠:“这样勉强还能做。” 孟三鲜:“关键是你能不能进得去盐监署。” 赵旭侠:“三哥,听我说句狂话。” 孟三鲜:“你尽管讲。” 赵旭侠:“赵某人进盐监署和逛红桥没什么两样。” 孟三鲜:“那这次发财的机会就归你了。” 赵旭侠:“限我几天的日子?” 孟三鲜:“三天。” 赵旭侠:“三天,三天也够了。” 孟三鲜:“君子一言。” 黄昏,曹寅骑马向书局走。 赵旭侠从院门向外走,后背上鼓着一个一尺多长的大包,曹寅隐隐听到幼儿在窒息中呻唤的声音。 曹寅转回马头追赵旭侠。 赵旭侠撒腿便向路右侧树丛中跑,转眼间不见踪影。 晚上,李敦英和田凤华在红桥宅邸卧室守着熟睡的曹雪芹聊天。 曹寅匆匆赶来,如临大敌:“芹儿在哪里?” 田凤华站起:“爹,怎么了?” 李敦英站起:“喏,芹儿在这里。” 曹寅:“今儿没人来吧?” 李敦英:“没有,就俺娘儿仨。” 田凤华:“爹,出啥事了?” 曹寅:“大事。” 曹寅对李敦英:“明天一早,你带凤华和芹儿速去苏州,住楝园,不可带芹儿出院门,不准任何人进楝园,也不和大哥联系。我不安排接你们,不准回扬州,更不要回江宁。” 李敦英:“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曹寅:“我进书局院门,一个惯匪,像是人们传说中的赵旭侠,后背上藏着一个孩子,慌慌张张向外窜。我听见了那孩子捂着嘴的哭声,我怕是芹儿。” 田凤华:“爹,您别着急了,芹儿在家呢。” 曹寅:“这个贼,是漫无目的随意偷个孩子?还是直奔陈大人的外孙?还是直奔咱家芹儿?但无论如何,你们娘儿俩带芹儿到苏州去躲一些日子。” 李敦英:“明天一早就去苏州。” 曹寅:“我去陈翰林家。” 陈翰林全家老小像疯了一样找孩子。 曹寅进院。 陈翰林拦着曹寅作揖:“曹大人,见我外孙了吗?” 曹寅平静如常:“令外孙应该在家里呀。” 陈翰林:“内子和闺女守着我外孙,内子去茅房,闺女去换衣裳的那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了孩子。” 曹寅:“陈大人,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陈翰林:“求曹大人慈悲为怀。外孙是小女的命根子,丢了外孙,就要了小女的性命。” 曹寅:“陈大人,曹某尽力。” 三日后。 江宁汉府街南小树林,夏日傍晚,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骡车。 丁江龙站在车前,手里提一个布包,得意地看着曹頫。 曹頫坐在车辕位置,手边放着一大包银子。 丁江龙兴奋地对曹頫:“四爷,给您送来才是第九天。” 曹頫往上举一举手中的银包:“这是二百两。你把那小崽子取出来让我看看。” 丁江龙伸手抓出布袋里一个红布襁褓,一个瘦巴巴的男婴展示在曹頫面前。 曹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曹頫倒吸一口气,忿恨地盯着丁江龙:“丁江龙,你他娘也是在道上混的,你混出成色来了,本事不大,胆子不小,敢诳你四爷!” 丁江龙发怔:“四爷,我要诳你,天打五雷轰。” 曹頫冲动地冷笑:“丁江龙,我要的那个孩子,肥头大耳,十分富态。你从哪儿抱来这么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崽子来诳我的银子?” 丁江龙:“四爷,这孩子,就是从扬州天宁寺偷出来的,偌大的天宁寺里就只有这一个半岁大小的孩子,并且就是从北方来的一个年轻俊寡妇的孩子。盐监署没有孩子。天宁寺没住第二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俊寡妇,若有一丝差错,你把我的脑袋揪下来回家当虎子(尿壶)去。那要是没有丝毫差错,四爷,你也不能悔约,丁江龙和他的兄弟们也不是好惹的,你说是不是。” 曹頫发急:“丁江龙,四爷实话告诉你,那孩子肥头大耳,哪是这等瘦猴胎子?” 丁江龙:“四爷,九天前你可是说你没见过孩子呀。咱俩到底谁诳谁?这孩子半岁,是北方来的,他娘是年轻的俊寡妇,他们住在扬州天宁寺,哪一条哪一句不符合四爷要的条件?” 丁江龙手中的孩子哭。 曹頫听孩子的哭声。 曹頫:“丁江龙,就从这孩子的哭声,四爷我就能断定他不是北京来的,他是天津来的。北京的孩子不哭则已,只要哭,必定是放开嗓门充满豪气。这孩子的哭声,一听就是天津味儿。北京人狂放,天津人甜软。四爷我在北京三年,去天津公干二十多次,那北京人的口音和天津人的口音,我给你说,感冒咳嗽都不一样。” 丁江龙:“四爷,当初你只说北方,你没说北京,天津也是北方。” 曹頫:“丁江龙,四爷不和你打嘴巴官司。这孩子,你送回去,由你;你卖了,也由你;和四爷没有关涉。” 丁江龙把手中的孩子丢进布袋。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丁江龙拦在曹頫近前,右手伸进怀中:“曹四爷,你当初说的,孩子你只看一眼,然后由我卖了,银子归我,你欠我的二百两银子一次付清。你想变卦么?你敢变卦么?你不怕我偷了你的儿子扔到江里么?” 曹頫盯着丁江龙。 曹頫将手中的大银包提起,扔给丁江龙:“这小东西你看着办。”。 丁江龙打开银包,查看银子的成色。 丁江龙将裹孩子的布包斜挎在肩上。 曹頫赶着骡车走出数十步,急转头走向丁江龙。 丁江龙见曹頫返回,忙将银包攥在左手,右手伸向怀中,抓紧匕首的把柄。 曹頫停车,下车,双手合掌,对丁江龙一拜再拜:“龙老弟,事已至此,四爷我已没有退路,横竖只有做下去,一不作二不休。” 丁江龙从怀里抽出手:“四爷说个条段儿。” 曹頫:“我给你追加二百两银子,你把那小崽子给我送来,日子放长些,一个月,可行?若行,回去我给你取银子来。” 丁江龙沉吟:“扬州天宁寺丢了孩子,全扬州的爹娘都会把孩子看紧了,二百两忒少,一个月忒急。” 曹頫:“那就四百两,两个月。” 丁江龙:“四爷,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次失手,缘由在你,因为我送来的孩子没有一条不符合你的描述。当初你没说肥头大耳,你没说来自北京而不是来自天津。我问你有什么标志,你说你没见过。对不对?” 曹頫:“这次我给你说准了。那崽子姓曹,那寡妇姓田。” 丁江龙:“四爷去取二百两银子来,然后说话。” 曹頫:“你等我。” 江宁东南方风景秀丽的栖云山,山顶一处道观,名为栖云观。 栖云观的建筑为粉墙黛瓦,院落井然。 观内香炉成排,外有松竹环绕,门前有小道士看守。 道士们一色青衣道袍,镶黑道冠。 香客们则是熙熙攘攘的绿女红男。 曹寅只身一人穿便服骑马上山。 曹寅在栖云观门外数十步处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松树上。 曹寅快步上山。 看门的小道士迎着曹寅施礼:“施主万安。” 曹寅停下脚步:“小师傅,请禀报乔道长,曹子清有事相扰。” 小道士:“施主稍等。” 小道士快步走进道观。 曹寅观察出出进进的善男信女。 乔道长快步走向曹寅。小道士跟在乔道长身后。 曹寅迎上前。 乔道长:“施主驾到,贫道有失远迎。” 曹寅:“又扰道长清静。” 乔道长:“施主,里面说话。” 曹寅随乔道长走向道观后院。 道观后院一处幽静道舍。 室内一张茶案,茶案上一套紫砂茶具。 乔道长和曹寅分坐茶案两边。 在室内值守的小道童斟上两盅茶,轻轻放在曹寅和道长面前。 道长轻轻一摆左手,小道童轻轻退出,出门后将房门掩上。 乔道长:“施主请用茶。” 曹寅端起茶盅,轻轻呷一口茶,放下茶盅:“道长。” 乔道长:“施主尽管讲。” 曹寅:“道长可识得扬州赵旭侠?” 乔道长:“扬州赵旭侠,贫道曾有耳闻,却不识得。但凡有事,扬州有贫道的徒子徒孙,想来找赵旭侠或许不难。施主尽管吩咐。” 曹寅:“书局陈翰林的女儿丧夫,遗有一子,尚在襁褓,母子相依为命,数日前,赵旭侠将婴儿从书局窃去,陈氏全家痛不能生,转而求子清相帮一二,于是来求道长。” 乔道长:“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贫道焉能壁观。” 曹寅双手抱拳:“拜托道长。” 乔道长:“施主无须萦怀,贫道久思感恩报德,惜无机缘,此事或可聊表寸忱。” 扬州城外一处废弃的院落,晚,赵旭侠被倒悬着挂在房梁上,周身上下血肉模乎。 四个彪形大汉手持刀斧围站四面。 北面的大汉用腰刀刺在赵旭侠的腰上:“小子,想活,带爷去抱孩子;想死,今夜三更时分,给你捆一块石头,用小船送你上路。” 赵旭侠:“禀报大爷,小的想活,小的带大爷们去抱孩子。” 扬州书局陈翰林家,夏夜,陈氏夫妇和女儿在居室各自啜泣。 曹寅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到陈家:“陈大人,外孙回来了。” 陈家三口跑出门外。 陈翰林连连抱拳作揖:“曹大人,救星啊!” 陈翰林的夫人和女儿跪在曹寅近前,连连哭着磕头。 苏州曹寅家的宅院楝园卧室,夏夜,李敦英和田凤华睡在同一张床上,将曹雪芹护在中间。 曹雪芹酣睡。 李敦英和田凤华低声交谈。 田凤华:“娘,没想到苏州也有咱家的宅院。” 李敦英:“你爷爷和你爹都在苏州做过织造,都是从苏州织造迁调为江宁织造。门外这棵楝树也是你爷爷栽的。” 田凤华:“我说呢。” 李敦英开心地:“我嫁给你爹,就是他任苏州织造那年。那时我堂哥李煦在广州做官,回苏州省亲,来织造府看望你爹,见你爹带着两个孩子,却没有一个女人照应家务,回到家就给我说,你爹如何文武双全,如何才高学富,如何和当今皇上情深谊重,只是前妻留下两个孩子。你舅等着我回答。女人谁不爱英雄啊,两个孩子就两个孩子,我认。” 田凤华:“娘,我舅那时就认识我爹?” 李敦英:“这两家的祖辈父辈,都在辽东戍守,和清兵打仗,打败了,被俘了,都成了清军将领多尔衮家的包衣。清兵入关后,多尔衮被抄家,这两家人都成了顺治家的包衣。顺治晏驾后,又都成了当今皇上康熙家的包衣。你爹和你舅他们的交情老深了。” 田凤华:“娘,包衣是家奴,对吗?” 李敦英:“是家奴啊。” 田凤华:“明白了。咱们都是皇上的家奴。” 李敦英:“是的。是这样。” 田凤华:“爷爷和爹以家奴的身份打拼到这个境界,很不容易。” 李敦英:“你老爷爷功不可没,他识字,皇上在旗人中间招考官吏,你老爷爷考取了,这样,你老爷爷就从武官转成了文官。” 田凤华:“娘,咱家不是汉族吗?” 李敦英:“是啊。” 田凤华:“那咱家咋还是旗人呢?” 李敦英:“咱不是皇家的包衣吗?皇家的包衣就是皇家的人呀,皇家的人都在旗呀。” 田凤华:“噢,听大人说过,有满八旗,还有汉八旗,好像蒙古族还有旗人。” 李敦英:“对,咱是汉族的旗人。” 田凤华:“娘,咱们是哪个旗?” 李敦英:“汉八旗中的正白旗。” 田凤华:“噢,还属于上三旗呢。” 李敦英:“是。” 田凤华:“在北京听说,旗人家的男孩子到十八岁,都要到宫里去为皇上做侍卫。是这样吗?娘。” 李敦英:“是这样。你爹你叔,顺儿他们兄弟,到十八岁就要进宫服役三年。” 田凤华:“娘,芹儿在旗吗?” 李敦英:“在呀。” 田凤华:“那,芹儿到十八岁,也要进宫当差?” 李敦英:“要的。” 田凤华:“那我更要及早教他读书。” 李敦英:“好,好。” 田凤华:“娘,《三字经》我给芹儿诵了十多遍,到最后几遍,芹儿竟然会跟着我的节拍摆手摇头。” 李敦英:“噢!那太好了!” 田凤华:“我想接着给芹儿诵千字文、千家诗。我不想诵《百家姓》,因为没有文义。我也不想诵《弟子规》,我不想让芹儿及早戴上这规矩那规矩的枷锁。” 李敦英:“娘不懂,你有学问,一切由你。” 田凤华:“娘开明。” 李敦英:“四书五经要早学,要学好,听说乡试、会试都考四书五经。” 田凤华微微一笑:“娘,你孙子,你作主,你让咋学就咋学。我和芹儿都听你的。要是依着我,我就不让芹儿去奔那科举。” 李敦英:“听说,奔了科举,能当更大的官。” 田凤华:“娘,不居高官不害怕,不享宝贵不担惊。我家祖上要是不考科举,这时应是全家老小几十口子在浙江故里听家乡地方戏呢。可是现在,被皇上给杀完了。” 李敦英:“也是这个理。” 田凤华:“娘,等芹儿长大,让芹儿选择吧。” 李敦英:“好的。反正咱家的人不愁没官做,只是觉着科场没有咱家的人物。” 田凤华:“娘,要是芹儿长大了不愿意做官,您不生他的气吧?” 李敦英稍一迟疑:“一切由着我孙子。” 扬州书局曹寅官邸卧室,夏日晚,内 曹寅对贴身随从曹泉:“明儿你骑马回江宁,若有人问及凤华和我孙子,就说他们在镇江游玩,就说我安排他们母子游西津渡、金山寺、北固山、焦山,住在金山寺。” 曹泉:“是。老爷。” 曹寅:“你在江宁走动一天,就赶回扬州来。” 曹泉:“是。老爷。” 江宁一处茶楼,晚,茶客廖落。曹頫和丁江龙隔桌对坐,低声私语。 丁江龙:“我的弟兄,在扬州,像农夫犁田那样,将扬州犁了一遍,却没见田寡妇的踪影。” 曹頫:“不会吧?” 丁江龙:“确确实实。” 曹頫:“必是尔等打草惊蛇,那寡妇和那小崽子蛰伏隐藏。” 丁江龙:“打草惊蛇的是我等,诱使我等打草惊蛇的是四爷。四爷若早告诉我那寡妇和那孩子的情状,何至今日如此坐蜡。” 曹頫:“四爷我又怎能知道一个扬州天宁寺住着两个年轻寡妇各带一个半岁男婴。” 丁江龙:“四爷知之不详,致使我等劳而无功。” 曹頫:“这样吧,这一次再给你说细些,那小崽崽叫曹雪芹,那寡妇叫田凤华,是曹织造的孙子和儿媳妇。” 丁江龙恍然:“噢!那次去楝亭曹家踩点儿,我明白了。” 曹頫:“你用心查访田寡妇母子的去处,不限江宁、镇江、扬州。” 丁江龙:“四爷,那费用可就大了。” 曹頫:“我再给你加二百两银子,可以了吧?” 丁江龙:“眼下可以,用完了,还要向四爷讨要。” 曹頫:“行吧行吧。” 丁江龙:“时限,要加一个月,以三个月为期。” 曹頫:“行吧行吧。一大一小两个活人,钻不到地下去吧?” 丁江龙:“四爷,我和兄弟们尽力了。” 曹頫:“接着找。” 丁江龙:“是。我倒想,四爷应该通过你的人脉,用你的神通,打听一下那寡妇的去处。我带着弟兄们满天下乱找,比大海里捞针还难。” 曹頫:“我问谁?我要知道,还不早就告诉你了吗?” 丁江龙:“刚才进城,我看见织造曹织造的贴身随从曹泉骑着马进城,曹泉应该知道那寡妇的去处。” 章节目录 曹第八章曹寅病危 扬州书局曹寅官邸,夏日晚,曹寅对书童曹泉:“江宁有人问凤华他们的去处吗?” 曹泉:“有,老爷的令郎,令侄,都问了。” 曹寅:“哪个问的最详细?” 曹泉:“令侄。他还一再问老爷在哪里。” 曹寅:“你咋说啊。” 曹泉:“我说老爷在扬州。” 曹寅:“嗡。我连夜骑快马去镇江,你在盐署守着。” 曹泉:“是。” 两日后的早晨,曹寅独自骑马下金山。 半山腰,曹寅迎面遇上曹頫。曹頫步行,身后跟着丁江龙、孟三鲜。 曹頫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从容向曹寅施礼:“伯父早安。” 曹寅骑在马上,亲切和蔼:“頫儿来游金山寺?” 曹頫:“是,伯父。” 曹寅:“好,我走了。” 曹頫:“伯父这么早就下山?” 曹寅:“扬州盐署有急务,我去处理一下。” 曹頫:“伯父慢走。” 曹寅:“去游玩吧,今儿天气也好。” 曹頫:“嗯。” 曹寅打马下行。 曹頫站在原地,目送曹寅下山。 曹寅渐行渐远。 曹頫对丁江龙:“看来果真在金山寺。还用我陪你们上去么?” 丁江龙:“四爷回酒楼等我们的好消息。” 曹頫:“我备好酒菜,准备给几位好汉庆功。” 丁江龙和曹頫耳语:“银子也备好。” 曹頫:“忘不了。” 苏州李敦英和田凤华住室,曹雪芹坐在竹席上,田凤华和李敦英守在曹雪芹两侧。 田凤华给曹雪芹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曹雪芹神情专注地看着田凤华,听田凤华的朗诵。 田凤华慈爱地看着曹雪芹:“儿子,今天就听这么多吧,你休息,娘和奶奶说话。” 曹雪芹稚稚地一笑,顺势倒在田凤华怀里,口中哼哼着,像是模仿田凤华的朗诵。 田凤华看着李敦英:“娘,你说,那偷孩子的贼,是奔着咱家芹儿来的吗?” 李敦英:“不好说。按说,不应该是。你爹在官场没有仇人,只有朋友;在江湖上,你爹一向乐善好施。咱家在江宁办了义学,还办了义仓,逢凶年荒景,就用义仓里的米粮赈济那些穷民。谁会算计咱家呢?” 田凤华:“娘,咱们身边,眼前,会不会有小人对咱家怀恨呢?” 李敦英:“那也不会有。所有的亲戚,没有你爹不周济的;所有的邻居,没有你爹不关照的。再往近处,頫儿从三岁到咱家,我和你爹把他养大,供他上学,给他治病,就连到北京在宫里当差那三年,本来就在他爹娘身边,一切花费,一切应酬,依然全是咱家支应。从北京回来,咱家给他娶媳妇,给他置办整个的家,把整个东院给他住。像这样一个孩子,他再不成器,不至于嫉恨咱家了吧?” 田凤华:“在北京,听坊间传说,当今皇上南游,御马被盗;皇上鞋尖上的珍珠被盗;皇上在太湖上游玩,差点儿被人刺杀。” 李敦英:“那存心和皇上作对的人还是有的,他罢了那么多人的官,杀了那么多的人,恨他的人也是有的。” 田凤华:“娘,咱家后楼的‘萱瑞堂’三字,和中堂两边的楹联,像是当今皇上的御笔?” 李敦英开心地:“就是。” 田凤华:“难怪江南人盛传,说皇上六次南巡,四次住在咱们织造府。” 李敦英:“这不是夸张,确实是四次住了织造府,但不是四次全住在织造府。有时也到镇江金山行宫去住。皇上前两次南巡时,你爹还没来江宁。” 田凤华:“但就是这样,也是江南仕宦人家绝无仅有的殊荣了。” 李敦英兴奋地:“因为咱家就住在织造府,所以,外人们就传说皇上四次住在咱家,平心说,皇上是住在织造府,不是住在咱家。当然,皇上到了江宁,不住总督衙门,不住巡抚衙门,单单住在织造府,这就是你爹的浩荡天恩了,也是咱家的浩荡天恩。” 田凤华:“娘,皇上每次到织造府,您都见到了吧?” 李敦英:“见到了呀。” 李敦英若有所思。 李敦英:“皇上六次南巡,后面四次,我经历了,亲见了。第三次是康熙三十八年。那年你奶奶还健在,皇上到咱家,提出要见见你奶奶。你爹接你奶奶到皇上近前,皇上迎出好远,亲切地抓住你奶奶的手,给随从官员说:‘这是我家老太太。’皇上给你奶奶送了礼,写了‘萱瑞堂’匾额。” 田凤华:“‘萱瑞堂’匾额就是那时写的。” 李敦英:“是。皇上第五次南巡,是第三次住咱家,还给咱家写了一幅对联,在织造府那边挂着呢。” 田凤华:“娘,咱家是不是每次也要给皇上进些贡?” 李敦英:“那是自然的。凡是有幸见到皇上的官员,都会进贡的,有的是金银玉器,有的是古人留下的字画。皇上喜欢古人字画,你爹听说皇上要来,预先买一些,等皇上到了织造府,悄悄送给皇上。也有娘娘的,也有太子的,也有阿哥的,还有贝勒的,还有那些随员的。” 田凤华:“那也要花不少银子吧?” 李敦英:“花的银子多了去了,哪一次迎驾,少说也要几万两,有一次花了十几万两。还有一次,你爹和你舅听说皇上手头不宽余,他们每人给皇上孝敬两万两银子,杭州的孙织造是你表叔,也给皇上孝敬了上万两银子。皇上赐封你爹为通政使,也给你舅加了官阶,杭州你表叔也加了官阶。” 田凤华:“娘,迎一次驾,要花去我爹多少年的薪俸啊?” 李敦英:“你爹是正三品,年俸约是一百三十两银子,捐给皇上一半,还剩六十五两银子。” 田凤华:“我爹的年俸是六十五两银子,迎一次驾要花去我爹三、四百年的薪俸。” 苏巧儿在门外招呼李敦英。 李敦英站起,对田凤华:“凤华,你照顾芹儿,我看看巧儿有啥事儿。” 田凤华站起:“你去吧,娘。” 李敦英快步走出房门,随苏巧儿去了隔壁房间。 田凤华将曹雪芹抱在怀里,审视许久,低声:“儿子,你长大,只读书,不做官;若是万不得已做了官,你千万别做贪官,有多少薪俸吃多少饭。你要是刮了老百姓,娘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曹雪芹高兴地在田凤华怀里手舞足蹈。 初秋日,曹寅躺在扬州书局卧室床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 贴身随从曹泉穿单衣单裤站在床前,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拿着纸质折扇,满脸是汗。 曹寅少气无力地问曹泉:“还有棉被吗?” 曹泉:“老爷,隔壁还有。” 曹寅:“快抱两床来给我盖上,要厚的。” 曹泉:“好的,老爷。” 曹泉放下茶杯和纸扇,快步走出。 曹寅呻唤:“娘呀,我难受啊。” 曹泉抱来两床厚棉被。 曹泉将两床棉被轻轻放在床前的坐椅上,取一床,轻轻盖在曹寅身上,再取一床,轻轻盖在曹寅身上,并将被子的边角揶紧了。 曹泉:“老爷,好些了吧?” 曹寅:“稍好些,稍好些。” 曹泉:“再喝点水吧,老爷。” 曹寅:“不喝了。” 曹泉:“好的,老爷。” 曹寅:“你派个信差回江宁,要曹颙曹頫都来,尽快来,来侍候我。” 随从:“好的老爷,我就办。” 苏州楝园李敦英和田凤华住处,田凤华给爬在她面前的曹雪芹朗诵千家诗: 登鹳雀楼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曹雪芹看着田凤华的脸,静静地听。 李敦英看着曹雪芹,静静地听。 田凤华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儿子,先听这么多,你玩一个时辰,睡一个时辰,然后再听。” 曹雪芹爬向一旁。 李敦英看着孙子:“这孩子好像能听懂大人的话了。” 田凤华:“娘,他能听懂一些了。” 李敦英:“凤华,在江南过夏天,还习惯吧?” 田凤华:“慢慢习惯了,忒热,其实这个季节北京也热,但那边只热不湿,湿也只是十来天,江南夏天是天天热天天湿。” 李敦英:“再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还是江南好,安葬你奶奶的时候我去了北京,那是春天,天哪,那个风沙,那咋那么大呢,感觉能连骡车一块儿给刮到山东去。那花儿也开了,那草儿也绿了,可是,风沙之下,花儿不像花儿,草儿不像草儿。那树叶儿不能用手摸,一摸就是一手土。我在北京住了四十多天,总计遇上一场小毛毛雨,下了有半个时辰,地皮还没湿呢,它不下了。平日里风干物燥,干得脸皮发紧,嗓子冒烟儿,鼻子出血。我天天睡觉前在床前摆一盆水,但不行,还是干。看咱们江南,清湿润柔,多好啊。” 田凤华:“江南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李敦英笑:“看俺这才女儿媳妇,开口就是诗词文章。” 田凤华:“娘,我不惦念北京,我到死都不愿意再回北京。” 李敦英:“孩子,娘知道你的伤心处。” 田凤华眼角湿润:“娘,只是我经常梦见死去的亲人们。” 李敦英:“孩子,人死不能复生,想北京的亲人的时候,就坐在我面前,咱娘儿俩说话。” 田凤华:“我爹我哥跟错了王爷,可我娘有啥罪?我五岁的小侄子有啥罪?为啥要满门抄斩呢?王爷们争权夺利,却把几家朝官抄斩了,真是岂有此理。” 李敦英:“为你家的冤屈,这边你爹星夜兼程赶到北京,打点了东平王和一个和你爹相好的大学士,见了皇上。皇上给你爹说,王爷们打仗,比公牛相斗还凶。皇上不让你爹介入,怕你爹也卷进去。你爹说你是曹家下了聘书送了聘礼的媳妇,是曹家的人,不是田家的人,田家犯了王法,不能把曹家的人给杀了。你爹跪着给皇上磕头,脑门上都磕出血来了,皇上才在抄斩的名单上用朱笔圈掉了你的名字。” 田凤华:“娘,是这样啊!再到过年的时候,凤华一定给爹娘多磕几个头。” 李敦英:“爹娘不让你磕头,就盼你把芹儿养好教好。” 田凤华:“放心吧,娘。” 李敦英轻轻叹息:“凤华,家里的事,大事小事,我和你爹都不瞒你。你也知道了,曹颙再也不能生孩子,咱这一门,眼睁睁看着,绝户。你叔那边,他四个儿子生了九个孙子,一个曹頫就生了三个儿子,要是咱这边没有芹儿这么个宝贝疙瘩,你想啊,他年以后,你爹挣下的一应家业,全是曹頫的儿孙们承继了。” 田凤华:“娘,我明白您和爹的心情。” 初秋的晚上,曹寅躺在扬州书局官邸卧室的床上,穿一身米黄色薄丝便装,一丝不盖却汗湿衣裳。 曹泉、曹颙、曹頫,三个人并排站在床前,每人拿一把大蒲扇,各自奋力给曹寅扇风。 曹泉、曹颙、曹頫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曹寅:“再大点儿风,再使些儿劲儿,特别是頫儿,你用不上劲儿呀。” 曹頫边扇风边回应:“好的,伯父。” 门童传报:“李老爷到。” 曹寅:“颙儿、頫儿,快去接你大舅。” 曹颙、曹頫放下扇子,走向房门。 李煦进门。 李煦约六十岁,体态发福,气韵不俗。 曹颙、曹頫:“大舅。” 李煦:“嗡。你俩来了,你爹少受些苦。” 曹寅:“一样苦啊。谁也不能替我。” 李煦走到床前:“好些了吧?” 曹寅少气无力:“还不如昨天呢。” 李煦:“脸色不对呀,比昨天还红呢。” 曹寅:“没想到这一场疟疾能要命。” 李煦:“要命倒不至于,受罪呀。” 曹寅:“大哥,恐怕是要命。” 李煦:“子清,别怕。咱再另请大夫,再寻药。” 曹寅:“从江宁到扬州,有名望的大夫全请来了,药汤子喝了有半缸了,没用啊。” 曹颙和曹頫抬着窗前的官帽椅,轻轻放在李煦身后。 曹颙:“大舅,坐吧。” 李煦坐下,轻轻一摆手:“你们仨出去吧。” 曹泉、曹颙、曹頫轻轻走出。 李煦亲切地抓着曹寅左的手:“老弟呀,我有个想法,给你商量。” 曹寅:“大哥你说。” 李煦:“我在广州的时候,听下人们说,西洋来的传教士不怕疟疾,说他们有一种药,是从更远的西洋一个地方刮的一种什么树皮,那种树皮能治疟疾。广州那边,我还有几个熟人,是不是派人去广州,托旧相识从传教士手里买一点那种树皮制的药。” 曹寅:“大哥说的是金鸡纳吧?” 李煦:“是是是,他们叫金鸡纳。” 曹寅:“这是个希望,只是路程太远了,将近三千里,往返将近六千里。” 李煦:“这不是为了治病救命嘛。咱们都是死不起的人哪,别的不说,单是拖欠皇上的这几十万两银子,死了变作一百个金身,也还不上这些拖欠。” 曹寅:“是啊,我心里急啊。” 李煦:“要尽快想办法控制病情。” 曹寅:“大哥刚才提到金鸡纳,我忽然想到,皇上手里有金鸡纳,是内务府用茶叶和瓷器给西洋传教士换的。” 李煦:“你的意思是?” 曹寅:“给皇上写个折子,请皇上赐一点圣药,治病救命。大哥你算算,扬州到北京,大约两千里,往返四千里;扬州到广州,大约三千里,往返六千里,况且咱在北京有家有人有亲戚,比在广州方便许多。不妨向皇上伸手。” 李煦:“那就快起来写折子。” 曹寅:“我写不了呀,坐不起来,坐起来也拿不住笔。” 李煦:“让颙儿写,皇上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父子的手笔。” 曹寅:“小孩子胸无点墨,怎能写得了这样的折子?” 李煦:“那怎么办?你呈的折子皇上不准别人代写,你还能忘记了?” 曹寅:“我怎能忘记圣训?可是我写不了呀。大哥你写吧。” 李煦:“我?皇上看是我的笔迹,会不会龙颜震怒?” 曹寅:“大哥,你先写明我病情严重,生命垂危,自己不能写了,是我请你代笔给皇上启奏,然后再说请了许多医生,治疗无效,必得主子圣药救我,则尚可起死回生,实蒙天恩再造。” 李煦:“那好吧,这样才行。我现时就去起草奏折。” 曹寅:“大哥,赶明儿,你看看书局里哪个画师才艺高,安排给我画张像,给敦英和孩子们留一个念想。” 李煦:“那要穿上官服,坐在你官邸桌案前,才能画出你的精神。像这样在床上躺着,画不得。” 曹寅:“行,让下人们把我搀过去。” 次日晨,李煦坐在曹寅病床前的官帽椅上,拿着一页用毛笔写的文字,给曹寅念: 臣李煦跪奏: 江宁织造臣曹寅于六月十六日自江宁来自扬州书局料理刻工,于七月初一日感受风寒,卧病数日,转而成疟,虽服药调理,日渐虚弱。臣在仪真视掣,闻其染病,臣遂于十五日亲至扬州看视。曹寅向臣言:我病时来时去,医生用药不能见效,必得主子圣药救我。但我儿子年小,今若打发他求主子去,目下我身边又无看视之人,求你替我启奏,如同我自己一样。若得赐药,则尚可起死回生,实蒙天恩再造等语。臣今在扬看其调理,但病势甚重,臣不敢不据实奏闻,伏乞睿鉴。 曹寅气喘吁吁,气短力弱:“挺好,说明白了,快派快马呈皇上。” 李煦:“我就去办。” 李煦走出。 扬州书局曹寅官衙,曹寅穿三品官服,戴官帽,整饬一新,坐在宽大的楠木桌案前。 案上文牍堆积,文房四宝齐全。 曹泉、曹颙、曹頫抬一架冬天的取暖铁炉进来。 炉火已生起,火苗升腾。 曹泉、曹颙、曹頫将取暖铁炉放在曹寅近前。 曹颙:“爹,可以吗?” 曹寅:“要火炉离我近些,再近些。” 年近六十的画师坐在曹寅对面的竹凳上,将画板斜架在双腿上,画纸铺在画版上,毛笔和砚墨在右手边的小方桌上。画师聚精会神,仔细观察曹寅,谨慎下笔。 李煦轻手轻脚进来,站在画师身后,观看画师描绘。 李煦向曹寅伸出右手大拇指。 几个老翰林凑上来,站在门外,看着画师怀里的画像,啧啧称赞。 苏州李敦英和田凤华住处,秋日晚,李敦英和田凤华守着曹雪芹。 田凤华给曹雪芹诵千家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曹雪芹兴奋地看着田凤华,他的表情随着田凤华诵诗的抑扬顿挫发生着变化。 李敦英听得入神。 田凤华对李敦英:“娘,今晚就给芹儿诵这么多吧。” 李敦英:“好。娘都听迷了。同样一首诗,俺凤华诵出来,那听着不一样啊,声情并茂。” 田凤华:“娘就喜欢夸我。” 李敦英:“那是你可夸。” 田凤华:“娘,有个事儿,想向你老人家讨教。” 李敦英:“说,凡是娘知道的。” 田凤华:“娘,皇上为什么说我奶奶是他家的老太太?” 李敦英:“噢,那天没给你说明白。这说来话长,皇上不是八岁登基吗?” 田凤华点头。 李敦英:“皇上登基前,很小的时候,按他们皇家的规矩,给登基前的小太子请四个奶娘、四个丫环,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不吃亲娘的奶水,不知他们有什么忌讳。” 田凤华点头。 李敦英:“你奶奶是皇上小时候的四个奶娘之一。” 田凤华:“我说呢。” 李敦英:“这一般的奶娘还不到那个份儿上。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出天花,被放在一个和众人隔离的屋子里,选一个奶娘陪着他,照顾他。活过来,算他命大,活不过来也就活不过来了。” 田凤华点头。 李敦英:“那个陪着小太子出天花的奶娘,就是你奶奶。为这,皇上对你奶奶又比对其他奶娘更重一层。” 田凤华:“难怪,难怪。” 李敦英:“还一层呢。按照皇宫里的规矩,当今的皇上被立为太子以后,因为年龄小嘛,要给他找和他年纪相当、身体康强、聪明伶俐的在旗的孩子陪太子玩耍。你爹本来比皇上小四岁,可是,你爹特别聪明伶俐,又健实,皇后就选中了你爹陪皇上玩耍。小太子和你爹玩的特别开心,特别投缘,玩出了感情。太子登基当了皇上的那一年,你爷爷就被委任为苏州织造。皇上亲政不久,你爹还不到十八岁,就被召到宫里,在皇上身边行走。后来,你爹还做了皇上的保驾队长,不几年就在内务府混出了名堂。你爷爷过世的时候,你爹刚三十岁出头,皇上就任他做苏州织造,后来皇上又把你爹要回宫里,后来又派你爹出来做江宁织造。” 田凤华:“娘,咱家和皇上交情这么深。” 李敦英:“和皇上没这个交情,什么人家能在江宁织造的衙门里父死子继前后掌印四十多年。” 曹雪芹在地上爬东爬西抓这抓那不肯消停。 苏巧儿和赵嫫嫫端茶送餐。 李敦英抱起曹雪芹:“芹儿,咱们吃饭。” 田凤华用手中的竹筷轻轻敲着曹雪芹面前的小瓷碗,朗诵: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曹雪芹看着碗,口中嘟嘟着。 李敦英若有所思,看着田凤华:“凤华,你做过女工吗?” 田凤华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从记事起就是读书。” 李敦英:“娘是做过的,栽桑,养蚕,收茧,缫丝,纺线,织锦,缝衣,都做过的。” 田凤华:“太好了,娘做过女工。” 李敦英:“那时候,家里穷,我爹给人放牛,我娘给人帮佣,我两个姐姐在家里照看我的两个妹妹,我却是跟着母亲去帮佣。我伯父家那边过得好些,你堂舅看我不笨,自作主张送我到塾学里识字,书笔纸墨的花费全由你堂舅负担。你堂舅比我大十七岁,长兄如父,他对我有恩。我断断续续读了三年塾学,后来你堂舅去广东做官了,我爹娘又不让我上学了。咱家真正吃过苦受过累的,就是你娘。” 田凤华:“娘是命大福大造化大。” 李敦英自矜地:“你舅也这样说。” 田凤华:“娘,我有亲舅吗?” 李敦英:“没有。你有四个姨,两个比我大,两个比我小。你堂舅有了功名,给你姥爷捐了个官,在湖北那边。你的四个姨都跟着你姥爷在那边,也在那边嫁了人安了家,只有我留在苏州。” 田凤华:“娘福大。” 李敦英若有所思:“哎,凤华,我今儿夜里梦见你爹来苏州了,这么热的天,他穿着大皮袄,还穿着关外的那种带毛的皮鞋,他说他冷,我不信,他让我摸摸他的手,果真冰冷匝凉。我迎他赶快进屋,给他生暖炉,一转眼,你爹不见了。” 田凤华微笑:“娘,咱们出来的日子久了,俺娘该见俺爹了。是不是派个仆佣给我爹送个口信儿,就说咱们想回扬州。” 李敦英:“我安排。” 北京皇宫金銮殿,金碧辉煌的陈设。 五十八岁的康熙穿着龙衣莽袍端坐在桌案前办公。 一个大学士拿几件奏章在侧跪地侍候。 四个宦官跪地待召。 康熙右后方靠墙处有一道帷幔,帷幔后设一张桌,两把木椅,两个“起居注”史臣伏案作录。 大学士递上一件奏折:“启禀万岁,苏州织造李煦奏折。” 康熙:“苏州织造李煦,他又有什么事啊?” 大学士:“江宁织造曹寅病笃。” 康熙:“曹寅病笃?快给朕看。” 康熙接过奏折,展开,仔细阅读。 康熙习惯地抓起毛笔,在砚台里蘸足红色墨汁,在李煦奏折的上端和右边批写: 尔奏得好。 今欲赐治疟疾的药,恐迟延,所以赐驿马星夜赶去。但疟疾若未转泄痢,还无妨。若转了病,此药用不得。南方庸医,每每用补剂,而伤人者不计其数,须要小心。曹寅元肯吃人参,今得此病,亦是人参中来的。金鸡纳专治疟疾。用二钱末,酒调服。若轻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住后或一钱,或八分,连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疟疾,此药用不得,须要认真。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康熙将批折退给大学士:“速派驿马给曹寅送药。” 扬州书局曹寅官邸,曹寅半仰半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 六床棉被和两件皮袄叠得整整齐齐垛在床的另一头儿。 李煦坐在床前,焦虑地看着曹寅。 曹寅运运气力:“大哥,我恐怕等不到圣药来到。” 李煦:“要是皇上在宫里,想着也快。” 曹寅:“做两种打算吧。家里老老小小的事,得安排一下了。” 李煦:“安排就安排,这也无妨。” 曹寅:“大哥,把隔壁曹颙曹頫叫过来。大哥你给作记录,也作见证。” 李煦:“行。” 李煦走出。 曹寅呻唤:“娘哎,噢哈哈,我不能活了。” 李煦带曹颙曹頫进来。 李煦坐在官帽椅上。 曹颙曹頫站在床前。 李煦从窗下的小桌上取过纸笔。 曹寅努力提起精神:“颙儿、頫儿,东院归頫儿,西院归颙儿和芹儿。” 李煦记录。 曹寅:“頫儿,你没意见吧?” 曹頫:“伯父,頫儿感激不尽。” 曹寅:“城东一千八百亩地,城西两千一百亩地,頫儿,把城西的田亩全给你,你没意见吧?城南城北的地我要留给你伯母。” 曹頫:“伯父,頫儿感恩不尽。” 曹颙有话要说,但欲言却止。 曹寅:“颙儿,城东的一千八百亩地和楝亭书楼,你任选一件,另一件我送人。” 李煦记录。 曹颙:“爹,一定让我选?” 曹寅:“快选吧。” 曹颙面有喜色:“我自然要选一千八百亩地。” 曹寅:“好。城东的地归你了,藏书楼我送给我孙子,你没意见吧?” 曹颙:“那书,给谁我都没意见。” 曹寅:“不止是书,带着藏书楼。” 曹颙:“我知道,我没意见。” 曹寅:“好。就这么定了。余下的家产,不再分,全由你娘掌管,你没意见吧?” 曹颙:“没意见,没意见。哎,爹,那义学、义仓,谁供应?” 曹寅:“你娘活着由你娘供应,你娘死后由你供应。” 曹颙爽快地:“行。” 李煦记录。 曹寅:“颙儿,我嘱咐你两句话。” 曹颙:“爹您说。” 曹寅:“孝敬你娘。” 曹颙:“爹放心。” 曹寅:“看护好芹儿。” 曹颙:“爹,我记住了。” 李煦记录。 曹寅对曹颙:“你先出去吧,我有一句话要单和頫儿讲。” 曹颙:“嗯。” 曹颙不情愿地缓缓走出。 曹寅示意李煦回避。 李煦走出。 曹寅看着曹頫:“頫儿,伯父这辈子,对你怎么样?” 曹頫:“伯父的恩情,天高地厚。” 曹寅运足气力:“曹頫啊,看在我曹寅对你的情分上,求你听我一句话。” 曹頫:“伯父您讲。” 曹寅加重语气:“骨肉至亲,手下留情啊。” 曹頫惊愕:“伯父,这话从何说起?” 曹寅:“我不是木瓜。” 曹頫:“看来,或许是哪里让伯父误会了。” 曹寅:“你回江宁吧,把你媳妇你孩子和曹颙的媳妇孩子都接来,让我再看一眼,还有你姨。” 曹頫:“伯父……” 曹寅:“去吧,叫曹颙来。” 曹頫诚惶诚恐地走出。 李煦回来,坐回原处。 曹颙进来:“爹。” 曹寅:“你带几个家丁,速去苏州楝园,接你娘你嫂和芹儿来,越快越好,我怕等不得了。你用盐署最快的马去,雇苏州最快的骡车回,星夜兼程。” 李煦:“不用雇,我写个片子,用织造府的骡车。” 曹颙:“嗯,更好。” 曹寅:“你大姐那边,死前是来不及见了,等我死后给他报个丧,但不要他们来,等我的棺材运到北京安葬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哭就怎么哭。你妹妹那里,也等到死后报丧吧,既然不让你大姐来,也就不让你妹妹来。” 曹颙:“爹。” 曹寅:“快去吧。” 曹颙走出。 李煦看着曹寅:“没那么严重吧?” 曹寅:“病在我身上,我清楚,不行了,就是不行了,五脏六腑都不运行了。” 李煦:“圣药到了就好了。” 曹寅:“最快的驿马,从北京到扬州,也要十多天,我等不得了。” 李煦:“你别这样操劳,就会好些。” 曹寅:“不安排不行啊。我没有孙子,他们是一种算计;我有了孙子,他们是另一种算计。” 李煦:“不省心哪。” 曹寅:“大哥,你能体会养的羊变成狼的滋味吗?苦心孤诣,呕心沥血,许多慷慨,许多悲悯,最后才发现原来养的是一只狼。” 李煦:“人生,总是有些无奈。你还算好,至少你儿子不让你伤恼。” 曹寅:“不说了,来生来世长些教训。” 李煦:“不说了,歇着吧。” 曹寅:“大哥,皇上的差事,只有大哥代劳了。” 李煦:“你我之间,一辈子的亲情友情,不是兄弟,胜过兄弟。” 曹寅:“我走后,拖欠皇家的银两,还要从盐务上想办法。” 李煦:“看情况吧。总计还欠多少?” 曹寅:“江宁织造府历年亏欠钱粮九万余两,又两淮盐商欠钱粮,去年奉旨官商分认,我亦应完二十三万余两。合计为三十二万余两。” 李煦:“合计为三十二万余两?” 曹寅:“是啊,寅无赀可赔,无产可变。身虽死而目难瞑。” 李煦:“真有不测,我想办法吧。” 曹寅:“皇上把盐务监督的差使交给你我轮流主持,很显然,就是让咱们借此差使把皇上四次南巡给咱们兄弟造下的亏空补一补。” 李煦点头。 曹寅:“明年该我主持,大哥,你给皇上呈个奏折,提出由你代我主持一年,皇上会恩准的。这样,我欠皇家的银两,应该能还个差不多,剩下的部分,自然还是靠大哥想办法补平了。” 李煦:“这个事,你放心,皇上心知肚明,不会过意难为咱们。这是其一。这其二,咱俩是一辈子的兄弟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对得起你的。” 曹寅感慨地:“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李煦:“更结来生未了因。” 曹寅:“皇上安排咱们几位掌管几个榷站的铜的买卖,我死后,如果皇上不撤走,大哥你要多关照,颙儿毕竟年幼,还不知东西南北。” 李煦:“我看吧,若是曹颙不能应付,那就把咱俩的铜榷合在一起经营。” 曹寅:“这样最好。” 李煦:“你的铜榷,皇上不会撤走,要是别人的,必定撤走。” 曹寅:“感沐皇恩。” 李煦:“总督病了也不敢向皇上讨药,王爷、阿哥、贝勒病了,也要琢磨再三,只有你,直截了当向皇上讨药。” 曹寅:“皇上也讲人情啊。” 李煦:“皇上的人情是对人来,某些王爷,在皇上面前,也不如你有面子。” 曹寅:“皇上对我没猜疑,对某些王爷有猜疑。” 李煦:“这倒也是。” 曹寅:“大哥,劳你替我给乔道长写几句话,派最可信的人送去。” 李煦:“好的。你口授。” 曹寅:“还要代我启奏皇上,寅惟以遽辞圣世,不克仰报天恩为恨。” 李煦:“嗯。” 江宁一处茶楼,秋日晚,曹頫和丁江龙密谈。 曹頫:“那寡妇和小崽子确定不在扬州。” 丁江龙:“我发誓他们也不在镇江。” 曹頫:“老东西不行了,就是最近三几天吧,皇上的圣药能来到,他还有救;圣药来不到,他就撒手归西了。” 丁江龙:“这是个机会呀。那寡妇那崽子,总得哭灵守孝吧?趁那乱哄哄的机会,弄出那孩子,应是不难。” 曹頫:“我约你的用意,不是让你赶紧,而是让你放缓。” 丁江龙:“四爷,夜长梦多啊。” 曹頫:“那老东西分明已经察觉。不然,他不会把那俊寡妇和那小崽子藏起来;还有,他警告我,或者说是哀求我,要我手下留情。他又和曹颙单独谈了许久,必定是安排曹颙如何防范我,如何对付我。不能小瞧了这老东西的威势。我不能让死诸葛害死活司马。先放一放。” 丁江龙:“四爷,那银子可是快花光了。” 曹頫:“我只是让你放一放,并没要你退还银子。” 章节目录 第九九章曹寅驾鹤归西 扬州书局曹寅官邸,秋日凌晨,曹寅在床上半躺半仰着,额头上敷着凉毛巾,虚弱却兴奋地看着床前的老伴李敦英、大儿媳田凤华、二儿子曹颙、孙子曹雪芹。 李敦英坐在官帽椅上哭成了泪人。 田凤华啜泣不止。 曹颙眼泪汪汪。 曹雪芹在田凤华的怀里惊恐地看着曹寅。 曹寅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地给家人说话。 曹寅对曹颙:“去城门外看看,你周姨娘,曹頫一家和玉莲、雁儿来到没有,再来不到,就见不到了。” 曹颙:“嗯。” 曹颙走出。 曹寅吃力地伸出左手,伸向老伴李敦英。 李敦英两只手捧住曹寅的手:“老爷!” 曹寅:“衙署里的事,我都给大哥说了,你不用操心。” 李敦英:“嗯。” 曹寅:“给皇上卖的人参,卖够给皇上的银子,就先给皇上。” 李敦英:“嗯。” 曹寅:“皇上给的铜榷生意,让大哥照应着做下去。” 李敦英抽泣:“嗯。” 曹寅:“每年给皇上送的鲥鱼、变蛋、酸梅酱等等,按往年的规矩送。” 李敦英:“嗯。” 曹寅:“东院给曹頫,西院归咱家。” 李敦英:“嗯。” 曹寅:“城西的田亩归曹頫,城东的田亩归曹颙,城南城北留给你。” 李敦英:“嗯。” 曹寅:“藏书楼和楼里的书,全归芹儿和凤华。” 李敦英:“嗯。” 曹寅:“义学,义仓,戏班,由你供应。” 李敦英:“嗯。” 曹寅:“扬州、苏州的家产别业,归你掌管。” 李敦英:“嗯。” 曹寅:“两个闺女,都不让她们来看望了,我等不得了,等殡埋的时候让她们一并儿哭吧。” 李敦英抽泣:“嗯。” 曹寅:“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 李敦英:“嗯。” 曹寅:“管好咱的家。” 李敦英:“嗯。” 曹寅:“我走了,别难为她,她也怪可怜的,慈悲为怀吧。” 李敦英:“嗯,不难为她。” 曹寅:“只要楝亭还有一砖片瓦,就要保住凤华她娘儿俩的吃穿住。” 李敦英:“嗯,务必的。” 田凤华哭着:“爹。” 曹寅对田凤华点点头,转向李敦英:“看好咱孙子。” 李敦英:“嗯。” 曹寅看着曹雪芹。 曹雪芹试着伸手拉曹寅。 曹寅的目光转向田凤华:“凤华。” 田凤华哭着:“爹。” 曹寅:“你和你婆婆情同母女,这是你们婆媳俩的缘分,也是老曹家的造化。” 田凤华哭着:“嗯。爹。” 曹寅:“以后就是你和你娘相依为命了,留给你娘的家产,就是你们婆媳俩过生活的费用。想来应该够了。” 田凤华哭着:“爹,我要爹活着,我不要家产。” 曹寅流泪:“爹哪里不想活着,这都是命,人不能给命犟。” 田凤华放声大哭:“爹!” 曹寅:“凤华儿不哭。” 田凤华忍住哭却忍不住泪。田凤华的泪扑扑簌簌落在曹雪芹脸上。 曹雪芹看看田凤华,看看曹寅。 曹寅:“凤华,爹有万万千千的话想给你说,可是爹没气力了,想必你都懂得。” 田凤华点头:“爹盼望的,就是凤华应该做到做好的。” 曹寅高兴却吃力地点点头。 曹寅注视曹雪芹。 曹寅用尽平生气力,往上挺了挺身子:“让我再抱抱我孙子。” 田凤华轻轻地把曹雪芹放在曹寅身旁。 曹寅伸手拉曹雪芹。 曹雪芹会意,顺从地趴在曹寅身上,低声哭着啊啊呀呀。 曹雪芹的泪滴在曹寅脸上。 曹寅露出一丝笑意,努力亲吻孙子。 曹寅看着孙子,少气无力,断断续续:“芹儿,爷爷盼你康健成长,会读书了就多读书,读好书;也要能上得去马,拉得开弓,能文,也要能武。若有机会报效家国,你就尽情施展;若无缘报效家国,你就另辟蹊路,做一番如丽日光风那样的功业,泽被苍生,惠济来世。” 曹雪芹对着爷爷啊啊呀呀说个不停。 曹寅转向老伴和儿媳:“楝亭曹家就这一条儿根苗儿,我就拜托你们二位了,我欠你们的,来世补偿。” 李敦英哭:“老爷。” 田凤华哭:“爹!” 曹寅:“若是家道许可,芹儿入塾前,看看能不能学一年两年武功。纵然成不了功名,总也不至于任人欺凌。” 李敦英:“老爷说到哪,我做到哪。” 田凤华:“爹,凤华砸锅卖铁也让芹儿学两年武功。” 曹寅轻轻点头。 曹寅:“栖云观乔道长是我挚交,已有信给他。家里若是遇到危难不好解脱时,可请乔道长相助。” 李敦英:“嗯。” 曹寅艰难地:“芹儿还小,这些年要防火,防水,防病,防曹……” 房门响。 曹寅收住话头。 周秋丽和曹颙曹頫两家人进来,曹頫走在前头。 次日天亮,曹寅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闭上眼睛,断了气息。 曹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干嚎的哭声汇在一起。 门童传报:“驿马送圣药到!” 深秋,从扬州书局到扬州运河码头的路上,曹家送葬的灵队从书局到码头占据整个道路。 曹寅的灵柩在前,棺椁上罩着彩纸扎的房子,彩纸房的式样酷像楝亭楼。八个壮汉抬着棺椁。 孝子们的车队在棺材后。第一辆骡车上是李敦英,第二辆骡车上是周秋丽,第三辆骡车上是田凤华和曹雪芹,第四辆骡车上是曹颙和曹頫,第五辆骡车上是马玉莲和她的女儿曹雪雁,第六辆骡车上是陶秀清和她的三个儿子,第七辆骡车上是曹二秀。 李敦英是黑绸秋装。周秋丽是白绸秋装。其他人则是素衣素裳披麻戴孝。 一向不爱哭的曹雪芹受了大人们哭声悲情的感染,哭得特别响亮。 扬州运河码头,曹寅的棺椁装上一艘官船。 李敦英带着孝子们上船。 秋雨中,李敦英一行乘坐的官船在运河里向北行驶。 田凤华坐在船舱的第二排,搂着曹雪芹,慈爱地看着曹雪芹。 曹雪芹睁大眼睛看着田凤华的脸。 田凤华:“咱们在送你爷爷的路上。你爷爷走了,咱家的天塌了,儿子,你要跟着娘受些风雨了。” 曹雪芹乖乖地听。 初冬的一个下午,北京通州境内张家湾附近曹家坟地,雨雪霏霏。 一片古柏。古柏丛中6排坟墓,从东北向西南依次是曹寅的老爷爷曹锡远,爷爷曹振颜,父亲曹玺、叔父曹尔正,前妻、弟弟曹荃,儿子曹顺。 曹寅前妻的墓穴内棺槨旁,承办丧事的人给曹寅挖好了墓穴。 曹寅的棺椁下葬。 李敦英和儿孙们哭声动天。 李敦英坐在骡车里哭得昏天昏地,她怀里揽着哭肿了眼睛的曹雪雁。 周秋丽坐在骡车里哭得伤心悲痛。 田凤华在靠近墓门左前角的位置,怀里揽着曹雪芹,跪在湿泥里,哭得肝肠寸断。曹雪芹哭哑了嗓子。 曹颙跪在田凤华右边,哭得昏天昏地。马玉莲跪在曹颙对面,哭得声嘶力竭。 曹頫跪在曹颙右边,哭得悲悲切切。陶秀清跪在马玉莲左边、曹頫对面,她的哭声若有若无。 曹頫的三个儿子依次半蹲在曹頫右边,左顾右盼看热闹。 曹大秀和曹二秀跪在陶秀清左边,哭得泪人一般。 葬仪主持人是五十岁上下的皇宫大内梁主管。梁主管右手里提一只钻了孔的陶盆,到骡车前和李敦英交谈片刻,然后走到墓门前,将陶盆倒扣在墓门前面中间位置的地上,盆下面罩着一块砖。 梁主管走到田凤华近前,弯下腰,高声对田凤华:“曹家大少奶奶,请安排曹老爷的长孙曹雪芹为曹老爷摔墓盆,就是江南人说的坟前盆。” 田凤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大人,应该让颙弟摔俺爹的墓盆吧?” 梁主管高声:“小儿不压长门孙,就是曹雪芹摔你公爹的墓盆。”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凑到陶盆前。 曹雪芹看着陶盆发怔。 田凤华对曹雪芹:“儿子,摔盆。” 曹雪芹伸手摸摸盆,然后哭着伏在田凤华怀里。 田凤华对梁主管:“老爷,我儿子还小,他还不会给他爷爷摔盆,我能替孩子摔吗?” 主持人:“那不行。摔这个坟前盆,不是对过世的曹老爷行孝,是承继曹老爷的家业。” 田凤华:“啊?那更应该让颙弟摔。” 梁主管:“那不行,曹颙没有承继曹老爷家业的资分。” 田凤华:“那还有谁呢?” 梁主管:“只有曹老爷的长门长孙曹雪芹能摔这个墓盆。曹颙是次子,不是长子,没有资格摔这个盆。别人更不行。快,快,让曹雪芹摔盆。” 田凤华:“老爷,还是让俺颙弟摔这个盆吧。” 梁主管严肃地:“天下没这个礼数,次子不及长门孙。这事不容商量。” 田凤华:“那咋办呢?我儿子忒小,不会摔盆;我也不想让我儿子承继我爹的家业。” 梁主管:“这不是你说了算。这是老圣人定下的规矩。这样吧,你抱着曹雪芹,你把着曹雪芹的手,拿起盆子摔了,摔烂就行。” 田凤华:“能让俺娘抱着芹儿摔吗?” 梁主管:“曹雪芹毕竟是你儿子,刚才已和老太太商量,老太太就是这样安排的,曹雪芹能摔就是曹雪芹摔,曹雪芹不能摔就是你把着你儿子的手摔。快快快,孝子们亲戚们都等着呢,雨变成雪了,越下越大了。” 李敦英在骡车上喊:“凤华,快些吧。” 曹颙在旁边催:“嫂,这是老规矩,你把着芹儿的手摔吧。” 田凤华难为情:“行吧。” 曹頫在曹颙旁边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曹雪芹。 田凤华把着曹雪芹的手,帮曹雪芹提起陶盆,在备好的半块砖上摔烂。 曹雪芹好奇地看着田凤华。 田凤华抱着曹雪芹回到原来位置。 梁主管高声发令:“烧纸钱!烧牛马纸楼纸房!” 忙事的人烧纸牛纸马纸轿纸房纸钱。 曹寅的墓堆起。 曹玺墓前,李敦英率全体孝子们烧纸上香。 曹荃墓前,曹頫全家烧纸上香。 曹顺墓前,田凤华抱着曹雪芹烧纸上香。曹大秀、曹二秀、曹颙、马玉莲陪在田凤华身边帮着烧纸上香。 运河张家湾码头,雪雨日,一只官船在码头等待。 曹颙坐在船舱里怄气。马玉莲带着曹雪雁劝曹颙。 李敦英一行在码头上和曹大秀道别。 曹大秀:“娘,你多保重。我很想留你在北京住些日子,只是你离不开你孙子,而凤华却无心在北京停留。” 李敦英:“自芹儿到家,直到今天,我没有一天不看着这孩子,我也真想偎着你住些日子,可是我真是放不下芹儿。就让我回去吧。你也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曹大秀:“我还好。娘,实在放不下你孙子,那就回吧,你多保重。” 李敦英:“俺就要上船了,你和凤华她们道个别吧。” 曹大秀:“二秀去看俺婶儿了,说然后去我家里住一两天。” 李敦英:“她给我说呢。” 曹大秀:“曹頫让我给娘带话,他家人陪俺婶住些日子再回。” 李敦英:“就这吧,我上船了。” 曹大秀:“还一件小事呢,娘,你外孙福彭会读书了。” 李敦英会意:“往下不要说。江山都是你家的,你家买书还不容易?你爹把书楼给你侄子了,你爹定的书楼规训你知道,书不出楼,不析分。你要看上楝亭的任何家产,我作主,送给你,但我孙子的书不能分。” 曹大秀半真半假:“老太太你偏心!就知道给你孙子,外孙都不给。” 李敦英:“不说了,我上船。” 曹大秀:“我先送你上船。跟我来,娘。” 曹大秀送李敦英上船。 曹大秀回到岸上和田凤华洒泪惜别。 曹大秀:“凤华,咱爹走了,有咱娘,有颙弟,有我,你有难处就开口。记住常给我写信。” 田凤华点头,流泪:“姐,你多保重,别为我担心,我和芹儿一切都好。” 曹大秀:“咱爹走了,楝亭的天塌了,颙弟能顶起来当然好,若是顶不起来,就该你当仁不让了。” 田凤华郑重点头。 曹大秀:“咱爹走了,咱娘能不能支持得住,我很担心,但我很无奈,就拜托你替我行孝了。” 田凤华:“姐,照顾咱娘是咱们的责任,姐放心,我会尽心尽力,哪儿做不好,姐多提示。” 穿一身道袍的周秋丽在一个青年道姑陪同下来到码头。 众人瞩目周秋丽。 周秋丽对着李敦英施道家礼以示拜谢。 李敦英惊讶地看着周秋丽,点头表示还礼。 周秋丽对曹大秀、田凤华施道家礼。 曹大秀、田凤华还礼。 周秋丽对坐在船上的曹颙一家施道家礼。曹颙一家没有发觉。 运河上,宽大豪华的官船里,李敦英一家六口人坐在船里。 李敦英满脸悲伤,坐船舱前端第一排。 田凤华表情凄惋,抱着曹雪芹坐第二排右端。曹雪芹静静地看着船外的河水和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曹颙和马玉莲带着曹雪雁坐第三排左端。 曹颙一脸失落。马玉莲表情淡然。曹雪雁两眼含泪。 曹颙站起,走向船舱后部,看着船舷下的水流,皱着眉头,郁郁不乐,长吁短叹。 马玉莲跟过来,轻声对曹颙:“咱家是来出殡呢,不是来生闷气呢,你不安慰娘,你还装样子,像话吗?” 曹颙愤愤不平,压低声音:“我还是不是咱爹的儿子?大哥不在了,这坟前盆还不该我摔?为啥宁可让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摔?” 马玉莲:“那能怪谁?谁叫你不是爹娘的长子呢。” 曹颙:“有我在,怎么也轮不到芹儿呀。” 马玉莲:“芹儿是长子的长子,就该他摔。” 曹颙:“谁定的这混帐规矩,让人倒憋气。” 曹雪雁抹着泪追来,站在马玉莲近前:“娘,雪芹能在我爷爷坟前哭,为啥不让我哭?” 马玉莲:“你是女孩子。” 曹雪雁:“那你和大娘也是女的。” 马玉莲:“我和你大娘嫁到曹家,是曹家的人。” 曹雪雁:“难道我不是曹家人?” 马玉莲:“你,现在是,但长大了要嫁人,嫁了人就不是了。” 曹雪雁:“大姑二姑为啥能在坟前哭?” 马玉莲:“你大姑是王爷家的人,咱家不好难为她。你大姑去了坟前,你二姑也跟过去了。其实你大姑二姑都不能到坟前哭。” 曹雪雁:“不公平,不讲理。” 曹颙问马玉莲:“二秀为啥不和咱一起回?” 马玉莲:“我去看咱婶儿,咱婶儿说想二秀,留二秀和曹頫全家一同住几天。” 曹颙:“曹頫保准要对着咱家折腾事儿,咱家只有二秀能上他的当。还有周姨娘,她怎么也不回呢。” 马玉莲:“周姨娘没去咱婶家。你刚才没看见周姨娘?” 曹颙:“我没看到。她怎么不坐官船回江宁?” 马玉莲:“通州有个尼姑庵,周姨娘去了那里。她把她的房门钥匙给了咱嫂,咱嫂给了咱娘。” 曹颙:“周姨娘在,像个疮;走了,却也让人怅然。” 马玉莲:“娘问咱愿不愿住周姨娘的房子,我说咱们还住雪砚楼吧,习惯了。” 曹颙:“不住楝亭楼,在咱娘眼皮子底下不自由。” 马玉莲:“咱娘说,把周姨娘的屋子当库房,把放在园子里的值钱的东西挪到家里来。咱娘住咱爹的房子,咱嫂住咱娘的房子,咱嫂的房子留备他用。” 曹颙:“咱嫂住哪去?” 马玉莲:“咱娘住咱爹的房子,咱嫂住咱娘的房子。” 曹颙:“这对咱不利,咱的亲娘成了咱的后娘,咱嫂的后娘反倒成了亲娘。” 马玉莲:“不会吧?咱娘还能对咱差了?” 曹颙:“咱娘对二秀就不如对大秀好。” 马玉莲:“咱姐做的好。二秀啥也不会做,就听她相公的,没完没了地从咱家要东西。” 曹颙:“那是二秀家穷,大秀家富。” 官船的前排,李敦英转回身对田凤华:“凤华,回到江宁,我住你爹的屋,你和芹儿搬我那屋住。楼下东厅做库房,西厅留作他用。” 田凤华:“娘,问问颙弟和玉莲,看他们想不想住娘的房间。” 李敦英:“你是老大,娘要你守在身边,还有芹儿。” 北京皇宫太极殿,康熙皇帝上朝。 一位大学士跪地侍侧。 四个宦官在旁跪着等候吩咐。 大学士拿着几份奏折向康熙报告:“启禀皇上:苏州织造李煦奏颁赐药饵未到曹寅即已病故折。” 康熙接过奏折,表情严肃沉痛,浏览多时,唏嘘再三,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朱批: 知道了。 大学士展开另一份奏折:“苏州织造李煦奏代管盐差一年以盐余偿曹寅亏欠折。” 康熙:“念。” 大学士念: 臣李煦跪奏: 江宁织造臣曹寅与臣煦俱蒙万岁特旨,十年轮视淮鹾,天恩高厚,亘古所无。臣等虽肝脑涂地,不能报答分毫。乃天心之仁爱有加,而臣子之福分浅薄。曹寅七月一日感受风寒,辗转成疟,竟成不起之症,于七月二十三日辰时身故。当其伏枕哀鸣,惟以遽辞圣世,不克仰报天恩为恨。又向臣言江宁织造衙门历年亏欠钱粮九万余两,又两淮商欠钱粮,去年奉旨官商分认,曹寅亦应完二十三万两零,而无赀可赔,无产可变。身虽死而目未瞑。此皆曹寅临终之言。 臣思曹寅寡妻幼子,拆骨难偿,但钱粮重大,岂容茫无着落。今年十月十三日,臣满一年之差,轮该曹寅接任,臣今冒死叩求,伏望万岁特赐矜全,允臣煦代管盐差一年,以所得银余,令伊子并其管事家人,使之逐项清楚,则钱粮既有归着,而曹寅复蒙恩全于身后,臣等子子孙孙永矢犬马之报效矣。伏乞慈鉴。臣煦可胜悚惶仰望之至。 康熙:“嗡,朕再看看。” 大学士将奏折呈给康熙。 康熙浏览片刻,取朱笔批谕: 曹寅与尔同事一体,此所奏甚是。惟恐日久尔若变了,只为自己,即犬马不如矣。 康熙将奏折退给大学士:“退李煦。” 大学士:“是!” 康熙:“还有要折么?” 大学士:“江西巡抚郎廷极奏请以曹寅之子曹颙为江宁织造。” 康熙沉吟:“郎廷极奏请以曹寅之子曹颙为江宁织造。” 大学士:“着。” 康熙:“郎廷极怎么说?” 大学士看奏折:“窃照江宁织造曹寅在扬州府书馆病故,已经具疏题报。今有江宁省会士民周文贞等,并机户经济王聘等,经纬行车户项子宁等,缎纱等项匠役蒋子宁等,丝行王楷如等,机户张恭生等,又浙江杭嘉湖丝商邵鸣皋等,纷纷在奴才公馆,环绕具呈,称颂曹寅善政多端,吁恳题请以曹寅之子曹颙,仍为织造。此诚草野无知之见,天府重务,皇上自有睿裁,岂臣下所敢妄为陈请,奴才亦不敢遽以入告。因身在地方,目睹舆情,亦足征曹寅生前实心办事,上为主子,下为小民也。谨据实具折奏闻。奴才曷胜冒昧悚惶之至。” 康熙伸手接奏折。 大学士将奏折呈上。 康熙浏览奏折。 康熙在奏折上朱批: 知道了。 康熙沉吟:“以曹寅之子曹颙为江宁织造。曹颙,就是连生吧,方才二十二岁,为江宁织造。” 康熙对大学士:“此事缓议,容朕斟酌。” 大学士:“着。” 数日后,康熙皇帝上朝。 一位大学士跪地侍侧。 四位宦官跪在一旁听候使唤。 康熙看着一位宦官:“正傻子。” 宦官正傻子:“奴才在。” 康熙:“你去内务府,将梁总管给朕找来。” 傻子:“着。” 正傻子小步走出。 康熙批阅奏章。 正傻子带梁总管进来。 正傻子对康熙跪地:“禀报主子,梁总管到。” 穿三品官官服的梁总管对康熙跪地:“启禀皇上,奴才到。” 康熙看着梁总管:“尔传谕内务府曹颀,特命李煦代曹寅管盐差一年,著曹颙看着将该欠钱粮补完。倘有什么不公,可由曹颙奏折给朕。钦此钦遵。” 梁总管:“着!奴才记下了。” 江南的官员将曹寅牌位立入江南名宦祠。 江宁的官员将曹寅牌位立入江宁名宦祠。 楝亭楼二层东厅,李敦英住进曹寅生前住的房间。曹寅的卧室成了李敦英的卧室,扬州书局画师给曹寅画的肖像挂在西墙上;曹寅的书房成了李敦英的女仆苏巧儿的住室;曹寅的会客室成了李敦英的茶室;曹寅的小库房成了李敦英的小库房。 楝亭楼二层西厅,原李敦英的住室成了田凤华和曹雪芹的住室。最东的一间是田凤华的小书房,曹寅小书房里的书桌连同文房四宝全由李敦英给了田凤华;从东向西第二间是田凤华和曹雪芹的卧室;从东向西第三间是女仆赵嫫嫫的住室,壁炉边附设简单的炉灶;最西头一间是田凤华的小库房。 曹泉在楝亭楼李敦英房间门外:“禀报老当家的。” 李敦英坐在茶桌前品茶:“曹泉吗?有事进来说。” 曹泉进来,向李敦英作揖:“老当家的安好。” 李敦英:“说吧。” 曹泉:“苏州李织造老爷派人送喜信来,李老爷的儿媳生一千金,取名李芳。” 李敦英沉吟:“生一千金,取名李芳。喜事啊。” 李敦英思考:“只可惜家里刚出了殡,不能出席亲戚家的喜事。” 曹泉:“老当家的说的是。” 李敦英:“明天我封一千八百两银子,你去苏州送给李老爷,算作我家的贺仪。” 曹泉:“是。” 李敦英:“去吧。” 曹泉退下。 田凤华带着曹雪芹进来:“娘,我今儿带芹儿出去走走。” 李敦英:“天像是要下雨?” 田凤华:“不怕,下不大。我就是想让芹儿看一看江南的雨景。” 李敦英:“那就去吧。凤华,有个事要告知你。” 田凤华:“娘说。” 李敦英:“苏州你表嫂生了个丫头。” 田凤华:“好啊。” 李敦英:“咱家都是重孝子,不能去亲戚家,我封一千八百两银子,明儿差曹泉送去。” 田凤华:“我该做什么?娘。” 李敦英:“不用做什么,知道就行了。” 曹二秀来到楝亭。 晚上,李敦英在卧室和曹二秀交谈。 李敦英:“你婶儿身体还好吧?” 曹二秀:“看着还好。在我婶家就停了两个时辰。” 李敦英:“去你大姐家了?” 曹二秀:“嗯,呆了三天。回来就回家了。” 李敦英:“福彭可好?” 曹二秀:“挺好,讨人喜欢,会读书了。” 李敦英:“你大姐的公公婆婆都好?” 曹二秀:“都好。” 李敦英:“你姐夫好吗?” 曹二秀:“还好。我姐说我姐夫比前几年身体好。” 楝亭雪砚楼马玉莲家会客室,马玉莲和曹二秀低声交谈。 曹二秀:“大姐的日子并不像咱想象的那样美满。” 马玉莲:“哪里不美满?” 曹二秀:“在那个家,什么事也不当家,她公公婆婆说啥是啥,她相公只听她公公婆婆的。” 马玉莲:“不会吧?” 曹二秀:“我原来也想着不会,看了三天,有了这个感觉。” 马玉莲:“不应该呀。” 曹二秀:“大姐说,她不会说满语,也不认识满文,她和婆家人交流不畅,以至于她公爹发话,福彭长大娶媳妇要找满族女孩子,或是会说满语的汉族女孩子。” 马玉莲恍然:“二秀,我知道你为啥不和俺们一块儿回来了,你是去大姐家探询你家霏霏和福彭的娃娃亲了!” 曹二秀发怔:“二嫂,你真神!” 马玉莲:“孩子才几个月,不该这样急不可耐。” 曹二秀:“他催我去探探大姐的口风。” 马玉莲:“他他他!他让你跳江你也跳?” 曹二秀:“那还不会。” 马玉莲:“你千万别让大嫂知道,大嫂知道了,你闺女和芹儿的娃娃亲就没指望了。” 曹二秀:“我不会告诉大嫂,你也别告诉大嫂。” 马玉莲:“不告诉。咱娘知道了吧?” 曹二秀:“没敢告诉咱娘。” 马玉莲:“那还有救。” 曹二秀:“可是,他说,不再设想霏霏和芹儿的事了。” 马玉莲惊异:“怎么了?” 曹二秀:“他说,咱爹死了,咱家不是织造老爷家了,芹儿不会有大出息。” 马玉莲恍然,情绪陡然冲撞,语气依然平淡:“很是,很是。楝亭曹家不是织造老爷家了,楝亭曹家的孩子不会有大出息了,你们老赵家少给俺家来往吧,别让楝亭曹家的穷气扑到你们身上了。” 曹二秀观察马玉莲:“二嫂,你生气了吧?” 马玉莲:“生啥气呢,俺家确实不再是织造老爷家了。” 曹二秀:“我给二嫂说的都是大实话。” 马玉莲:“明白。你看,是你给咱娘说,还是我给咱娘说,就说你家霏霏和俺家雪芹的事不再提了,因为俺家不是织造老爷家了。” 曹二秀:“他说先不给咱娘说,怕咱娘生气,过些时日再说。” 马玉莲板着脸:“你还是给咱娘说吧。你想想,俺家不是织造老爷家了,俺家的男孩子娶不上媳妇了,你曾经提念过你闺女和俺家芹儿订娃娃亲,那俺家还不得粘上你家?说不定哪天,俺家就托个媒婆,去你家送聘礼,那时候你家再拒绝,不如眼下就说明白,免得俺家还有念想。” 曹二秀:“是的,是的。她爹还说,霏霏长的特别俊美,说不定长大了能被皇上选美呢。” 马玉莲:“哎呀,那你们老赵家就是皇亲国戚了。你快去给咱娘说吧。” 楝亭花园,秋日,外 李敦英和曹二秀观景。 李敦英:“二秀,有啥话还不能在屋里说,非要到园子里来说?” 曹二秀:“和俺大嫂有关,怕俺大嫂听到。” 李敦英:“什么事,怕你大嫂听到?” 曹二秀:“其实也只有一句话。” 李敦英:“一句什么话?” 曹二秀:“她爹说的。” 李敦英:“她爹又说什么了?” 曹二秀:“以前说的,霏霏和芹儿订娃娃亲的事,以后不提了。” 李敦英:“不提了?你相公说的?” 曹二秀:“嗯。他说,俺爹死了,咱家的山倒了,天塌了,没啥盼望了,芹儿长大也没啥依靠了,不会有啥出息了,娃娃亲不能再提了。” 李敦英面带不悦:“不提了好。你回去吧,我知道了。回去告诉赵奎,楝亭曹家的孩子就是打了光棍,也不会去你们赵家求亲。” 楝亭楼二层西厅走廊田凤华用餐处,田凤华坐在小马札上,曹雪芹坐在圈椅里。 田凤华用小勺取了米饭喂曹雪芹。 曹雪芹推开小勺,自己伸手去桌上的米饭碗里抓米饭,他抓到杏核大小的一团米饭,尝试着放进嘴里。 田凤华观察曹雪芹。 曹雪芹有一种成就感,接二连三抓了几团米饭放进嘴里。 田凤华瞅机会用小勺取了米饭喂曹雪芹。曹雪芹抬起小手推开小勺,继续自己抓饭吃。 田凤华把小勺放进自己面前的饭碗里,看着曹雪芹抓饭吃。 曹雪芹抓的开心,吃的开心,表情欢悦。 田凤华端起自己的碗吃饭。 曹颙上楼,在楼梯口看到曹雪芹抓饭吃的情状,不觉心头一震,他大步来到田凤华饭桌前,极力遏制自己的情绪:“嫂,芹儿才一岁多,怎能让他自己抓饭吃呢?” 田凤华看着曹颙,心头感动:“二弟,原是我喂他的,可他推开小勺,硬要自己抓着吃。” 曹颙:“谁家的孩子能这么小就自己抓着吃?嫂,哪怕你先吃了再喂芹儿,也不能让芹儿自己抓着吃呀。有仆人你不用,咱娘和玉莲想给你搭把手你不让,你却这样让芹儿自己抓饭吃。” 曹颙抹泪。 田凤华:“二弟,对不起,我没想那么细。” 曹颙往回走:“嫂,人心都是肉长的。芹儿可是咱家的香火根苗啊,咱爹咽气前嘱咐我保护芹儿的安全啊,嫂,咱娘也为芹儿揪心呀。” 田凤华欲言又止。 曹颙转身走进李敦英房间。李敦英坐在官帽椅上抹泪。 曹颙:“娘,你哭啥呢?” 李敦英:“我看见芹儿自己抓饭吃,心里难受啊。” 李煦来楝亭。李敦英茶室,李敦英和李煦对坐在茶几前。 李敦英:“哥从家来,还是从扬州来?” 李煦:“我从北京回来,在扬州没停,下了船,换了轿,就来江宁。” 李敦英:“有着急事?” 李煦脸上现出笑容:“倒也不着急,是件家务事。” 李敦英:“老哥哥你说。” 李煦脸上现出笑容:“子清活着的时候,我的孙女芳儿还没出生,子清走了以后,接二连三的烦心事挤得我顾不上和三妹说正经事。” 李敦英会意:“哥你说。” 李煦:“我忖度已久,咱这老堂兄妹俩,几十年来比亲兄妹还亲。” 李敦英:“哥说的是。两个老人去世后,哥就是我最亲的人。我这几十年都是在哥的荫护下。这辈子对我惠助最多的,就是老哥哥。” 李煦:“我和三妹是这样,我和子清也是情同骨肉,义薄云天,亲兄弟未必能如此。” 李敦英:“是的,是的。子清在的时候,大事小事都想着老哥哥。” 李煦神情凝重:“为了赓续咱们这一辈人的深情高义,我有个想法,急着当面和三妹商量。” 李敦英:“哥,你说到哪里,我做到哪里。” 李煦:“三妹,你有孙子,我有孙女,可不可以让这两个孩子长大以后结成连理?” 李敦英开心:“哥,三妹我求之不得。只怕你嫌三妹家旁落中衰,不配老哥的荣耀。” 李煦认真地:“我和子清你们两个可以说是一辈子的交情,我落魄的时候,是子清奋力相助,现在子清不在了,你这个老哥哥怎么能用那种势利心对三妹。” 李敦英:“老哥哥,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只能说感恩了。” 李煦:“三妹,我不求你马上就为两个孩子出具婚约,我只要三妹记着,大哥有这个念想。” 李敦英:“老哥哥放心。只要老哥哥有这个美意,三妹更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