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机》 章节目录 第一章不见的笔 早春,济阳郡考城,江府。 春犹浅、花未开,雪和新雨落,风带旧寒来。 天将亮未亮时是一天中最冷最静的时候,在江府深处有一园林,园林中间有一重阁,从阁内二层一间亮灯的屋里传出两人交谈的声音。 “怎么样,江郎?”一个柔腻的声音问。 “无妨,倒是可惜了那支笔!”男子的声音干净悦耳却带有微喘。 “有什么可惜的?”女子嗤笑,“我族的功法比那笔强多了,再说了,老头收回了你的笔,料你法力尽失,想必以后也不会再多注意你,对我们反倒有利!” “还得多亏影姬你的安排啊!” “那是当然,若不是想让他给老头带回你的消息,定叫他有来无回!” “老头子欺人太甚,这是要我的命啊,他不仁也就别怪我不义了!” “难道你还能欺师灭祖不成?别着急,待我族日后大事功成,你想怎么对付他都行,现在还是谨慎些,别暴露了!” “放心,我自然晓得!老头子自信的很,他既然让人抢走了我的笔,就不会再多关注我,倒是殷长史那里需要提醒一声。” “你尽快安排,”影姬一边说着,一边从手中幻化出一卷黑色的书“这是我族功法‘长虹’,你先修炼,有不明白的再找我,我先回去恢复功力。” “好的影姬,我这就修书。”男子随口一答,接过黑书,看着影姬扭身化为黑雾飘走后,白净冷峻的脸上漏出丝丝玩味和不屑。 此时,天色已亮,整个江府都醒了,从前面的宅院到后面的园林,到处是穿梭忙碌的下人。男子从重阁下来后,脸上已堆满了寒霜,他快速走过园林里的土山、钓台、曲沼,看着前院楼阁屋顶上起翘的屋角和顶上的鸱尾,不由呆了一下。这时,从门洞处闪出一个身着短衣、尖嘴猴腮且留有短须之人,垂手站在一旁。 “江三!”男子声音较小,好似叹气。 “老爷有何吩咐?” “杀人。” …… 考城为古地,近黄河、多水患,民居下土上木,且低矮。 此时天已微亮,城门附近高低错落的民宅里喧闹了起来,各行各业之人都要早起去谋生计,自然不能像氏族门阀里的大人那样鼓乐笙箫、通宵达旦。 张南周早已醒来,因为昨晚又做了同样的梦,梦到自己飘荡在一个模糊、灰暗的地方,想找什么东西,往往徒劳无功或最后被一团黑影打醒。醒来后睡不着,就着油灯看了半个时辰的书,直到外面的声音开始吵到他时,张南周才放下书准备出门。今天学堂没课,但张南周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除了给城东的周老爷家送柴外,还要跟学堂里伙伴刘川谷借书来读。 张南周并不是考城人,而是随姑母来此地求学的,至今已三年有余。张南周出生时,父母见是男丁,自然想着一是传宗接代、二是能增加家里的劳力,原不打算让他读书,但因听信了一个老道人的话,就从没有让他干过任何活计,且经常把老道人说的一句话当作经文一样在他耳边念叨。 在张南周九岁时,他的姑母嫁给了江府的一名管家,姑母经不起张南周父母的再三恳求,将他带到了考城,刚开始张南周自然不能进入学堂,只是以下人的身份打扫学堂,后来学堂里的老先生见他聪慧好学,又或许得了姑父的好处,就破例允许张南周进入学堂里就读。至于为什么要读书,张南周到现在也不清楚,但父母的话要听,且老道人的那句话听起来煞有道理,后来听到一些人议论中正一类的话,就更觉得应该有用。 其实张南周不知,读书固然有用,但在哪里读书、跟谁读书才是关键的。此时为梁朝,选官和评官均由中正负责,各州郡选德名俱高者为大中正,大中正再选拔小中正,大、小中正对州郡内的所有人进行登记归档,查明家世和品行后,分品第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并加评语,然后将该表簿呈交给吏部,再由吏部依此表簿选拔、升迁或罢黜官吏,此为九品中正制。 制度虽好,但中正在定品时,往往只看家世却不看品行和才能,出身寒门者评语再高也定在下品,出身豪门者即使行状不佳亦能位列上品,这就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可见出身和门第的影响力。江郎原任梁朝吏部尚书,现告老还乡,但朝中故旧甚多且常有联系,故江家学堂背靠江郎,里面的学问自然是有的,门面更足,所以姑母帮的忙实在是大的很,只不过张南周目前还不清楚。 “小先生又去打柴啊?”隔壁王富贵看见张南周拿着砍刀和草绳出门就扯着嗓子喊。 “是的,富贵叔,”张南周随声应和“您今天也出去啊?”。 “嘿嘿,与你们读书人不一样,庄稼人就是有膀子力气,对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啊,我打壶酒咱爷俩喝着,你也给我说说书里头的故事。”王富贵嗓门大、心肠好,他们夫妻俩自从张南周过来住时就一直帮衬着。 “谢了富贵叔,今晚不去了,回来会晚。”张南周朝远去的王富贵喊了一声,就径直朝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应付着四周友好的近邻。 “谢谢你写的字啊小先生,写的真好看!” “拿张饼路上吃吧小先生,年轻人可不能饿肚子!” “小先生过两天再给我读读儿子给我的信吧!” “小先生有没有看中的小娘子,老婆子给你说和说和?” …… 张南周没有和姑母一家生活在一起,而是拜托姑父在此处找了一间房,这里热闹、活计也多,自己平时可以找事做,而不用总是麻烦姑母一家,让她难做。早在离家前,张南周就跟父母学了如何做活如何谋生,现在不光自己食能果腹、衣能遮体,还可以隔三岔五地去看望姑母,去时捎带一些瓜果、小物件一类的,与姑母一家相处倒也其乐融融。 出城门后,沿城东小路上山,约莫走上一个时辰,枯树枯枝就明显见多,张南周专找干燥烟少的枯木,先砍成一样的长短,再捆成重量一般的两捆,最后用一根较粗且光溜的长枝挑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下山。中间歇过几回也换了几次肩膀,到周宅后门时还不到正午,张南周敲了敲门。 “小先生来了?快放下吧。”门开了,一位白发长眉紫衫的老者笑着说。 “周老您怎么在后院,先看看柴火吧!” “不用啦,信得过小先生!”老者微笑着看向张南周“人老了,活动活动也好,也看着老黄、防着他偷懒。” “老爷说笑了!”老者身后走出一人,也笑着说,同时上前两步,掏出三枚五铢钱递给了张南周“辛苦小哥了!” 张南周知道老黄虽是老管家,但与周老感情甚好,二人不像是主仆反而像是老友“多谢黄老,多谢老先生!” 周老又道“不容易啊张小哥,没有读死书,还能自力更生。” “老先生谬赞了!”张南周拱手道。 张南周转身离开时,老者又说:“对了,明天还能不能再送些干柴,这两天有客,用之较多”,紧接着道“不过你要是没空,我就问问其他人。” “有空的老先生,大不了我早起一些,多谢老先生照顾了!” “嗯,好!”老者捻须微笑。 拜别老者后,张南周朝城中心走去,江府位于考城中心,江家学堂在江府西边后侧,而刘川谷家在学堂的北边,中间隔一条街。张南周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今天好似走的比平时快些。路过悦来客栈时,听得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听说了吗?江尚书的笔昨晚被偷了!” “还有人敢偷江尚书的笔!什么笔?” “还能是什么笔?当然是七色笔!” “啊,七色笔!就是那个能发七色光的宝贝!” “不光能发光能照明,据说拿着七色笔能写出非常厉害的文章!” “这怎么可能,那支笔像房梁那么大,怎么能拿着写字?” “那就不是写字的笔,那笔是神仙给的,拿着笔能见到仙人。” 听着吵嚷声,张南周也在心里嘀咕,江尚书真的丢了笔吗?那笔真是宝贝吗?怎么消息竟都传开?一晃神的功夫,张南周已到了半夏医馆。 半夏医馆是刘川谷的父亲刘半夏开的。张南周砍柴受伤时曾得到刘半夏的救治,又加上张南周与刘川谷同在学堂读书,二人关系非常好。刘家不只有医书,经史子集俱有,故张南周常到刘家借书来读。 “小张来了?进去吧,先吃点东西。”刘半夏在大堂忙着抓药,抬头打了招呼。 “好的刘叔,正好还没吃。”张南周笑答。 屋内,张南周和刘川谷都端着一个大碗喝着粥。 “小川,你父亲是大夫还是厨子啊,怎么做饭这么好吃?” “一样,一样!”刘川谷嘴里有东西,含糊着答道。 “外面传着江先生被偷了一只笔,是真的吗?”张南周问。 “是,我父亲说的,”刘川谷喝了一口,继续说“七色笔,宝物,被偷了,江郎气的打伤了十来个人,还死了一个值夜的。” “什么?”张南周吃惊道“江先生怎么可能这样?他那么大的官怎么能随便打死人?” “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人,氏族门阀明争暗斗,这世道乱的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异端学说又横行,有修道的有念佛的还有拜鬼的,没什么奇怪,”刘川谷平静的语气说出的内容却令张南周越来越动容,接着补充一句:“我父亲说的。” “怎么是这样?世道这么乱,那我们将来怎么办,以何谋生呢?” “我父亲想让我学医,否则也不会从出生就叫我川谷了,我觉得还没他那半夏好听呢,不过我想当官!” “你想当官?” 刘川谷看着张南周认真地说“嗯,当一个好官,整治这污浊的世界。” “怎么当官呢?” “不知道,”刘川谷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你呢,说说你,将来想干啥?” 张南周也喝完了碗里的粥“我原本也想当官,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我当了一个糊涂官,做错了事反而会害了更多人。” “那就先学习怎么辨别是非善恶啊!”刘川谷不以为然。 “怎么辨别?就像今天的事,怎么辨别江先生是或非、善或恶?” “不知道。” “唉!”二人同时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又同时说到“还是先读书吧!” 二人收拾完碗筷,各自找了书籍,埋头看了起来,直到日西坠、天渐黑,张南周突然兴致索然,拒绝了刘川谷的挽留,告别了刘半夏夫妇,走出了医馆。 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学堂,猛然间,张南周心神巨震,他竟看到学堂上空居然有一个转动的巨大的黑色磨盘,两片磨盘间还有鲜红的血液流出,里面似乎正磨压着什么。 霎时惊醒,磨盘不见了,张南周的衣服已全然湿透。 章节目录 第先二章红衣先生 张南周回过神,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默默地念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了听说的关于江府的事,也想到了那支笔。张南周自然不知那笔是如何得重要,竟会使一向平善和气的江先生变得如此暴戾,也假想自己如果捡到了那支笔,一定会赶快还给江先生,只是因此事死去的人如何都不会再复生了。 回到家,烧了壶水,就着水吃了一张咸饼后,张南周又坐到窗前,拿起《论语》,翻到述而这一篇看了起来: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 看了一会,竟不觉打起盹来,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又是模糊、灰暗的地方,这次张南周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像人的影子。 影人似是感觉到了他,张嘴桀桀笑道:“什么怪东西?魂魄吗?正巧给我吃了!” 说着的同时便伸手来抓,只是黑手摸到张南周身上时,便猛地缩了回去,黑色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刺啦作响。“什么鬼东西?竟没口福!”影人甩了甩手,掏出一个木板状的东西,挥手将张南周拍飞了。而张南周虽能看能听,但哪敢说话,就又被打出了怪梦。 “子不语啊,怪力乱神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的张南周狠狠地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怪事,为什么自己总会做这样的怪梦,而且最近梦到的次数越来越多! 此时,中天悬明月,明亮且清凉的月光照进屋内,好似地上泛起了一层白霜,夜更寂寥。张南周站起身后竟恍惚了,不觉思念起了远方的家乡和双亲。 躺到床上,张南周将被子裹紧了些,想着悠悠的故乡事,淡淡地睡去。 不久,七色的光在张南周身上一闪而逝,随后一团似气似烟的张南周从床上的身体里浮出,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学堂。 …… 学堂院内躺着一名老者,五官紧缩在一起,怕是死前极其痛苦所致。而在死尸旁,有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是着黑袍披红纱,体态妖娆、肌肤白净,面色清冷但声音柔腻的女人,正是与江郎密谈的影姬,另一人是宽袖长衫、头戴方巾,手拿一柄状元笔的男子。 “你还敢回来?你拿走了江郎的笔还不够吗?”影姬喝道。 “你又何苦杀了老先生?”男子皱眉,一脸心痛。 “不要假惺惺了,他是因你而死的,你既然拿走了笔,为何又回来?”影姬试探地问。 “笔是我师尊的,他老人家当然可以收回,倒是你,江郎现已功力尽失,希望你们悬崖勒马。”男子没有解释为何去而复返,其实他回来是为了确定江郎是否功力已失,不料又被前日的黑衣女子缠上,二人追斗至学堂时,影姬抬手用红纱杀了听到动静后出来的学堂老先生。 张南周飘进学堂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先生,赶紧跑了过去。 老人孤身一人,食宿均在学堂,但此时却躺在了冷冰冰的地上,张南周想到老人破例让他进入学堂读书的事,就越觉感激越觉悲伤,他想扶起老人,可是他的手竟摸不着也抓不住,便更加着急难受,但又无能为力,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影姬和男子两人都没看到张南周,只是影姬朝老者的尸体处看了一眼,察觉到了些许怪异之处。 男子以为影姬尚存隐忍之心,叹道“好自为之”,便要飞身离开。 不料影姬大喝:“既然来了就把笔留下吧!”突然动手。 红纱卷来,男子只能落回地面,随后身形晃动到了影姬身前,状元笔点出,影姬却消失在原地,飞出的红纱向下猛卷男子后背,男子以笔破纱,竟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只见一条黑影顺着腿脚往上身蔓延攀爬,男子急从怀中拿出巴掌大小的罗盘,口念“诸邪退避”,只见天池内的磁针振动不已,犹如利剑急刺,黑影猛然下退。然男子不知,背后地面上的红纱先变黑影、后凝身躯,赫然又是影姬,其一掌拍出,正中男子后心,男子身体前飞、吐出一口鲜血,在空中即朝后甩出一张黄符纸,口喊“定”,落地后看也未看身后,脚步一踏、越出墙外。影姬竟有一霎间动弹不得,待恢复时,黄符成灰,男子已消失不见。 “要忍住不杀你还真是难啊!”影姬犹自立在原地自言自语。 “化影魔诀!影族之人!你果然隐藏了实力。”突然一道声音在影姬后方的屋顶上想起,犹如静林之莺啼、幽谷之清铃。 “等的就是你,”影姬回身厉喝,“鬼磨出!” 循着清脆细腻的声音,张南周扭头看向屋顶,只见一位身形纤细的红衣女子,面遮白纱,头扎云鬓,右手拿戒尺,卓然站在那里,裙带飘飘。 而在红衣女子的头顶、脚下各有一块黑色的血磨盘,正上下挤压、磨碾而来,与张南周白天幻觉所见的一模一样。 “小心!”张南周大声喊道!红衣女子看了张南周一眼,微微点头,而影姬并无任何反应,似是没听见他的呼喊。 影姬仰头问红衣女子:“小姑娘可查到了什么?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姐姐我就放了你,否则你小小年纪就这么香消玉损,实在可惜!” “知道你是影族就够了!”红衣女子并不愿多谈,而是抬头望向逐渐逼近的磨盘。 “不懂事的傻丫头!”影姬默念咒语,催动磨盘。 磨盘临近,红衣女子左手在空中虚画,右手迅速将戒尺刺向磨眼,“乾坤无极,风雷受命!”只此一招,磨盘便轰然碎裂,化为飞灰。 “道剑!你是谁?”影姬大惊失色,嘴角含血,显然受了伤。 红衣女子丝毫不理影姬,右手携尺背在身后,左手前伸微弹,只见一簇火苗自中指尖飘出,遇风而长,快似奔雷,及至影姬身前,已像一张火网,罩向了影姬。 “道火!”影姬尖叫一声,身体如墨似得溅向四周,只剩红纱斜斜地向后飘出。红衣女子冷哼一声,左手虚晃,火网又变成火苗大小,朝上追烧红纱。眼见烧上红纱时,影姬显露出身形,伸手抓向火苗,只听“嘭”的一声,火苗和影姬的右臂都不见了。 “好狠的丫头!”影姬已心生退意,她实在没想到小丫头有道术神通,并且出手果决,甫一交手就毁了她的鬼磨,着实让她受了重创。然而,自己不惜暴露鬼磨做陷阱才引出的小丫头,就这么毫无收获的退走,真不好向影将交代。犹豫间,更凶厉地望着红衣女子。 院内的张南周看的呆了,他从小读书甚多、甚杂,对神通法术自然知晓其存在,但知道和亲眼所见毕竟不同,他着实被两位女子,尤其是红衣女子神鬼莫测的手段震惊了,一时忘了老先生的死带给他的冲击和哀痛,只紧紧盯着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被张南周一直盯着,便也有些不自然,随脱口而出:“诶,小子不懂礼法!你家长辈没告诉你不要傻盯着女子看吗?” 听闻此言,张南周有些不好意思,忙扭头四顾,心里还在疑问为何只红衣女子能看到自己、听见自己的话。 影姬却大吃一惊“谁?什么人?”内心由不甘化为惊惧,难怪刚才自己感觉有些不对劲,竟然真有人能瞒着自己躲在一旁,一个小丫头就让自己手忙脚乱并且受了轻伤,可小丫头徒有锋芒却困不住自己,但如果再有一人,在旁施以困法,自己可就凶多吉少了。想到此,影姬不再犹豫,身体突然融于院墙四周的阴影里,消失不见,只剩声音幽幽传来“小丫头,下次再让你赔姐姐的胳膊!” 红衣女子没有去追影姬,却身形一晃来到张南周面前,板着脸道:“好戏看完了,该走了吧?” 张南周本有些话要问,可听闻红衣女子如此说,也不想自讨没趣,便老实回答:“嗯,抱歉姑娘,小生现在还不能走,我得告诉江府这里发生了什么。” 红衣女子道:“不急,告诉我你是怎么来这的,你住哪?” 张南周答:“我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我家在城门附近。”说着还指明了方向。 “这里的事不用你管,我会处理,我先把你送回去。”红衣女子嘴角抿了抿,白纱下的脸上漏出狡黠、玩味的神态。 “那,好吧,有劳先生了。”本就惹不起,张南周只能抱拳答应。 “无妨!”红衣女子声音略带笑意,甩了甩手中的戒尺,突然朝张南周用力挥出,竟将张南周扇了出去,不过力道刚好,劲中有柔,应不会伤到张南周,恰好是朝着张南周指明的方向落去。 “啊…姑娘你……”张南周惊诧的声音逐渐远去。 其实红衣女子没看见,在戒尺碰到张南周身上时,七色光又在张南周的身上一闪而逝。“傻小子!”红衣女子拍飞张南周后,“嘿”地笑了一声,将戒尺横在身前,向前一步踏了上去,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桃子,随意往衣服上擦了两下,就一边啃着一边乘尺刺向月空,消失于茫茫夜色。 红衣女子离开不久,从半空中慢慢悠悠地飘落下一片鱼型的剪纸,却是刚才红衣女子离开时从其袖口滑落的。 落地片刻,剪纸一翻,竟似活鱼一样立了起来,随后朝先前受伤男子逃的方向飞了出去。 章节目录 鱼第三章鱼大 考城学堂争斗发生时,距此千万里之遥,有一青山,山巅处有一皂袍老者遗世独立于此,犹如一棵松、一块长石那样属于此地,又如九天之上的惊雷和地底的深渊一样与此地格格不入,呼吸吐纳间可见阴阳流转,举手投足又仿佛能带动这天与地,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老人还是那个老人,像是刚刚到来不久。 一道声音于老者袖口处传出:“老爷,发现了七彩小子!” “嗯?”老者低头缓道。 “张南周!”袖口声音又认真地回答。 “哦…”老者似乎想了些什么“难周啊!”又过了会才道“也好,也罢,你先去跟着青丫头吧,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老爷您?” “无妨!在这方天地里,他们奈何不了我。”老者平静说道。 “唉,那老爷您多保重!”声音随即不再响起。 老人抬头看了看泛白的东方,轻叹了一声,声音里透露的些许无奈和落寞似乎使这悠悠天地都在怆然而泣下。 …… 第二天,张南周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仰面想着昨晚的梦,心里既留有悲伤又怀着庆幸,想到了自己被拍醒了两次就觉得有些好笑,想起那名红衣女子后,就更一边惊诧于梦的离奇,一边嘴角含笑回忆和构建那触摸不到的容颜。 外面有了第一声鸡鸣,张南周赶紧收拢心神、起床穿衣,今天自己去学堂前还要再给周老爷送柴,要早些出门。用冷水擦了脸,张南周出了门朝山上走去。 走过昨天砍柴的地方后,耳边突然有隐隐约约喊救命的声音传来,张南周自然不会理会,非是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常听人说山中精怪之事甚多,遇到后不能好奇去看,否则会吃亏,因此丢了命的人更时常会有。 然而,张南周没走几步,竟听到随风传来的声音里断断续续地好似提到了笔什么的。张南周心想,莫不是与江先生丢失的笔有关?如果自己能帮江先生找回笔,那事情总不会错的。想到这,张南周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声音越来越清楚,喊救命之人应在前面的小溪处。张南周愈加小心,他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后,籍着湍急的水声,慢慢将头探了出去,竟看到、听见了无比荒诞、怪异的画面、声音。 只见一男子被一个大水球包裹,水球浮在乱石粼粼的水流中,球面波纹闪烁。而岸边有一条成人身体大小的鱼头上尾下地站立,大鱼身上腮、鳞、鳍俱有。 此时水球里的正是昨晚被妖娆女子伤到的男子,现正拿状元笔扎水球,但就是扎不破、削不透,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啊,鱼前辈,救命啊,鱼前辈啊!”男子泼皮似的叫喊。 大鱼口吐人言,瓮声瓮气:“别嚎了,磨磨唧唧,快把笔给我!” “我早说笔不在我身上,您二话不说就困我半天,这太冤枉了。” “你小子忒不老实,别想骗我。”大鱼不为所动。 “您要笔做甚啊鱼前辈?我还要拿笔回复师命,再说这是我师傅的东西,您要拿走了,这恐怕不妥吧?”男子还在劝说。 “你管得着吗,我拿笔擦鳞片用,别废话,快交出来!”大鱼张着硕大的鱼嘴催促,嘴巴里喷出的口水甚至都溅到了水球上。 “那前辈总得告诉我您是何方神圣,我回去后也好跟师傅交待。”男子知道大鱼并无恶意,因为被包裹间,他这两日受的伤都已痊愈了,现在虽不知大鱼为何要师尊的七色笔,但如果能够打听到大鱼的底细,回去后师尊也会原谅他,日后前去讨要也知道找谁去要。 “就不告诉你!哈哈!”大鱼说的话很气人,“回去告诉你师傅,笔我收了,那老小子知道我是谁,他跟庐江的小婢女好上还是我撮合的呢!”大鱼突又嘻皮笑脸地问。 “咳、咳…”男子不料大鱼突然说起师尊往日的私事,急忙肃然答道“师傅和小师娘都在翠屏山修炼,我回去自会告知。”随后他不再多言,从左手大拇指所戴的扳指里摸出了一支毛笔。 该笔比一般笔略小,秋水入池花入座,齐、圆、健自不必说,只见笔尖如锥兮利如刀,黑紫色的毛加上白玉的笔杆,笔杆上雕镂一龙一凤,正是一支精致豪奢的宣州紫毫。只不过笔顶处的笔纽是一个七色的圆珠,彩光流转、奇妙无比。 “嗯,不错,就是它!”笔穿过水球飞到大鱼面前,大鱼满意地赞了一声。 张南周在大石后虽看得不甚太清,但同样心神俱震,竟有莫名的熟悉感,好似这笔原来就是属于自己的,更有走上前去握住它的冲动。“怪笔!”张南周心里嘀咕了一声,“跟人传说的不一样啊,也不像个宝贝的样子!” 大鱼在那边接着说:“好小子,还算听话,行了,滚吧!”水球炸破,男子直接摔到了溪水里,衣服的下半身全都湿了。 男子也不见气恼,笑着说:“好的前辈,晚辈钱富这就离开。” “嘿,这名字不错!” “多谢前辈,五铢钱的钱,富贵的富,嘿嘿…”钱富说着就滑倒在水里,消失不见。 钱富走后,张南周扭回身低头琢磨,现在那条大鱼拿着笔,凭他自己肯定是拿不到的,张南周想等大鱼走后再离开。不料,竟突然看到了一条硕大的扁扁的尾巴,张南周猛然抬头,“啊!”大叫了一声后,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而之前还在溪边的大鱼竟不知何时站到了张南周的面前,同样张大着嘴巴,鱼脸看着人脸,张南周清晰且怪异地看着大鱼马蹄形的嘴和上腭两侧的二须,还有鱼嘴里残留的虾贝蟹草。 大鱼粗声的问“看够了吗?” “够...够了...大鱼...大鱼前辈!”张南周磕磕绊绊地回答。 “错了!” “啊?” “叫错了,不是大鱼,是鱼大!” “鱼大前辈?” “对,叫鱼大就行,别前辈前辈地套近乎。” “哦,好的,鱼大前...鱼大。”张南周一边说一边心想,这大鱼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这是纠结怎么称呼的时候吗? “紧张什么?起来吧小子,你叫啥?”鱼大不经意地问。 张南周站了起来,看着鱼大微微躬身“晚辈张南周。” “哦,张南周,你想要这笔?”鱼大瞥了一眼身旁悬空的笔径直问道。 “想,不想。”张南周看着大鱼终究有些慌乱,自然语无伦次,平静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晚辈的确想将这支笔拿回交给江先生。” “说说为啥?”鱼大饶有兴趣地问。 “江先生因为丢了笔,打伤打死了下人,晚辈心有不忍,如果能替江先生找回笔,虽不能使人死而复生、伤而复原,但想来不会再牵连无辜。”张南周认真地回答。 “嗯,有道理,”鱼大赞了一句,然后那笔就在张南周错愕的目光里飞过来、隐入了他右胳膊里、消失不见。 “啊?这?鱼大前辈这是...?”张南周大声问道。 “叫鱼大。”鱼大打断了张南周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鱼大?”张南周接着问。 “你想要,道爷我就给你啊,但你不能还给江小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走吧!”鱼大说着朝山深处走去。 “等等前辈,咱们要去哪?” 鱼大扭过身,又打断了张南周的话“叫鱼大!” 张南周无奈道:“咱们要去哪鱼大?” “跟着我离开这啊。” “什么?为什么离开这里?我今天还要去学堂读书呢,再说也不会离开这里。” 鱼大认真地说:“学堂的老头都死了,谁还能教你?再说你在这里待着会被人杀掉的。” “什么,不可能,老先生前几天还教我们《论语.为政》了呢。”张南周怎么也不会相信老先生这几天里竟会去世。 “昨晚死的,你不是看见了吗?”鱼大说的话更是让张南周觉得惊骇莫名。 “我看见?那是梦里发生的事,你怎么知道?” “什么梦不梦的,那是真的。”鱼大认真地说,接着说了更多的事,“昨晚那个女黑货,就是那影姬设了埋伏,哪想到钱富小子又偷摸跑了回来,两人打架时,影姬干掉了醒来的学堂老头,钱富小子逃走后,青丫头出手打伤了影姬,你还盯着青丫头看呆了对不对?是不是有这回事?” 张南周听着大鱼所述竟跟昨晚所见一模一样,又奇又惊,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尴尬,自己也觉得脸上有些烫。“啊,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你可以回去打听一下,不过动作得快点,咱们得尽快离开。” “我为什么要跟您走呢?”张南周实在想不明白,就算昨晚的事情是真的,那跟自己又能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会杀你。” “谁要杀我,怎么会有人杀我?” “这么说吧,因为江小子的七色笔在你身上,你在城内他肯定能察觉到,你想想,他既然能杀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杀你?再说了,除了江小子,还有其他人想要这支笔,郭老头要收回去时自然没几个人敢抢,但现在是从你手里抢,你这么弱,道爷我觉得是个人就敢抢你。”鱼大接着解释。 “怎么这么复杂,我把笔还给你或还给江先生就是了,鱼大你把它从我胳膊里弄出来。”张南周自以为想到了关键。 “我不要,江小子不敢要,再说我也弄不出来它。”鱼大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张南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沉默了好长一会,然后问鱼大“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去城里打听打听不就知道真假了,”鱼大说完,似乎态度认真、严肃了一些,大鱼眼盯着张南周缓缓问道:“由来富贵...?” 这几个字太熟了,张南周不由脱口而出“原如梦。” 随后一人一鱼同时说出了后半句话“未有神仙不读书。” 章节目录 第章四章连云黑影 由来富贵原如梦,未有神仙不读书。 这就是当年老道人跟张南周父母说的话,还告诉张南周父母不要外传,而二老也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这条大鱼竟然知道,张南周心里不光震撼,还略觉滑稽,自己竟然和一条鱼对上了暗号,鱼大肯定不是当年的那位老道士,但肯定有关系,应该值得自己相信。 “鱼大,我想先回城里打听一下。”张南周下定决心后跟鱼大说。 “可以,咱们一起去。” 张南周闻言,直勾勾地看着鱼大,欲言又止。 “这个简单!”鱼大说罢,又变成了剪纸模样,飘进了张南周的衣袖。 张南周撇撇嘴,心里想着,不知能不能一把撕了这条鱼。 ...... 半天后,张南周坐在了屋内的床上,鱼大与他对坐在一起,一双鱼眼瞪得溜圆。 张南周打听到了学堂老先生的确已经亡故,后来又去跟周老爷道了歉,跟刘川谷说了几句话,但不知为何,他走在街上时总觉得江府内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鱼大,你要带我去哪?” “天大地大,哪不能去?”鱼大傲然说道。 张南周却说:“我还想继续读书。” “为啥?” “之前不知道理由,现在我想从书里面找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关于对错,道爷我也不知道,不如这样,你既然想读书呢,我就带你去个地方,咱们去找一个知道很多道理的老头,只不过地方有些远,路上会苦一些。” “没事,我不怕。” “你收拾一下,咱们尽快走。” “我去跟姑姑道个别。” ...... 张南周姑母已得知学堂之事,故在张南周提出趁此机会回家探望时才没有反对,只是担心他在路上的安全。张南周谎说有人顺路正好结伴而行,他姑母才反复叮嘱后让他离开。 离开考城时已是午后,看着张南周后背书箱、手拿包袱的样子,鱼大又是一番取笑和啰嗦,张南周自不理他。彼时,梁朝境内倒也盛行游历游学,因不知何时归来,张南周自然要回家告知双亲。 自考城到张南周的家乡雍丘城小张村,沿官道大约要走上半月,但翻山而过的话四、五天就能到,鱼大撺掇着张南周走近道,并扬言会护着他,张南周拗不过,心想本是游学,走哪也是走,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估计常会有,就依了鱼大。 出南城门后走出约三、四十里,会有一座经年白云连连不绝的山,名曰连云山。 张南周行至山腰时,落日的余晖已照不进这山林,四周黑影幢幢,各种不知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也有淅淅声缀在张南周的身后,张南周一边近乎跑地走着,一边跟鱼大抱怨。 “我说在山脚休息,你非要继续走,你在我袖子里当然轻巧,我却快把腿累折了。你看看这四周,估计好多怪兽正盯着我,你能护住我吗鱼大?鱼大,你赶紧想想办法!” “闭嘴,瞧你那点出息。”鱼大满不在乎地说,“有怪兽正好,正好道爷我饿了,想吃点东西。”紧接着对四周说了一声“滚!”,霎时间,四周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张南周鞋底沙沙的声音。缓了口气、走了几步后,这突然的静谧反而使张南周比之前更紧张。 “我说鱼大,不用全部赶走它们,留几个陪咱们一同上山也好。”张南周紧张地又开始跟鱼大抱怨。正说着,突见山路向右转也有一小路,张南周走到路口放眼望去,依稀可见路的尽头有一平坦之地,地上似有几间房屋。 “走吧!还不去看看,晚上不想落脚休息啦?”鱼大说道。 “还用你说。”张南周心想,但却累的不想开口了。 大概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走近才发现,原来是一座破败的道观,围墙已塌,两侧的偏殿也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正殿尚能遮风挡雨。进屋后先点着火查看了一圈屋内,正中立有老君的雕像,只不过蒙有厚厚的灰尘,墙角处和塑像上布满了蜘蛛丝网,左边靠门口处地上散落着枯草枯叶、燃尽的炭灰和几块碎瓦片,后墙根处竟有几个白森森的头骨,除此之外,满屋便溺、难闻的很,张南周捂住口鼻,不知所措。 鱼大的声音响起:“愣着干嘛,收拾吧,要不咱们朝山上再走走?” 张南周心说,只好如此。他打开了门和窗户,用秃了的扫帚扫了一遍屋内,将污秽之物用沙土掩盖,他没敢动那几个骨头,只寻了枯草遮盖住了。因春寒料峭,张南周又去找了枯枝木柴,点着火堆后,吃过干粮,这才压低了火,在一旁沉沉地躺下。 月色满窗时,张南周被阵阵山风惊醒,山风来去使得略透新芽的树枝不断发出时大时小的呜呜声,卷进道观内又多出了飞沙走石声。张南周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小声地喊:“鱼大,鱼大!” 鱼大没有任何回应。 风声渐近大殿,里面还夹杂着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单脚跳着走来。 张南周头皮发麻,坐了起来,惊惧地摸索出包袱里的一柄短剑,死死地盯着大殿门口,声音急促又不敢大声地喊:“鱼大、鱼大,你快出来啊!” 砰地一声,门猛然开了。 只见一物形如小儿,脑袋奇大,独足向后,赫然站在门口。因背对月光,张南周看得不甚清楚,依稀可见其身有长毛,面似老瓜,正四处探看。待看到张南周时,张开如盆巨口,伴着舌动喉鸣、口水咕噜之声,朝张南周扑来。张南周大惧,一时忘了呼救,眼看着怪物扑来,想动却动弹不得,只眼睁睁看着怪物越来越近。 风起时,鱼大就已察觉异常,只不过想看张南周的笑话,现在这张南周好似吓傻了,鱼大只能出手相救。 鱼大刚要出手时,就见张南周似是不再呆傻,正挣扎着起身。 张南周觉得自己脑袋里光芒一闪后,自己竟然能动了,但又发现这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便硬着头皮,爬起来用剑朝怪物脸上挥砍,只听噗的一声,竟在怪物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张南周反而纳闷,自己的短剑怎么变得如此锋利了呢? 怪物疼而大怒,伸爪抓向张南周。 张南周见短剑有此成效,恐惧之心稍减,便毫无章法地披头乱砍,越砍越勇,直到怪物低吼一声,往后跳至门口,竟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张南周身上的衣衫被怪物抓的破破烂烂,胳膊疼痛无比,应是被抓破了血肉,他往后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了一会,还不见怪物动弹,而怪物堵在门口,他想出也出不去,想睡更不敢睡,便想走近看个究竟。 刚走两步,便听见刚才一直没有响应的鱼大喊道:“小心!”然后,凭空出现一个水球将张南周包裹。而此时,一团黑影从怪物身上浮现,黑影的触手正抓向张南周,水球刚包裹住张南周,黑手便摸到了水球,但插不进去。 “原来是只黑货,你可别跑,陪道爷好好玩玩!”鱼大显露身形,还是一副大鱼的嘴脸。 黑影渐成人形,桀桀笑道:“多年不出,出门就碰见你这夯货。” 鱼大楞了一下,心想:听这口气,难不成竟认识自己?他盯着黑形人最终变成了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模样,额头正中有一颗金星闪耀,他本来轻松的鱼脸慢慢地紧紧皱在一起。 “罗鼎!没想到你还活着,你竟然能出来。” “笑话,我族是你们困不住的。”罗鼎说着,随意撇了一眼张南周,“没想到你能贴身护着这小子,他是谁?不学道反而有浩然之气。” 张南周虽在水球内,但当罗鼎看向他时,仍觉得无边的寒意袭来,好像置身于空旷黑暗的九幽之地,面对一头巨兽时的毛骨悚然。 好在鱼大打断了罗鼎:“关你屁事,来吧罗胖子,陪道爷我活动活动筋骨!”说着,一个水球出现在罗鼎站立的地方,而罗鼎已早一刻从原地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到门外。 “跟你打可是个水磨工夫,今天没空陪你玩,山魈送给你吃了,下次咱们好好叙旧。”罗鼎话未说完就已无影无踪。 “黑货溜得倒是挺快!”鱼大嘟囔了一句,水球炸破,张南周出来时,身上的伤也痊愈了。 “谢谢你鱼大!没想到你这水球还能疗伤。刚才那人是谁?你们认识吗?”张南周回过神后好奇地问。 “影族之人。” “影族之人?跟那个影姬一样?”张南周这是第二次听到影族,上一次是自己以为的梦里听红衣女子说过,于是更加好奇。 “是的!全是讨厌的黑货。”鱼大愤愤地说。 “影族是什么族?你们有过节吗?”张南周又问。 鱼大看着张南周,“影族跟所有人都有过节!”接着说,“以后路上再细说,不过你小子竟养出了浩然之气着实让道爷惊讶。” “什么是浩然之气?刚才那罗鼎也这样说。” “儒家身上的一种气,读书人打架、做官、升官都靠它,听说是分九等,气越多、越纯就越厉害,你刚才是不是觉得短剑很锋利?” 张南周听的目瞪口呆,“嗯,是的,我也没想到能击伤那个怪物。” “这就对了,你小子挺不错。别光说话,把这丑货扔到门外去。”鱼大指了指山魈的尸体。 “哦!”张南周小心翼翼地抓起怪物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拖出门去,“这怪物叫山魈吗?” “恶鬼山魈,喜欢折磨人,那些头骨应该是被山魈弄出来的,不过罗鼎怎么会和山魈这种小杂鬼勾搭到一起,道爷我可想不明白。” “鱼大?”张南周看向鱼大。 “嗯?” “鱼大你是修道的吧?给我说说影族的事和有关修炼的事吧!” “好。” ...... 于是,在这冷峭的山腰处,在兽吼虫鸣间,一人一鱼围着山野篝火,在老君像前,谈到了深夜,而张南周第一次了解了读书以外的修行世界。 章节目录 第章五章长史与蝉 老君道观中。 “咳、咳!”鱼大清了清嗓子、晃了晃硕大的脑袋说:“道爷我先跟你说儒家的气,什么是气呢?天地有正气,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沛乎塞苍冥...塞苍冥...”鱼大咽了咽口水却道:“后面的不重要,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张南周稍稍听懂了,点点头:“我明白了一点,就是这种气哪都有,对吧?” “嗯,对喽!读书是能读出来这种气的,你小子挺不错,不过就是路走岔了,应该学道啊!”鱼大竟埋怨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有这种气,之前也没发现过。”张南周解释。 “没事,以后改学道就好,不学那套虚了吧唧的东西!”鱼大又说。 “什么是道呢鱼大?你和钱富都是学道的吧?那红衣女子也是吗?”张南周好奇地问鱼大。 “什么是道呢?这个问题有些大,现在说你也不知道,你就知道‘道法自然’就行。”鱼大好似对复杂的问题都不想说太多:“道爷我当然是学道的,钱富那个笨小子也是,你问青丫头干嘛?是不是觉得她漂亮?你喜欢上她了?”鱼大十分八卦地问,倒是把张南周弄的头脸发红。 “你不要胡说,我见到的就你们几个人,当然要问一下、比较一下。”张南周赶紧向鱼大解释。 “喜欢青丫头的癞蛤蟆多了,不差你一个,”鱼大此时显然没考虑张南周的感受,接着说:“钱富小子最笨,被影姬骗了并被偷袭击伤,实力还是差点,不过逃跑的本领不差。影姬呢,有些手段还没有使出来,但离影将的实力还差远了,刚才的罗鼎就是影族的一星影将。青丫头不用说了,剑法好、人好又漂亮。”鱼大嘴里的青丫头一点缺点都没有。 张南周听了鱼大夸奖那个青丫头的话,自己心底也美滋滋的:“一星影将?那鱼大,你和罗鼎比谁厉害呢?” 鱼大听了张南周的话后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傻?你没见罗胖子见了道爷我就跑了吗,他要是不怕我,怎么会跑呢,对不对?他为什么怕我,肯定是打不过我,你说对不对?” “对,对,是,他应该打不过你。”张南周无奈点头,没想到一句话惹得鱼大反应这么大,忙把话题岔开:“影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说跟所有人都有过节呢?” 鱼大显然还有些激动和愤慨:“影族喜欢黑暗,能操控影子,想控制所有人,你说这过节大不大?这事太复杂,以后有人会跟你讲。” “哦,”张南周点点头,心里想着鱼大的话,怎么会有影族这样的族群,觉得鱼大说的话有些理,不过又有感觉不太对的地方,或许鱼大有些话没有说尽,但张南周总觉得鱼大似乎更擅长打架,而不是讲道理。 “想啥呢,想修炼吗?”鱼大突然问张南周。 “修道吗?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张南周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经常做梦这件事,就对鱼大说:“鱼大你会解梦吗?我最近总是做差不多的梦,你能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做梦?跟道爷讲讲是什么情况。”鱼大兴趣满满地问。 于是张南周就跟鱼大说了自己总是会梦见去到一个昏暗、幽静的地方之事。 鱼大听后,想了一会才说:“什么黑影,跟罗胖子没露面之前的那团黑影像吗?” “是,就是那种,不过后来发现有的黑影手里拿了长条的木板。”张南周一边回忆梦里的事情一边对鱼大说。 鱼大的大脑袋一顿一顿地在思考:“做梦...做梦...是不是就像那晚在学堂碰见青丫头那样的?”鱼大好似想到了什么。 “是,就是那样的,第二天醒来后我还觉得是梦,只是碰到你才知道那是真的。”张南周赶紧回答。 鱼大点点头,眼珠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爽气地说道:“我明白了,这不是做梦的事,而是你魂魄不稳啊,放心吧,道爷我想个办法给你解决。”说完又接着说了一句:“你小子还挺有福气,魂魄四处乱跑竟没有被人吃了或被人抓走炼化,这运气,啧...“ “多谢你鱼大!”张南周也高兴不已,因为晚上做梦使他第二天总提不起精神来,如果鱼大能解决,当然再好不过,况且如果真是灵魂出窍的问题,想想更令人害怕,他可不想有一天成为一个傻子。 就这样,张南周问了很多问题,鱼大也回答了很多问题,虽然大多数回答都语焉而不详。 “书里也有说儒和道,是不是还有佛家?” “当然,那帮秃驴忽悠人倒是有一手,你看那金灿灿的寺庙,你再看这破道观,唉!” “除了影族,还有别的族群吗?” “花鸟兽虫,人神鬼怪,谁没点自己的本事和遭遇呢!” “那人呢?” “人?更不用说了,读书画画的、吹拉弹唱的、打猎做饭的,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能耐。” “你是哪里人呢鱼大?” “大河。” “那个七彩笔你真的要给我吗?但你好歹给我弄出来啊!” “我说了我也没法。” “你为什么非让我叫你鱼大呢?” “我乐意。” “鱼大,你说的那个青丫头叫什么呢?” “不告诉你。” ...... 鱼大能感觉到张南周因晚上发生的事还存有惊惧和慌张,之后的谈话一方面是真心想了解一些事情,而另一方面估计是他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张南周没说,鱼大也就没主动提,而是一直陪着他聊天。张南周强自撑着抵抗睡意,直到困倦至极开始无意识的问有关青丫头的事后,才闭眼睡了过去。而此时,天已破晓,整个连云山又慢慢苏醒了,开始了新的一天。 ...... 从老君观南下千里之地,有一新城曰建康,其南拥秦淮、北倚后湖、西临长江,正是梁朝都城。 城内,殷府书房。 殷道安屏退下人,将信函打开,抽出两张信笺,只见两页纸上笔走龙蛇,均是以行草写就。通篇看来,整整复斜斜,翩如风际鸦。 殷道安细看第一张上的内容: 《赠炼丹法和殷长史诗》 琴高游会稽。灵变竟不还。 不还有长意。长意希童颜。 身识本烂熳。光曜不可攀。 方验参同契。金灶炼神丹。 顿舍心知爱。永却平生欢。 玉牒裁可卷。珠蘂不盈箪。 譬如明月色。流采映岁寒。 一待黄冶就。青芬迟孤鸾。 “好字!好诗!好丹法!”殷道安拍手称赞不已,又摇头晃脑细品诗句。揣摩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该页,读接下来的信笺。 道安兄台启: 不奉清谈,忽已半载。炼丹法赠与吾兄,望有所助益。吾虽离庙堂远矣,然虑及生前身后事,心实难安。岁前所说之事,家师已心生警觉,还望小心行事。影之一族,牵扯颇深颇多也,理应徐徐图之。不日影将出,再做详细安排。他日事成,长生之法不过囊中取物尔。即问近好,不尽欲言! 殷道安看完后,将炼丹法那张纸叠好收起,将封皮和另一张纸扔进火盆里烧掉了,对外喊了一声:“来人!” 下人立刻推门进屋,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阿蝉从都督那里回来了吗?回来后让她过来见我。” “是,大人!” 挥手让下人离开,殷道安起身后又坐下,看着火盆里的纸灰慢慢变白变成碎片,然后成为粉末,竟有些发呆。自己虽为都督长史,位不高但权重,但终究是七品长史,而江郎原为三品的吏部尚书,不光位高而且权重。二人相交之初,江尚书就礼贤下士让自己如沐春风,后来因自己酷爱丹道,而江尚书亦是风水道家之外徒,故更加相近、时常切磋。自己出身微寒,成名后舍不得这荣华富贵,靠炼丹虽可延年益寿,但终不能长生不老。去年时,江郎介绍影姬同自己相识,当时便被影族之功法所震撼,故不论做的事情对与错,靠为影族行便宜之事就能获得长生之法,这是值得的。就像当时收阿蝉为义女,为她练功之法提供活人脑浆,而阿蝉以身体和功法回报他一样,不过都是一桩交易。 这次江郎来信,提醒自己小心,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跟随都督身边自然不能离开,不过可以让阿蝉去走一遭,一来沟通打听情况,二来也能展现自己的价值,这第三嘛,阿蝉要是能跟江郎搭上了关系,自己和他不就是亲上加亲了嘛!想到这,殷道安嘴角翘了起来。 正当殷道安胡思乱想之时,从门外飞进一只通体黑色、背有光泽、身后有两对透明膜翅的蝉,没有鸣叫和声音,到得殷道安面前,竟变成一个体态妖娆、身穿薄纱的女子,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一张瓜子脸上唇红齿白,只不过在嘴角处有一略带赤色的痣,平添了许多妩媚和轻佻。 只见她未语先笑,然后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殷长史!”。 章节目录 第第六章铁马 连云山道中,有一清瘦的少年正奋力前行,正是张南周。 在老君观醒来后,鱼大让张南周打扫了一遍大殿,还让他把那几个头骨扔出去,只不过张南周不忍心,找了个地方埋了起来,然后应鱼大的要求,将山魈死尸挂在了屋内的梁上,鱼大没说原因,张南周暗猜这恐怕是鱼大想吓唬后来人的恶趣味。 此时,张南周已在山中走了三天,大概天黑就能到家。途中虽风餐露宿,但和鱼大这一路走来,听了太多有关修炼的妙人和趣事,一点儿也不觉得寂寞。只不过张南周算看出来了,鱼大性格大大咧咧,知道的事情虽杂而多,可往往只是大概,颇有些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意味。 不过,鱼大对他的确不错,张南周那晚跟鱼大刚说了做梦之事,没想到在第二天离开道观时,鱼大就神神秘秘地教给他一个道法说是能解决梦的困扰。用鱼大的话说,这是一个特别硬的功法,名字叫“铁马”,但是效果却有些不佳。 山道上,张南周问:“鱼大,是不是我修炼的方法不对?我觉得练这功法不管用啊!” 衣袖中鱼大的声音传出:“屁的修炼方法,哪有修炼方法?就一句口诀你没记住吗?” 张南周讪讪回答:“我就是想问你怎么修炼以后还是做梦,并且醒来后比之前还要感觉累。” “嗯?有这回事?你跟我说说梦到啥了又?”鱼大问道。 “跟之前都差不多。”张南周敷衍着说。 “有没有跟之前不一样的地方?你好好想想。”鱼大不死心地问。 “我想想,”张南周好似有些失望,不过没多久,张南周眼睛一亮,说道:“有不一样的,我记得我好像看到了一匹马,这符合功法吗?”张南周有些期待。 “一匹马?这就对了,铁马铁马,没有马还叫什么铁马?就是这样的,你继续练,没错!”鱼大十分肯定地说,并大声地鼓励张南周。 张南周虽半信半疑,但也没多说什么。 这次离家没有太久,从过完年到现在也就两个月有余,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家,张南周心里仍然激动非常。 ...... 下山后,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小张村,此时天已大黑,张南周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家门前敲了敲。 “谁呀?”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紧接着就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娘,是我!” 木门吱地一声打开了,母亲慈祥的脸和脸上关切的神情映入眼帘。“儿啊,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张母急切地问,说着一把拉进来张南周,紧紧地抱住了。 张南周挣脱了母亲,才回身插上了门栓,就又被母亲拉着进了屋,屋内只有妹妹在床上躺着,咿咿呀呀地叫着,张南周走到床边一边逗弄着妹妹,一边对母亲解释和安慰。 张母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和哭泣,嘴里还念叨着“我苦命的儿”一类的话。 母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张南周还不见父亲张二民,便问道:“我爹去哪了?” “你爹去给朝廷建佛像去了。”张母的回答令张南周有些意想不到。 “建佛像?我爹和您不是信道吗,怎么还去建佛像?”张南周不解地问。 “你这傻孩子,信道又不能当饭吃,可建佛像有工钱啊,再说了建佛像是建佛像,该信道咱家也信,不耽误!”张母条理清晰地跟张南周讲着。 听母亲如此回答,张南周哭笑不得,但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我爹去的哪里?在那里可还好?” “旧都洛阳城附近。不用担心你爹,他前两天还让人捎口信回来,他在那有吃有喝挺好的,倒是你,这么点的孩子就去那么远的地方,娘心疼!”张母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放心吧娘,没事的,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也是读书,再说儿子在学堂还练过一些拳脚,也有武器防身,走在路上,别人见我是读书人,也会让着我的。”张南周不断地跟母亲解释。 “嗯,好吧!”张母被说服了,不一会儿又说:“儿啊,咱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行不行?在哪还不能读书呢!” “您就放心吧,儿子长大了,也得出去见见世面啊!您在家把妹妹照顾好,儿子有出息了再好好报答您!”张南周也有些离别的伤感,但又不得不劝着母亲。 张母不再说劝他的话,反而开始叮嘱:“儿啊,出门记得走大道,别走山林小道,以免碰见不干净的东西,走路时呢,避开那些当兵的,还要记住学业要紧啊,可千万不能跟人学坏啊......”儿行千里母担忧,张母的话像是说不完似得,张南周耐心地听着、看着母亲,鼻子发酸。 “好的娘,孩儿都记下了!” 临睡觉时,张母看着张南周躺到了床上,又说:“我给你做双鞋带上。”说着便翻找出了麻线、布帛、剪刀等物。 躺在床上的张南周听着妹妹偶尔的哼唧声和母亲做鞋时的动静竟无比的心静,一晚上竟没有做梦。好几次夜里醒来,看着油灯前母亲的身影,她的背好像有些驼了,看针脚还需凑近了才看,时不时地拿针在头发上蹭两下,用力地缝着...... 第二天一早,张南周拜别了母亲,继续朝南走,不过大多数不走官道,按照鱼大的话讲,自是一路游山玩水去找老头。只是张南周不知,此一去不过经年,再回首已人世沧桑。 ...... 却说雍丘往西不知几经大河山川,有一青山耸立在茫茫大地,山的北面陡峻如削、猿猱难攀,南面略缓。沿道而上,满目怪石嶙峋,古木参天,耳间汩汩潺潺不断,清泉从山顶顺流而下,环绕山脚。该山列嶂如屏,松柏茂密,山色终年苍翠欲流,连画亦如屏,景色好不秀丽,故曰翠屏。 翠屏山顶处有一片宫观殿宇、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气势恢弘,又纳景入园,巧夺造化天工。大门口匾额上写着矫若惊龙的两个草体大字“游仙”,左边抱柱上写有“蒙笼盖一山”,右侧写“驾鸿乘紫烟”,尽显风流。此处正是道教风水宗宗门所在,宗主郭弘农儒道双修,好赋文著书,精历算、天文,通卜筮,晚年以一部《葬经》创立风水宗,成为地仙境界,门内弟子千余人,门外弟子不计其数。 此时主殿中,风尘仆仆的钱富正跪在一眉发须白、脸润如婴的老者面前,该老者正是郭弘农。 “师傅,徒儿没能把笔带回来,求您责罚!” 郭弘农笑着说:“先起来吧,身上的伤如何了?” 钱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被您看出来了,现在伤已经没事了。” “给为师说说怎么回事。” 钱富一听,竟冒出一句话:“师傅,徒儿已找江郎要回了笔,可半路碰见一条鱼,笔被他抢了去!” “嗯?说来听听。”郭弘农兴趣满满。 于是钱富将自己如何被跟踪追上、如何被困水球又如何交出了笔,还有大鱼说的有关小师娘的话一并说了。郭弘农听完却笑了:“哈哈,原来是他,就是不知是哪条。” “师傅您和他真的相识?那鱼前辈是?”钱富吃惊地问道。 “故旧,濡鱼,当年的确帮了为师和你小师娘。”郭弘农说道,接着又说:“既然是他,为师还真得去见上一见。” 钱富听师父如此说甚是吃惊,师父已经多年没有下山了,竟会因为那条鱼而主动前去,他知道师傅到达地仙境界多年,又徒子徒孙满天下,一般人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劳师傅大驾了。 “师傅您,徒儿陪您一同前去可好?” “你在家好好修炼,这次吃亏就是学艺不精,最近别乱跑了,更不要油嘴滑舌没个正形。”郭弘农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板起了脸。 “是师傅!”钱富连忙答应,接着又问:“师傅那笔?” “一支笔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那笔和濡鱼还有渊源,如今兜兜转转被他所得,也符合天道循环。”郭弘农解释了一下,才微微叹气:“当年江郎一心入仕,未能进的内门,故只是个外门弟子,可他资质上佳,为师便将七色笔赐予他修炼,不料他如今儒家三品境,却与影族搅在一起,是非纠缠、心性难测。为师着你前去索笔,便想着他能迷途知返,可现在看来...唉...可惜了...” 钱富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劝解师傅,只能问道:“那女子是影族之人吗?” “之前有人告诉为师江郎勾结影族,为师还不甚在意,因为影族不应该能出现在这里,而据你所讲,为师可以断定妖女在与你打斗时所用的当是影族功法‘化影魔诀’,”郭弘农说完,又训斥钱富:“让你小心,你却大意,索笔事小,性命才大。你说说何谓风水?” 听师父考教自己功法,钱富肃然答道:“铜山西崩,灵钟东应。木华于春,粟芽于室,气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故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谓之风水。” “说的不错,可打斗时为何就忘了呢?影族化影也是气的行与聚,你要观其‘势’和‘形’,才能运用‘方’去破之,明白了吗?” 听师父点拨,钱富似有所悟。他本就聪颖,又常年侍候在郭弘农身边聆听教诲,加上这次外出讨要七色笔的际遇,这些感悟在此时融会贯通,正助他冲破困扰多年的瓶颈。只见钱富闭目立于原地,身旁罗盘、状元笔、各种符篆忽然显现而出,凌空环绕、上下翻飞,大殿内声音震响“夫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则为生气......” 随后,郭弘农出殿大笑而去!